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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子上的洗浴用品和他们在意大利的家里用的是同一款,熟悉的香气充斥在狭小浴室的每个角落里,尤里乌斯在温热的水流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时间其实也没什么能吃的了,但听见队员说自己饿了,厨师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一盘肉酱意面给马尔蒂尼,马尔蒂尼端着盘子往自己的房间走,却在门口碰到了抱着零食袋的皮耶罗。
“小桑和弗朗贡献的,”皮耶罗对着马尔蒂尼笑了笑,把零食袋递到了马尔蒂尼手里,“我担心尤里乌斯没吃晚饭,你一起给他拿进去吧。”
“谢谢,”马尔蒂尼没有拒绝,“也帮我谢谢亚历桑德罗和弗朗西斯科。”
皮耶罗又笑了笑,对他摆了摆手,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等马尔蒂尼进门,尤里乌斯穿着他的T恤,正在浴室里搓洗自己的衬衣和长裤。
他洗东西洗得很快,马尔蒂尼刚把盘子放好,浴室里的水声也紧跟着停了,尤里乌斯抱着两件衣服走出来,从马尔蒂尼的箱子里翻出了两个折叠衣架。
“你什么时候给我装进去的?”
马尔蒂尼疑惑地问道。
“一直在里面啊,”尤里乌斯一边回答,一边把衣服挂在了高处,“你箱子里我还给你装了个便携式的熨斗。”
马尔蒂尼吃了一惊:“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是我装的啊。”
尤里乌斯晒好衣服,转身走到了小茶几面前。
意大利足协还是很舍得给队员们花钱的,每个房间不仅有一张舒适柔软的大床,甚至还有个小沙发和茶几。尤里乌斯的胃口一般,但还是很快吃完了意面,马尔蒂尼把盘子放到玄关柜上,明天保洁人员会来收拾的。
尤里乌斯去刷了个牙,站在室内环顾一圈,对马尔蒂尼说,“我睡沙发?”
“不用,”马尔蒂尼说,“沙发不太舒服,床够大,你和我一起睡好了。”
反正他们都是男人,一起睡也没关系。
尤里乌斯愣了愣,却没有反驳他的意思。
马尔蒂尼放好盘子,坐回到沙发上,他看着坐在床尾的尤里乌斯,心平气和地说:“所以,出什么事了?”
尤里乌斯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给马尔蒂尼讲述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
他能怎么说呢?
嘿保罗,你肯定想不到,我妈妈不是我妈妈,我姐姐也不是我姐姐。
我的姐姐才是我的妈妈,她被她的父母暗算了,所以我才被欺凌至此。
……所以,其实我也是因为爸爸妈妈的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我像克里斯蒂安,也像丹尼尔,我也是因为被爱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这听起来很奇怪,尤里乌斯想,但我就是很在意这件事。
在无数个呼吸都伴随着疼痛的夜晚,我总在思考我出生的意义,如果我的出生是为了吃苦,那为什么我没有权利拒绝出生?
法迪说,他妈妈那边有一个说法,那就是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之前,其实是知道自己一辈子要经历什么,所以每个人的出生,都是因为觉得这辈子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曾经难以理解这件事。
于是我问法迪,那未来到底有什么?值得我们忍耐这样的生活。
法迪不说话。
尤里乌斯要说话。
他望着马尔蒂尼的眼睛,那双美丽的蓝灰色眼睛是地中海的化身,清澈见底,温柔包容,就像海洋一样,接纳了生命的起源,也吞噬掉无数的生命。
“保罗,”他轻轻说,“原来我的爸爸妈妈都很爱我。”
“我是因为爸爸妈妈的爱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第65章 六十五只尤里乌斯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袭击了尤里乌斯的咽喉。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去那里的第一年,教官第一次动手……动脚碾断他的手指的时候。
钻心剜骨的疼痛让六岁的孩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尤里乌斯当场疼昏了过去。
从那以后,尤里乌斯总会下意识避免使用到那根手指,哪怕已经过了很多年,他都觉得自己的骨骼还在隐隐作痛,那种疼痛躲在他的骨髓里,也许会伴随他的一生。
尤里乌斯垂眸,望着那根不自觉颤抖的手指,轻声说:“保罗……”
尤里乌斯顿时停住了,他的声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恶心?
黏腻的喉音仿佛是有水泥堵在尤里乌斯的喉咙里,他的声音变得低哑怯弱,就像某种濒死的小动物最后的呼唤,听得人心里闷闷的,尤里乌斯捂住自己的嘴,在心里责怪自己的不稳重。
马尔蒂尼同样听见了。
这道呼唤声令他心碎。
年轻的尤里乌斯抱着膝盖坐在雪白的床尾,他银色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颊边,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猫。
在过往的三十四年人生里,保罗€€马尔蒂尼什么都有。
傲人的家世,荣耀的履历,出色的天赋,忠诚的挚友,美好的家庭……在许多人心里,马尔蒂尼生来就是圆满的,荣耀与鲜花铺就了他的登天路,这个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围绕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在意大利,马尔蒂尼的地位很特殊,他的父亲是AC米兰曾经的国王,他是顺理成章继承AC米兰的新王,同时也像自己的父亲一样,将意大利扛在了自己的肩头,子承父业,多么美好的神话。
就算有人不喜欢他,年轻时也有一些非议围绕着他,可是马尔蒂尼不在意,因为他会用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
他是城堡里的新王,AC米兰是他富饶的城邦。
很多人都戏称,AC米兰是马尔蒂尼家族的家族财产。
马尔蒂尼以为他的人生会如此一成不变地过下去,直到一只雪狼出现在了他的屋檐下。
窗外大雨滂沱,伤痕累累的小狼蜷缩在马尔蒂尼的屋檐下,用那双美丽的金色眼睛冷冷地看着站在城墙内的马尔蒂尼。
第一次见到尤里乌斯的时候,马尔蒂尼就知道,如果当时他给出一点负面的反馈,尤里乌斯会在第一时间后退消失。
但马尔蒂尼王子打开了城堡的大门,他对那只蜷缩在他的屋檐下躲雨的小狼崽子说:
“请你来到我的家里吧。”
那只桀骜孤高却也遍体鳞伤的狼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头走入了他的城堡。
原来是这样。
马尔蒂尼想。
原来那些不正常的情绪是因为这个。
王子站在高耸的围墙内,看着那只越发矫健强壮的雪狼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花园里。
他不应该再接近他,成年的雪狼攻击力惊人。
也许我应该给自己换个房间,马尔蒂尼想,让尤里乌斯今晚住在我的房间。
“保罗……”
抱着膝盖蜷缩在床尾的尤里乌斯用令人心碎的声音轻轻地呼唤他,银色的头发落在他的脸上,马尔蒂尼只能看见一只湿漉漉的金色眸子。
他说,“保罗,你看,我被爱过€€。”
高耸的围墙轰然倒塌。
马尔蒂尼上前,紧紧抱住尤里乌斯。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足够把尤里乌斯整个抱在怀中,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尤里乌斯的眼泪,他抓着马尔蒂尼的领口,闷闷地哭了起来。
算了,我比他年长,总是要保护他的。
马尔蒂尼想,我有义务,也有责任一直保护他。
“……原来,原来我也被爱过。”
尤里乌斯哭泣着,他的眼泪如同岩浆,顺着马尔蒂尼胸前的皮肉一路烧灼到他的心里去,怀中的年轻人颤抖着趴伏在马尔蒂尼的胸前,他的眼泪令马尔蒂尼同样心碎:“我被爱过,保罗,我被爱过的……”
马尔蒂尼紧紧地拥着他,伸手轻轻抚摸尤里乌斯的头发,他温柔地说:“你当然是被爱着的。”
“不仅是你的父母亲爱你,”马尔蒂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竟也有些哽咽:“球迷也很爱你,队友也很爱你,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也很爱你,我……我也爱你。”
“尤里乌斯,”他轻声说,“我也爱你。”
尤里乌斯最终在他怀中哭到睡着,马尔蒂尼抱着他坐在床尾,怀中的年轻人即使睡着了眉头依然轻轻蹙着,马尔蒂尼用大拇指轻轻抚了抚,但这只让尤里乌斯不安地动了动,随即把整张脸都埋在了他的怀中。
马尔蒂尼还记得他第一次抱尤里乌斯的时候。
十六岁的孩子小小一只,轻得像片落叶,马尔蒂尼必须要抱紧他才能心安。
现在,这孩子长高了,也胖了一点,可是那么高挑挺拔的孩子为什么蜷缩起来还是这么一团,尤里乌斯还是轻,马尔蒂尼依然需要紧紧抱着他才能感受到一点安心。
他低头去看,原来是他把落叶一般的孩子种到了心里去,从此尤里乌斯在马尔蒂尼的心头生根发芽,占据了马尔蒂尼每一分柔情。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马尔蒂尼侧头望向窗外,在朝阳升起的前一刻,他低头,轻轻吻在了尤里乌斯的眼角。
这大概是马尔蒂尼这一生中做出的唯一一件亏心事。
他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缕黑暗里,向尤里乌斯偷走了一个吻。
我是年长者,马尔蒂尼想,我得保护我的小孩。
我只要一个吻作为报酬,以此为誓,以此为戒。
我绝对不会把尤里乌斯拖下水。
尤里乌斯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马尔蒂尼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柔软的被子里都是马尔蒂尼独有的气味,尤里乌斯打了个滚,趴在马尔蒂尼的枕头上不动了。
虽然抱着人家哭睡过去听起来就很抽象,但如果对方是马尔蒂尼的话那就完全没问题了。
这么想着,尤里乌斯就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被马尔蒂尼插好充电器,规规矩矩地摆在床头柜上了。
马尔蒂尼还在上面贴了个便签:“队内开会,早餐在桌子上,你吃完可以去娱乐室玩一会儿,那边有游戏机,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尤里乌斯裹着被子下床,马尔蒂尼给他打包了牛奶和三明治放在桌子上。似乎是有些不放心,盘子旁边还有一张便笺:“冷了就放微波炉里热一下。”
酒店的房间里配备了一个微波炉和一个小冰箱,尤里乌斯伸手感受了一下,三明治还热乎着呢。
他心里有点别扭,好像昨晚上的情绪失控吓到了马尔蒂尼,以至于马尔蒂尼都把他当小孩照顾了。
我又不是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
尤里乌斯洗漱完,他一边想,一边裹着被子缩在了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