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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已是三千年 第22章

第23章 影子

影子

羽嘉的背影溺在夕阳里, 如一点孤帆,缓缓流向天际。

望着那背影,一丝孤寂之感涌入心头, 千阙心口一紧。

甩开少阳,上前几步, 她拉起羽嘉的衣袖, 将手里的筐往面前提了提, 防着人似得小声道:“天宫送来的蟠桃, 又脆又甜,我给神君留了最大的。”

说着, 她在筐里扒拉了两下, 漏出一颗又大又红的蟠桃:“你看, 是不是很诱人, 我藏在下面了。”她眉眼弯弯向她展示着,带着些许小得意。

“嗯。”羽嘉扫了眼蟠桃,抿着的嘴角勾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将步伐放慢了一些。

少阳也不动声色地快了几步, 伸头往筐里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踩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阴阳怪气起来。

“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我这厢掏心掏肺, 相见恨晚,人家却有所保留,把最大桃藏在下面。我少阳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会稀罕你一颗桃嘛?只是不想, 竟在这诸神朝颂的神山上, 见识了什么叫人情冷暖, 人心险恶。唉一呀, 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呀,这一腔真情,究竟是错付了。”

她神情哀怨,嗓音凄婉,越说越夸张,说到最后,干脆手捂着心口,以折扇掩面,抽抽泣泣起来,看着好不可怜。

羽嘉一向是了解少阳的,冷眼看着她演戏,隐在额间雪色皮肤下的青筋跳了两下。

千阙在这连只鸟都颇有鸟格的神山上活了五百年,哪见过这般少女娇嗔哀怨的场面,顿觉自己就是戏本子里始乱终弃的负心人,急得涨红了脸。

“你、你、你吃的那颗是第二大的。我我自己都没舍得吃。你别伤心了,我是真诚待你的,只是,只是神君她......她不一样......”她连忙解释。

“而且我从来都不信青鸾栩无离她们说你不靠谱,我觉得你很靠谱,又热心,又有趣,又见多识广,也倾国倾城很好看,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没有......”千阙抬手伸了三指,起誓般说道。

“嗯?”

少阳一愣。

“你说什么?!”

“不靠谱?”

听到这三个字,少阳哀怨的神情戛然而止,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怒火一窜三丈高。

她腰一掐,怒目四射,扬声冲千阙问道:“青鸾栩无离说我不靠谱?如何说的?说了几次?还说了旁的什么没有?”

千阙人一愣,杏眼瞪的浑圆。

这是什么情况,方才的哀怨少女呢?和这掐着腰,怒火三丈的是同一个人吗?

在这诸神朝颂的神山上,她见识了什么叫人性多变、反复无常。

看她一脸茫然无措,少阳水光一闪,离开了,离开之前丢下一句话:“我找他们算账去,晚些时候再来找你,小千阙。”

她离开的方向,一团乌云布着闪电轰隆响了几声,又四散着消失在晚霞里。

千阙举着的三指又是一颤。

一下得罪三个?一个也打不过!挺慌的。

羽嘉抿着唇角,抬手将千阙举誓的三指拉入手中,面容静谧,嗓音清淡,问道:“热心、有趣、见多识广,倾国倾城很好看?”

“啊?什么?”千阙收回目光,也望向她。

她正拉着自己的手。

不是第一次拉手,却是神君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千阙吞了下口水,心口砰砰跳着。

“你觉得少阳又热心、又有趣、见多识广,还倾国倾城很好看。”羽嘉低着头,如墨的眸子扫了她一眼,似是漫不经心般,又问道:“看来你很喜欢她?”

千阙心口扑腾了几十下才冷静下来,一双眼睛分外明亮,直直望着她,拙诚又真诚地回答道:“是啊,我很喜欢少阳君,她是个很有趣的人。”

羽嘉微微垂了眼皮,睫毛将她幽邃的瞳孔遮掩的密密实实。

又过了一会儿,她握着千阙手指的手缓缓松开来,转身背向晚霞,看起来像是€€€€她和太阳吵架了。

“少阳是很好,但是没有神君好。酒壶没有神君的好看,神情敛的不够好,仙格也跟神君差了许多,更是不如神君好看。”千阙立在她身后,轻声细语,慢条斯理地对比着。

倒也不是故意要将人对比一番,只是千阙没出过神山,见个外人不容易,对方又是少阳这般行事言语独特只人,她自是会稀奇地将人观察打量一番。

现下神君问起来,她才事无巨细地比较起来。

提着半筐桃,她晃晃悠悠又道:“我不是因为她好才喜欢她,也不会因为她不如神君好,而不喜欢她,只是觉得她和青鸾老头栩无离都不一样,是个很妙的人。”

羽嘉此前也从未被人如此对比过,鼻息幽幽,一口气吸入肺腹之间,凉凉的泛着酸意。

“当然了,就算她不夸我倾国倾城,婀娜多姿,灿如春华,皎如春月,我也会觉得她是个很妙的人,也会喜欢她的。”千阙想起少阳的夸奖,面上闪过一抹红晕。

羽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了一下,拇指不着痕迹的捏了捏食指的骨节,咯吱一声脆响。

少阳!你很好!她心中默念。

千阙上前一步,脸上的粉润又晕开些许,伸手握向羽嘉紧握的手,固执地将自己的四根指头塞进她紧握的掌心里,随意又极尽虔诚地说道:“不过我还是最喜欢神君,和喜欢少阳青鸾她们都不一样的喜欢。”

“神君你看,这漫天的霞光里只有一轮的太阳。而到了夜里,万千星辰里也只有一弯月亮。神君在我心里,是比太阳和月亮还要特别的人,是最最特别的人,我还是最喜欢神君。”

她说着将握着的两只手在夕阳下荡了几下,拉出一个好看的影子,像一只忽闪着翅膀的鸟儿。

羽嘉转过来小半个侧身,却携了淡淡的冷香,幽静的眸子里笑意敛得很淡,唇角似勾未勾地问道:“本君哪里特别?你方才也同少阳说本君不一样,又是哪里不一样?”

斜阳洒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好看的光影,看起来€€€€她原谅了半个太阳。

哪里不一样?

抬头的月光,俯首的迷茫,沉睡的梦境,醒时的妄想,眼前的晚霞绚烂,鼻间的一抹冷香......

哪里不一样?

千阙歪了头思忖着。

不一会儿,她敛了敛神情,郑重地仰起下巴,将一张小脸往前羽嘉面前凑近了些,又近了些,快要贴近她鼻尖时才停下,又将自己澄明的目光对上她的,语气坚定:“能说出的不一样,便不是不一样。所以我想说,神君于我,哪都不一样!”

她一字一句说着,嗓音干净极了。

羽嘉初时抖了下睫毛,无迹可寻,而后目光定定得望着她。

她气息清幽,神情泰然,寂静的眼眸如一汪碧湖,深不可测。

似是笃定了千阙不堪片刻便会落荒而逃,她愈发气定神闲起来,就连抿着的唇角弧度,都似在提前宣告着胜利。

温润如兰的气息洒在脸上,痒痒的,夹杂着冷香,千阙握了握手里的筐,又握了握。

她感觉自己要溺弊在这寂静幽深的目光里了,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数到第十下的时候,她鼻翼一拱,锁着眉头,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然后别开脸去。

窘态百出之下,还将自己樱色的耳尖直直暴露在她的眼前。

羽嘉将隐在眸子深处的暗流涌动裹着笑意放了出来,那笑意如银蝶般落在千阙耳尖,又将耳尖的红晕染向修长洁白的脖颈间。

她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清婉的笑容,拉起她的手一步一步往青梧宫走去。

在听到千阙说少阳神情敛的不好,仙格也不如自己时,她便知晓,她这是在学少阳的“神情仙格论”,只是不想,她竟敢拿自己练手。

想着,羽嘉唇角又勾出更多笑意来,心口微漾着笑道:“别跟少阳瞎学?”

“神君是怎么看出来的?”千阙被她牵着往前走,依旧气鼓鼓地扑闪着睫毛。

只坚持了十下心跳,她不甘心。

“神目如电,你忘了?”羽嘉语气中带了几分浅笑,惹得千阙更是一阵窘迫。

“哼!”她似嗔非嗔地嘟着嘴巴,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但我说的全是真心话,神君信不信?”

羽嘉她指尖捏了捏,兀自道:“你天性烂漫,霁月清风,不必学少阳那些神仙派头。”

“神君还没回答我。”

千阙瞧着她的侧脸停下脚步,牵着她的手用力往后拉了拉,也将她停住,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的回答。

“回答你什么?”羽嘉回眸看了她一眼,一派清宁的问道。

“明知顾问。”千阙故技重施,目光灼灼地再次盯着羽嘉看:“神目如电,神君自然能看得出,也听得出,我说的话都是真心话,是不是?”

许是那人话语太少,许是这人期待太多,千阙和羽嘉说话时,总喜欢以问句结束。

哪怕是万分确定的事实,在她面前也不那么笃定了,总要问一句是不是?行不行?好不好?才行。

也这就是这么一问,似是抛了个钩子等着鱼儿咬钩,鱼饵是一颗真心,咬钩的是“一字诗”。

“是。”

鱼儿又咬钩了。

羽嘉手腕一带,拉着她继续朝前走去。

没有腾云,也没有掐诀,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缓,踩着夕阳,踏着晚霞,朝青梧宫走去。

千阙乖乖的跟在她身侧,亦步亦趋起来。

“神君~”拉着小长音。

她的侧颜冷冷清清,下颌线完美的如细细雕琢过,只是轻轻闪了下眼皮表示在听。

五百年了,这样的默契,千阙懂得。

她只是张了张嘴,心思百转间,终究还是没将花招的事问出口。

这样牵着手不说话,在神山上走一走,便很好了,何必要提起不相干的人呢。

对!花招是不相干的人,千阙如是想着。

阳光洒在身后,将面前的身影拉的修长又温暖。

地面上的两个人影,手拉着手,裙角碰着裙角,虽不说话,也没有眼神的交汇,可却彼此拉扯着,关联着,交融着。

羽嘉指间一紧,带着千阙转了个弯,两个身影一转,叠在一起,影子千阙被完完整整地笼在影子神君的里,分不清你我。

千阙望着那影子出神,她固执地以为,她们之间正发生着一段韵事,一段佳话,竟有些羡慕起自己的影子来。

一切都被夕阳拉的很长,长长的人影,长长的路,长长的时间。

还有长长的她和神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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