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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雪夜复冤仇犊儿斗虎  春郊生情爱燕子啄花

饭后,天色还很早,但雪却仍然落著。马志贤发愁地说:“这么大的雪,明天我还得一清早就到鲍家村去!”到了柜房,就见小鹤和那个徒弟全都没事可干。
小徒弟是蹲在火炉旁边,江小鹤却站在墙角,满面愁郁。
马志贤看著他很可怜,就拍了拍他小肩膀说:“你别净发愁呀!来,我给你几百钱你到酒铺喝点酒去吧!喝了酒是又解忧愁又挡寒。”遂就掏出几百钱来给小鹤,小鹤就低著头走了。
此时地上的雪已有六七寸厚,大街上的铺户多半已上了门板,只有酒饭铺的玻璃上凝结著冰花,里面人声喧杂,看去还是很热闹。
江小鹤的沉重脚步踏著地上的积雪,他摸著怀中那口尖刀,心中已决定了主意:要出城到鲍家村把鲍振飞杀死,以为父亲报仇。同时又想:我虽年少,但鲍振飞也太老了,难道我还敌不过他吗?如此一想,便觉著要杀死鲍振飞是非常容易。杀完了他,能逃就逃,逃得远远的再不回来。如若逃不了,那也没甚么,反正是一命抵一命!我替我爹报仇,就算死了也得叫人称作好汉子!
他大踏步走去,走出了南村。看看这时天色还早,同时身上只穿著单薄的短棉袄和棉裤,有点寒冷,便进了关厢的一家酒铺。那酒铺的伙计见他是个小孩子就问他:“你找谁?”
江小鹤说:“我不找谁,我喝酒!”说时找了个座位,将身子一放,胳臂肘放在桌上,把头一歪,真像个小流氓似的。
旁边桌酒客都笑了,伙计也笑著走过来,问说:“你喝多少?”
江小鹤把怀中的钱掏出来,向桌上“吧”地一摔,说:“你数数吧!钱有多少你就给我沽多少酒!”
那酒铺的伙计数了数钱,就说:“这能沽四两酒,你喝得了?”
江小鹤摇晃脑袋说:“八两也能喝!”
旁边的酒客们齐都哈哈大笑。伙计也笑著,给他送来四两酒。
小鹤就自斟自饮,并向旁边的酒客们说:“城里刘三的酒铺,我天天去喝,半斤十二两的不算甚么。不过我没到这里来过,你们不认得我罢了!”
旁边就有人问:“小兄弟,你是城里哪里的?我怎么瞧著你眼熟。”
小鹤说:“我是马家铁铺的。”说了出来,却又后悔,同时想起两年前马志贤对于自己的恩情。这回若杀死鲍振飞,免不得要连累他,因此心中又是一阵难过。闷闷地喝尽了四两酒后,就走出了酒铺。寒风一吹,身子倒觉著发热,一点醉意也没有了,就背风踏雪一直往南走去。
这时风雪愈紧,天地昏暗。不但横直在面前的南山一点也看不见,连村落、树木、桥梁,都像被大雪埋住了。路上更没有一个行人,只有他在洁白的新雪上踏著深深的脚迹。
这条路也很熟,走了半天就来到鲍家村。庄子里的一切东西也全都臃肿起来,静悄悄地不但没有一个人,连一条狗也看不见。
他从他旧居的门前经过,就见门缝里有一点灯火。他知道是他族中的叔父现在住在这里。他一点也不敢犹豫,心里砰砰地跳,直走进庄里首,就到了鲍家的门前。
他此时心中的怒火燃烧得厉害,甚么也顾不得了。来到墙根,向上一蹿,两手就扳住矮墙,掉下许多雪来。然后盘腿而上,就势向下一跳,跳到墙根,幸喜一点声音也没有。就见南房和北房全都有灯光,小鹤抽出尖刀,慢慢地踏著雪,到南屏隔窗往里偷看,就见屋里只是一个年轻的媳妇正在做针线。
小鹤心说,这不是鲍老头子的屋子,随就赶紧止步。又到北房前,扒著门缝往里一看,就见鲍老拳师正在外屋的灯畔,跟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说话。他那张老面上满带笑容,仿佛正在讲得高兴。
江小鹤被胸中的怒气催著,身不由己地拉开屋门,向里就闯,手握尖刀猛向鲍老拳师扑来。
那小女孩吓得叫了一声,由旁边抄起一口尺寸很短的单刀,向小鹤就砍。
小鹤赶紧躲开,又握刀向老拳师扑著刺去。
鲍老拳师此时又惊又气,他一脚飞起,就踹在江小鹤的腹上。
江小鹤咕咚一声摔倒,手中的尖刀仍不撒手,翻身坐起来,才要奔过去再刺,那小女孩的单刀却盖顶削来。
鲍老拳师突然将他的孙女止住说:“别杀他!”然后,等著江小鹤站起来,就劈手将他的尖刀夺过去。
江小鹤挺身起来,虽然徒著手,但他仍然扑向老拳师要拼命。
老拳师横扫一脚,又把江小鹤摔在地下,小鹤这一摔可起不来了。老拳师一手拦住孙女,一手指著江小鹤说:“好小贼!你敢来暗算我!若不瞧你年纪小,我立刻就把你杀死!”
老拳师身后的阿鸾,也气忿忿地用刀指著小鹤,骂说:“你敢害我爷爷,你别瞧我叔父没在家,可是有我保护著爷爷了!”
江小鹤坐在地下大哭,说:“我非杀你们不可!我非给我爹爹报仇不可!”说完了又蹿起来扑奔老拳师,像一只小虎似地舞著双爪抓来。
老拳师从容不迫,一伸手就把江小鹤的双手握住,紧紧地握著,怒气勃勃地问道:“到底我与你甚么仇恨,你可以说出来!”说到这里,他藉著灯光一看江小鹤的面目,更是不胜惊讶颜色立刻变了,双手有点发抖。
老拳师瞪著眼才说:“啊呀!原来是你!”立刻他的杀机突起,腾出一只手来,要从孙女的手中夺刀。
但江小鹤突然伸手把他的苍鬓扭住,并瞪著眼晴说:“这两年我都糊涂著,今天才听人告诉我,原来我爹是叫你给害死的,我非得给我爹爹报仇不可!”
老拳师的手已将孙女的刀柄摸住,但突然心中一阵难过,又将手离开了刀柄,面色也渐渐变为平静。他说:“你这孩子,上了人家的当,你爹爹哪里是被我害死的。”
江小鹤用力握住老拳师的胡子,仍然不放手,瞪著眼晴说:“人家都说我爹是叫你给杀死的,你还不认账!”
阿鸾过去用拳头直打江小鹤的后腰。
这时阿鸾的母亲和老拳师的二儿媳,全都闻声过来,老拳师斥道:“没有甚么事,你们回屋去吧!”
两个儿媳连进来也不敢进来,就回屋中去了。
这里老拳师把江小鹤的手推开,说:“你别急,有甚么话咱们慢慢地说!”随后理理了苍鬓,又由地下抬起那口利刀来,就著灯看了看,心中益发生出无限的感慨。就把利刀仍旧交给江小鹤,苦笑著说:“这口刀我还认得,是我前年送给你的。想不到你今天竟拿著这口刀来找我报仇!可惜你的年岁还小,武艺还得练几年!”
江小鹤依旧怒目看著老拳师。不过,他从人家的手中接过刀来,反倒不能扑上去拼命了。
鲍老拳师又过来,用手抚著小鹤的头顶说:“好孩子!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刚强的孩子。今天你虽然要害我的性命,但我不恨你。不过我要告诉你,杀死你爸爸的并不是我,我本无心害他。只是那龙……”
说到这里,老拳师不往下说了,摆了摆手,又说:“我也不必告诉你此人的姓名,反正这个人武艺高强,你决不是他的对手。你若找了他去,不但不能给你爸爸报仇,而且要由赔上你的一条性命,他却不能像我这样慈善。”
江小鹤见鲍老拳师这样和蔼,他心中对鲍老拳师的仇恨,反倒渐渐消了。又想,也许杀死我爹爹的是那紫阳县的龙家兄弟。心里盘算了几次,忽然改变了主意,就一顿脚说:“好!我不找你啦!我走了。”说毕,提著刀向外就走。
老拳师此时十分愁烦,便向阿鸾说:“你跟著他出去开门,不可拦阻!”
阿鸾小姑娘答应了一声,手中又拿著她那口尺寸很短、份量很轻的单刀,出了屋,就开了街门放江小鹤走去。
江小鹤手握著刀,皱著眉头,仍旧气昂昂地出门踏雪去。才走了不到十步,忽听身后有人很娇细的声音说:“小城,你别走!”
江小鹤回首一看,原来是那小姑娘,手提单刀赶上来。江小鹤就手握刀,挺胸而立,发著怒声说:“怎么?你们老头子他都怕我,你还敢斗一斗我吗?”
阿鸾哼哼地冷笑说:“我爷爷哪是怕你,他瞧著你小,才不忍杀你,要不然,你早就死了!我爷爷这些日是脾气好了,他天天念佛。要是在前几年,比你再厉害的人,他也给杀了!可是他饶了你,我却饶不了你。凭甚么你在这下雪的天,跳进墙来杀我爷爷?”说时,一个箭步跳过来,拿刀就砍。
江小鹤赶紧退后两步,手横刀,摆手说:“别动手,别动手!好男不跟女斗!”
鲍阿鸾哪肯听他说,就一刀紧一刀地逼过来。江小鹤也只得施展刀法,与她对敌在雪地上。两人往返了十余合,不分胜败。
江小鹤又跳到一旁,喘著气向阿鸾说:“你这不算能耐,你的刀长我的刀短,你敢跟我比拳吗?”
阿鸾忿忿地说:“比拳也不怕你!”遂就把刀扔在雪地上,走过来,拉著架势,一拳向小鹤打来。
小鹤也就用招数去迎她,同时注意去看。只见阿鸾所打的拳法与马志贤教给他的拳法相差不多,便一点也不怕,猛扑硬斫,一往一来。虽然在这雪地上,脚下不甚利便,但是两人却打得很紧张。
阿鸾有两拳全都打在小鹤的身上,小鹤一点也不觉得疼,时时寻找阿鸾拳法的破绽,想要一下子就制胜。
又打了四五合,阿鸾的拳法变了,她不打小鹤的身上,却要蹿起身来打小鹤的面。小鹤却趁此机会,等到她的拳打上来,身子蹿上来时,就蓦然抬脚一踢。这一脚正踢在阿鸾的小腹上,阿鸾就哎哟一声,摔倒在雪地上,江小鹤趁势把阿鸾按住,要打她几拳。
这时却听有人哈哈大笑,原来是鲍老拳师站在他的门首看了多时了。
江小鹤又由怀中抽出利刀。阿鸾也翻身爬起来,由雪地上抬起她的单刀。
鲍老拳师已走过来,笑著说:“你们两个小英雄,不要再战了!”
阿鸾提著刀,气得流泪,说:“爷爷,他欺负你,又欺负我!”
鲍老拳师摆手笑著说:“不要紧,受了一个小孩子的欺负,那不算甚么!”遂又过来,拉著江小鹤的手问说:“你的刀法、拳术也是我们昆仑派,你的武艺是跟马志贤学的吗?”
江小鹤摇头说:“不是,我是早先跟我爹学的!”
鲍老拳师点头说:“你爹爹的武艺实在不错,他只跟我学艺三年,可是他的武艺竟比跟我学过了六年的徒弟还强。可惜他作错了事,死得那么早。他若不死,跟我学到现在,我想他的武艺早就学成了!”
江小鹤听鲍老拳师又提到他的父亲,他又不禁用袖头擦眼泪。
老拳师也感叹了两声,就又说:“现在天色太晚了,城门已然关了,你也进不得城了,不如你就在我家里住了吧!等明天天明雪住了你再走。”
江小鹤挣扎著身子说:“不,我还要到旁处去!”
鲍老拳师问道:“你还要往哪里去?”
江小鹤道:“我投师学艺去!”
老拳师微微一笑说:“你真是小孩子的脾气,凭你这样一个没有来历的孩子,走到哪里人家也不能收你。再说到学艺,我敢说,在四川、陕西、河南三省,刨出华州的李振侠、开封府的高庆贵,只有我鲍昆仑一人。你要到别处投师,还不如在我这里学艺!”说著话,笑吟吟地把江小鹤又拉进门里。到了屋内,又劝慰了他半天,然后就叫小鹤住在这里,由明天起,也随从自己学习武艺。
在南屋本有两间闲房,向来有徒弟们住在那里。今天鲍老拳师拿过去被褥,就叫小鹤到那里去睡。鲍志霖是被老拳师派往紫阳去了,所以这里只有鲍老拳师一个男人。他令阿鸾归屋睡觉,并暗令妇女们都将门房闭严。他一个人在屋中沉思,越想这件事越是重大。
心说:我鲍振飞在江湖上闯荡四十多年,也遇见过不少强硬的对手。我手底下杀死的人也不只一个,向来我没犹豫过,恐惧过。如今我会叫这么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弄得这样发愁!若说不杀死他吧,将来他越长越大,终是个后患。若说杀死他吧,我又太喜欢那个孩子了,实在不忍下那毒手。
在屋中想了半天,他就慢慢地走出屋去,踏著雪走到那南屋之前,站在窗外,侧耳向内静听。就听里面有微微的鼾声,那孩子像睡得很酣。
鲍老拳师觉得他可爱,就暗暗地笑道:“我也太过虑了!这么一个孩子能有多大的能为?由明天起,我倒把他留在家中,好生地看待他。第一我先羁托他,不叫他出外去学艺,只叫他在我家里牧猪喂马,教给他几手稀松武艺。再过两年,给他说房媳妇。那么一来,不但他不再挂记著复仇,并且与我的孙儿也差不多了。”这样想著,心中非常得意。
到了次日,清早起来,雪已住了。
老拳师正在屋中喝茶,江小鹤就进到屋里,他仍然是皱著眉,向老拳师说:“我走了!”
老拳师赶紧把他拦住,问说:“你要到哪里去?你是要回马志贤的铺子里去吗?”
江小鹤摇头说:“不是,昨天我听人说我爹是被你害死,我才找你来,要杀死你为我爹报仇。可是听你一说,我的仇人就是姓龙的,得啦!我跟你没有仇恨,我要走。我投名师去学武艺,两三年后我再找姓龙的报仇!”
老拳师听了孩子这话,心里非常害怕,可是面上还作出笑容,摸著江小鹤的头顶说:“你这么点大的孩子,如何能到外面去,不如你就在我家,给我干点杂事。我可以将我这身的武艺全都传给你,准保三年之内将武艺学成,然后,我把你的仇人指点给你,我并可帮助你去复仇。”又说:“你须知道你是一个小孩子,身边又没有钱,到了外面一定要饿死。再说沿途山中尽是强盗,你若不听我的话,走在山里被人杀死,我可不管!”
这句话说得极为严厉可怕。江小鹤皱著眉,低头想了半天,就说:“我在这裹住著也行!可是,我不算是你的徒弟。我干了甚么事你也不能管我。”
老拳师微微冷笑,说:“你想作我的徒弟,我还不要你呢!”又从里屋内拿出很粗一条烧火的通条,用双手握著,使力一弯,立刻将一杆通条弯的像犁把子一样,再用力向左膝一磕,立刻“叭”的一声,又变成了两段。
然后,微笑著说:“你看见了没有?你若有这样大的本领,你才能复仇,要不然你是白送了一条小命!”遂又摸著江小鹤的头顶,温和地说:“好孩子,先出去帮助他们扫雪去吧!待会就要吃早饭。”
这时阿鸾提著她那口单刀又来到屋内。她见江小鹤的面像一张白纸似的,站在那里不动,她就用她那俊俏的眼睛,向江小鹤狠狠地瞪了一眼,遂拉住她的老祖父,仰著面问说:“爷爷,你穿上皮袍子吧,外面冷!”
江小鹤慢慢地走到屋外。这时他才知道,原来鲍老头子的确是武艺高强,自己斗不了!出了门首,就见那里的几个人已把扬子上的雪扫净了,摆上兵器架子,马志贤也来了。
马志贤一瞧见江小鹤,吓得他的眼睛都直了,他赶紧过来问道:“昨天我找了你半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江小鹤还没有还言,鲍老拳师已拉著孙女阿鸾,由门里走出来。
马志贤一看见鲍老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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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鬼神可有眼睛!”
鲍志霖抢手“吧”地就打了吕氏一个嘴巴,骂著道:“哪有像你这婆娘的心肠,江湖人就不必吃饭啦!你知道这回爹派我到紫阳县是干甚么事去?因为紫阳县的龙家兄弟保镖,走在川北剑门山;遇见那里十多个强盗,双方交起手来。龙家兄弟武艺高强,一上手就杀伤了他们八九个人,将镖车平安交到成都。可是归来时,又遇见川北有名的人物阆中侠徐麟,因为争路又交起手来。龙家兄弟敌不过阆中侠,竟被他将马匹全都留下。龙家兄弟气愤不出,便赶到徐麟的家中去抢马匹。马匹虽没抢出,可是他们把徐麟家里的人杀死了两个。”
他妻子吕氏皱著被打的脸,哭啼著说道:“你们师兄弟还说别人是强盗,其实你们比强盗还狠!
你们这些,将来准遭不了好报!”
鲍志霖气得又要打他的妻子,可是看见他妻子那娇嫩的脸庞,他的手又缩回去了。又狠狠地骂了一声,就摔了门往外走去。
到了门外,就见江小鹤正在那里喂马。他过去就是一脚,将江小鹤踹得趴在地上,他狠狠地骂著说:“你他妈的喂马!用这些草料,你是安著心把马撑死呀!”
江小鹤也不服气,却被鲁志中、陈志俊过来给解劝开。鲁志中把江小鹤拉开,这里陈志俊就问说:“师弟,你到紫阳去见著龙家二位师兄没有?他们由川北回来没受伤吗?”
鲍志霖摇头道:“没受伤,咱们昆仑派的门徒若出去受了伤,那还了得!这次龙志腾、龙志起到川北去,虽然折了两匹马,可是已威名大震。真给咱们昆仑派争光!我在他们那里住了十几天,他们天天跟我谈说这次的事情。他们对于阆中侠徐麟也十分钦佩,说是幸亏遇著他们。咱们昆仑派的门徒还敌得过阆中侠,若换个别人,那真要立时吃亏呢!”
鲍志霖说话的时候,是指手划脚,眉飞色舞。旁边刘志远、鲁志中、马志贤、秦志保,连江小鹤都走过来听他讲说。鲍志霖叙说此次龙家兄弟到川北,杀死了许多人,双斗阆中侠的故事。然后又说:“不过,这回龙家兄弟在川北可给下不少仇,以后他们若再往川北保镖,要只他两个人,可就难免要吃亏了。所以龙志腾托付我回来,跟我父亲商量商量派畿个人去帮助他。”
众人一听这话,都像得到作事的机会,一齐趋近来问:“师父打算派谁去呢?”
鲍志霖摇头说:“我父亲还没和我说出来,不过紫阳县那可是好事情。当个镖头,一年至少挣几百两。可是本领不济的可不行,多半我父亲派我去。我今年也三十多啦,还没闯过江湖呢!”
这一日,大家就都帖记著这事,每人都希望被老师父派到紫阳去帮助龙家兄弟。可是鲍老拳师却绝口不提这事了。
一连过了许多天,到了新春正月,天气渐渐暖了。麦田上也铺满青色,柳树萌发了嫩牙。河水淙淙,仿佛把几个月来的冰雪全都泄去,而为人间换了一件簇新的衣裳。南山顶上的白雪也消失了,一天比一天苍翠。
江小鹤仍然整天皱著眉头,每天要受鲍志霖几次欺辱。并且刘志远、秦志保也都对他很不好,鲍老拳师对他也渐渐冷淡了,武艺是一点也没有学。
有一天,他帮助马志贤擦那兵器架子,马志贤就偷偷地对他说了几句话,说:“你在这里不妥。
鲍老头子现在对你倒没有甚么,只是他那二儿子决容不下你。过几天龙家兄弟就要来,他们若知道你是江志升的儿子,一定不能叫你活。你还是赶紧跑吧!先跑回我那里藏几天,然后我设法给你凑点钱,就打发你走!”
江小鹤仿佛心中早已有了甚么计算似的,他时常在僻静的地方磨他的尖刀,并且在众徒散去之后,鲍家父子也不在门外之时,他就偷偷地骑上鲍家的那匹白马,到门外去驰骋。几天之后,他的骑马技术就练得差不多了。
这天正在村外骑马,忽听有人婉转地唱著山歌,声调娇细,十分悦耳。
江小鹤在马上赶紧回身去看,就见是三个小女孩,每人提著一个竹篮,彼此拉著手儿,齐声唱著山歌由后面走来。其中一个就是阿鸾。江小鹤一看见阿鸾,他脸上就现出笑容,在马上喝了一声:“喂!唱的真好听。”
阿鸾一抬头看见小鹤,就小手儿指著他说:“你又骑马!叫我叔父看见,他一定又打你。你还不赶快回去!”
江小鹤摇头笑著说:“我不回去!我非得听完你们的山歌,我才回去呢!”
阿鸾向旁边那两个邻居的女孩子说:“咱们不唱了!”
江小鹤下了马,把马横在道路,他伸著一只胳臂说:“你们不把山歌唱完,我就不回去,我也不放你们过去。”
阿鸾把小脸一绷,小眼睛一睁,更显得俊秀。她一手插在腰间,摇著身子气忿忿地说:“凭甚么你不放我们过去?你是强盗?”
江小鹤点头说:“对了!我是强盗,你们是保镖的。你们的篮子就是镖车,把镖车放下,我就放你们过去!”
阿鸾啐了一口,接著又嗤嗤笑了,说:“谁跟你玩?我们还要剜香蒿去呢!”又和婉地说:“小鹤,我告诉你的都是好话,你快回去吧!要不然我的叔父一定打你,你干么又招他?”
小鹤觉著阿鸾非常可爱,就笑了笑,说:“我放你们过去也行,可是你们剜完了香蒿子得叫我挑,好的都得给我。”
旁边的两个小女孩,齐都睁眼晴说:“凭甚么?”
阿鸾就向她们使眼色,然后对小鹤说:“行!可是顶多许你挑三棵,你要香蒿子也没有用。”
江小鹤点头说:“好啦!三棵就够了,我放你们过去!”
当下江小鹤把马拉开,三个女孩子就飞跑过去,一面跑一面回头来笑嘻嘻地嚷著说:“冤你呢!一棵也不给你呀!”
江小鹤说:“啊!你们敢骗我!”说时飞身上马就去追赶。
三个女孩子像燕子一般地跑,跑上了稻田中的小堤,还回身格格地笑,并由阿鸾领头唱著山歌,向小鹤逗弄。
小鹤气得下了马,要跑过堤上去追,当时就听身后有人厉声喊道:“回来!”
江小鹤吓了一跳,回首一看,正是鲍志霖由北边走来了。
江小鹤牵著马呆呆地站著,鲍志霖气忿忿地过来,向小鹤身上连端几脚,骂道:“龟孙子!你又偷著骑马!”
江小鹤不想还手打他,但是又因自己实在是年小力弱,恐怕打他不过,便只得闪在一边生气。
鲍志霖骑在马上又骂了几句,就驰回村里去了。
这里江小鹤心中气得难过,便坐在道旁,低著头,拿手枢著地上的泥土。忽然阿鸾把篮子交给他的女伴,她顺著小堤飞跑过来。
来到小鹤邻近,她就蹲下身问说:“怎么,端了你哪儿啦!你觉著疼不疼呀!”
江小鹤仍然低头不语,阿鸾把小手儿搭在江小鹤的肩上,趴著头又问说:“怎么,你哭啦!”
江小鹤本来没哭,可是被阿鸾这样一说,他竟簌簌落下眼泪,泪都滴在泥土上。
阿鸾仿佛也很伤心,她用手背抹眼泪,说:“我劝你还是走吧!你在这里早晚要叫他们打死的!”
江小鹤拿袖头擦著眼泪,点头说:“我是要走,可是……我还有点事没办完!”
阿鸾问:“你还有甚么事?你是发愁没有钱吗?”
江小鹤点头说;“我是没有钱。”又说:“其实没有钱也不要紧,我还有一件事!”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
阿鸾也随著站起来,江小鹤拉著阿鸾的小手,很郑重地嘱咐说:“你可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我要走,你要是一说我可就死定了!”
阿鸾也吓得脸色连变,摇头说:“我不说!”
江小鹤又说:“你快去剜香窝子吧,我也要回去了。”送就慢慢地,低著头走回鲍家。阿鸾也就找同伴去刷蒿子去了。
又过了几天,天气更暖了,阿鸾每天上午随著那些叔父们练武,下午就放风筝玩耍。她有一只风筝,是个蝴蝶,做的非常精美,是她父亲鲍志云派人由汉中给送来的。她对于这风筝十分喜爱。阿鸾的生活是这样快乐,但江小鹤的生活却日益艰苦。现在鲍志霖索性不叫他干别的事,只叫他喂马喂猪,晚间就叫他在猪圈旁的小草棚里睡觉。
喂了两三天猪,江小鹤也差不多跟猪一样了,弄得浑身污秽,脸上更脏得难看,但江小鹤的精神却非常好,多日紧皱的双眉也展开了。因为听说紫阳县的龙家兄弟将要来到,同时,马志贤给他凑了五两银子,叫他快些逃走。
江小鹤虽然决定走了。但他却不即时走开。他身畔永这藏著一把尖刀,也没有人知道他打的是甚么主意。
这天午后,江小鹤赶著十几口猪,又到了村外溪畔,他叫那些猪随便去喝水,去啃地。他只呆呆地在溪畔坐著,想著他自己的事,忽而哼哼冷笑,忽而又狠狠咬牙,也没有人来注意他。过了多时,就见阿鸾由远处跑来,走过了小桥,来到溪畔,她就很著急地说:“小鹤,小鹤,我的风筝挂在树上啦!我没法去摘,你去上树给我取下来吧!”
江小鹤也不明白,自己只要一瞧见阿鸾,心里就不由得快乐,仿佛阿鸾有甚么法术,能安慰他的一切痛苦。当下他故意摇头,笑著说:“我不管!”
阿鸾走近前来央求他说:“好小鹤,你去给我取下来吧!那蝴蝶风筝我舍不得扔了!你帮我忙吧!”
阿鸾跺著脚儿,撇著小嘴,像是要哭,小鹤站起身来说:“以后我要走了可怎么办?风筝再挂在树上,谁还给你取!”
阿鸾说:“等你走后,天也暖了,我就不放风筝了。你走了难道就永不回来吗?等你回来时我再放!”
江小鹤哼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我还回来?”遂又叹了一口气,便拿竹竿赶著猪,跟随阿鸾走去。
过了小溪走了不远,就见在路旁一棵大柳树,那高高的树枝上就挂著那只蝴蝶风筝。阿鸾恨不得一下就叫小鹤给他取下来,她张著手,跺著脚向小鹤央求说:“小鹤,好小鹤!你快给我取下来吧!”
小鹤望看阿鸾那桃花似的一张小脸儿,他忽然心中产生一种感想。就想,我走了,不一定在哪时才回来,等我回来时,我已成了个大汉子,阿鸾也成了个大姑娘,也许她都嫁给人作媳妇了。她就是再见了我,也一定不再理我了。她还记得这回我上树给她取风筝的事吗?
于是就心中一阵烦恼,说:“不行!这棵树我上不去!”
阿鸾赶紧拉住他,又央求说:“好小鹤!你给我取下来吧!我知道你顶会上树!”
江小鹤皱著眉怔了半天,忽然他又笑了,他说:“我可不能白上树给你去取,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阿鸾笑笑说:“甚么事都答应!”
江小鹤笑著说:“我叫你一声小媳妇,你得答应。”
阿鸾一听这话,她那张桃花一般的小脸越发娇红了。她要佯怒伸手去打小鹤,可是又怕小鹤不给她上树去取风筝,随就咬著嘴唇,默默地点了点头。
江小鹤立刻勇气百倍,他将竹竿扔在地上,抱著树,盘著腿往上去爬。他的身躯灵便,手脚敏捷,简直像一只猴子似的,不一会就升到树梢。然后一手揪住了树枝,一手轻轻地将那蝴蝶风筝摘取下来。
阿鸾在下面,仰著面,张著双手说:“你就扔下来吧!”
小鹤却不肯就将风筝扔下去。他一手举著风筝,双脚瞪著树杈,挺腰换手,慢慢下树。离地约一丈高时,他就飞身往下一跳;跳到地上,手举风筝哈哈大笑,然后说:“我该叫了?”遂就脸红了红,叫了声:“媳妇!”
阿鸾的脸比刚才还要红,伸著小手等著接风筝,又回头看了看没有人来,她又咬著嘴唇犹豫了半天,然后才轻轻地答应了一声。接过风筝来转身就跑,连头也不回。
江小鹤笑著,心中非常欢喜,就想,反正她就算是我的媳妇了!将来我学会了武艺,报了仇,开个大镖店;骑著大马穿著阔衣裳回来,非得娶她不可。他由地下拣起了竹竿,在手里抡著,非常高兴。
这时忽见东南角上起来一片烟尘,只见两匹黑色大马,像乌龙一般地跑来。马上二人全都在年三十左右,身高体健,相貌魁伟,而且带著凶悍之色。
少时,蹄声“得得”,就由小鹤的眼前飞驰而过,直到了鲍家村。
江小鹤看见两匹马进了村子,他心中不胜惊讶,便急忙赶了猪也回村里,就见刚才那两匹黑马已拴在鲍家的门前。小鹤先将猪赶进圈,然后进到门里,就见南房里有许多人正在谈话。江小鹤进到屋里,就见陈志俊、刘志远、鲍志霖,都在屋中与那二人畅谈。听他们呼那二人为龙二哥和龙三哥,小鹤就知道这二人是杀死他父亲的仇人,当时不禁由眼睛里往外冒火。
那鲍志霖一见小鹤进屋,就斥说:“滚开!这屋里你怎能随便来?出去把那几匹马牵到圈里去喂喂!”
江小鹤刚要转身向外走,忽然鲍志霖又奔过来把他抓住。
江小鹤以为他们是要杀害自己,便准备要抽出尖刀与他们拼命,可是,又见鲍志霖笑著,指著小鹤,向龙家兄弟说:“你们不认得他吧?这孩子就是江志升的儿子。你们记得他爹是有多么漂亮。他可是这样,简直一只小猎狗。”
龙家兄弟齐都哈哈大笑。鲍志霖把江小鹤推出门去,然后又向龙家兄弟说:“我爹早先还以为这孩子了不得,现在他也知道了,这孩子原来是个笨货!”屋里又大笑了一阵。
江小鹤忿忿地出门,走到桩子上去解马。忽见阿鸾又由外面跑来,她见了江小鹤脸上一阵红,又嫣然一笑,就跑进门里去了。
江小鹤心说,阿鸾,你瞧著我的,我一定叫你佩服我。
他把两匹马就牵到圈里。马圈和猪圈相邻,与鲍家的院子通著,可是另外有一个木栅栏通到外面,一到晚上就上锁。江小鹤一个人在圈中将几匹马全都喂了,他心中像燃著一把烈火,急得他坐立不安。他盼著立刻就到天黑,可是阳光却像比往日迟缓,总不向下落去。他就跑到门首去蹲著,心中不断地想主意。
待了一会,秦志保和鲁志中来了,又过些时马志贤也来了。
马志贤进门一会又走出来,看著四下无人,他就著急地向江小鹤说:“你这孩子!前几天我给了你钱,叫你快跑。你十四岁的小伙子跑到哪家不能吃饭?你可偏不走,现在你看龙家兄弟来了。可是他们并没把你放在眼里,禁不住日子长呀!他们这回至少要在这里住七八天。鲍老头子和鲍志霖,还能不把你早先要报仇的事情告诉他们吗?他们还能不想法子?你快去逃命吧!”
他急得直顿脚,江小鹤却蹲在那里不动,并昂然地说:“我不怕!”
马志贤急得又顿脚叹气,却又不敢在这里与小鹤多谈,他赶紧又进到门里。待了一会,里面就散出来划拳让酒之声。小鹤索性坐在地上,拿手指抠地。
又待了半天,阿鸾跑出来了,她说:“小鹤你不吃饭去吗?”
小鹤懒懒地站起身来,随阿鸾进门,正赶得鲍老头子出上房里走出来,他那两只眼睛像比往日发光,直直地瞪著小鹤。小鹤简直不敢拿眼睛看他,低著头进到屋内,拿了一碗剩饭,端出来蹲在墙根去吃。
鲍老拳师还特意走过来,很温和地问说:“你怎么不到屋里去吃呢?外面很冷呀!”
江小鹤摇头说:“不要紧,我在这儿吃就行了!”
鲍老拳师笑一笑说:“你这孩子倒很结实。”
江小鹤仰著脸,也由鲍老拳师的口中闻到很浓的酒味。
鲍老拳师转身走开,进到北房。那南房里的许多人又欢笑一阵,马志贤、鲁志中等人就先后走了。
江小鹤吃完了饭就回到马圈里。他预备好了一副鞍毡,跟后就回到那靠著猪圈里的小棚里歇著,精神非常的兴奋,心里咚咚乱跳,又过了些时,天色就黑了。
小鹤慢慢走到那院中,见北房南房全都是烛灯辉煌,那龙家兄弟的谈话声却是又粗又重,虽然是说好话也像打架的样子。
江小鹤只听了两句,是:“他娘的阆中侠徐麟!剑法真是不错。幸亏是我们两个人,若是一个人,还真吃了亏呢!”
江小鹤听了心中一动,暗想,那个阆中侠的武艺一定比他们都高强得多,退身回到马圈中,就将自己所常骑的那匹白马,备好了鞍毡,然后轻轻开了那通到外边的棚栏,紧紧敏捷地将马牵出。然后掩上棚栏,骑上马,就飞似地驰出了村子。驰行了不远,便勒住马。四下一望,大地是黑莽莽的,没有一个行人。
小鹤下了马,就将马匹牵到道旁,找了棵很大的树将马系在树后,然后站住身,又辨了方向。他冷笑了一声,随回身走进村去。仍由那棚栏进到马圈里,便将棚栏虚掩,并不像往日似的要上插关顶石头。他在黑糊糊的马圈里绕了一遭,就见几匹马都像睡觉了,一点动静也没有。江小鹤却心里急得难受。
又回到了小棚内,待了半天,就听村里的更声已交了三下。小鹤心说,啊!已到半夜了。他赶紧出屋,由怀中抽出那把尖刀,伏著身,慢慢又回到那院里。
只见南房是一片黑暗,龙家兄弟所下榻的屋内,并发出雷一般的鼾声。可是北房里,却灯光明亮,并有鲍老拳师的咳嗽之声。小鹤心里骂道:“这老东西,还不睡!”遂就慢慢又回到马圈里那小棚内,尖刀握在手中,周身像燃著火。
又等了多时,更声已敲了四下了。江小鹤刚要再走出屋去,忽听那院有人很沉重地咳嗽,仿佛是故意使睡觉的人清醒一点似的。
江小鹤听出来是鲍老拳师之声,心中又暗骂,并想,这老头子莫非猜出来我的心事了吗?如此一想,可又有些害怕,心里越发咚咚跳个不止。
又等过些时,天色就将要发晓了,小鹤急得要用尖刀戮杀自己。心说:这可怎么好?待一会练武的那些人就来了,龙家兄弟也就醒了!他一横心,奋然地走出小棚,又到了院内。来到屋角就赶紧屈身一伏,翻翻眼睛一看,此时北房灯光也灭了,南房里的鼾声还是沉重如雷,天空星星还在眨眼,四周围还是那么漆黑,更声却听不见。
小鹤此时不敢怠慢,赶紧站起身,走到那龙家兄弟住的屋门前。将门一推,却见关得很紧,没有推动。
小鹤心急胆怕咬咬牙,一顿脚,索性将尖刀用牙咬住,双手用力去托门,哗啦一声就将门托开。
小鹤手握尖刀,猛闯进来,又几乎被一只凳子绊倒。此时床上两个人全都惊醒,翻身坐起。
江小鹤摸著一个人,也不管他是谁,就猛力用尖刀刺去。只听“哎呀”的一声怪叫,床上的人滚了下来,江小鹤往外就跑。
北屋里的鲍老拳师也高声叫道:“有贼!”
江小鹤急急忙忙由马圈的棚栏跑出,拼命向村外就跑。跑到那道旁的树后,他用尖刀将缰绳切断,骑上马飞驰而去。
他也不辨方向,只觉得马跑过了一座板桥,道路十分迂曲。这时身后就有得得的马蹄乱响之声,小鹤叫了一声:“啊啦!他们追下来了!”赶紧又用拳头捶马拼命地飞奔,也不知奔出了有多远的道路,天色就渐渐发晓了。他看见了右边是山,左边是小溪,只有当中一条迂回的小路。回头向身后去看,却瞧不见追骑了。江小鹤心中十分高兴,于是在马上喘了几口气,依旧催马紧行。
前面就是一片光明,云朵却作紫红色,小鹤就知道面前是东方,而右边的高山一定是南方了。往下又走了三十余里,天色已然大亮。
小鹤看见右首有一股山路,心说:先进出去他们大概也就追不上我了。于是拨马进出,马蹄踏在山路上,得得的极为响亮;而山中那些鸟鹊小鸟也都被惊得飞起,乱飞乱叫。
江小鹤此时觉得身体疲倦,便勒住马缓缓前行,同时看见手中的那把尖刀已染了不少血迹,手上和衣襟上都是鲜红的。他心中十分得意,暗想,一定杀死了!可不知杀死的是龙大还是龙二?无论怎么样,总算给我爹报了一点仇,现在连鲍老头子也一定恨上我了。但我不怕他,老子已走进了山路,你们也追不上了。
缓缓地又走过了几个山环,只觉得山路渐高渐窄。心说: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我走差路了?
于是他下了马,将马匹系在一棵枯树上,就爬著上去。越爬越高,再向下一看,他就看出这却是一股死路,心里就懊悔著骂了声:“倒霉!”又想:这可真糟糕!我怎么走了一股死路呀!
刚要再爬上去,忽听耳边水声潺潺。他立刻看见山腰上流出一股泉水来,流到山石上溅起许多水珠,又曲折地顺著石缝往下流。
小鹤走过去,先用泉水把尖刀上染的血迹洗净了,才洗了洗手,然后用手掏著水喝了两口,心身顿然感到舒服。他就将尖刀收入怀内,慢慢地扳著山石再下来,将马车下来转过去,折了一根树枝当作鞭子。他就扳鞍上马,又顺著来时的路径走去。
才一走出山口,就见西面又飞驰来一匹黑马;相离不远;马上的人正是鲁志中。小鹤大惊,赶紧拨马往东去跑,鲁志中也催马在后面追赶。跑下约有三四里地,鲁志中的马匹眼看就要追到了。
面前是一片山麓阻路,江小鹤急得索性把马勒住,由怀中取出尖刀。心说:“我跟你拼了!”于是便准备鲁志中走到临近之时,就跳下马去与他厮杀。
可是回首一看,见鲁志中追到临近突然又勒住马,他手中和马上并没带著兵刃,只是急急地说:“还不快走,你好大胆!往东见了山路就往南,出去就是川北。快走!快走!不然他们就追来了。”
江小鹤才知鲁志中也是个好人。他随就赶紧催马往东,连头也顾不得回。少时果见另有一股宽阔平坦的山路,江小鹤就拨马提鞭又驰了进去。曲折地转过了几个山环,忽见面前现出一片旷野,也就知道自己已穿过了巴山,而来到了川北地面。但他仍恐鲍老拳师那些人追过山来,他座下的马匹不敢稍缓,依然顺著平坦的大道向南飞奔。
这时道旁的村落渐多,路上也有行人往来。江小鹤一颗惊慌紧急的心又渐渐放下。心说:路上有这么许多人,就是那伙人把我追上,他们又能怎样?难道还能够就地杀死我?于是放下心去策马缓缓前行。
走下约有四五十里,阳光已当正午,江小鹤腹中饿得难受,便向路上的人打听。原来再往南走十余里便是万源县。他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深深喘了几口气,便催著马往南走去。
万源县是川北的大地方,在后江的东岸。后江是巴水的上游,透迤著可以通到嘉陵江。虽然在这上游,水势很浅,不能行驶大船,但是也有不少舢板,载运著许多由陕南来的货物往南边去运。所以,这里也算是个水旱的码头,商业相当的繁盛。
江小鹤骑马进了县城。他一看,这里的街市,比他们镇巴城里热闹得多,心中不禁高兴。暗想:到底是来到外面好,我现在也算闯到江湖上来了。我也有马,也有钱,就可惜没有一把长兵器,身上再佩上一口单刀或宝剑,谁敢说我不是江湖英雄?于是作出大人的气派,在街上行走。才走了不远,就几乎撞倒了一个行路的人,但他还不肯就下马来。
走到十字街口,看见有一家很大的酒楼,门前停著几辆车,车上都插著三角形的白旗,上头写著几个字,江小鹤却一个字也不认得,但他知道,这是镖车,他在镇巴时曾看见过。心里一时高兴,便在门前下马,将马匹系在桩子上,随后作著江湖人的派头,一进酒店就咚咚地往楼上走去。
才一上楼就被一个酒保拦住,说:“喂,喂!你找谁?”
江小鹤挺著胸脯,瞪著眼说:“我是喝酒的!”说毕,找了一张桌子,斜跨著板凳坐下。
一摇晃脑袋,高声说:“来一壶!”
酒保笑著过来,说:“你真喝吗?”
江小鹤瞪眼说:“怎么?你瞧不起我吗?”说时伸手向怀中去掏,先掏出马志贤给他的那五两银子,“吧”地向桌上一拍,随后又抽出那把尖刀,也“吧”地摔在桌上。
酒保不由笑了,旁边的许多酒客也都瞧著他笑。
江小鹤哼了一声,说:“你们看看我小吗?我也是久走江湖的,在陕南、川北有些名声。你看,银子在这儿啦!你别怕喝完了酒不给钱。去!快拿酒拿菜来,我吃完了饭还得赶紧走路。门外我有一匹白马,你也叫伙计们给喂了,用好草料!”
酒保笑著应一声:“是了!”
旁边有的人竟哈哈大笑起来。
江小鹤回首瞪了笑的人一眼,心说:走江湖的人,不能吃一点亏;吃了小亏,大亏就来,于是就嘴中骂著。
少时,酒保把酒饭和菜一齐端上来。江小鹤就一面饮酒,一面吃饭,并且两只眼东瞧西望。他见旁边喝酒的人,有不少都像镖颐和江湖人的样子。不过有一样,人家都是穿得整整齐齐,因为衣服整齐,就显得威风。
而江小鹤看著自己呢,却是一条破单裤,上面沾著许多猪屎,都露出肉来。下面光著两只泥脚,穿著双破布鞋,脚趾头都出来,像是要看热闹似的。上身披著个破棉袄,棉花也都绽出来,并且因为天气暖,酒入腹,虱子咬,浑身觉得痒痒。
江小鹤心说:不行!我这身衣裳可不能闯江湖,不怪走到哪里都叫人瞧不起,明明是个放猪的、要饭的,哪里像是走江湖的人?于是就想到要量一身衣里,可又怕钱不够。
脑子里忽然一转,想到偷盗的那方面;但立刻自己阻止了这个想头。暗道:偷鸡摸狗那不是好汉干的,我饿死也不能作!随就闷闷地喝酒吃饭,眼睛又看到桌上放著那把短刀。想起两年前的那日晚间,在麦田中鲍老头子把刀赠给自己时的态度,便气得一捶桌子,噜嗦著骂说:“鲍老头也不是好东西!早晚我非得把他杀了!”
这时!忽见靠西墙的一张桌子旁,走过来一个人。这人一近而来,就拍了小鹤的肩膀一下,带笑问道:“小兄弟!你是从哪儿来?”
江小鹤抬头一看,这人是个瘦人,身穿黑布夹裤褂,很干净,年有三十上下,黄脸小眼睛,嘴唇可是很厚,小辫盘在顶上,显出来是个惯走江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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