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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那瞬竟似也明白了,大势已去,都听到心里那声叹息了。

  赵辉去张江支行开会,迎面遇见苗彻。两人并不停顿,继续往前走。赵辉是去卫生间,出来时见苗彻等在门口,倚着墙。赵辉一怔,停下脚步。苗彻眼睛看地板,声音像冰:“你没必要这样。”

  赵辉懂他的意思,是指力荐他去法兰克福分行担任副行长的事。法兰克福是欧洲金融中心,法兰克福分行是S行在海外设置的最大一个分支机构。金融机构的海外拓展第一把手通常由总行领导担任,副行级,下面设两三个副总,从各地抽调。按说苗彻刚出了事,级别又降了半级,无论如何不够资格。赵辉拜托了顾总,一层层上去,才算达成,已有了八九分把握。消息传得也实在是快,不少人向苗彻道喜。海外分行自由度相对高,拳脚施展得开,地方又好,通常都争得打破头。苗彻是让人跌破眼镜了,贼配军半年不到便咸鱼翻身。

  “上面需要一个分管风险的副总,没人比你更合适。”赵辉道。

  “也挺好,”苗彻道,“免得在上海一直见面,尴尬。”

  “不是为了这个。”赵辉想说下去,又放弃了,“再聊吧。”

  开会时,苗彻好几次瞥过赵辉,目光又滑了开去,倒有些心不在焉了。海外分行是跳板,但他这个年纪,又经历了那些,自是早看开了。原本是想候在门口,冷冷地把话甩过去——“不用你帮忙”或是“我拒绝”,到底没出口。前一晚,陶无忌突然来找他,说有个在A行做客户经理的学长,最近见面时聊起,S行新发的一个私募基金相当火,回报率比市面上高了不少,手里好几个高端客户都买了。陶无忌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回去后恰恰又接到一个旧客户的电话,那人原是老关的客户,许久不曾联系,也问那基金的事。陶无忌说自己不做业务了,从微信上转了程家元的名片给他。再过几日,遇见程家元,说基金早售完了:“哪里还轮得到他?私行级客户一个个排队,跟抢似的。”陶无忌便很诧异,当天问业务部讨了材料来看。国胜基金发售的混合型基金,营销报告上写该基金百分之七十用于投资国债、央票,百分之三十投资股权,评级为稳健型。收益率是七个点,高得有些离谱。再细看下去,报告存在严重作假,实际情况为投资国债还不到百分之十,绝大部分都用于购买公司股权——那家公司,竟是显龙集团。基金的签售人,是赵辉。

  “等您下命令。”陶无忌对苗彻道。深夜,电话也不打一个便过来。打开门见是他,苗彻忍不住吓一跳,想这小子别是来闹事的。看神情无异,放心一半,没闻到酒味,又放心一半。基金材料的复印件摆在桌上,按说这也是违规,内部资料不许外传。

  “你现在不归我管。”苗彻道。

  “习惯了,不跟您说一声,心里没底。”

  “做不成我女婿还这样?”

  “就算您是我仇人,也一样。”

  陶无忌与苗晓慧分手后,苗彻与他还是头一回见面。苗彻猜想日后再见这青年,必然是公事公办,一笔带过。女儿都移情别恋了,撇开这层,两人便什么也不是。他自是不必再小心奉承这讨嫌的老家伙,任劳任怨,挺打不还手。不往家里扔砖头就算客气的了——满脑子尽是“可惜”两字,又无从说起。一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短得倏忽一记,什么都留不住;长得又似是能看到一生。想起那个凌晨,两人挤在分行厕所旁的浴室洗澡的情形,竟是始终不能忘怀。好好的《海阔天空》,被自己的破锣嗓子唱来,一天世界一塌糊涂。男人到底是要豪气来撑的,气干云天,否则算什么男人?生活愈是鸡零狗碎,愈要有那股劲,胸口一团火烧得旺旺的,活出些意思来。这些话苗彻藏在心底,找不到人说,便越发地牵记这小子。私底下问女儿,为什么分手。苗晓慧说,不知道,突然就没感觉了。他道,谈恋爱才两三年就没感觉,将来结婚还要一辈子呢,没感觉怎么办?苗晓慧道:“结婚不一样的,再说你和妈不是也离婚了?”他说:“我和你妈是性格不合。”苗晓慧道:“分手都有理由,不是当事人不会明白的。”苗彻想这话也对,不论异性还是同性,相处之道终是最大的学问。别说一两句话,便是长篇大论也很难说尽。他与玛丽,何尝不是一团乱麻?到这一步,早忘了当初孰是孰非了。都说岁月不留情,其实也留情,经年累月,那些乱七八糟的,竟都忘了,留下的全是朦朦胧胧的好意。苗彻这样想,倒并非为女儿开脱,主要是有些感慨,说不出的滋味。回想几个老同学,苏见仁、薛致远、赵辉,也真正是说不清的。是非对错,像晕开的水彩,边界模糊难辨。想一圈,一声叹息。苗彻对陶无忌说掏心窝的话:

  “我常常在想,不管怎样,我比他们幸运。一是活得好好的;二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不被人逼,也不逼人。”

  “希望这次不落空。”陶无忌道。

  苗彻不语,半晌,叹口气:“——去吧。”

  赵辉开会时收到苗彻的短信:“晚上有时间吗?”心头一震,抬头,瞥见苗彻在圆桌对面托腮看手机。沉吟片刻,回过去:“我让司机先走。坐你的车。”

  “我也不开车。自己叫出租车。”

  苗彻把饭店地址发给赵辉。下班后,他先过去。坐了一会儿,赵辉也到了。点菜。苗彻拿出一瓶茅台:“我自己买的,没杭州老王那瓶好。他的是年份酒,我的是大众版。”赵辉知道这是骂人,脱掉外套坐下:“酒你的,饭我请。”苗彻把酒打开,两人杯子里都倒上。“虽然没你有钱,但一顿饭还请得起。”菜单递给赵辉,“你点。”

  本邦菜馆,改良得更为精致。道地的味道不变,更多了些舶来的趣意,融合得不错。环境也优雅。人均五百以上的餐厅,苗彻在点评网上查了一圈,特地挑了这家。以往两人吃饭,都是平价的小馆子,今天是有些郑重了。悲壮的意味在那刻便存下了。面对面吃饭喝酒,以后怕是再也不能了。场景一旦被定格,像照片那样,便只剩下回忆了。苗彻心里难受至极,许多话呼之欲出,又不知该怎么说。那瞬竟有些任性,想,又怎么了?别说不信他杀人,就算真杀了,又怎样?便是丧尽天良坏事做尽,负了天下人又怎么了?赵辉依然是他的朋友、他的知己,二三十年无话不说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亲得不能再亲。谁若是背后骂他,自己一记大头耳光抡过去,换了你试试,看能不能做得比他更好些!天底下也只有一个赵辉,才能做到这种地步。风凉话谁不会说?仁义道德谁不会搬几句?不轮到自己头上,说再多也就是一个字:屁!两个字:放屁!!三个字:放臭屁!!!——苗彻一仰脖子,将酒喝干,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脑子搭错了,请你喝酒——”低下头,佯装去整理衣角。鼻角抽动,他索性拿纸巾狠狠地擤了一记,脑浆擤出来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秋天干燥,老鼻炎又发作了。”他连着擤了几记,鼻尖红得像被人打过一拳。越擤越多,止也止不住,连带着眼圈也红了。眼泪鼻涕一团。他胡乱擦拭,做出很爽的样子,叫服务员:“纸巾还有吗?”

  赵辉朝他看了一会儿,缓缓举杯,也把酒干了:“喝酒没什么,不是朋友也能喝。”

  “肯定不是朋友。”苗彻又将酒一饮而尽,说得斩钉截铁。

  饭店在新天地旁边。两人吃完出来,苗彻忽然提议在附近走走:“吃得太多,不消化。”两人便沿着黄陂南路到自忠路,再是马当路,最后绕回淮海路。手插口袋,各自默默走着。一圈绕完,苗彻说,再绕一圈。赵辉同意了。最后一共绕了五圈,花了近两个小时。谁也不说停,脚后跟似装了弹簧,也不吭声,一路往前。谈恋爱时才有的劲头。好不容易刹了车,到底有些晚了。两人原地停顿了几秒。苗彻问他:“怎么回去?”赵辉说:“坐地铁。”苗彻嗯了一声:“我也是。你10号线直接到,我再换2号线。”

  “不是一个方向。”赵辉道。

  “谁跟你一个方向?”苗彻忽觉得这话有些别样的意味。

  在地铁站里道了别。苗彻回头看赵辉,等在相反方向候车,背对着自己。两辆地铁差不多时间进站。苗彻上了车,再瞥一眼赵辉。隔着二十米,门在那刻相继关上,一张脸瞬间便看不分明。地铁缓缓启动。那情形又有些滑稽,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各自滑了开去。苗彻转过身,整个人撑在扶手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与此同时,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悄无声息地袭来,无数情绪倏地聚集,担心、悲愤、怀疑、惋惜……瞥见旁边人诧异的目光。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给赵辉发了过去。

  赵辉看那照片,是他与苗彻的合影。依稀是去年这时候,两人突发奇想,在S行大楼下站定,让人拍了一张,“认识了几十年,好好的合影也没一张”。当时赵辉还笑:“要拍就在单位楼下拍,要的就是这效果。可以当工作照用的。”照片上,两人互搭肩膀,笑得灿烂无比。苗彻这马大哈,竟一直没把照片发给赵辉,直至今日才想起来。赵辉盯着照片看了足足有三分钟,把手机放回口袋。

  接下去的事,说突然,又不突然。赵辉想象过无数次,被说穿那刻会是什么情形,哪桩案子,被哪个人,又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漏洞在哪里,关窍在哪里,可以怎么补救,等等。唯独这桩是有些意外了。国胜基金买下显龙集团的股权,他竟完全不知情。吴显龙那边,因是国胜基金在操作,也没有过多去打听,及至事情败露了才过来。“阿弟,我害了你。”吴显龙嘶哑着声音,眼珠像得了甲亢那样朝外弹出,脸上的肉陷下去,只一张皮吊着,头发花白稀疏,脸色倒是红得出奇,斑斑点点凸起,浮在面儿上一层。这模样竟有些可怖了。他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到后来完全是自言自语,像老式的录音机,倒带,播放,再倒带,再播放。他说:“阿弟你不要急,我来想办法。”又道,“没有过不去的河,信我。”

  赵辉想,阿哥竟是比他还乱了方寸,到底是人不是神。倘若每次都能化解,那也真正出奇了。国胜基金本已是他最后一搏。该是求了于总。本是双赢的事,那边要做大,这边要救急,一拍即合。S行发售也是稳妥的,多年合作伙伴了。绕过赵辉,本意自是不坏,怕他难做,也怕他担心。谁知还是牵扯在内了。顾总亲自交代的项目,又是国胜基金,赵辉竟也没有细看,便安排下去。其实该多个心眼儿的,稳健型基金,那样高的收益,又不是活雷锋,白送钱给人。审计部写好报告,反馈给分行。统共不过几天工夫。赵辉觉得,众人看自己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据说审计部那边又是赤膊上阵了,郭处原是想按下不报的,陶无忌等了几天没动静,跳过她直接找主任。郭处那样温婉的一个人,居然也拍了桌子,训人时声音高了八度,连隔壁几个处也惊动了。陶无忌这次是真的出名了。新同志这么做,等于是豁上了,做好被扫地出门的准备。辞职报告也一并写好。苗彻的老路子。既然要做,那就往死里做。

  “成功了至少对得起自己;要是失败了,就真的没名堂了。”陶无忌学他以前的话。

  “失败了就来张江,我们一起干。”苗彻道。

  吴显龙絮絮叨叨地聊与国胜基金合作的细节。他说姓于的比薛致远还贪心,到底年轻几岁,心气也更高,收购了不少公司的股权。前阵子还与S行合作,为离岸公司F集团融资一亿美金,用于对某房地产项目的股权并购,这项目被视作帮助境内企业盘活资产、实现多元化融资的一大创新案例。“我想来想去,S行发国胜基金的产品,哪里还会有问题?谁晓得老鬼失匹,审计部那个小赤佬坏的事。这世界,不怕穿鞋的,就怕光脚的。小赤佬一身精光,天不怕地不怕,一门心思扑过来,神仙也拦他不住。早晓得上次就给这小赤佬一点儿颜色看。”渐渐有些凶狠起来,说赵辉,“还是你心太软,那次要是把苗彻弄得再难看点儿,杀鸡儆猴,也没这些事了。”赵辉只是不语。吴显龙说完了,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老僧入定般,手里两只钢珠转得滴溜儿快。赵辉知道他在想对策,忍不住劝他一句:“阿哥,身体要紧。”吴显龙手一挥,不耐烦道:“晓得!”赵辉便也不再提,装作不知道他再次晕倒入院的事。助理与赵辉关系不错,私底下把吴显龙的病情透了个遍。医生的意思是,再不注意调养,脑梗分分钟要人命。应酬多饮酒无度,不运动,思想负担又重。心脑血管病便是这点讨厌,平常没事便罢了,等到有事,毫无征兆地,人便一脚去了。放在这当口儿,赵辉连担心的话也不知该从何说起。频道不对,时机也不对。况且彼此彼此,自己这头也是一团乱麻。那日去探顾总的口风,半天说不到点子上,竟是没一句准话。赵辉听得没着没落,那瞬竟似也明白了,大势已去,都听到心里那声叹息了。像秋天树叶落下那刻,飘飘荡荡无牵无倚,从下往上看,更是壮观,满天满眼俱是金黄,纷纷扬扬的。明明预示着萧瑟,却又茂盛绚烂,反比夏天的景色更美。说它轻巧,仿佛不着力似的,但从心里过一遍,竟是另一种踏实,只看怎么去想了。

  浦东机场卫星厅和W航空那两个项目,众人只当赵辉必定没心思了,谁知赵辉跟没事人似的,反比之前更加上心。方案改到第五稿,赵辉亲自把程家元和钱斌拉到身边,手把手地提点。旁人倒也罢了,单单留下这两个小的,加班到半夜。两人稍有倦怠,立刻被他一通训斥。之前的案例,堆得像小山一样,参考、比较、计算、汇总,务必要得出一个最佳方案。写了改,改了再写,一遍一遍。程家元哪里吃过这个苦头,嘀咕道:“你让别人去写吧。”赵辉道:“我只要你们写。”程家元脾气上来,不管不顾:“我知道,你是想赎罪。”旁边钱斌听了,只是不响。赵辉神情不变:“对,我就是想赎罪。你给不给机会?”程家元嘿的一声。赵辉又说一遍:“你给不给?”程家元朝他看,那瞬也顿住了。橙黄的灯光打在三人脸上,淡淡晕开来,有种莫名的肃穆的感觉。半夜的生物钟,人介于清醒与迷糊之间,说话也比白天要大胆。“还有要说的吗?”赵辉看着两人,缓缓道,“如果没有,我们就继续。”最后这句,他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周琳前阵子去报了个煲汤班,老师是退休的香港老厨师,教一众阿姨妈妈煲南北杏花胶猪肺汤,说秋冬天干燥,又有雾霾,喝这汤最合适,润燥又清肺。周琳便依样将东西买齐,煲了一个下午。晚上端出来,也学广东人的吃法,将汤渣挑出来放在一旁,只喝汤。盐是后加的。赵辉喝一口,果然清甜,说周琳:“你这样我便放心了。”周琳问他:“放心什么?”赵辉一笑,并不说明:“反正就是放心。”周琳朝他看,有些倔强的:“我的汤,只给你一个人喝。”赵辉嗯了一声:“那也很好。”两人沉默着。吃完饭,周琳陪他看电视。两人坐着,互挽着手,十指紧扣。周琳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略冷些,还有些湿。“中医说,手心潮乎乎的,是有湿气。”她变戏法似的拿来哈慈五行针,让他躺下,衣服撩起来,沿背上膀胱经来回走罐,手法很是熟练。“罐印发紫,说明身体里寒气湿气都很重。一定是夏天空调吹多了。”赵辉开玩笑:“小姐你几号?”周琳在他头上轻轻一点:“老实点儿。”

  周琳说她以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的手,是第二张面孔,金贵得很。我每天都上手膜,定期做指甲,还有保养。认识你以后,我是一门心思要毁了这第二张脸,又是学做菜煲汤,又是学按摩。所以说一物降一物,老天爷都配好的。为了你,别说把手弄粗糙些,就算让我一下子老二十岁,我也无所谓的。”

  他把她搂在怀里:“你听我给你讲道理——”她忙不迭避开,孩子气似的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你乖乖坐着,听我说。”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人与人也是不同的,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这也是老天爷配好的。我这样的女人,外头看着娇气,其实里面相当厚实。”她说到这里笑笑,“你该清楚的,我可不是一般人。所以尽管放心。听我的,没错。”

  “拿你当人肉蚊香?”赵辉冒出一句。

  “环保高效无毒。”她自觉玩笑开得有些不合时宜,又是一笑,把头埋在他怀里。

  周琳瞒着赵辉,动用所有的社交圈,朋友托朋友,辗转找到国胜基金的一位高管,这人与于总关系有点儿僵。近来国胜一味做大,急功近利,而这人是偏保守的,做得不太顺心,便一直有跳槽的想法。周琳征得吴显龙同意,在下游公司设个位子,环境地段都高大上,头衔编得也响亮,薪金比之前高了两倍不止。猎头消息传过去,这人顿时心动。周琳趁机再问他国胜的事,这人也是骨头轻,美色当前,再几杯酒下肚,便将国胜暗地里那些勾当说了不少。周琳也不瞒他,说有朋友吃了冤枉官司,要讨个公道。那人跟着义愤填膺起来,说姓于的最不是东西,该吃点儿苦头。周琳不动声色,提了最近那笔基金,听他将来龙去脉说个清楚。那人还偷了几份内部文件过来:“投名状交给你了——”周琳笑道:“您是弃暗投明。”那人恨恨道:“恶人自有天收。”

  没几天,一套整理好的资料便送到S行审计部。国胜这笔总值三十八亿的私募基金,存在报表造假、虚假销售的情况。不止这笔,之前好几个项目都被掀了出来。赵辉听说后,顿时猜到是周琳的手笔,国胜蓄意作假在先,S行就算是合作方,顶多也就是个审查不严。赵辉是签售人,责任自是难逃,但到底不会太严重。赵辉没料到周琳动作居然这么快。这阵子怕她冲动,已有些提防了,劝是不听的,但老太婆念经,也讲了一遍又一遍。他知道她为了他,什么都敢做。薛致远那次,她不是也豁出去了?他怕她做傻事。倘若她为他再伤一次,那他真是无地自容了,不如死了算了。那天他对她说:“你应该有更好的归宿。”怕她激动,站开两米,很认真地看她。他是真心为她。他年纪比她大得多,眼前情形又这样,他不想拖累她。她竟只是笑笑:“少来。”他也不知该怎么说了,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她拿出软逗佻皮的作风,死活不听。他拿她没办法。

  赵辉有种不祥的预感。其实真该劝住她的,一是没必要让她蹚这浑水,二是也透着不妥当,忒冲动了。果然,过几日,顾总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国胜那边投诉了,“色诱高管”——原话该是更不堪些,顾总嘴上留了情面。“周琳是你的人,对吧?”赵辉不语。顾总说那人统统跟于总交代了,周琳主动贴上去,送钱送人,为的就是诬陷国胜。“小于来找我诉苦,我把他顶回去了,什么诬陷不诬陷,这事本就是国胜理亏,赚钱也要讲规矩,都合作这么多年了,还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弄得大家都被动,胡搞嘛。”

  到这步,周琳有些懊恼,回头再想,这事于总必定早就察觉了,故意不戳穿,布一个好局。她前脚刚走,于总后脚便去安抚,软的硬的。那人本就是个窝囊废,见状立刻又倒戈。于总再一封投诉信甩到S行,其实她又不是行里员工,这封投诉信明摆着是冲着赵辉。本来七分过失,这么一折腾,倒坐实十分了。她也不是寻常女人,既然错了,便不再多想,立刻便思考下一步。她问赵辉:“要不要索性闹开,兜底来个大的?”又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谁也别把谁当傻瓜。”赵辉明白她的意思。金融这行,真要往死里闹,弄个鱼死网破,便是神仙也禁不住。但同归于尽,到底是伤元气的,何况还是女人?他无论如何不会同意。

  央行和银监会这一阵在肃查银行基金产品,尤其是私募基金,愈是数额大收益高的,愈是查得紧。国胜这笔基金,不揪出来还好,眼下这个局面,自然是撞在枪口上了。融资方是吴显龙,已有些不言而喻的意思,现在去基金公司搞事的又是周琳,一个是自家兄弟,一个是自己女人,这架势等于向全世界宣布,他赵辉才是这项目的策划人,旁人倒是冤枉的了。板上钉钉,百口莫辩。仿佛一下子,赵辉便被推到悬崖边上。赵辉不禁想起戴副总。巧也是巧,也是几笔国胜基金,坏账数目倒在其次,关键是两头的错都并在他一人身上,不由分说的。于总那样的老油条,又有人担着,他却是无论如何承受不起,连解释也觉得无颜。错就是错,一步错,步步错。愈是素日里端正的人,愈是对自己苛责,一分一厘都要跟自己计算清楚。赵辉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恶天险地里闯出一条路,即便难看,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线头在自己手里,要松要放,再艰难总有希望过得去。但这次不同,完全是不动声色,猝不及防,便被逼到死胡同里。兜头一张巨网,黑压压的,再挣扎也只是缠得更紧些,空间更逼仄,都有些透不过气了。

  他不许周琳再动,劝她:“你好好的,我才会好好的。否则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安心。”周琳伤心起来,哭道:“我好好的,你要是不好,我又怎么会好?”赵辉轻拍她的肩:“就算这样,你也要好好的。不管我好不好,你都要好好的。”她含泪看他:“说绕口令吗?”他笑笑,将她搂得更紧些,嗅到她头发间的香味,那一瞬想的是,倘若能跟这女人白头到老,便是让他少活十年,也是心甘情愿的。可惜做不到。老天爷给了他机会,李莹不在了,却让他遇到她,除了容貌,连待他的心也是一模一样。有时候他想,单凭这点,便已今生无憾了。

  别的都罢了,赵辉心里只是有些放不下两个孩子。尤其蕊蕊,大姑娘的模样,却终是长不大。可怜的宝贝。周琳那晚也把话说开了:“有我在,你还怕别人欺负她吗?我周琳是谁?不欺负人就算客气了,谁敢反过来欺负我孩子,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他点头称谢,有些郑重的意思了。周琳扭头不看:“我不是为了你。我是真心喜欢他们。”他更是感激。把蕊蕊叫到身边,不管她明不明白,该叮嘱还是要叮嘱。谁知蕊蕊却一直念叨蒋芮最近不怎么找她了,有些伤心。她朝赵辉看,希望父亲能替她解决这件事。赵辉沉吟一下,告诉她:

  “宝贝,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即便是爸爸妈妈也不能。”

  蕊蕊的神情一点儿点儿黯淡下来。赵辉觉得这话对女儿来说,也许有些残酷,但他必须让她懂这个道理。他告诉女儿:“你不能够指望天底下每个人都喜欢你,你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坚强,这样,将来才会有更多的人喜欢你。”小姑娘到底比以前机灵了,张嘴来一句:“我眼睛不好呀。”赵辉忍不住笑:“近视眼有什么了不起?你周琳阿姨也是近视眼,不照样好好的?”周琳在一旁点头:“我是戴隐形眼镜。”赵辉把女儿揽进怀里,对她道:“爸爸爱你,非常爱你,爱得不得了。爸爸希望能一直陪着你。但是,爸爸也许做不到。爸爸希望,你能过得很幸福,不管爸爸在不在,你都要乖乖的。爸爸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你是爸爸的宝贝,永远都是。”赵辉说到后面,有些哽咽,听见女儿轻轻嗯了一声,那瞬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下来。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他抱着小小的蕊蕊,翻来覆去地,在她耳边道:“爸爸在,一直都在,爸爸永远不离开你。”

  很快,东园公司那笔房开贷也被捅了出来,据说是蒋芮亲自到审计组交代的。除此之外,去年好几笔与显龙集团有关的案子,统统被摆到台面上,彻查一遍。赵辉听闻,竟也不觉得意外了。蕊蕊看病那笔钱,到底是被识穿了。吴显龙怎么转的账,他又如何一笔笔拆开,化整为零转到捐款户头,一目了然了。那几桩case,一个个单看,倒也罢了,连起来便清清楚楚,俨然是他赵辉下的一局好棋。致远信托、显龙集团,又是同学又是朋友,真正是面面俱到。还有周琳那层,更是锦上添花的好戏。丝丝入扣,一点儿破绽也不露的。

  吴显龙死的前一晚,赵辉与他喝酒直到半夜。真到了这步,两人半句泄气话也不讲,只是喝酒,气氛倒也不错。赵辉说:“阿哥,现在我要好好劝你了,别的都是假的,身体顶要紧。”吴显龙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赵辉点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吴显龙摇头叹息:“都是湿柴了,烧不起来了。”举杯与他一碰。

  吴显龙说:“这两天我老是做梦,梦到孃孃。她问我:‘你这样有意思吗?有意思吗?’翻来覆去这句,眼睛一直盯着我。我说:‘有意思啊,怎么没意思?’也是翻来覆去这句。她问我,我问她,也不嫌烦,一晚上热闹得很。早上起来还记得清清楚楚。”赵辉叹道:“阿哥想孃孃了。”吴显龙顿了一下:“我想她吗?我自己都不知道。”赵辉道:“当然想,有谁不想自己的亲人?阿哥你再硬挺,这层总归逃不脱的。”吴显龙摇头:“我不想,我谁都不想。我是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爷没娘,赤条条一个人。”说到这里笑了笑,酸楚从笑意里直透出来,那张老脸在灯下皱纹密布,沟沟壑壑。“阿哥对不起你。”他对赵辉道,“打心底里对你觉得抱歉。”

  赵辉摇头:“自己兄弟,不说这个。”

  “是真的。”他道,“你不晓得,我每次看到你,都在想,是我害了这家伙。囡是个好囡,轧了坏道。说的就是你,你轧了我这个坏道。”

  赵辉与他碰杯:“那说明我还是立场不坚定。真要是个好囡,枪指着太阳穴也没用。”

  “总而言之,是我对不起你。”吴显龙叹息,想要再说下去,竟是无力得很,思绪也乱,只得打住。他叫赵辉“阿弟”,两人还拥抱了一下。彼此闻到对方身上的酒味,都笑笑,说,今天喝多了。

  香烟惹的祸。赵辉走后,吴显龙兀自喝酒、抽烟。烟蒂散落一地。他不喜欢住家保姆,钟点工每天来五小时,打扫卫生。到了晚上,家里空荡荡,只他一人。通常他晚上也极少在家,除了睡觉。家与宾馆差不多一个意思。十来年前老屋拆迁,他便搬过来,自家开发的楼盘,靠近苏州河,顶楼复式,视野极好。有星星的夜里,看出去,天空像是丝绒的质地,荧光点点,童话世界似的。他喜欢这种出世的感觉。骨子里他其实是有些孩子气的。胡悦说过他,“老爷叔还是个小囡囡呢”。那时他在给新建的楼盘起名字,与几个朋友搓麻将,说这局怎么和的,便叫什么名字。谁知恰恰是垃圾和。他也是率性,真定了“腊喜”两字,算是谐音。又说这楼盘倘若销售过十亿,便赤膊围着外滩跑一圈。结果销售刚破十亿,他便真的跑了,初春的天气,只穿一条短裤,从十六铺到外白渡桥,跑了一个多小时,引得无数人围观。他拿出准备好的横幅,在胸前展开,“热烈祝贺腊喜顺利开盘”。——吴显龙想以前的事,一会儿信心满满,仿佛全世界都是自己的,一会儿又颓废到极点,到头来他只是一个人,什么都落空,没爷没娘的倒霉蛋罢了。

  一个烟蒂扔在窗帘边,没熄灭,火渐渐蔓延开来。悄无声息的。待吴显龙发觉,客厅里已完全烧了起来。他想跑,身上却一点儿力气没有,醉得透了。手机就在不到一米处,他伸手过去,竟怎么也够不到。头愈来愈晕,酒精的关系,还有吸入的浓烟。他倒在地上,那瞬整个人已是没知觉了,连惊惶也忘了。忽想起四十多年前,老宅那场大火,赵辉至今仍感激他。其实从没人知道,那火竟是与他有关。他在家里抽烟,不知怎的,便拿烟头点燃了蚊帐。活着没劲,他想死。却被人发现,早早打了119。劲头一过,他又害怕起来,怕孃孃发现他抽烟。孃孃不许他抽烟,他一直掩盖得很好。其实从小学二年级起他便成了烟民,甚至还抽过大麻。除了胡悦,他没对其他任何人提过。他本就是一个荒唐的人。那天他是真的想死。死亡,像个幽灵,一直飘忽在他左右。他对赵辉说,按十六岁死掉来算,自己多活了四十四年,是真话。他好像随时都有死的准备。活到现在,已是奇迹了。

  火愈来愈大。脑子里先是空荡荡,继而又想起苏州“绿岛”的那个女人和龙凤胎。他造的孽,倒让孃孃的名讳蒙羞了。真正该叫“腊喜”才是。那对龙凤胎的照片,他每次上微博都要反复地看。那家男主人上传了不少之前的生活照,两个小家伙可爱到了极点。人到底是没耐性的,这事的关注度每天都在下跌。跟帖的评论越来越少。代理律师让他稳住,说过不了多久,事情就结束了。大功告成。他松口气,却总是想起那对龙凤胎,遏制不住地想,想男孩圆圆的小鹿似的眼睛、女孩细细的两个小辫子。火光里可怜的孩子。

  是报应。意识丧失前的最后一刻,他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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