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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永失吾爱

    林寒江不想让妻子不开心,就绕开这个话题,提出陪她去江边走走,正好今晚月色怡人,适合去江边赏月。

    小雪开车,林寒江指路,车子很快驶出了城市的喧嚣,来到江边湿地。

    林寒江也是第一次夜间来到湿地,他没想到月夜的湿地竟然这么美,一轮圆月悬挂空中,乳白色的清辉笼罩着大片的芦苇,微风瑟瑟,芦苇在微风的吹拂下和着月光的韵律婆娑起舞,天地交融,寂寥空旷。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林寒江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不由自主吟出这句诗。

    小雪也被月夜的湿地惊艳到无言,她痴痴地看着月色下的芦苇,半晌才说:“你一个学环保的,别在我这个中文系才女面前丢人现眼。此情此景,分明是‘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风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你也就记得‘江清月近人’了。”她问,“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也经常对着月亮比赛背诗,你从来都没赢过我?”

    林寒江想起两人谈恋爱时的浪漫场景,不由得傻笑,说:“背诵诗词,我当然比不过语文老师。我是保护环境的,保护你们这些文人墨客能够有借题发挥的环境,有了美景,文人才有灵气,诗词歌赋才能流传千古。”

    小雪抬头仰望着那轮近在咫尺的圆月,悠悠地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照古时人。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寒江,我突然觉得我们都老了,梦想破碎,向往的生活找不到了……”

    林寒江当然知道小雪说的梦想是什么,她念念不忘移居南方的梦想正在现实面前一点点消融,就像初春的残雪一样。林寒江也有些悲凉地看着妻子的脸,那一瞬间他明白两人的梦想就像皎皎明月,可望而不可即。他强颜欢笑,安慰小雪:“人生有梦,大胆去追,万一实现了呢?”

    小雪仰头看着圆月,眼角慢慢溢出一滴清泪,她是一个渴望恬淡宁静的女人,真心不希望丈夫在齐江这个泥坑里跋涉挣扎。她不想被林寒江察觉自己的低落,转身向芦苇丛走去,却惊起几只栖息的白鹭,在月影里腾空盘旋。她被飞起的白鹭吓了一跳,继而惊喜地背诵起李白的《秋浦歌》:“渌水净素月,月明白鹭飞。郎听采菱女,一道夜歌归。”看来这芦苇、明月与白鹭,激发了她平时深藏的诗意。

    林寒江在后面大笑,说:“采菱那个小女子,快来给老夫唱一曲,唱得好听便重重有赏!”

    小雪环顾着芦苇湿地,不无惋惜地说:“月夜白鹭,蒹葭苍苍。已经是这样的美,要是秋天的傍晚,这里落霞孤鹜,秋水长天,不敢想象会美成什么样子。如果能在这里终老一生,其实也不必梦想移居南方了。”

    小雪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仿佛在拥抱月亮和芦苇丛:“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林寒江搂住妻子瘦削的肩头,拍着自己的胸脯承诺:“这有何难,秋天芦苇叶黄的时候,我再陪你到这里来,从白天看到傍晚,从傍晚看到月出。”

    小雪气恼地推开他,嗔怒道:“你还敢开空头支票?你在我这里都进入诚信黑名单了!”

    林寒江赶紧表白:“这点小事我再兑现不了,我就是老妈天天喂的那条小流浪狗!”

    小雪终于被他逗得转怒为笑,说:“小狗还知道每天早上在楼下等老妈呢,你一走几个月都没回去一次,小狗都比你有良心。”

    林寒江一脸羞愧地咧咧嘴。

    上车的时候,小雪还回头贪婪地看着升上中天的圆月,幽幽叹了口气,说:“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寒江,这是我这辈子看到的最美的月亮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

    林寒江赶紧打断她:“什么‘永夜月同孤’,不吉利。永远都有我陪你,月亮和湿地也永远在这里,谁也不能把它俩搬走了。只要你想看,我陪你看到老眼昏花。”

    安慰小雪的同时,林寒江其实也在反问自己,月亮会在,湿地永远会在吗?此刻许下的诺言不过是又在欺骗小雪,也在欺骗自己。如果青峰集团的小镇矗立在这里,这里的美景就将化为乌有。

    林寒江有些惋惜地回头看着月色中的湿地,那一瞬间他已经决定了,有些美丽的东西一定要去守护,哪怕拼上性命也不能放弃自己的初衷。

    第二天早上,林寒江与小雪在齐江大学操场散步,自从上次夜跑遇险以后,他就改变了锻炼习惯,改为每天早晨在学校操场跑圈。

    林寒江给妻子讲起自己在齐江大学发生的一些事情,尤其讲到他和耿正被老师王清源下逐客令的情节,把小雪也笑得前仰后合,说:“可怜的师母,明明身体健壮得很,却一直被老公当作逐客令的借口,外人都以为她病了几十年呢。”

    林寒江说:“王校长就是这么一个怪人,研究学问像陈景润孜孜以求,做人却像海瑞不近人情,但是很受我们学生的尊敬。我想投奔齐江大学主要就是奔着王校长而来。”

    小雪说:“这些天我一直有些心惊肉跳,担心你一个人在齐江折腾出事,看见你没事我也放心不少。寒江,答应我,一年之约到期后,你还是转到学校来吧。现在老百姓都知道当官是高危行业,做事得罪人最后都要被追责。你的脾气秉性不适合走仕途,我们还是平淡到老最好。哪怕我们实现不了移居南方的梦想,我不敢奢求别的,只要咱们都平平安安,也就心满意足了。”

    林寒江笑笑说:“你是小说和影视剧看多了,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心中无愧,不怕鬼敲门。”

    小雪还是忧心忡忡,说:“你心中无愧,但是挡不住别人心中有鬼啊?”

    林寒江默然不语,心想自己这几个月里确实遇到了不少鬼。昨晚他和小雪吃饭时,那个骚扰电话又来了,林寒江只听了一声就摁了,他不想小雪担惊受怕。

    小雪对林寒江讲起自己同学的事情,前几天她大学寝室里的大姐在西南跳楼自杀了,因为她爱人牵扯进一起全国瞩目的大案中,和某个大老虎过从甚密,锒铛下狱。大姐一时想不开,就从二十五楼一跃而下。最可怜的是他们正在读高中的儿子,突然间从成绩优秀的宠儿变成无人依靠的孤儿。上周小雪姐妹几个听到这个消息,在电话里哭了一场,感叹人生不易,可是又能有什么用?

    林寒江安慰小雪,说:“放心吧,我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不会沾染那些事情的,最多是得罪一些小人,遭受一些谗言诽谤罢了,不值一提。”

    小雪正要说话,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银铃般的声音:“林老师早,好几天没看见你出来跑步了。”

    林寒江回头望去,一个青春俏皮的马尾辫映入眼帘。林寒江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孔,有些小心翼翼地回忆对方的名字:“你是罗、罗真子同学?”

    罗真子开朗大方,带着几分自来熟,说:“林老师,你最近也不讲课了,只能跑步的时候看到你。”

    林寒江把小雪介绍给罗真子,罗真子捂住嘴惊叫一声:“哎呀,师母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学校的师姐呢。”说完立刻给小雪来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小雪看着那束让人羡慕的马尾辫,微笑道:“你可别损我了,我都是老太婆了。”

    罗真子很亲热地挽住小雪的胳膊,说:“叫师母把你叫老了,我还是叫你师姐吧。师姐,你帮我做做林老师的工作呗,我们外语学院正在举行辩论比赛,我们想请林老师当评委,学生会把邀请林老师的任务交给我了,我正愁怎么完成任务呢。师姐,你可得帮帮我。”说完就拽着小雪的胳膊撒起娇来。

    小雪看了林寒江一眼,说:“他的事,我可不敢做主,去不去当评委让他自己拿主意吧。”

    林寒江有些尴尬,没想这个女生这么大胆磨人。他咳了一声,说:“辩论比赛我是真不懂啊,我也不敢滥竽充数,你就别让我出丑了。尤其是你们外语学院,我这半瓶子醋的外语,去了简直自取其辱。”

    罗真子拧麻花糖一样拽着两个人的胳膊磨了半天,林寒江还是婉言谢绝了,顺便把皮球踢给了耿正:“评委你还是请耿正教授吧,他当评委可比我适合多了。”

    罗真子只好噘着嘴巴悻悻地离开了。

    小雪看着那束调皮的马尾巴一跳一跳地离开,有些感慨:“年轻真好啊,真羡慕现在这些女孩子。”

    林寒江倒是有些不服老,说:“年轻是资本,但是很短暂。她们现在的青春,都是你我曾经的过往,我们是站在山顶看尽了风景再回头看这些半山腰的后来人,要说羡慕,应该是半山腰的人羡慕我们。”

    小雪看着罗真子远去的背影,说:“这个女孩真的很有个性,有一种天生喜欢表演和引起别人关注的能力,你看她跑步的方向都是和别人相反的。”林寒江循着小雪的目光看去,罗真子果然是顺时针沿着跑道在反方向跑步,和其他跑步的人都是擦肩而过,这样所有的人都会看到她。

    小雪嘲笑林寒江:“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要住在大学校园里,原来这里的小学妹又养眼又有个性啊。”

    林寒江哈哈一笑:“不是我的菜,我多看一眼都是罪过!再说你早就把耿正那厮收买成卧底了,在我身边安插了一个锦衣卫,借我两个胆子也不敢啊。”

    小雪“哼”了一声,问林寒江:“她不是你的菜,那个美女总监苏娜呢?她不是也来齐江了吗?”

    林寒江一愣:“你怎么知道她来齐江了?耿正这厮还真是尽责啊,什么都告诉你。”

    “这你可真的冤枉耿正了,苏总监大手笔大阵仗,天生的媒体红人,在省报和网络上大肆宣传青峰集团,我看过采访她的视频。现在大半个中国都知道她,我能不知道吗?”小雪白了林寒江一眼,话语中隐隐有些醋意。

    林寒江有些尴尬,赶紧解释:“向老婆大人保证,我和青峰集团肯定是泾渭分明,和苏娜总监是井水不犯河水……”林寒江正举手发誓,突然听见电话铃响,掏出手机却发现不是自己的电话在响,而是小雪的。

    小雪有些纳闷:“大早晨的谁会找我?”

    接通电话,小雪只听了一句,脸色就变得和纸一样惨白。

    原来今天早晨小雪的母亲去市场买菜时被一辆电动车刮倒,肇事的司机一溜烟跑了,邻居们帮忙把老太太送进了医院。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小雪一时紧张得语无伦次,只能一个劲儿地问:“伤得怎么样,有没有危险?严重吗?”

    林寒江从妻子手里接过电话,问清楚了情况,原来老太太并无大碍,只是轻微脑震荡,目前正在留院观察。

    知道母亲没事,小雪也慢慢定下心神,林寒江立刻给市政府办公室打电话请假,陪妻子开车赶回省城。

    在车上,小雪和母亲通上了电话,听到母亲的声音,她才稍稍放下心来,一边流泪一边庆幸。

    林寒江宽慰妻子:“老妈一辈子行善积德,肯定会逢凶化吉,你就放心吧。”

    小雪有些生气,说:“我刚一离开,老妈就出车祸,要不是来齐江看你,老妈怎么会出事?林寒江,都赖你!你要是不来齐江当这个破副市长,会有今天的事吗?”

    林寒江心中有愧,不敢接茬。正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电话里传来耿正焦急的声音:“十万火急!你在哪里呢?快点过来!”

    林寒江吃了一惊,因为他第一次听见耿正这么惊慌失措,即便上次在北岭村被人扣住也没这般紧张。他问耿正:“天塌了,还是别人拿刀摁你脖子上了?老妈今天早晨被车碰了,我和小雪正往回赶呢?”

    耿正在电话那端担忧地问道:“老太太没事吧?”

    林寒江向他简短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抱歉地说:“多紧急的事情也要等到我回来再说,我马上就要上高速了。”

    没想到耿正在电话里坚持要林寒江马上过去:“这个时候让你过来,确实有悖人伦,但是你若不来,恐怕我们前期做的水体检测工作就要前功尽弃,消息传出去,甚至会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的笑柄……”

    林寒江有些焦躁,在电话里冲耿正喊:“你别和我拐弯抹角了,水体检测到底怎么了?”

    耿正几乎是咬着牙在说:“出了大问题,我们怀疑团队出了内鬼。我和几名专家意见一致——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林寒江举着电话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小雪一脚刹车停在路旁,前边就是高速公路收费口,她对林寒江说:“你下车吧,长发老怪的话我都听到了。”

    林寒江还在犹豫,不知道怎么和妻子解释,小雪却平静地说:“工作要紧,你还是先去处理事情吧,反正老妈也没什么大事,我一个人先回去就可以。”

    林寒江弄不清小雪是在说气话还是真心支持他,试探着说:“要不这样吧,你先开车回去,我处理完事情傍晚坐动车赶回省城。”此时此刻,林寒江感觉就像独自一人站在跷跷板上,一头是家庭,一头是工作,理智上他想站到家庭那边,无奈却违心地滑落到工作那一头。

    林寒江下车关门的一瞬间,似乎看见了小雪夺眶而出的泪水。小雪踩足油门,汽车轰鸣着远去,林寒江有些发呆地看着高速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这个世界充满了伤害、欺骗和背叛,正因为如此,家庭才显得尤其温暖和重要。林寒江记不起是在哪本书上读到的这段话,但是他知道自己今天深深伤了妻子的心……

    齐江市生态环境监测站里,耿正和另外两名专家神色凝重,把一份检测结果反复看了无数遍。耿正的头发又在无风起舞,旁边的郝仁敬紧张不安,不停地搓着双手。看见一脸怒气急匆匆赶来的林寒江,这四个人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起围了过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来的内鬼?”林寒江首先问耿正。

    耿正捅捅郝仁敬,说:“还是让郝局长解释吧。”

    郝仁敬把一沓检测报告递给林寒江,说:“这是针对齐江沿岸污染企业的水体检测结果,上次你让我进行调查,我就暗中组织三名专家又进行了一次检测,预检和复检结果明显不符。今天早晨,耿教授和其他两位专家进行合议以后,认为是有人篡改了检测结果。”

    林寒江想起李云城和田小小向他反映的问题,两个年轻人也认为是出了内鬼。他问:“从采集水体样本到检测结果,整个流程有多少人参与?最可能是在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郝仁敬一脸羞愧:“林副市长,这件事情我们生态环境局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虽然制订了工作方案,但是实际操作过程中,并没有严格按照方案进行检测,参与检测的人员除了三位专家之外,还有他们各自的助手,也包括我们的、我们的站内工作人员……”郝仁敬越说底气越不足,声音越来越低,估计是想到了自己曾经在林寒江面前信誓旦旦说自己的部下绝对没问题的事。

    林寒江翻了翻手中的检测结果,狠狠地把那沓纸扔在桌子上。这是林寒江少有的情绪失控,今天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灾难日,诸事不顺。

    见副市长发火,郝仁敬脸上的皱纹有些抽搐,他想解释几句,却又忍住了。

    “出现这样的结果,到底是篡改数据还是更换了检测样本?”林寒江问郝仁敬,郝仁敬回答不出来。耿正接口道:“我和两位专家研究过了,认为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我们几个也是疏忽大意,没有严格按照流程操作,更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大胆。所以明知你家里有急事,我们还是坚持把你找来,请你理解。”那两位专家也点头表示赞同。

    林寒江面色青白,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怒火。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有责任的,我既没有强化完善检测流程,也没有对别人的提醒足够重视,更没有想到我们的对手会使出釜底抽薪的招数。”他转向郝仁敬,“你说得没错,我这个人不会先以恶意揣测别人,对人缺少提防之心,真的是我的缺点和弱点。”此时的林寒江,内心充满沮丧和懊悔。

    屋子里一片沉寂,林寒江稳定情绪,勉强挤出笑容对几个人说:“第一次检测就算是失败了,责任算我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权且当作是一次演习。齐江的水就在那里,第一次不行我们还可以再来第二次!我就不信邪了,我们这些大活人还能让浑水淹死?”

    两位专家和耿正对视一眼,耿正试探着问:“重新检测从技术上来说不是难事,我们担心的是,既然有人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我们坚持检测,会不会对我们这些人……”

    林寒江和郝仁敬都明白耿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这种明目张胆的龌龊手段已经让他们专家团队感到惊恐了。

    林寒江问耿正:“这么一个阴谋诡计就让你打退堂鼓了?”耿正的乱发愤然起立,说:“我耿正还真没把这些鼠辈放在心上,我只是受另两位老哥委托,想知道背后都是什么人在从中作梗。”

    林寒江沉默了一会儿,说:“从中作梗的人,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关停污染企业肯定要触怒一些人的利益,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都会把我们视为眼中钉。但是,这件事情我们一定会坚定不移地做,该关停的企业我们一定毫不手软,请大家相信我们。如果各位仍然有顾虑,随时可以退出。”

    专家们面面相觑,耿正第一个表态:“我不会退出,我做的事是为了齐江,不是为了个人,也不是为了你们政府部门,我不会听到几声蝲蛄叫就不种地了!”

    年纪最大的一位专家很是谨慎,说是要回去征询一下助手的意见,但是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林寒江心中苦笑,并没有挽留。

    耿正和两位专家离开了,林寒江问郝仁敬:“到底是专家团队还是我们自己的人出了问题?”

    郝仁敬也是一脸茫然,他建议:“要不我们报警,请警方过来调查一下?”

    林寒江摇摇头:“也许他们希望的就是这样,一旦警方介入调查,就会旷日持久地拖延下去,最后能不能找到真相还不好说。他们的目的是想把水搅浑,搅黄这件事情,而我们的目的就是拿到污染数据。他们要拖延时日,我们却要快刀斩乱麻,拿检测结果说话。下一步我们要重新调整工作流程、检测步骤和技术团队,尽快开始重新检测。他们越是要拖,我们越是要快!”

    郝仁敬领命而去,林寒江喊住他又补充一句:“以后检测流程要全程监控,要像警察审问犯人一样!我们要做好各种预案,现在不是简单的工作,而是战斗!”郝仁敬苦笑着答应,脸上的皱纹又深了许多。他转身离去的瞬间,腰背明显有些佝偻了。

    小雪一边开车一边默默流泪,她虽然表面支持林寒江赶回去处理工作,内心却充满了委屈和痛楚,没有哪个女人希望自己丈夫是一个不顾家庭的工作狂。林寒江下车的身影让她伤心不已,自己与母亲在这个男人心目中还是没有事业重要。

    因为记挂母亲的伤势,小雪把车开得飞快,400公里的路程只用了三个多小时。从省城高速收费口出来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是林寒江打来的。她心中有气,故意不接电话。

    手机又一次执着地响起,她柔肠百转,最终还是接起了电话。那个刚刚还让她泪流满面的男人关心的声音传来:“你到哪里了?开车慢一点儿。”

    小雪正要回答,突然一片山一样巨大的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她立刻感到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像冬天的雪花一样飞舞在空中,随风飘荡经久不落,天地倒置尘世茫茫。

    林寒江关心的问话是小雪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巨大的撞击声和小雪的尖叫声仿佛撕裂了400公里之外林寒江的心脏。他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面色苍白,那一瞬间他的意识从他的肉体里挣扎而出,似乎变成了某种飘浮在空中的透明物,居高临下看着失去了灵魂的自己,看着手机掉落地上,看着自己拼命奔跑却步履蹒跚,看着自己嘶声呐喊却发不出声音……

    当天晚上,省城殡仪馆。

    林寒江呆呆地站在小雪的遗体旁。小雪的面容依然清丽,仿佛只是静静睡了过去,嘴角微微上挑,似乎还要和林寒江说话,诉说两个人再也无法实现的梦想。

    陪同的人低声告诉林寒江,小雪是颅内出血,人当场就过去了,没有什么痛苦。林寒江像一个木头人一样,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嘴唇上已经溢出了鲜血。

    痛苦驱赶幸福原来如此决绝,让人不停坠落,如黑洞吸引之下的微尘,撕心裂肺却又无能为力。失魂落魄的林寒江挪到小雪身边,摸着她冰冷的面颊,慢慢跪了下去。生命中多少恩爱终成孤寂,往昔的憧憬许诺也终成泡影。林寒江此时心中充满了悔恨,如果他不来齐江市赴任,如果妻子不是来看望他,如果他也在那辆车上,也许他亲爱的小雪就不会离开他。林寒江眼中无泪,因为所有的泪水都默默倒流心里。陪同的人要扶起他,却被他拒绝了。心哀若死是一个抽丝剥茧的过程,林寒江跪在那里的身形正在枯萎,他身体里的活力似乎也在一丝一丝剥离,他已分不清自己是晕厥还是清醒。

    一双有力的手从后面抱住了林寒江的肩膀,把他从冰冷的地上拉了起来,是从齐江市匆忙赶来的耿正。耿正让其他人都离开房间,他陪林寒江单独待一会儿。

    看着目光空洞、摇摇晃晃的林寒江,耿正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老同学:“寒江,你要挺住,老太太还在医院里呢,这时候你可千万不能倒下。”这是耿正唯一能想到的激励林寒江的话。

    林寒江傻子一样站在那里,充耳未闻。

    他想起以前清明节陪小雪去给岳父扫墓,小雪站在细雨之中,说她最不喜欢的节日就是清明节,因为那是个令人悲伤的日子;她最不爱看的花就是菊花,因为花瓣上的哀思千丝万缕;她最不爱读的诗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因为执手之后就是放手。她还说,如果有朝一日她先去了,一定不要把她葬在墓园里,那里太拥挤了,会让她喘不过气,还会让她的鼻炎发作,一定要帮她选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她葬在一个一年四季都开花的山岭上……当时林寒江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那一年的结婚纪念日,小雪就写了首诗《四季开花的小城》送给林寒江:

    我要去寻找

    一座四季开花的小城

    用那些花儿的芬芳

    填上半生缺失的颜色

    春天,拾一朵凋落的木棉

    幻想插在当年的鬓角

    那一低头的温柔

    依然宛在昨天,娉婷而来

    夏天,守一池喧哗的荷花

    让手中书在蝉声里入眠

    多少光阴沉闷,落入池水

    心中的静来自梦中梵唱

    秋天,摘一枝滴露的月季

    去赴一个无人前来的约会

    所有的故人啊

    都在千里白云外

    冬天,嗅一朵凌寒的蜡梅

    听懂内心的孤傲

    即便从此尝尽平淡如雪

    也不要回头流连

    四季流转,你我正在老去

    正如美丽的花终会成空

    就在倔强的画板上,为自己

    画一朵永远怒放的心花

    ……

    林寒江把妻子写的这首小诗做成书签,爱惜地夹在自己常读的书中。

    找一个四季开花的小城终老一生,是他俩共同的梦想,而今小城没找到,梦想却已经破灭了。

    耿正替林寒江打点小雪的后事,从订制挽联到遗体告别仪式,全都由他一手操办,他还抽空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去看望住院的老太太。老太太哭得眼睛都肿了,一见耿正就说是自己害死了女儿,她要是不住院,女儿怎么会匆忙赶回来以至于遭遇车祸……耿正足足安慰了老太太半天。

    冷静下来的老太太拜托耿正要照顾好林寒江,说他性子犟,在齐江容易得罪人,让耿正多劝劝他。耿正拍胸脯答应下来,让老人家放心。

    殡仪馆告别大厅里,林寒江木然地站在那里。很多人都赶来安慰他,包括从齐江市赶来的廖宇正和李子平,还有王清源和几位学校的朋友。林寒江像一个木讷的机器人一样和来宾一一握手,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大厅里一只翩翩飞舞的灰色小蛾子身上,如果真的有灵魂,这只小蛾子一定是小雪的化身,是小雪回来看他了。看着那只翩翩起舞的小蛾子,无数个和小雪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开心、快乐、幸福、失落、伤心的片段,像电影一样钻进林寒江的头脑中。小雪,我很想你,我好后悔没有好好珍惜有你的日子……泪水蒙住了林寒江的双眼,他感觉世界空荡荡的,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

    王清源拍了拍林寒江的肩膀,似乎想说些安慰的话,却终于没有说出口,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离开了。林寒江拼命忍住泪水,他其实很想抱着自己的恩师大哭一场。

    廖宇正和李子平一前一后安慰了林寒江好多话,林寒江只是木然地看着他俩的嘴唇在翕动,却听不清他俩说什么。反倒是陪同前来的严哲的话,让林寒江更加不能原谅自己。严哲说:“寒江老弟,我们齐江市对不起你啊,要不是你赴任齐江两地分居,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了……”林寒江握着他的手,机械地点头。

    慰问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耿正陪着林寒江,此时此刻,林寒江终于忍不住抱着小雪的骨灰盒放声痛哭。人总要放声一哭,所有的思念都化作蝴蝶,所有的往事都飞入冥冥,此时的泪水不须顾忌。林寒江在耿正面前哭得毫不掩饰,大滴的泪水滚落在怀中的骨灰盒上,那是林寒江为小雪挑选的四季开花图案,他说小雪一直向往去一个温暖如春、鲜花不断的地方居住,这是她的心愿。林寒江亲手在骨灰盒上刻上“寒江雪”三个字,让小雪在那个孤寂的世界里依然还有他的陪伴。

    最后,他把妻子的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当着耿正的面许下誓愿:“等齐江治污成功了,我会兑现诺言,带你远走,为你找一个没有雾霾,雾甜雨润,四季开花的小城,你再也不会咳嗽流涕了……”

    两天后,省城交警支队,处理小雪这起交通事故的警察拿来笔录请林寒江过目。

    肇事的司机叫吴成,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干了好几年长途货运司机,在事故中也断了一条腿,现在正在省人民医院治疗。他认罪态度很好,承认自己是疲劳驾驶造成的车祸,他愿意接受法律制裁,并主动提出要向小雪的家属下跪道歉。

    林寒江默默看着那个名字,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过了良久,他说:“不要为难他,我们必须尊重法律。”他选择了宽恕,他相信小雪在天之灵也会支持他这么做的。

    林寒江站在省城的街头,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想起他答应去齐江市上任的那天晚上,也是站在这个街头,面对着雾霾和灯光的世界,给自己选择了挑战雾霾的人生方向,如今依然雾霾重重,他却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林寒江把岳母从医院接回家里,安排好保姆照料,当天晚上他就坐上了去齐江的动车。看着灯火斑斓的省城越来越远,这座熟悉的城市如今让他心头滴血,他不是急于回去工作,只是想迅速逃离这里。这座城市到处都是小雪的气息,他们共同徜徉过的每一条街、每一处熟悉的建筑都让他心中刺痛。他想逃离这座城市,却无处可去,只能回到齐江市。省城让他伤心痛楚,但在齐江他身在异乡为异客,他到底属于哪个城市?

    车厢里一对相濡以沫的老夫妻,你给我剥橘子,我给你倒热水,两位老人的恩爱平实质朴,毫不做作。林寒江呆呆地看了半天,想起小雪以前给他背诵的纳兰容若的词:“你我暮年,闲看庭院。云卷云舒听雨声,星密星稀赏月影。花开花落忆江南,你话往时,我画往事。”那天葬礼上严哲的话也萦绕在他心头……确实,悲剧是从他选择来齐江开始的。如果不是他来齐江,小雪可能就不会去世,是他害死了妻子。林寒江悲叹一声,用手中的书盖住自己的脸,遮住眼角的泪花,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悔意。

    李云城从睡梦中被母亲的咳嗽声惊醒,他悄悄睁开眼,看见瘦削的母亲正躲在厨房里吃药。李母的咳嗽日益加剧,每次都咳得声嘶力竭,李云城已经隐隐预感到不好。他起来给母亲倒水,劝母亲去医院好好做个检查。李母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微笑着安慰他说:“没事的,以前在厂子里上班时伤了肺,养养就好了。”

    其实,今天李云城从学校回来,路过钢铁厂家属小区的小超市时,偶尔听到两个邻居在谈论母亲的病情,一个阿姨在感叹李母得了肺癌却不去医治,把钱攒下来要给儿子买房子;另一个阿姨叹息李母从来没享过福,一辈子都被儿子拖累了。两人看见李云城时都有些惊慌,立刻闭口不言了,而偷听被发现的李云城更加惊慌,低着头匆匆而去。

    李云城虽然是钢铁厂家属小区里的第一个硕士生,是母亲此生最大的骄傲,但是他在街坊邻居面前总有一种自卑的感觉,不仅是因为单亲家庭缺少父爱,更是由于家境贫寒让他在别人面前谨小慎微。

    看着满脸担忧之色的儿子,李母让他赶紧去睡觉,自己却又转身去给儿子收拾换洗的衣物。

    李云城蜷缩在单人床上偷偷流泪,他一心想着要带母亲离开这个贫民窟一般的小区,让受了一辈子苦的母亲享受优渥的生活,却有心无力,只能在梦境面前垂头叹气。

    凌晨,李云城突然听到母亲在轻声细语说话,他睁开眼睛一看,母亲正在桌子前轻轻擦拭父亲的遗像,一个人自言自语:“老李,你在那边还好吗?我也快过去找你了,实在熬不住了……感谢你容忍我当年的过错,感谢你不嫌弃儿子,一直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样对待。现在他也长大了,马上就要硕士毕业了。小小那姑娘很好,和儿子很般配,他俩要是将来在一起,我也放心了……”一阵剧咳涌来,李母怜惜地把遗像抱在怀里,似乎怕弄脏了遗像,过了好久,她又说道,“老李,当年你一直要打那个骗了我的人,为我出气。那天我真的狠狠打了那个人一耳光,终于为你完成了心愿,替你做了你当年没有做成的事,你可以安心了……”

    无意间听到这些的李云城犹如晴天霹雳,他原来并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而这一切和那个被母亲打了一耳光的齐江首富钱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难道自己和他……

    在母亲刚才的话里,李云城慢慢理清楚了上一辈的情感纠葛,他懵懵懂懂二十多年,竟然不知道自己有如此曲折的身世。他躲在被子底下,使劲咬着自己的指头,原来命运和自己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从那一晚开始,他的世界彻底倾覆了。

    造化弄人,命运无常,它让这个世界充满不可预知的变数,又给你制造种种无可奈何的痛苦。我们生活的世界很小很狭窄,并且充满了各种因果轮回,就如一阵轻风吹起经年尘土,弥漫之间可能邂逅前尘往事,也可能预示未来命运。原来,二十多年前李母和钱起确实有一段孽缘,那时候,刚刚踏入社会的李母与风度翩翩的创业者钱起偶然相识,李母被钱起的才识和气度所迷惑,很快就委身于他,但是李母这样的平凡女子怎么能降伏钱起君临天下的雄心,她不过是钱起众多女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李母对钱起的痴情就如花瓣上的朝露,春风一度之后便是霜刀雪剑的残酷。胸怀大志的钱起很快就把那个平凡的女人忘诸脑后,而有孕在身的李母后来迫于压力嫁给钢铁厂老实巴交的李师傅,李师傅以宽容的胸怀接纳了母子二人,将幼小的李云城视如己出。但是好人无好命,几年后李师傅因为长期接触污水废物得了肺病,不久就撒手人寰。临终前李师傅有一件事念念不忘,就是遗憾没能替妻子出口恶气,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当众打那个始乱终弃的浪子一耳光。李师傅去世以后,李母被钢铁厂按照抚恤政策招工,顶替了李师傅的位置,没想到二十年后她也得了和丈夫一样的肺病。李母在工友建议下向单位申请了赔偿,至少保障医疗费用,谁想到还没等到批准,钢铁厂就被收购了,李母也成为分流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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