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城中之城》同名原著小说> 一

  三十九楼的视角有些奇特。高是高的,却还未至那种超然通透的地步。左右都是高楼,倒有些阡陌比邻的亲密意思。明晃晃的外墙反光玻璃,仿佛无数面镜子,夹杂着正午的阳光四散投射,刺得人睁不开眼。一只脚还踏在地上,晃了两晃。人有些晕,却不难受。深吸一口,从鼻腔到胸肺,转个圈再出来。窗台上那株兰花,叶茎已出了花苞,心爱物什,舍不得糟蹋,往旁边稍移开些。另一只脚也跨上去。窗户开到最大,足够一个身子进出。

  那瞬,倒是轻松了。大脑什么都不想。嘴里念念有词,自己也不察觉的。半晌,才知竟是个人名。翻来覆去地念。惯性作用,停不下来。都说弥留之际念着谁,便是最牵挂谁。似乎也不至于。这当口儿哪有什么规律可言?便是真有规律,人都没了,后面人又是如何知晓的?想当然罢了。——这些念头统共不过一秒钟的工夫。又是空白一片。

  直直地看着下面。脚迈进一步。人家说“一步之遥”,再遥也遥不过这一步了。生与死,世间哪有比这更远的距离?偏偏又隔得这么近。他怔怔的,忽然皱眉,长叹口气,继而又摇头,苦笑。三十九楼的窗台,一个男人身体微屈,随时准备飞翔的姿势,却恁地表情丰富。没有观众,本色出演。他深呼吸一口,提醒自己冷静。谁说跳楼非得靠一时冲动?无论做什么都要冷静,不冷静成不了事。跳楼也不例外。

  黄浦江上传来汽笛声,沉闷又宏壮,像极了这城市的底色。即便是莺歌燕舞、热闹璀璨,其实也是藏了三五分,往里收的,力气不放在面儿上。这城市的人,又有几个说话是张口便来,不管不顾的?俱是屏气敛息,笑不露齿。有好,也有不好。事倍功半还是事半功倍,真正难讲。倒是有些沉着的气度。总比那些张牙舞爪的要好看。不小家子气。不论黄浦江这头,还是那头,差别只在表面,内里的东西,着实是差不多的。他诧异自己在这当口儿,竟是愈想愈多了。思绪起个头,后面密密层层,刹不了车。忍不住又苦笑。

  他忽又想起初入行那天的情形,看什么都觉新鲜,耳朵里新名词此起彼伏的,走路都夹着肩膀,像顺拐。那时S行分行只是幢十来层的楼房。陆家嘴也与现时不同,中规中矩,地广人稀,哪来的这许多摩天大厦?一夜间,变戏法似的。世界变得快,金融业尤其如此,快得让人看不懂。都说“人生如梦”,寻常听见,只是一笑了之,抒情罢了,轮到自己头上,才知这话里的意思。像银行单据上的那串数字,后面“0”再多,终究要前面那个实打实的数字撑着,否则就是泡沫,就是梦。这与普通的梦还不同。梦醒那刻,真正是一败涂地。代价要大得多,也快得多。连悲伤还没觉出,便已到了边缘,自己都来不及反应的。

  ——脚,一步步移过去,终于到了边缘。身子晃了两晃。手扶住窗框。风打在脸上,汗毛一激灵,人也跟着猛地一颤,兜头一盆冷水浇下的感觉。

  只当是蹦极,他对自己说。

  浦东支行在世纪大道、东方路交口,与市分行同属陆家嘴板块。这里是陆家嘴的中心位置。陶无忌听苗晓慧说过,四十年前,这里农田遍布,芦苇摇曳;四十年后,陆家嘴中外金融机构汇聚,成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核心功能圈。

  刚出梅,阳光总算酣畅淋漓了一把,又是委屈又是放肆,火辣辣的,关照着城市的每个角落。陶无忌出了陆家嘴地铁站,再换金融城1号线。去年入行的学长教的,从网上下个公交APP,掐好时间坐车,天热,少走几步是几步。两站路,下来便是S银行上海分行。偌大一座高楼,前庭空阔,艺术喷泉,浅灰色的玻璃幕墙。楼顶那个蓝色的S标志分外显眼。陶无忌上前几步,保安从人流中迅速分辨出陌生面孔,示意他站定。

  “哪个单位的?”

  陶无忌亮出实习证:“今天报到。”

  “挂在脖子上!”保安响亮地叮嘱,“进去吧。”

  陶无忌应了一声。挂绳有些短,他原地摆弄一阵,挂上,又整理一下衬衫领口。

  忽地,身后扑通一声巨响,似有重物坠落。未及回头,已有人嘶声尖叫起来:“啊——”陶无忌转身,见地上躺着一个人,脸朝下,血竟是不多,点点滴滴的,身体兀自扭动几下,抽筋似的,随即才完全不动。陶无忌呆了几秒,心一沉,下意识地往后退,脚在台阶上绊一下,差点儿摔跤。刚站稳,又被人撞了一下,跌在地上。周围瞬间乱成一团,人们先是惊叫着散开,不多时,又渐渐围拢来。

  “是戴副总——”慌乱中听见有人道。

  许多年后,陶无忌回忆起这入行第一天的情形,觉得忒重口味了。统共三百名大学毕业生,青涩面孔,你看我,我看你,没到开大会,小道消息已听了一圈。金融这行的险恶,之前也不是没有耳闻,但哪及得上这么血淋淋的第一课?警车、救护车,方圆几百米都戒严了,不出不进,阵仗有些骇人。胆小的连眼泪都吓出来了。据说是受贿,拆借过桥那套,从家中搜出来好几箱现钞。大学里都是纸上谈兵,术语堆起来的纸老虎,案例再骇人,金额再大,都是虚的,摸不到触不着。眼下才是落到实处。前台点钞机上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哗哗流水般进出。空气里的味道也与别处不同,再是人声鼎沸,也隐约透着生铁般的凌厉的气息,仿佛与尘世格格不入似的。另一个天地。

  一上午都有些蒙。下午开新员工见面会,人力资源部的葛处长主持。各人做自我介绍,轮到陶无忌时,他站起来微一颔首:“陶无忌,财大毕业,山东潍坊人。”

  “我记得你,”葛处长拿钢笔朝他一指,“——有个大侠的名字。”

  陶无忌认出葛处长是面试官之一。面试那天因为苗彻在场的关系,他表现得有些过头,像忒入戏的演员,用力过猛,反倒失分了。他直截了当地表示,想进审计分部。在场几人,除了苗彻,都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为什么?”葛处长问他。他回答:“一方面,审计专业性强,同时又必须熟悉行里的所有业务;另一方面,除了过硬的专业素质外,还要求员工有魄力、决断力和良好的职业操守。我想挑战一下自己。”葛处长便转向苗彻,开玩笑:“苗大侠,接招吧。这位看名字也是个大侠,你们挺有缘。”苗彻不带任何表情:“进哪个部门,是行里统筹安排的,等你被录取以后再操心吧。——下一位。”

  事后陶无忌挺后悔。不该这么横冲直撞的,就算目标明确,也该采取迂回战略,小心经营。苗晓慧说过许多次,她爸爸的个性,是未必吃软,但肯定不吃硬。“你这等于把矛盾提前摆到台面儿上,不划算。敌人更提防了,对你没好处。”陶无忌表示没想到苗彻会是面试官,自己又紧张又激动,一个把持不住,就犯错误了,说到底还是心理素质不过关。苗晓慧说她爸爸当即就给她发了条短信:“还有神经病面试时直接说想当行长的。你男朋友不算特别弱智。”苗晓慧当笑话似的说给陶无忌听:“……希望不是打击你。”陶无忌只好道:“让他先把我的印象分打得低一点儿也好,这叫先抑后扬。”

  按行里的流程,新员工统统先到前台实习。陶无忌去了浦东支行。临别时葛处长还要打趣:“审计部就在二十五楼,等着你再杀回来。”陶无忌有些尴尬,笑笑。

  浦东支行与市分行同属陆家嘴板块,在世纪大道、东方路交口。这里是陆家嘴的中心位置。陶无忌听苗晓慧说过,四十年前,这里农田遍布,芦苇摇曳;四十年后,陆家嘴中外金融机构汇聚,成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核心功能圈。S行按各区域设立支行。浦东支行是所有支行里规模最大的一个,行政上也高半级。到浦东支行的实习生并不多,二十来人,行里派了辆大巴送过去。陶无忌坐最后一排,地势高,正对着前排众人参差不齐的后脑勺,听他们还在议论早上跳楼的事。葛处长在会上特意强调,心思放在工作上,闲事莫理。这是让大家管住嘴。单位里出了这种事,传谣是大忌。陶无忌懂分寸,半句不提。财大这届分到S行的统共也不到十个人。国有银行朝南坐,收入稳定饭碗牢靠,百里挑一,有的是人选,这是一桩。另一桩,相比过去,金融这块涉及面也越来越广,选择多了,许多毕业生倒未必钟意传统银行。蒋芮上周进了一家民营P2P(互联网金融点对点借贷平台),前三天不上班,组织新员工进行野外拓展训练,为的是培养团队精神和凝聚力。老板专门请了个心理老师给他们上课,讲了一堆“我肯定行,我最棒,我要当第一”之类的话,其实是心理催眠。第二天蒋芮过来找陶无忌,整个人像打了鸡血,看人的眼神都不同了,有些斗鸡了,信心十足地说第一个月业绩肯定能超千万。陶无忌不排斥P2P,也没有看轻民营公司的意思,况且蒋芮也不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才去的P2P。关键人和人是不同的。蒋芮父母都是上海普通工人,家境不算好,但再不济,自家住的房子,面积不大不小,总是一份家底。算起来陶无忌老家的房子也有两套,自家盖的,红砖绿瓦。但小乡镇与大上海,区位摆在那里,房价还及不上人家的零头。况且,也不只是经济问题。孤身一人在上海,虽说四年大学,眼下工作落实了,房子也找好了,上海话也能结结巴巴说上几句,但感觉还是差了些什么,没着没落的,只能每一步都求稳,实打实。不能冒险,不能走小路——何况还有苗晓慧那层。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人家女孩子着想。为了你人家都豁出去了,再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就忒说不过去了。

  到了浦东支行,先去人事部门报到。简单交代几句,各人都有带教师傅。陶无忌的师傅是个三十来岁的少妇,叫白珏。每位师傅带两名徒弟。除了陶无忌,还有个叫程家元的男生,立信会计学院毕业,上海人。白珏刚休完产假不久,脸和身子都有点儿肿,桌上摆着小毛头的照片,隔一阵便要打电话回家,询问儿子的情况。电话里她语速很快,急吼吼的态度,追根究底不依不饶,工作时却似换了个人,说话、动作都慢半拍,一张单据要看半天,像《疯狂动物城》里那只树懒。倒不全是仔细的意思,更近似于走神。她对待两个徒弟并不十分热情,初见面时还对主任咕哝“刚上班就让我带徒弟”。扔给两人一本操作手册,也不说明,照旧做自己的事。两人只好站在她身后,看她干活儿。心情好时,她也会稍稍教两人一些简单的操作,比如如何开户、销户,或者同一个账户内,如何活转定、定转活;要尽量劝客户买理财产品,但必须向他们说明风险;客户签名一定要端正,不能潦草。白珏说着说着,一个急刹车,便去看手机里儿子的照片,看完了,又进入消极状态,抱怨“带徒弟,没津贴没好处,纯粹义务劳动”。陶无忌听同事说她得了产后抑郁症,情绪不稳定,还有点儿神经质,便有些懊恼,心想怎么摊上这种师傅?好在前台人多,彼此又靠得近,东家听一些,西家听一些,柜面上的业务也不复杂,勉强还过得去。

  初来乍到,难免要被派些杂务。十八个实习生,女多男少,六个男生自然都是苦力。行里为吸引顾客,隔一阵便要搞活动,送油送米,都是实惠的东西,价格不贵,分量不轻,一箱箱从仓库搬到大堂,实打实的活计。办一张卡,送一瓶油;存五万元定期,送一袋米。多半是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都很雀跃。几名男生站在门口派发,来一个,发一个,圣诞老人似的。因是实习生,便格外殷勤,任劳任怨。大堂经理在一旁指挥。这是个二十六七岁的男人,叫朱强,名字和身材都很健硕,举止却小家子气,嘴也碎。他听说跳楼那天陶无忌就在旁边,便不停地询问细节,落在哪个位置,摔成什么样,现场有没有砸到人。陶无忌敷衍几句。他又拐弯抹角地问陶无忌怎么进的S行,“外地生进来,不简单哦”。一会儿他又说到程家元,“那小子肯定有关系,二本生,又长得那样,嘿”——是说程家元脸上的胎记,从眉尾到太阳穴,紫红的一块,不算大,但到底是有些碍眼的。银行是窗口单位,形象多少要讲究些。程家元这人也是有意思,实习第一天,看了白珏的名牌,脱口便称呼“Bái Yù”,不知道“珏”其实读“jué”,引得旁人都笑。陶无忌对他没什么好感,但到底不会表露出来,更不会与旁人谈论。陶无忌很看不惯朱强这样,便离得远些,留个背影给他。

  午饭后,程家元凑过来:“晚上聚餐,你去不去?”说的是部里为新员工办的欢迎宴,就在支行隔壁的川菜馆。

  “能不去吗?”陶无忌反问。

  “去吧——”他居然凑近了,有些撒娇的口气。脸对脸,那块胎记看得愈加清楚了。

  陶无忌朝旁边让了让。他记不清跟这家伙有什么交情。本来完全不搭界的两人,不会因为共同拜了个莫名其妙的师傅,便形成了某种默契。至少陶无忌不会。程家元不是他的菜。男生与男生之间也要讲感觉的。陶无忌挺看不惯这人见谁都是一脸笑,倒也谈不上谄媚,但至少是有些讨好的。小女人似的,畏畏缩缩,从不表达自己的意见,但别人不管谁开口,他都使劲点头。好几次白珏班中溜回家看儿子,关照两人“领导来了就说我上厕所”,陶无忌不置可否,他抢在前头答应:“师傅你去吧。”真碰到领导查岗,他又支支吾吾慌里慌张,还要靠陶无忌出面才搪塞过去。白珏教徒弟没耐性,两三句话一说,翻个白眼:“懂了没有?”陶无忌还未开口,他已先表态:“懂了!”陶无忌径直问他:“你懂了? 那你教我。”这人又无言以对。陶无忌很烦这种人。偏生他还很黏陶无忌,到哪里都同进同出,一口一个“阿拉无忌”,搞得俩人真跟同门师兄弟似的。依着陶无忌的个性,是要撇清的,也不怕得罪他,但到底是初来乍到,大家都是新人,只得比平常更多了三分慎重。

  晚餐时,新老员工各占一半。除了白珏,其余几个带教师傅都出席了。科长发话,徒弟都要敬师傅酒。白珏不在,陶无忌乐得清闲,缩在一边。程家元推他:“我们也去敬敬吧。”他不动:“要敬你自己敬。”程家元踟蹰了半天,抖抖豁豁(方言,意为因过于谨慎而显得胆小怕事的样子)地出动了,从科长到各个师傅,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泛红,有了七八分酒意。他一把抓住陶无忌的手臂:

  “你……是不是挺看不起我?”

  陶无忌摇头:“没有。”

  “我知道,你们人人都看不起我,”他大着舌头,“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这么想。”

  陶无忌甩开他:“你喝醉了。”

  临到尾声时,浦东支行副总赵辉忽然出现,把气氛倏地带入高潮。他笑容可掬地招呼众人继续:“没什么,就是过来见见大家。怕来早了把你们弄得太紧张,影响胃口,所以现在才到。你们喝,我就坐一会儿。”科长忙不迭地腾出位子:“赵总坐,坐。”压低声音,“听说今年支行做成一桩大单,就算十年不开张也饿不死了?”凑趣的口气。赵辉笑笑:“不信谣,不传谣。”科长嘿的一声:“怎么是谣言呢?都传遍了,您带着一支小分队,打了个大胜仗。关键还是您有眼光有胆识。去年浦东区政府刚开动员会那阵,一家家银行都往后缩,觉得高楼这块已趋饱和,不管写字楼还是商场,风险太大,都不敢碰。只有您站出来表示支持浦东新区建设。现在政策有变化了,这帮家伙听到风声了,又一个个凑上来抢,争着当牵头行。那也来不及了,您都快到终点了,他们才启动,赤着脚也追不上啊。什么是叫好又叫座,面子里子双赢?说的就是赵总您啊。”

  赵辉依然笑笑。科长又问:“听说,支行下一步主要是海外并购?”

  “消息很灵通啊。”

  “去年X汽车并购A集团,国内都轰动了。大家都说,并购境外品牌,扬我国威,好当然是好,可惜这种大case(项目),外资银行永远是主力。啥时候我们国有银行也威风一把,好好做几桩大的,让那些外国佬看看。”

  “一步步来,有机会。起步迟,后劲足,这些年我们见得还少了?国有银行迈向世界,领先全球,早早晚晚的事,也是大势所趋。只要好好干,大家这辈子都能见到。”

  “赵总给我们鼓劲来了,听得热血沸腾。”科长递上杯子,“我敬您。”

  赵辉笑着与他干杯,扫视一圈,目光停在陶无忌身上:“股神,你好啊!”

  陶无忌脸红了一下,知道赵辉说的是面试时的事。一人问他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才能,他当时有些紧张,也不知是脑子转得太快还是太慢,居然说对金融这块有特殊的敏感。那人便让他举个例子。他想也不想,便说上大学时炒股:“大一下学期拿到两千块奖学金,我全买了股票,大学毕业时,两千块变成了十万块。”在场的人都很惊讶,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回答:“不听消息,不炒概念,不跟风,只看技术面。”一人问:“中国股市看技术面能赚钱吗?”他道:“是那种技术面。看K线图,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庄家故意把线做坏或是做好,诱空、诱多什么的。一半是分析,一半也是凭感觉。”

  这事在行里传得很广,都说今年招来个小股神,只是对不上人。赵辉这么一说,席间众人都惊呼:“原来是你啊!”一人问陶无忌:“真的假的?”陶无忌只好笑笑:“只是闹着玩,不上台面的——”众人纷纷凑上来,问他最近该买什么股票。陶无忌勉强说了两个,借口去厕所,逃也似的离开。他解完手,正遇到赵辉进来,叫了声“赵总”。

  “我不该提的,”赵辉歉意道,“还以为他们都知道呢。”

  “没事,”陶无忌道,“怪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听说你还去证券公司把交易记录打印了一份?”

  “都说出口了,怕他们以为我吹牛,索性打印出来让他们看看。”

  赵辉笑了笑,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分行很少招外地生。我听人力资源部的朋友说,你的专业分和面试分都排在前面。好好干,小伙子。”

  陶无忌点头。私底下听人聊起,都说赵总在支行口碑最好,能干又谦逊,很受人敬重。

  “听说,你想进审计分部?”赵辉又道。

  陶无忌想,说谎没意思,整个分行都传遍了,只好嗯了一声。

  “审计部里都是‘御史’‘钦差大臣’,查犯事查违规,哪个项目有问题都逃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赵辉开玩笑,“每次见了他们,我们都脚软,发虚,一个个手放在膝盖上,老实得不得了,生怕被他们抓到小辫子,对着审计部的人,比对着行长还紧张。”

  陶无忌也笑笑。

  “不管怎样,我喜欢有雄心有冲劲的青年。但光说不行,还要有实际行动,要努力,否则就变成豁胖了——上海话能听懂吗?”

  “懂,就是吹牛的意思。”

  “很好。”赵辉在他肩上又拍了拍,出去了。

  结束后,陶无忌送程家元回去。这小子也不知喝了多少,躺在后座上不省人事。出租车司机途中关照了几遍别让他吐,陶无忌只得拿个塑料袋随侍在旁。他家地址是没人知道的,好在他的手机没设密码,翻出“妈妈”打过去,电话那头详细说了路名和门牌号。距离倒是不太远,全程高架,晚上不堵车,一会儿就到了。车子开进小区,一个中年女人守在楼下,见到陶无忌便致谢,又问:“要不要上楼坐会儿?”陶无忌本不想上去的,但程家元身材敦实,凭他妈妈一个人肯定不行,只得帮着扶上楼。进门把人放倒在床上,陶无忌便立即告辞:“阿姨再见。”

  “真是麻烦你了,——吃杯茶。”女人挺不好意思。

  “不了,谢谢。”

  陶无忌坐地铁回家。口袋里躺着刚才的出租车票,三十二元,与饭票放在一起。支行每人每天发一张饭票,职工食堂就在三楼,十块钱标准,两素一荤一汤。中午程家元请客吃比萨,叫的外卖,饭票便省下了,月底可以到小卖部换饮料或是方便面。程家元不是第一次请客,上周刚请过寿司,也是外卖,一盒盒精致得很,各种口味,还配上红姜、海藻和茶包。“一个人吃没意思,大家一起才有劲。”程家元每次都是这句,话说得潇洒,神情却很局促。若有人推辞,他便越发紧张起来,窘得面红耳赤,做错事似的,反倒让人家不好意思,只能笑纳。陶无忌本来不爱占人便宜,见他这样,也不好拒绝。餐到付费,程家元掏出皮夹子,抽出几张给送餐员。旁人问他:“怎么不刷卡?”他回答:“不习惯,还是现金方便。”那几人便笑:“朋友原始森林来的。”陶无忌坐在边上,瞥见皮夹子里厚厚一沓,只看一眼,便把目光移开。关于程家元的身份,有各种说法。流传最广的,说他是富三代,爷爷或者外公不知是做官还是经商,反正身家不凡,也不知是真是假。

  陶无忌对别人的事向来不太在意,但刚才送程家元回去,一进小区,便不由得换了坐姿,坐得更挺拔些。那样的环境,是会让人生出些莫名的情绪来的。连保安都是西装领带白手套。城堡似的大门,巨型喷泉泛着金光,陶无忌以前从未到过这么豪华的住宅。程家在二十八层,一梯一户,刷卡进门。电梯里好大一面镜子,陶无忌看着镜中的自己,多少有些不自然。安置好程家元,他逃也似的匆匆出来。便是只待一会儿,也会觉得不真实,像水土不服。还有程家元妈妈手上的钻石戒指,忒大忒闪了,看得他眼花。

  他拿出手机,拨了苗晓慧的号码。

  “在干吗?”他问她。

  “看书。你呢?”

  他简单说了:“打车送喝醉的同事回家,然后自己再灰溜溜地坐地铁回家。”

  “叫辆车吧,没必要这么省。”苗晓慧劝他。

  “小姐,这里是静安区啊,打车到我住的城乡接合部,车费顶小半个月房租了。”陶无忌停顿一下,没有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胡悦呢?”他又问。

  “加班,还没回来。”

  “住得惯吗?”

  “放心。本来就是朋友,再说胡悦这人你也知道,好人里的好人。”

  “挺不好意思的。”

  “就是。还不收我房租。”

  “不只是对她,”陶无忌顿了顿,“还有对你,也觉得抱歉,不好意思。”

  挂掉电话,陶无忌发现车厢又空了些,零零落落几个人。深夜的地铁,各自翻着手机,或是看向正前方,目光空洞。倦意,还有茫然。陶无忌看表,十一点十分。他忽然想到,应该给苗晓慧买个戒指什么的。不可能像程母手上的那么大,也镶不了钻,但无论如何,应该有一个,是心意。他猜想苗晓慧不会在乎戒指的价格,否则也不会跟定他。“我离家出走了。”上个月,她轻轻巧巧一句,带着笑意,让他完全说不出话来,不知该赞同还是反对。“我爸犟不过我的,迟早会同意。”她安慰他,却让他更不好受了,惭愧得心都揪紧了。他想说对不起,又觉得不妥,那刻的气氛,似是有些欢乐的,至少对苗晓慧来说是如此,摆脱旧社会迈入新天地那样。她竟还拉着他去逛超市:“胡悦那里什么都有,但我用不惯人家的床单被套,还有牙刷毛巾,零零碎碎一大堆,都要买起来。”

  面试那天,陶无忌第一次见到苗彻。之前看过照片。真人更瘦一些,皮肤也黑。在他说出“下一位”之后,陶无忌停了半晌才站起来,兀自有些不甘心。经过苗彻身边时,他忽地大声道:“我会努力的!”几位面试官都是见惯场面的,笑笑,并不以为意。唯独苗彻目光径直向他扫来。陶无忌又说了一遍:“我会努力的!”两人目光相接。只一秒,陶无忌便从他眼神里读到一些负面的意思,诸如“你小子别张狂”“你等着,我来收拾你”之类的。面试时亢奋得有些过头的情绪,在那一刻忽然跌到谷底,像被从开水里捞起来直接投进冰水,整个人都起鸡皮疙瘩了。陶无忌从小就是个不服输的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完全使不出力,对人对事都是,很奇怪的感觉,别扭得他都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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