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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的温度 第6章

她走下床在落地窗旁的沙发椅上坐下, 抱着臂,将纤长的颈扭着, 看着窗外发呆,她在想刚刚那场烟花。最后一刻的那场厮杀, 仿佛天也承载不了, 下一秒将要倾塌。

月躺在床上看着她,有些孤寂, 她想走过去拉一拉她的手,整个夜晚, 她们只拉过一次手。

一年多前, 她们是「勿啼」和「烟花锁月」。那是一个歌迷企鹅群,歌手Lindsay有着暧昧的性向, 吸引了一大批追随她的人。

勿啼和月都没有玩过群, 却鬼使神差地在同一天入了这个群, 大家照例和新人打招呼,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顺便没节操地要求新人爆隐私,当然了,多数群友只是玩笑罢了。

勿啼似乎活泼些,和大家周旋了一阵子,烟花锁月则矜持些,或者说,不大上道儿。

勿啼看烟花锁月似乎招架不住,想私戳她一下,问句「你没事吧」,或者开个玩笑,说句“同志!坚守住啊!”可终究还是没有去做,毕竟不认识,有些怪怪的。

一个月后,大家已经搞明白,勿啼在美利坚,烟花锁月在欧洲某国,当然还有其他一些新人的大概位置,群里本就分几个时区,时差党们也不会感到无聊。

也许是同一天进群,同一天接受「考察」的缘故,她们在心中对彼此有一丝淡淡的牵绊,也会多加注意对方一些,比如说勿啼发现,烟花锁月虽然不大说话,说出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仔细想来很有道理的话,而烟花锁月发现,勿啼的「圆滑」背后,是一颗真挚甚至执拗的心。

而真正将她们的关系拉近的,源于群里一次爆声音的起哄,不知是谁开的头,大家纷纷玩起了音频,笑啊闹啊,不常玩群的在这阵势下就晕了,比如说烟花锁月,大家闹了她半天,她才听到,听到后又犹豫了很久,其实她本不会犹豫,这种游戏她本不会参加……

可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勿啼,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她一定想听听自己的声音。

“嗨……我是烟花锁月。”

只这一句,中间还顿了一下,仿佛不知如何继续。

可就这把声音竟一下砸进了勿啼心里,微冷的色调,清晰的吐字,她仿佛就见到一个沉静的女子,淡淡的笑,淡淡的扬眉看她。

轮到勿啼,她打出一行字:姑娘们,我就不说话了,发给你们听我翻唱的Lindsay的歌怎样?

发来!唱得不好罚照!下面一片刷屏。

勿啼抱着笔记本笑了一笑,怎可能不好?至今为止,还没人说她唱Lindsay的歌唱得不好的,这便扔了个链接上去。

那是Lindsay的经典《一年,一天,一夜》,好听,却难唱,前奏响起,这些散落在天涯各处的群友便各自安静下来……毕竟,她们是真的爱Lindsay,爱她的音乐。

高低音、真假嗓,全部处理得妥妥帖帖,唱得至情至深,一曲结束,烟花锁月将它存在了自己的电脑里,也存在了心里。

尽管大家更想起哄勿啼曝照,可实在找不出理由,这是她们听过的网上翻唱版里最为完美的,下面一阵叫好,并表示这次饶了她,下回再发别的歌,不发就曝照。

勿啼呵呵笑着,这时传来「滴滴」的一声,鼠标点开一看,竟是烟花锁月的头像,那是一只拈花的纤纤玉手,此刻变成深黄色,不停闪着,点开,四个字:“唱得很好。”

简练得很,她一贯的风格。

想了想,回道:“谢谢,你的声音也很动听。”

她果然是在意了的,烟花锁月在地球的另一端微微笑了。

私聊总是这样,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从一周一两次发展成一天一两次,再演变成一天数次,也不是件难事。

此刻的她们,已经不大在群里发言,她们的对话框上「群内成员临时对话」这行字已经不存在,加了好友才有聊天记录,才能进入对方的空间日志一探究竟。

说不清这是怎样一种情绪,换算着时差,美国的那个有时感觉自己在过欧洲时间,欧洲的那个有时又觉得自己在过美国时间,早晨起床第一件事总是抓起手机查消息,勿啼的头像是半张俏丽的脸,脸上有只倔强的唇和微微上翘的鼻,烟花锁月的头像是那只拈花的纤手,只要对方的头像闪烁,便会自然而然地微笑,迫不及待地打开去看。

“我觉得烟花锁月这个名字好长,我决定给你一个昵称,你说是烟花好,还是月好?”

“你看哪个好就设呗。”

“那就月吧,烟花太虚无。”

“曾经璀璨过就好。”

“你愿意做流星还是烟花?”

“烟花吧。流星划过后不免有一堆燃烧后的残骸陨落,不美。烟花的美就在她的虚无,在天空尽情绽放,登峰造极的那一刻突地化作乌有,没有任何拖沓,你记得的,是她的美。”

习惯的形成不易,习惯的打破也不易。

农历新年前的两周,烟花锁月突然消失了。

她们的企鹅都设置的隐身对方可见,可某一天,那只拈花的纤手却暗了下来,勿啼早晨起来没有看到闪动的头像,已经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再看到头像是暗的,赶紧消息过去。

“月,下雪了。”

竟没有回复。

“月,没事吧?”

还是没有回复。

“担心你。”

一直到吃完午饭,那个头像不但没有闪动,也没有亮起过。好吧,也许她今天有事,谁没有个事情呢……

但又有些纠结,为什么不能告诉自己一声,让自己担心?转念又一想,许是急事,或者手机没带、坏了,又没找到电脑……

一夜过去了,早晨起来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勿啼觉得自己的心沉到了谷底。

两天、三天,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勿啼这才意识到,她和烟花锁月之间的这条纽带有多薄弱,□□上联系不上,这个人,也就消失了。

她病了,说不清是暴风雪的侵袭还是内心的煎熬折磨,班不上了,在家里调养……

每天在€€€€群里跟那群看似没心没肺的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偌大的世界,仿佛只有这里才离月最近,有时她会想,这群嘻嘻哈哈的人也跟她一样,戴着个面具在聊天,谋杀时间与落寞,然后转过身默默地舔舐那隐藏的伤口吗?

这个群,没有了她,仿佛空洞而没有灵魂。

偶尔的,会有人提到,咦,最近怎么不见烟花锁月?她便一个激灵,使劲盯着下面弹出来的对话,是否有人有她的半点音讯,可答案都是让她失望的,甚至很快这个话题便会被别人刷掉,之后也没人再提起,毕竟,她本就不是很活跃的成员。

年三十的晚上,她一个人窝在东海岸这座城市的一套公寓房中,电脑上在重播祖国十三个小时前的那场晚会,喜庆的气氛,对她仿佛是一种讽刺。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就要敲响,她在Advil的作用下昏昏欲睡,眼皮已经粘了起来,笔记本中传来一阵「滴滴」声,群又吵了,时差党在拜年吧,她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却看到那只拈花的手,不停地闪着。

她将头凑到了屏幕上,鼻尖已经抵了上去,她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产生了幻觉……

但那只手还是在闪动,跳将起来,点开:“想着你那里是午夜十二点了,新年快乐。”

接下去又有几条:“我现在在阿尔卑斯山少女峰上,云雾环绕在我周围,在我的头发上,被我吸进呼出,你尝过云的味道吗?”

“我跑遍了这里的纪念品店,想找一个空瓶子,装上欧洲最高峰的云和雪给你寄去……但我来来回回地跑,始终找不到一个瓶子,真是悲催。”

喜极而泣,乐极生悲,这两种情绪原来可以在同一时刻交叉发生。

勿啼看着这些话,又是哭,又是笑,还有一丝怨和恨……在这一时刻,太多的情绪,不知该宣泄哪种。

半晌,只是发过去一句:“你怎么就丢下我了?”

很快,那边回复了:“对不起,我想做烟花,可发现自己做不了。”

“那你不要做烟花,也不要做流星,你做我的月。”

“好,我做你的月。”

这个世上,再没有哪一刻比知道自己动心的人恰好也对自己动心还要销魂了,之前和之后,都稍逊。

自那之后,每天的私聊不再是朋友式的关怀或是蜻蜓点水般的暧昧,而是实打实的情意绵绵,看着对方的头像,仿佛那就是世界上最亲最重要的东西。

转眼一年过了大半,她们终于觉得,该是见面的时候了……可她们都执着地不去对方所在的国家和城市见面……

因为若是将来有一天她们不幸分开,谁也不愿自己生活的这个地方成为满是回忆的伤痛地。

“这样吧,农历新年快要到了,我们不如经由香港转机,在那里见面,然后各自回各自的家乡过年,怎么样?”勿啼建议道。

“嗯,倒是好主意,不如我们留在香港看年夜烟花汇演……我有朋友可以帮我订到新年夜维多利亚港的海景房。”

“好。”

她们订了机票,只在香港逗留一天一夜……如果说这是一段恋情,见面才真的使之变得现实起来,她们在心中都有个担忧……

万一对方言行谈吐不是自己想象的或是喜欢的怎么办?

一天一夜刚刚好,没问题将来继续,有问题也不至于尴尬地在香港拖沓。

至于那夜怎么过,她们不是没想过,只是谁都不确定,也不想去提前触碰,这该是水到渠成或者一拍两散的事情,不是么?

只是其中有个小插曲,两张queen size床的房间订完了,只剩一张king size床的房间。

“可以吗?要不,我订两间……”

“呃……都是女孩子……”

就这样,她们勇敢地订了一间只有一张king size床的海景房,她们执着地不传照片给对方,因为她们爱的,是对方的灵魂。

新年的香港比美东或是西欧暖和得不只一点两点。

出了机场,大地回春。

她们约了在酒店的大堂见面。没有信物,她们深信可以将对方辨认出来。

那样一个上午,五星豪华酒店的大堂飘着首舒缓的钢琴曲,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氛,勿啼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凝视每个走进来的女人。

突然,她觉得有些高估了各自识别对方的能力,不知是否长时间的飞行让她的感觉迟钝,已经等了半个小时,却依旧没发现一个像「月」的女人。

没办法,拿出手机,给对方一条消息:“我在大堂休息区了。”

很快,手机震动,“我也在啊。”

于是出现电影里常有的那种镜头,两人起身,开始东张西望,然后似乎看到了对方,不敢确认,烟花锁月又低头在手机上划来划去,勿啼的手机上出现三个字:“是你吗?”

勿啼不再回复,走过去,一下又觉得有些尴尬……

怎样将心中最爱最亲的那个角色和面前这张陌生的脸对上?

“嗨,是我。”她笑了笑。

大堂休息区的这对女人,不矮,不丑,不锉,甚至外型条件位于人群中上至上等水平……

如果将这两个长€€€€亮女人扔进LES吧里定会成为抢食对象。

然而她们各自觉得异常别扭,竟没有应有的亲切感。

月原来不是那只拈花的手,她有一张长型的脸,不爱笑的样子,但是她很漂亮。

勿啼原来并没有倔强的唇和上翘的鼻,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鼻子温婉可爱,笑起来甜甜的。

“你好。”

没有了聊天软件上的「猪,我想你了。」那是矜持而又充满距离的两个字,你好。

她们想,开始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这便一起去前台登记,到了那里,登记护照的时候才发现,不小心知道了对方的真实姓名,原来在「勿啼」和「烟花锁月」背后,她们各自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而她们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生活时,用的竟然是那个自己听都没有听过的名字。

登记妥帖,她们一起往电梯间走去,勿啼不知道对方心里怎么想……她的心里,却不敢相信要和这样充满陌生气息的一个女人共处一室,分享一床。

接下来的这大半天,她们放好行李,吃中午饭,四处逛了逛,都很累,长途飞行很消磨体力,在酒店餐厅用了晚餐,不想再去烟火现场凑热闹,她们坐在落地窗旁,注视着那满城美景。

第一朵烟花升上天空,完成绽放的一瞬,化为虚无,第二朵,第三朵……

此刻她们想到之前说过的那些关于烟花和流星的话,那感觉才稍稍拉近了一些。

勿啼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伸手拉住月的手:“你真是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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