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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金属中毒

    林寒江晚上十二点并没有去向廖宇正汇报,他把廖宇正请到了齐江市人民医院。化验结果出来了,北岭村一共有23名村民血液中重金属超标,林寒江立刻安排他们去齐江市人民医院集中诊治。

    廖宇正走进医院病房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不到两岁的幼儿在拼命啼哭,孩子的母亲满脸泪水和护士合力安抚,哄着孩子抽血化验。廖宇正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像挂了一层霜,他低声问:“这孩子也是受害者?”

    林寒江点点头,他的脸色有些憔悴:“书记,不幸中的万幸,这次污染区域并不是很大,我们对北岭村和附近村落都进行了检验,血液中检测到重金属超标的村民一共23人,年纪最大的75岁,最小的就是这个孩子,症状有轻有重……”

    “凤山县的领导来了吗?”廖宇正打断林寒江的汇报。

    “县委书记和县长还在路上,常务副县长张镇来了,正在隔壁给村民们解释。”

    廖宇正来到隔壁门前,屋子里挤满了北岭村的村民,都是检验结果超标的患者和家人,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把张镇拖出去打一顿。常务副县长张镇脑门子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汗珠,一个劲儿地向村民作揖解释和道歉。

    廖宇正挤过人群,径直站到张镇面前。张镇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伸出双手要和廖宇正握手,廖宇正抬手一巴掌抡在张镇的脸上,清脆凛冽,像是在屋子里放了一个炮仗。

    这一巴掌打傻了张镇,也惊呆了林寒江,更吓住了七嘴八舌的村民。林寒江没有想到一向沉稳的市委书记廖宇正竟然会动手打部下,这要是传出去肯定是轰动性的新闻,盛怒之下的廖宇正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巴掌给自己带来的风险。林寒江赶紧拉住廖宇正的胳膊,连拉带劝地把他从人群中拽出来。村民中有人认出打人的就是市委书记廖宇正,这一巴掌似乎替大家宣泄了怒火,一群人不约而同地给廖宇正鼓掌,有人喊道:“廖书记,你好好管一管吧,这样的官员早该打了!”“廖书记,要不是您这一巴掌,我们今天也要打他一顿!”还有人不依不饶:“打他也不解气,这样的官应该一撸到底!”

    捂着腮帮子的张镇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后面。

    在医院的小会议室里,怒气未消的廖宇正刚落座,张镇就凑了过来:“书记,我错了,您打得好!感谢您这一巴掌,不仅给我解了围,也打醒了我,让我认识到自己工作中的麻木。”

    廖宇正哼了一声,不去理他,扭头问了林寒江一些处置情况。张镇殷勤地给廖宇正倒水,故意端出一副懊恼的表情:“书记,这两年不在您身边,没机会挨您的骂,我犯的错是越来越多了,真希望您有空能多批评我几回。”

    林寒江听了张镇的话,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心里反问自己,就算是自己犯了错,被上级领导当众掴耳光,自己肯定不会捂着腮帮子说一些阿谀奉承的话,百分之百是要和领导拍案而起。错误可以认,被人当众掴耳光那是万万不能忍的。

    廖宇正手指着外面,声色俱厉:“我问你,张镇,如果外面那个小孩子是你的儿子,小小年纪就重金属中毒,你做何感想?”

    张镇的眼泪立刻滚了下来,不停地忏悔:“书记,我错了!是我们没有认识到矿渣选址的危害性,盲目决策,给老百姓造成这么大的伤害,我实在是痛心疾首……”张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分不清是真是假。林寒江怀疑他是在演戏,这是一个被仕途耽误了的演员,眼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如果走上舞台银幕,影响力绝对不是一个常务副县长所能比拟的。不过,林寒江心里也泛起一个疑惑,如果张镇是一个“戏精”,那么对面的廖宇正呢?

    林寒江默默退了出来。他去找医生商量诊治方案,医生建议赶紧给村民们购置一些牛奶面包等食品,一方面是给大家宵夜果腹;另一方面是因为重金属中毒会使体内蛋白质凝固,大量喝牛奶,牛奶中的蛋白质会和重金属起反应,减少对人体机能的损害。有几个中毒比较严重的村民,已经明显具有水俣病和骨痛病的症状,四肢和面部出现红色斑疹,肾功能受损,个别严重的还伴有咳嗽、胸痛、呼吸困难、绀紫等急性间质性肺炎等临床表现,医生建议这些患者必须立即住院治疗。

    林寒江亲自带人把附近超市里的牛奶面包抢购一空,食品络绎不绝地搬进病房,分发给中毒的村民和他们的家人。等林寒江攥着一块面包疲惫地坐在医院长椅上,已是凌晨三点,他啃了两口冰冷的面包就无心再吃了,因为那个中毒的孩子痛哭的声音响彻走廊,像小猫的爪子在挠他的心,让他痛苦不堪。他以前讲课时,关于日本福岛核电站泄漏、印度博帕尔工业化学事件等污染案例和伤亡数字信手拈来,但是那些数字都是没有生命的,而今天这个孩子的哭声却让他有一种胸闷的窒息,他一度怀疑自己心脏出了问题。

    第二天,林寒江从会议室里出来时,看见公安局副局长金波在走廊里等他。上次商贩们集体上访围堵市政府大门时,林寒江和金波有过合作,林寒江对金波的干练十分欣赏。

    林寒江问他:“找我有事?”

    金波看着身边乱哄哄的人,眨眨眼欲言又止,林寒江会意,把他领进自己的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金波就故意大惊小怪道:“林副市长,你的办公室太寒酸了,墙上没有字画,屋里没有绿植,这哪像副市长的大雅之堂啊?你看看我们赵局的办公室,几乎就是一个博物馆加植物园。都是副市长,你也得装点一下自己的门面啊。”

    “我是一个俗人,不会欣赏字画,挂那些玩意儿,只能是附庸风雅。我还是一个懒人,养花花枯,养鱼鱼死。”

    林寒江的自嘲让金波哈哈大笑。林寒江问他:“说吧,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金波马上变得一本正经,关心地问林寒江:“林副市长,看你满眼血丝,昨晚没睡好?”林寒江苦笑着摇头,他昨晚根本没睡,早晨是从医院直接来单位的。

    “我还以为你心里有事睡不着呢。”金波的话里隐含着嘲讽,林寒江似乎听出来了话外之音。

    “你今天过来,肯定不是专门来关心我睡眠问题的吧?”

    金波咳了一声:“好吧,不和你绕圈子了,这样说话太累了,我们直奔主题吧。你作为王武的同学,难道不觉得王武的死,好像有点……”林寒江正在倒茶的手一下子僵住了,金波故意顿了一下说,“……好像有点蹊跷?”

    屋子里针落可闻,林寒江把茶杯慢慢递给金波,说:“你是找我调查王武的案情?”

    金波啜饮一口茶,故意躲着林寒江的目光,说:“林副市长,我说话直来直去,你别见怪啊。王武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你千里迢迢赶来齐江,然后你俩在大排档喝酒到半夜,天不亮王武就不明不白地死在齐江里。后来,你又从省里空降下来接替王武的职务……这一切,给人感觉是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啊,还都集中在你身上。老实说,我一直觉得你的嫌疑很大。”

    “现在呢,还觉得我是犯罪嫌疑人?”

    金波没有正面回答,说:“如果不是我查清楚了,王武在齐江里吞咽江水的时候,你还在宾馆里蒙头大睡,我简直怀疑你就是凶手。当然了,这样也不能排除你遥控别人作案的可能。不过,让我不解的是,我想不出你的作案动机。”

    “这么说,我现在也一直在你的调查对象之列?你刚才说我心里有事,其实是想说我‘心里有鬼’吧?”林寒江盯着金波的眼睛说。

    金波有些尴尬地笑笑,算是默认了林寒江的说法。

    林寒江长吁一口气,说:“你的怀疑让我很高兴,说明齐江市至少不都是糊涂蛋。你觉得王武死得蹊跷,其实我也是如此!”林寒江把“也是如此”四个字咬得很重。

    这回轮到金波诧异了,他有些好奇地端详着林寒江。林寒江继续说道:“我不觉得王武是自杀,理由有三。第一,王武是大孝子,不可能在遗书里只字不提老母亲,他为了托付老母亲,都能向我下跪磕头,怎么能在遗书里把老母亲忘了?第二,他既然已经向纪委递交了自首材料,为什么又去自杀,有这必要吗?第三,就算他是畏罪自杀,他死之前完全可以将这笔钱,哪怕是一部分用来给他老母亲安置晚年,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是我和耿正两人在雇人照料他没有生活能力的老母亲。置老母亲于不顾,一头跳进江里,这不符合王胖子的作风。”

    林寒江的分析是基于对王武性格的了解,对金波的依靠证据判断是一个补充。金波听得连连点头,他问:“王武死了,谁会是最大受益者?”

    林寒江苦笑:“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因为我也不知道。目前只能说他的死,保护了一批和他有利益输送的人,很多线索都断了,无法再追查下去。这些人是谁?商界的,官场的?”

    金波手里还攥着现场车辆轮胎痕迹的照片,但是他没有向林寒江提及这事,在他心中林寒江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排除。他问林寒江:“你那天晚上和王武喝酒,他有没有什么异常?异常的话,异常的举止?”

    林寒江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一夜没睡让他思维有些困顿,他使劲回想那天的情景。王武最后和他说的话像破碎的玻璃一样,一片片向他飞过来,扎得他头痛欲裂。林寒江闭上了眼睛,却清晰地记起了王武的话:“……有一个朋友劝我离开中国,他说可以安排我出去……兄弟,我把老母亲托付给你了!我另外还求了一个人帮我照顾老母亲,可是我不敢完全相信他啊……”

    林寒江猛然睁开眼:“应该还有一个人,或者说至少有一个人,这个人曾经想安排王武外逃,也可能答应替王武照顾老母亲。这两个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人,那就需要你去查了。”

    金波拿起林寒江的钢笔,认真地记下他说的话。

    林寒江说:“你应该动用技术手段,查一下王武最后的通话记录啊,肯定能找到线索。”

    金波撇撇嘴,带着一丝嘲笑:“要是等到你提醒再去查,我这身警服早该脱了!王武死之前的通话记录,除了你之外,还有他的秘书,最可疑的是有两个境外的神秘号码,追查不到来源。你这个老同学不简单哪,境外都有援兵。当然了,也不能排除你躺在宾馆床上指挥这一切。”

    “你还是怀疑我?”林寒江皱起眉头,紧盯着金波笑眯眯的眼睛,不过从他眼睛里看到的更多是玩笑而非怀疑。

    金波笑呵呵地对林寒江扬一扬手里的纸:“排除你嫌疑的最好办法,就是帮我找出真相,抓住真凶。”

    林寒江微微一笑说:“我不在意自己是否是嫌疑人,如果抓到真凶,我一定替王武好好谢谢你。你知道吗,我答应省领导来齐江任职,其中有一条无法说出口的理由,就是我觉得王武死得不明不白,我需要来齐江找出真相。”

    林寒江的开诚布公让金波有些诧异,他说:“林副市长,我很佩服你,你明知王武的死因有异,但是来齐江以后一直不动声色,很能隐忍。你是在等待机会?”

    “不是我能隐忍,我不仅在等待机会,也在等待值得相信的人,因为我不知道齐江市谁能值得我相信。”林寒江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金波的反应。林寒江说的是实话,偌大的齐江市他并不知道该相信谁。

    金波似乎没有听懂林寒江的意思,他站起身来环顾林寒江的办公室,新刮的大白还带着一些呛人的味道,原来王武留下的痕迹基本荡然无存,就像他的人一样,人走茶凉至少还有一盏茶,而他更多的是过眼云烟皆幻灭,了无痕迹。

    金波说:“王武在这房间办公的时候,我从来没来过,说实话,我不喜欢他这个人,死一个贪官,我心里其实暗叫痛快呢。但是,林副市长,我以一个老刑警的眼光观察,你和这个楼里的人不一样,希望你能成为让我竖起大拇指的领导,千万别打脸我的判断哦!”金波的话戏谑中掺杂着真意,让林寒江心中隐隐有些触动。

    林寒江看着金波:“你是齐江市唯一想替王武申冤的人,我替他谢谢你,我也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我不在乎别人的信任,尤其你们这些当领导的。这种话说多了就和那个什么一样,也没见谁给我加官晋爵。”金波努力憋回去冒到嘴边的脏话,做一个告辞的手势,说,“我只对一个词负责,那就是‘真相’。”

    林寒江送金波出门。他觉得金波这个人很有个性,也许在金波的眼中,没有上级下级之分,只有好人坏人之分,在他眼里真相胜过一切。果然,金波回头劝林寒江留步,他似笑非笑地对林寒江说:“林副市长别送了,您别怪我这人说话没大没小,职业病老改不了,几十年和那些犯罪分子周旋养成的臭习惯。我只能向你保证,王武的案子我会一直盯着,无论牵扯到谁,包括你!”

    林寒江哭笑不得。

    王武死了,谁会是最大受益者?金波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凿子,拼命往林寒江脑袋里钻。如果王武之死真的是一场阴谋,那他已经站在阴谋的边缘了,这场阴谋会不会也把他吞噬?林寒江看着面前白得刺眼的墙壁,产生了幻觉,似乎有人推着那面墙壁向他挤压过来,让他窒息……

    林寒江心情焦躁,几次催促郝仁敬等人抓紧时间制订出凤山县矿渣解决方案,他承诺村民一周给予答复,就决不能食言。

    更让他烦躁的是,那个威胁电话又打了过来。他向金波咨询求助,无奈那个威胁电话每次都换号码,无法监控,而且好像还使用了变声软件。金波建议他找机会录音,他可以用声音比对技术进行排查,林寒江懒得去做。

    一周后,林寒江重新站在北岭村填埋场。凤山县委书记和县长以及张镇、王玉芝等人,还有相关部门的领导都来了,维持秩序的警察比上次多了数倍,上次那个被田小小一顿抢白的圆脸警察也在其中。北岭村的村民倾巢出动,足有上百人,那个豁牙老大爷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拉出了一面十几米长的大条幅,上面写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生存权益重于泰山!

    林寒江走到麦克风面前,说:“一周前,我在这里说的话,仅仅是代表我自己的观点,而今天我在这里说的话,是受中共齐江市委、市政府委托。”

    全场一片肃静,都在等待这位副市长带来的消息,张镇和王玉芝等人脸色都有点不自然。紧接着,林寒江宣读了齐江市委的决定:

    一、凤山县北岭村矿渣填埋场项目立即停工,新的填埋地址由市生态环境局与凤山县政府重新选址,已经填埋的矿渣由凤山县政府转移清运,防止再次污染。

    二、经市生态环境检测所检测,北岭村填埋场确实对周围水域、土壤等造成污染,由市生态环境局、凤山县政府立即进行修复治理。部分重金属中毒的群众,由凤山县负责做好治疗和理赔工作,并责成主要领导向中毒群众公开道歉。

    三、这次填埋场地选址、设计、施工等环节存在很多问题,反映出了我们有关部门的淡漠、懈怠,盲目决策,弄虚作假,甚至涉黑涉恶,对此,齐江市纪委监委和公安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这个决定让凤山县领导干部们集体失声,书记、县长面色凝重,张镇和王玉芝等人如丧考妣。而北岭村的上百村民则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那面“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生存权益重于泰山”的条幅被几个人合力举在空中,当作一面旗帜挥舞。

    林寒江看着这个场景,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反而更加沉重,等场面平静下来,他说道:“今天早晨,我去医院看了那个中毒的孩子,一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孩子,还没体会到世界的美好,就因为水体污染而重金属中毒,医生说他将来可能会产生语言障碍,严重的时候会四肢麻木、动作失调,甚至会偶发癫痫。他的母亲拽着我的胳膊,一个劲儿地问我‘为什么’。此时此刻,孩子的亲人就站在人群中,说实话,我无颜见他们。同志们,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这些做规划、做决策的人,面对这个孩子时是否心有愧疚?”

    现场一片静默,村民之中传来抽泣的声音,估计是那个孩子的亲人。

    “在生态环境方面,政府决策和民意相悖,这样的问题还有不少吧?我们天天把‘党执政后的最大危险是脱离群众’挂在嘴边,可是有些决策和执行过程中的问题,却不知不觉离群众越来越远。政府的公信力,还经得起几次损耗?换位思考,如果你的亲人因为环境污染而留下一生的后遗症,这样的伤害你能禁受住几次?”

    全场鸦雀无声,只剩下一阵山风呼啸。听了林寒江的话,每个人都在思索不同的问题。

    周成功把一沓材料分发下去,原来林寒江和周成功这几天讨论出了一个金矿矿渣科学利用的方案,结合凤山金矿矿渣的实际情况,提出了三个建议:一是覆土造田,可以厚压覆土进行种植,扩大耕田面积,但是要防止形成粉尘二次危害;二是有机处理,利用有机废弃物,对金矿矿渣粉尘采取可降解性固化、封闭,选择适当种子和基质使植物迅速发芽、成长以达到植被利用目的;三是开发利用,利用金矿矿渣中某些硅砂、砂岩等开发建筑材料,掺杂一定量的石灰制成砖坯,然后送入碳化室碳化成砖,减少取土毁地,而且经济效益也相当可观,矿渣还可以制造各种保温、隔热、隔音材料。为此,林寒江利用在省环保厅工作的资源,为凤山县和另一个市的砖厂进行对接,把矿渣变废为宝,作为制作建筑砖的原材料。

    下山经过北岭村时,村子里的豁牙老大爷拉住林寒江,说是要请他体验一下村里从明朝时留下来的礼节。

    林寒江纳闷道:“明朝的礼节?我可是从没听说过。”

    豁牙老汉喊了一嗓子:“起!”立刻上来四个年过半百的男子,合力把林寒江举起扛在肩膀上。林寒江冷不防被举在半空中,吓了一跳,耿正和周成功等人也都大惊失色。

    豁牙老大爷笑呵呵地向他们解释一番,原来明朝的时候,北岭村出过一个知县,他为民请命,公开抵制朝廷颁布的毁田种桑的命令,后来得罪了朝中权相,被朝廷饬令罢官。村民们为了感念知县的恩德,选了几个村中的长辈,将他抬起来整整送了十里路。后来,这就成为北岭村的习俗,遇见敢为民请命的好官,就由村子里的长辈把他抬起来穿过村子,接受村民的敬意。听了他的解释,众人才放下心来。

    耿正笑道:“历史上,一些地方的习俗是给青天大老爷送‘万民伞’,这把人扛在肩膀上穿街过巷,还是第一次见到。”

    林寒江坐在村民的肩膀上,晃晃悠悠穿过村子,看着下面一张张热情友善的脸,有些激动,他冲老大爷喊:“我不过是纠正了一个错误,还算不上为民请命,乡亲们给我的礼遇太高了,我承受不起啊!快把我放下来……”村民们根本不听,抬着他穿村而过。

    林寒江的车刚刚发动,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林寒江苦笑着对耿正说:“估计又是那个浑蛋玩意儿来恐吓我了!”耿正也叹气摇头。

    电话接通,却不是那个阴狠嘶哑的声音,而是一个铿锵有力的男人声音:“感谢林副市长,张小志代表体制内有良知的人向您敬礼!我曾经向您反映过金矿的事,感谢您能为民做主!敬礼!”林寒江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人就是写举报信的张小志。

    林寒江向车窗外望去,外边正在施工修路,尘土飞扬,那个圆脸警察张小志在尘土中站立如松,向林寒江的车辆庄重地敬礼。车辆渐渐远去,张小志敬礼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一个警察匆匆跑来,对张小志说:“人家都走没影了,还敬礼?赶紧跟我去找人吧!”

    “找谁?”

    “填埋场那个田老板,纪委要找他了解情况,结果一打电话,人躲起来了!”

    张小志皱起眉,带着一丝不屑说:“这个土鳖消息还挺灵通,腿脚也够快,不过放心吧,土鳖终究成不了龙王,跑不了。”

    当天夜里,衣衫不整的田老板在他凤山县相好的家里被张小志揪了出来。田老板一脸谄媚地给张小志递烟:“张警官,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了保护我们施工吗,怎么来抓我了?”

    张小志点燃烟,把一口烟雾全吐在田老板的脸上,戏谑地说:“没错啊,是在保护你施工啊,不保护你怎么知道你躲在这个窝里?”

    田老板还要套近乎,被张小志在屁股上踢了一脚:“别和我磨嘴皮子,有话去你该说的地方说吧!”

    张小志拎小鸡一样把田老板揪上警车,田老板相好的女人追出来给他送来裤子。田老板一脸哭相:“我是和县里的王局长签了正式的施工协议的,怎么就翻脸不认账了呢?政府也要讲诚信不是?”

    ……

    一周后,齐江市委会议室,正在召开市委常委会。

    林寒江向常委会汇报了夜市迁址进展,以及长兴垃圾处理厂和凤山金矿两个案件的整治情况。结束的时候林寒江说了一句话,让参会人员震动不小,他说:“齐江市的环境污染问题,每一个问题看起来都很简单,但是背后都藏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攻克这些利益关系要比解决污染更难,既要治污,也要治人。”

    廖宇正对督察组督办案的迅速提出表扬,又对全市的生态环境工作提出一些要求。李子平、刘耕野等其他常委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凝重,因为大家知道,下一个议题就是纪委书记汇报的干部问责情况,又要有一批干部因为生态环境问题倒下了。

    林寒江不是市委常委,没有参加后面的会议。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心里烦躁得像外面雾蒙蒙的天气。他知道,这些干部的倒下,和他有着直接关系。

    手机屏幕闪亮,一条微信跳了出来:“你放着好好的厅官不做,为什么要跳进齐江这个烂泥坑?你这是自毁前程!苏娜。”

    林寒江看着苏娜的微信,苦笑起来,这个高傲的女人就像照片里的朱鹮,水质不好的地方肯定不会栖息的,林寒江要是向她解释自己来齐江的原因,她肯定不会理解。林寒江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复她,最后还是避重就轻,绕开这个话题,他只回了五个字:“谢谢你的书!”

    很快,市委那边传出来干部处理的结果,两个案子一共追责干部17名,其中凤山县的副县长张镇被免职,生态环境分局局长王玉芝因为涉及企业贿赂等问题,被纪委留置,其他人或被记过或被警告,最严重的施工单位负责人田某由于涉及黑恶势力,被移送公安机关进行审查。

    纪委在调查过程中还发现了一条线索,凤山县之所以将矿渣填埋场选址在北岭村,是北岭村书记老关和上级镇政府主动去县里申请的,因为县里会为建设填埋场划拨一笔80万的补偿款。张镇等县领导正为填埋场选址头疼,见到有人主动申请,当即大笔一挥就批在北岭村,至于环评问题,自有生态环境部门和那些专家去处理,为了得到这笔补偿款,镇政府和村委会上下串联,在民意调查上作假。款子拨到镇里以后,老关和镇政府领导商议一番,没有将这笔钱补偿给村民,而是准备用这笔钱为北岭村修一条沥青公路,原来的土路已经十多年没有修了,这条沥青公路修完了就可以把北岭村和凤山县的国道直接相连。目前,纪委正在继续追查镇、村两级的责任。

    林寒江听说这个消息,看着窗外发了半天的呆,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那个质量低劣的矿渣填埋场,还有那个尘土中敬礼的身影,一直在他眼前不断浮现。

    为村民修路没有错,违规乱建矿渣填埋场却是错的。村支书老关辛辛苦苦几十年,呕心沥血不谋私利,他兢兢业业做的事情却是错的,该怎么评价他……

    凤山金矿的案子告一段落,林寒江也渐渐明白赵驰为什么把那封举报信转给他,他在不知不觉中被赵驰套路了一回。原来,凤山县分管生态环境的常务副县长张镇以前是市委书记廖宇正的秘书,廖宇正在县里当领导时,张镇就跟随他,怪不得他一见面就给了张镇一记耳光。赵驰知道凤山金矿的事肯定会追责一批人,张镇作为分管领导难辞其咎,他就故意引林寒江这把火去烧廖宇正。但是,赵驰期盼的火并没有熊熊燃烧,廖宇正那边没有任何声响和异议。据说,市委常委会上,廖宇正是第一个表态同意张镇免职的处分,市委书记对自己当年的秘书尚且如此,别的涉案人员想求情也不敢了。

    郝仁敬忧心忡忡地对林寒江说:“林副市长,别人装子弹,你来扣扳机,你被人当枪使了。”

    林寒江苦笑不语,郝仁敬怂恿他:“要不,你找机会和廖书记解释一下,缓和缓和?”

    “缓和什么?”林寒江有些不客气地说,“除了我这个新来乍到的人之外,你们齐江的干部几乎都知道张镇和廖宇正的渊源,其实你们都在期盼着我和廖书记碰撞出火花来,看看谁的火更大,谁能把对方烧了,其中也包括你,是不是,郝局长?”

    郝仁敬一脸羞愧,看来被人说中了心事。

    林寒江接着说:“我待人以诚,希望人以诚待我。老郝,我实话告诉你,就算你提前告诉我这二人的渊源,也不会改变我的做法;就算我事先洞悉了赵驰的想法,我也会照做不误。廖书记如果理解我,我自然无须解释;他若不理解我,我又何必解释?谁要讲人情关系,就请他对医院里那个孩子讲去!”

    林寒江的话让郝仁敬满脸通红,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林寒江来到齐江的两把火烧得火光冲天,丝毫不顾忌会触怒某些人,媒体对治污工作连篇累牍宣传报道,一些人对林寒江的做法拍手叫好,但也有明眼人预感到林寒江要碰壁了。林寒江奉命到齐江治污,却把齐江官场的水给搅浑了,多少人都在静观林寒江如何收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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