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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琼西与比弗

1

  比弗又说了一遍。此时所说的并非他的招牌语言,而是当你被逼到墙角,无法形容自己所看到的恐怖场面时,你本能地脱口而出的那个简单词语:“啊,我×!哎呀——我×!”

  不管麦卡锡刚才有多么痛苦,他还是腾出时间,按了卫生间门边的两个开关,打开了吸顶灯和梳妆镜两旁的日光灯。几盏灯大放光华,使卫生间看起来就像犯罪现场的一张照片……不过,这儿隐约还有一种超现实色彩,因为灯光不是很稳定;它们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让你知道所用的电是来自一台发电机,而不是德里和班戈水电公司提供的电 力。

  地上的瓷砖是浅蓝色。在进门的地方,只有星星点点的血迹。但是当他们靠近浴缸旁边的抽水马桶时,只见一摊摊的血汇合起来,形成一条血蛇,周围散着线状的血迹。琼西和比弗都穿着皮靴,地板上留下了他们的靴印。蓝色塑料浴帘上有四个模糊的手指印,琼西想:他坐下来的时候,肯定是伸手拽住了浴帘,以免摔 倒。

  没错,但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琼西脑海中出现的情景:麦卡锡急匆匆地从浅蓝色地砖上走过,一只手使劲地按在身后,想把什么东西按进 去。

  “哎呀,我×!”比弗又说了一遍,几乎是带着哭腔,“我不想看这个,琼西——伙计,我受不了这 个。”

  “我们非看不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我们受得了,比弗。我们当年就能面对里奇·格林纳多那帮人,所以现在也能面 对。”

  “我不知道,伙计,不知 道……”

  琼西也不知道——心底里没有把握——但是他伸出手去,握住了比弗的手。比弗六神无主地用力反握住他,他们一同朝卫生间里面迈进。琼西尽量避开血迹,但是很不容易,地上到处都是血。还有些不是 血。

  “琼西,”比弗干巴巴地、几乎是耳语般地问,“你看到浴帘上的脏东西了 吗?”

  “看到了。”在那模糊的指印上,有几小团像霉一样的金红色东西。地板上还有更多,不是在那条很粗的血蛇上,而是在线状的血迹 上。

  “那是什 么?”

  “不知道,”琼西回答,“我想跟他脸上的玩意儿是一回事。安静会儿。”接着,他喊道:“麦卡锡先生?……里 克?”

  麦卡锡坐在马桶上,没有回答。奇怪的是,他的橘红色帽子又戴回头上,帽檐歪斜着朝下,让他显出几分醉态。除此之外,他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他的下巴抵在胸骨上,仿佛作沉思状(也许不只是作沉思状吧,谁知道呢?)。他眼睛微闭,双手交叠着严严捂住自己的私处。血从马桶的一侧流了下来,就像是用大刷子随意刷出来的一样,但是麦卡锡身上没有血迹,起码琼西没有看 到。

  不过有一样东西他看到了:麦卡锡的肚皮软软地耷拉着,变成了两半。这使他依稀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卡拉的肚皮曾经就是那样——他们养了四个孩子,卡拉每一次生孩子时就是那样。在麦卡锡的下腹之上,他的肚脐所在的地方——肚脐有些陷进肉里了——皮肤仅仅呈红色。但往上的肚子上,却有一道细长的裂口。如果麦卡锡怀过孕的话,他所怀的应该是某种寄生虫,比如绦虫或钩虫之类。只不过他流出的血上都长出了东西,当他躺在琼西的床上,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时,他说过什么来着?看哪,我站在这儿敲门。这一声敲门琼西但愿自己压根儿就没有回应。事实上,他但愿自己开枪杀了他。没错,他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人们在惊恐万状之际,头脑有时会出奇地清晰,他现在就是这样,并但愿自己在看到那橘红色帽子和背心之前,就把子弹射进了麦卡锡的体内。这样不会造成伤害,反而可能会带来好 处。

  “站在这儿敲我的屁股。”琼西喃喃自 语。

  “琼西?他还活着 吗?”

  “不知 道。”

  琼西又往前走一步,并感觉到比弗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比弗显然再也不肯靠近麦卡锡半步 了。

  “里克?”琼西轻声喊道,是那种别吵醒宝宝的语气。也是那种查看尸体的语气。“里克,你是不是——”

  坐在马桶上的人放了一个很响的臭屁,卫生间里顿时臭气弥漫,熏得人眼泪都流了出来,那是粪便和飞机胶水的混合气味。琼西心里想,浴帘居然没有溶化,也算是奇迹 了。

  马桶里传来“扑通”一声水响。不是大便掉下去的声音——起码琼西这么认为。听起来更像是一条鱼在池塘里跳 跃。

  “老天啊,太臭了!”比弗叫道,他用手捂住口鼻,所以声音有点闷塞,“不过既然他能放屁,肯定就还活着。对吧,琼西?他肯定 还——”

  “别说话,”琼西悄声说,他的声音很镇定,这让比弗大为惊讶,“别说话了,好吗?”于是比弗住了 口。

拉马尔冥想之地

琼西凑近前去,将一切都看了个清楚:麦卡锡右边眉头上的小血点,他脸上的红霉,蓝色塑料浴帘上的血印,还有那个开玩笑的牌子————早在卫生间里的各种化学气味还没有消散、淋浴需要增压才能使用的时候,那个牌子就挂在这里了。他看到麦卡锡的眼皮和嘴巴之间泛着淡淡的冷光,在这种光的映衬下,麦卡锡嘴唇发青,显出一种猪肝色。他可以闻到刚才那个屁的臭味,几乎还可以看见那肮脏昏黄的气体就像芥子气一样升 起。

  “麦卡锡?里克?你能听见我的话 吗?”

  他在那双微闭的眼睛前弹了一个响指。没有反应。他又在自己手腕的背上舔了舔,再伸到麦卡锡的鼻子底下,然后又伸到麦卡锡的嘴边。没有感 觉。

  “他死了,比弗。”他口里说着,后退一 步。

  “真他妈的混蛋,”比弗回答。他的语气愤愤然,好像受到天大的冒犯,似乎麦卡锡违背了所有的做客之道,“他刚刚还拉了屎,我听到 的。”

  “我看那不 是——”

  比弗大步上前,琼西被挤到一旁,伤腿在水槽上碰得生痛。“够了,伙计!”比弗喊道,他抓住麦卡锡那满是斑点的圆肩膀一顿猛摇,“醒一醒!醒——”

  麦卡锡朝浴缸方向缓缓歪去,有片刻时间,琼西还以为比弗说对了,以为那家伙还活着,不仅活着,而且打算站起来。可紧接着,麦卡锡的身子脱离了马桶,倒进浴缸,并将蓝色的浴帘推得悠悠荡开。那顶橘红色帽子也掉了。只听得“咚”的一声脆响,他的脑袋磕在浴缸上。琼西和比弗吓得抱在一起大叫起来,这惊恐的叫声在镶满瓷砖的狭小空间里震耳欲聋。麦卡锡的屁股犹如一轮倾斜的圆月,中间有个巨大的血口,似乎由某种可怕的力量冲击而成。琼西只是在刹那间瞥见了一眼,然后麦卡锡就脸朝下栽进浴缸,浴帘也荡回原地,将他遮挡起来。但在刚才那一刹那的工夫,琼西觉得那个洞口的直径似乎有一英尺。这可能吗?一英尺?显然不可 能。

  马桶里有什么东西又“扑通”一响,这一次力量更大,无数滴血水被溅了起来,落在同样是蓝色的座圈上。比弗正要探头去看个究竟,琼西想都没想就“砰”地盖上马桶。“别看。”他 说。

  “别看?”

  “别 看。”

  比弗想从工装裤的胸前口袋里掏根牙签,却一把掏出了五六根,随后又让它们掉在地上。牙签像木针一样在满处是血的蓝色地砖上滚动。比弗望着它们,然后又抬头望着琼西。他眼里含着泪水。“真像杜迪茨,伙计。”他 说。

  “你在胡说些什 么?”

  “你忘了吗?他也差不多是光着身子。那些混蛋扒掉了他的球衫和裤子,他身上只剩下一条短裤了。可我们救了他。”比弗用力地点点头,仿佛琼西——或者是他内心深处某个怀疑的声音——在嘲笑这一说 法。

  琼西没有嘲笑任何东西,尽管麦卡锡丝毫也没有让他联想起杜迪茨。他的眼前还在重放刚才那一幕:麦卡锡侧身倒进浴缸,头上的橘红色帽子掉了,胸前的两团赘肉(也就是安逸馒头,每当看到谁的短袖衫下有两团赘肉时,亨利都会这么称呼)晃晃悠悠;紧接着,他的屁股正对着灯光——那明亮的灯光不会保留任何秘密,而是将一切展露一览无余。那是一个完美的白种人的屁股,没有毛,只是肌肉开始松弛,垂向大腿后侧。在他曾经换过衣服、冲过淋浴的各种更衣室里,他看到过上千个这样的屁股,他自己的也在朝这种状态发展(或者说是一度朝这种状态发展,因为自从那家伙开车撞了他之后,可能永远改变了他臀部的外形),但是从来没有哪一个像麦卡锡现在的屁股这样,看上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开了一枪,好让自己——干什么 呢?

  马桶里面又传来一声空洞的水响,马桶盖也往上一弹。这是一个绝佳的回答。好让自己出来,当然是这 样。

  好让自己出 来。

  “坐上去。”琼西对比弗 说。

  “什 么?”

拉马尔冥想之处

“坐上去!”琼西几乎是吼了起来,比弗慌忙坐到马桶盖上,一脸愕然。在将一切展露无余、毫无秘密可言的日光灯下,比弗脸色煞白,像刚刚出炉的陶器,每一根黑色的胡茬都像一颗黑痣。他的嘴唇也变得青紫。在他头顶上,是那个开玩笑的旧牌子:。他的蓝眼睛大睁着,满是惶 恐。

  “我坐在这儿了,琼西——你 瞧。”

  “好的。我很抱歉,比弗。不过你就坐在那儿,好吗?不管那里面是什么,它都出不来了,除了化粪池之外,它已经无路可走。我马上就回 来——”

  “你要去哪儿?我可不想独自守着个死人坐在这茅屎坑里,琼西。如果我们一起跑的 话——”

  “我们不跑,”琼西坚定地说,“这地方是我们的,所以我们不跑。”这话听起来很凛然,但就眼下的情形而言,起码有一点他没有说出口:他最担心的是,现在关在马桶里的东西可能会比他们跑得更快。或者滑得更快什么的。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上百个画面,都是来自恐怖电影——《寄生魔种》《异形》《从内里中来》等等。每次上映这类电影,卡拉都不肯陪他去看,而当他把录像带借回家后,她还要他下楼用自己书房里的电视机。不过,他看过的某部电影中的某部分内容,可能会救他们一命。琼西瞥了一眼从麦卡锡的血手印上长出来的金红色霉状物。起码能救他们摆脱马桶里面的玩意儿。至于那霉状物……天啊,谁知道 呢?

  马桶里的东西又往上一跃,撞在马桶盖上,但比弗压住盖子不成问题。很好。不管那是什么,也许最终会淹死在里面,不过琼西也觉得这种指望靠不住:它在麦卡锡体内存活了下来,对吧?在那位“看哪,我站在这儿敲门”的老麦卡锡先生的体内存活了不少时间,也许是他在林中迷路的那整整四天。看来就是因为它,麦卡锡的胡子才停止了生长,牙齿也掉了几颗;也是因为它,麦卡锡才放出那样的屁——用不客气的话说,简直像是毒气——即使是最注重礼节的人闻了,也不可能装得若无其事。可那东西自身显然平安无事……还很有活力……而且不断长 大……

  琼西的脑海中突然清楚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条白色的绦虫从一堆生肉中蠕动着爬了出来。他喉咙里“咕噜”一声,险些吐了出 来。

  “琼西。”比弗想站起身,他看上去惊恐万 状。

  “比弗,快坐下 去!”

  比弗连忙重新坐下,正在这时,马桶里的东西再次跃起,重重地撞在马桶盖上。看哪,我站在这儿敲 门。

  “还记得《致命武器》那部电影吗?梅尔·吉普森的搭档坐在马桶上不敢起来?”比弗说,他笑了笑,可他的声音干巴巴的,眼神也充满恐惧,“我们现在也一样,对 吧?”

  “不,”琼西回答,“因为没什么东西会爆炸。再说,我不是梅尔·吉普森,而你也太白了,不是丹尼·格洛弗。听着,比弗,我要去工具间那 边——”

  “哦,绝对不行,别让我一个人待在这 儿——”

  “住口,听我说完。那儿有摩擦胶带,对 吧?”

  “对,挂在钉子上,至少我认 为——”

  “挂在钉子上,没错。我想是在油漆罐旁边。有一大卷。我要去把它拿到这儿来,封住马桶,然 后——”

  里面的东西又是奋力一跃,仿佛能听懂他们的话一般。哦,我们又怎么能知道它听不懂呢?琼西想。随着马桶盖内侧一声沉重的闷响,比弗全身一 震。

  “然后我们就离开这儿。”琼西接着说 道。

  “开着‘北极猫’吗?”

  琼西点点头,尽管他其实将雪地摩托车完全忘到了脑后。“是的,开着‘北极猫’。我们还要接上亨利和皮 特——”

  比弗摇起头来。“这儿被隔离了,直升机上那家伙不是说过了吗,肯定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没有回来,你看呢?他们肯定被拦住了,因 为——”

  嗵!

  比弗又是一震,琼西也一 样。

  “——这儿已经被隔离 了。”

  “有这种可能,”琼西说,“但是听着,比弗,我宁愿与彼得和亨利一起被隔离,而不愿与……与这玩意儿。你说 呢?”

  “我们干脆把它冲下去,”比弗说,“你看怎么 样?”

  琼西摇摇 头。

  “为什 么?”

  “因为我看到它出来的洞口了,”琼西答道,“你也看到了。我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但是我们不可能仅仅是按一下冲水阀就把它处理掉,它太大 了。”

  “我×!”比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 上。

  琼西点点 头。

  “好吧,琼西,你去拿胶 带。”

  琼西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比 弗……”

  比弗抬起眉 头。

  “坐着别动,哥们 儿。”

  比弗“呵呵”笑了起来,琼西也跟着笑了。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琼西站在门口,比弗坐在盖着的马桶上,一同放声大笑。接着,琼西匆匆穿过大房(边走边笑——坐着别动,他越想越觉得滑稽),朝厨房那边的门走去。他浑身燥热,感到既恐惧又好笑。坐着别动。我的老 天!

2

  比弗听见琼西一路笑着穿过房间,并继续笑着出了门。不管怎么说,听到那笑声他很欣慰。琼西这一年已经够倒霉了,被车撞成那样——起初有段时间,他们全都以为他那条命回不来了,那可就太让人痛心了,可怜的老琼西还不到三十八岁。彼得这一年也过得很郁闷,他的酒喝得太多了;亨利这一年同样不开心,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心不在焉,比弗既不明白也不喜欢他那样……而现在,他寻思也可以说,比弗·克拉伦顿这一年也过得不顺当。当然,这只是三百六十五天中的一天,但是你通常不会早上起来就想到,等到下午的时候,浴缸里会躺着个一丝不挂的死人,而你则坐在盖着的马桶上,要把一个你看都没看到的东 西——

  “不,”比弗对自己说,“别想这些了,好吗?快别多想 了。”

  他也不用多想。再过一两分钟,或者最多三分钟,琼西就会拿着摩擦胶带回来。问题是,在琼西回来之前,他能想些什么呢?他能想些什么让自己感觉好些 呢?

  杜迪茨,可以想杜迪茨。只要一想起杜迪茨,他就觉得开心。还有罗伯塔,想她也是一件开心事儿,这毫无疑 问。

  比弗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他想起了那一天,那个身穿黄色连衣裙、站在枫树巷自家车道尽头的小女人。想起她见到他们的情景时,他的笑意更深了。她也那样叫她儿子。

3

  “杜迪茨!”那个穿着印花裙子、头发开始花白的小个子女人叫了一声,便从人行道上朝他们跑 来。

  杜迪茨正跟新朋友们一道兴冲冲地走来,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个不停,他左手抱着史酷比饭盒,右手牵着琼西的手快活地一走一甩。他说的话似乎主要是些发音模糊、缺乏连贯的词语,但比弗惊奇地发现,自己差不多都能听 懂。

  一看到那个头发开始花白的小个子女人,杜迪茨就松开琼西的手奔上前去,母子俩都在跑着,这使比弗想起一部有关冯·克里普斯或冯·克来普斯或类似名字的歌手组合的音乐剧。“妈咪!妈咪!”杜迪茨欣喜万分地叫 着。

  “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你这个小淘气,淘气的杜迪 茨!”

  两人搂在一起,杜迪茨的身形要大得多——而且还要高两三英寸——比弗不由得做了个苦脸,以为那小个子女人会被压扁在地,就像必必鸟动画片中的大野狼[66]总是被压扁在地一样。可是,她却抱着他转起圈来,而他则翘起穿着运动鞋的双脚,欢天喜地地笑得合不拢 嘴。

  “我正要进屋去报警呢,你这个迟迟不回家的淘气包,你这个淘气的 杜——”

  这时,她看到了比弗和他的朋友们,于是放开儿子。那欣慰的笑容不见了,她表情严肃地朝他们走来,脚下是哪个小姑娘画的跳房子的方格——比弗想,这游戏虽然简单,杜迪茨却永远也不会玩。太阳终于出来了,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脸上有泪光闪 烁。

  “糟了,”彼得说,“我们有麻烦 了。”

  “保持冷静,”亨利飞快地低声说道,“让她骂好了,骂完了我再解 释。”

  但是他们低估了罗伯塔·卡弗尔——他们拿许多成年人作标准来度量她,那些人总是认为他们这种年龄的孩子似乎都不学好,除非事实证明他们清白无辜。罗伯塔·卡弗尔不一样,她丈夫艾尔斐也不一样。卡弗尔夫妇与众不同。杜迪茨使得他们与众不 同。

  “孩子们,”她重新开口道,“他是不是乱跑了?是不是迷路了?我特别不放心让他自己走,可他太想这样了,他想当个真正的男子 汉……”

  她伸出一只手用力握了握比弗的手指,另一只手握了握彼得。然后,她松开他们,又一视同仁地握了握琼西和亨利的 手。

  “太太……”亨利开口 道。

  卡弗尔太太凝神望着亨利,仿佛想读懂他的思想。“不只是迷路,”她说,“不只是乱 跑。”

  “太太……”亨利再一次欲言又止,可很快他就不想作任何掩饰了。她望着他,那双绿眼睛与杜迪茨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智性,更敏锐,显出理解和探究的神情。“是的,太太,”亨利叹了口气,“不只是乱 跑。”

  “因为他通常都会直接回家。他说他能看到路线,所以不会迷路。他们有多少 人?”

  “噢,有几个。”琼西回答,并迅速瞥了亨利一眼。一旁的杜迪茨在邻居家的草地上发现了最后几棵已经结籽的蒲公英,这时正趴在地上,一边吹,一边看着那软软的绒毛轻轻飘散。“有几个孩子在捉弄他,太 太。”

  “是大孩子。”彼得补充 道。

  她的眼睛再一次逐个打量着他们,从琼西到彼得,再从彼得到比弗,然后又回到亨利身上。“跟我们一起进屋吧,”她说,“我想听听是怎么回事。杜迪茨每天下午要喝一大杯‘大力士’——那是他的专门饮料——但我肯定你们更愿意来点儿冰茶。好 吗?”

  三个人一同望向亨利,亨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的,太太,有冰茶就太好 了。”

  于是她把他们带回了家——枫树巷19号的那栋房子,在随后的许多年里,他们将在那里度过无数的时光——不过真正带路的是杜迪茨,他蹦着,跳着,时而把黄色史酷比饭盒举过头顶,但是比弗注意到,他在人行道上所走的路线总是非常精确,也就是说,与人行道和街道之间的绿草带几乎总是保持一英尺的距离。许多年后,在发生那个姓林肯霍尔的女孩的事件之后,他会回想起卡弗尔太太的话。他们都会回想起来。他能看到路 线。

4

  “琼西?”比弗喊 道。

  没有回答。天啊,琼西好像已经去很久了。也可能并没有很久,但比弗无从知道;他今天早上忘了给手表上发条。真笨,不过话说回来,他一向都是很笨,到现在也该习以为常了。与琼西和亨利相比,他和彼得两个人都很笨。当然,琼西和亨利并没有瞧不起他们——这正是他们的一个了不起之 处。

  “琼 西?”

  还是没有回答。也许他只是一时找不到胶带而 已。

  在比弗的脑海深处,有个邪恶的小声音在对他说,这与胶带无关,琼西已经去波德河了,而让他坐在这马桶上,就像那部电影中的丹尼·葛洛弗一样。但是他不愿去听那个声音,因为琼西绝对不会那么干。他们到死都是朋友,始终都 是。

  没错,那邪恶的声音说,你们是朋友,而现在就到死的时候 了。

  “琼西?你在那儿吗,伙 计?”

  仍然没有回答。也许胶带从挂着的钉子上掉了下 来。

  他身子底下也毫无动静。哎呀,麦卡锡不可能真的把什么怪物拉进马桶里了吧?难道他生出了一个——马桶怪物?他倒抽一口冷气。这听起来就像是“星期六晚间直播”中的恐怖电影恶作剧。而且,就算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马桶怪物到现在也该淹死了,要么淹死了,要么下去了。他突然想起有个故事中的一段话,那是他们以前念给杜迪茨听的一个故事——他们轮流念,好在他们有四个人,因为杜迪茨一旦喜欢上什么东西,就会百听不 厌。

  “念——泳池!”他总是一边叫着,一边把那本书举过头顶——就像那天回家时举着饭盒一样——向他们中的一个人跑来。“念——泳池!念——泳池!”他的意思是说,给他念那本名为《麦吉里戈的游泳池》的书,那是塞尔斯博士[67]的作品,开头的一节很容易 记:

  “年轻人啊,”农民 说,

  “你真是一个小傻 帽,

  麦吉里戈的游泳池 里,

  怎么会有鱼儿让你 钓。”

  可事实上却有鱼,起码在故事里的小男孩的想象中是这样。有很多鱼。而且是大 鱼。

  不过他身子底下没有“扑通”的水声了。也没有撞击马桶盖的声音。已经安静了一会儿了。也许他可以壮着胆子飞快地瞟一眼,只需要把盖子打开一条小缝,即使有什么不对劲,也可以立即盖 上——

  但是,坐着别动,哥们儿,这是琼西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因此他也就最好别 动。

  琼西现在很可能走出一英里了,那个邪恶的声音在说,走出一英里了,而且还越走越 快。

  “不,不会的,”比弗说,“琼西可不是那种 人。”

  他在盖着的马桶上动了动,等着那东西再次跳起,但是没有声响。现在离这儿可能有六十码远了,也许正在化粪池里与粪便一道游泳呢。琼西说那东西太大,冲不下去,可既然他们都没有亲眼见到,也就难以确定,对吧?但无论如何,比弗·克拉伦顿先生都会坚定地坐在这儿。因为他答应过。因为你越是担心或害怕,时间似乎就总是走得越慢。还因为他相信琼西。琼西和亨利从来没有伤害或取笑过他,也从没有取笑过彼得。同样,他们大家也从来没有伤害或取笑过杜迪 茨。

  比弗忍不住又笑出声来。他想起杜迪茨拿着史酷比饭盒的模样,想起他趴在地上吹蒲公英的情景,还想起他在后院里跑来跑去,像树上的小鸟一般快乐。人们常说杜迪茨这样的孩子很特殊,其实他们并不了解这话的含义。没错,他很特殊,他是这个吝啬而倒霉的世界送给他们的特殊礼物。杜迪茨是他们大伙儿的特殊礼物,他们一直都爱 他。

5

  他们坐在厨房的一角——乌云已经奇迹般地消散,阳光照了进来。他们一边喝冰茶,一边看着杜迪茨三四口就把一杯“大力士”(一种颜色很难看的橘子饮料)倒进喉咙,然后又跑到后院玩耍去 了。

  讲话的主要是亨利,他告诉卡弗尔太太,那些孩子只是“把他推来推去”。他说他们动手重了些,把他的球衫撕破了,杜迪茨就吓得哭了起来。他没有说出里奇·格林纳多那帮人扒他裤子的事情,对他们逼杜迪茨吃的那恶心的放学后茶点也矢口不提。当卡弗尔太太问他们是否认识那帮大孩子时,亨利犹豫片刻后,回答说不认识,他们都是高中生,他一个也不认识,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她转头看了看比弗、琼西和彼得,他们全都摇摇头。这样做也许不对——而且到头来还可能危及杜迪茨——但他们不能突破自己奉行的生活准则。就比弗而言,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刚才打抱不平时是哪儿来的胆量,其他几个人后来也有同感。他们为自己的勇气感到惊奇,另外还有一点让他们惊奇的是,他们居然没有躺进该死的医 院。

  她难过地打量了他们一会儿,比弗意识到,许多东西他们虽然没有明说,她其实已经知道,甚至可能会为此而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可紧接着,她笑了。她朝比弗粲然一笑,比弗顿时觉得犹如一股电流直通到脚趾尖。“你外套上的拉链可真多。”她 说。

  比弗也笑了:“是的,太太,这是我的方兹外套。以前是我哥哥的。这帮家伙总是拿它取笑,可我还是喜 欢。”

  “《快乐时光》,”她说,“我们也喜欢。杜迪茨很喜欢。也许你们愿意哪个晚上过来跟我们一起看。跟他一起。”她的笑容里带有几分神往,似乎自己也明白不会有这种可 能。

  “噢,那好哇。”比弗 说。

  “没错,真的是很好。”彼得附和 道。

  随后他们坐在那儿,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杜迪茨在后院里玩耍。院子里的秋千架上有两副秋千,杜迪茨在秋千后来回跑动,推得秋千不停地晃荡。有时他也停下来,把双臂抱在胸前,仰起那张平平的面孔,望着天空独自发 笑。

  “现在好像没事儿了,”琼西说,“我猜他已经全忘 了。”

  卡弗尔太太正要起身,这时又坐了下来,几乎是愕然地看了他一眼。“哦,没有,根本就没有,”她说,“他记着呢。也许不像你我这样,可是他有记忆。他今晚很可能会做噩梦,而当我们——我和他爸爸——去他房间时,他又无法解释。这是他最痛苦的事情;他无法诉说自己看到、想到或感觉到的东西。他没有那种语 言。”

  她叹了口 气。

  “不管怎么说,那些孩子是不会忘了他的。如果他们伺机报复他怎么办?如果他们伺机报复你们怎么 办?”

  “我们会保护好自己的。”琼西回答,不过,尽管他语气很坚定,眼神却有些忐 忑。

  “也许吧,”她说,“可杜迪茨怎么办呢?我可以送他去上学——我以前就是这样,我想现在又得恢复原样,起码得坚持一阵子——可放学回家时他太喜欢自己走 了。”

  “这让他感觉像个男子汉。”彼得 说。

  她的手从桌子上伸过来,碰了碰彼得的手,彼得顿时一阵脸红。“没错,这让他感觉像个男子 汉。”

  “您瞧,”亨利说,“我们可以送他。我们几个上同一所初中,从堪萨斯街到这儿很方 便。”

  罗伯塔·卡弗尔只是坐在那儿一言不发,这个穿着印花裙子的娇小女人凝神端详着亨利,似乎正等着他抖出玩笑中的包 袱。

  “这样行吗,卡弗尔太太?”比弗问道,“我们可以的,这是小菜一碟。不过,也许您不愿意我们 送。”

  卡弗尔太太显出复杂的神情——她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但主要是在皮肤底下抽搐。她的一只眼睛几乎眨了眨,接着另一只真的眨了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擤了擤鼻子。比弗心里想,她是在控制自己不要笑话我们。后来在回家的路上,与琼西和彼得分手后,他把这种感觉告诉了亨利,而亨利则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说,她是在控制自己不要哭出来……过了片刻,他又友好地加了一句:你这笨 蛋。

  “你们愿意这么做吗?”她问。等亨利代表大家点点头后,她又稍稍换了一种问法:“你们干吗要这么 做?”

  亨利看了看大家,似乎在说你们谁来回答这个问题,好 吗?

  彼得答道:“我们喜欢他,太 太。”

  琼西点点头。“我喜欢他把饭盒举过头顶的样 子——”

  “对,太他妈的对了。”彼得说。亨利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彼得把自己的话回想了一遍——看他的神情就知道——然后满脸涨得通 红。

  卡弗尔太太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凝神望着亨利,说:“他八点差一刻就得出 发。”

  “这个时间我们差不多总在附近,”亨利回答,“你们说对 吧?”

  尽管七点四十五对他们来说其实早了些,但他们全都点点头,说是的,没错,当 然。

  “你们愿意这样吗?”她再一次问道,比弗这一次很容易就听出了她的语气;是那种“超难置信”的语气,也就是说,简直他妈的无法相 信。

  “当然,”亨利回答,“除非您认为杜迪茨不愿意……您知 道……”

  “不愿意我们送他。”琼西把话接过 来。

  “怎么会呢?”她说。比弗觉得她是在自言自语,想让自己相信这些孩子的确就在她家的厨房里,眼下这一切不是做梦。“跟大孩子一起上学?跟杜迪茨所说的上‘真正的学校’的孩子一起上学?他会以为自己到了天 堂。”

  “那好吧,”亨利说,“我们八点差一刻过来送他上学,放学后再送他回 家。”

  “他的放学时间 是——”

  “哦,我们知道智障学校的放学时间。”比弗开心地说,话音刚落,没等看到其他人目瞪口呆的神情,他就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比刚才那句他妈的还要严重得多。他猛地捂住嘴巴,露在双手之上的眼睛睁得溜圆。琼西在桌子底下一脚踢来,重重地落在他的小腿上,险些让他摔了个四仰八 叉。

  “您别介意,太太,”亨利说,他的语速很快,只有在难为情时他才这样,“他只 是——”

  “我不介意,”她说,“我知道大家怎么称呼它。我和艾尔斐有时也这么叫。”她对这个话题似乎毫无兴趣,这真出乎他们意料。“为什么?”她又一次问 道。

  虽然她的眼睛望着亨利,答话的却是比弗,尽管他仍然满脸通红。“因为他很酷。”他说,其他人都点了点 头。

  在接下来的五年左右的时间里,除开杜迪茨生病或他们去“墙洞”的日子,他们每天都负责杜迪茨上学的接送。然后,杜迪茨不再上玛丽·斯诺学校(也就是智障学校),而是去了德里职业学校,在那里学习制作糕点(用杜迪茨的话说,就是做——点)、更换汽车电瓶、找零钱、自己打领带(领结总是打得很漂亮,但有时差不多打到了衬衣的中间)。到那时,乔西·林肯霍尔事件已经发生和完结,那是一个延续了九天的小奇迹,大家后来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只有乔西的父母将永生难忘。在他们接送杜迪茨的那几年里,杜迪茨身材猛长,最后比他们大家都要高,变成了一个挺拔的小伙子,却长着一张清秀得出奇的娃娃脸。到那时,他们已经教会杜迪茨掷骰子以及垄断游戏的简单玩法。到那时,他们还发明了杜迪茨牌,而且不厌其烦地玩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大家笑得震天响,于是艾尔斐·卡弗尔(他比他太太略高,但看上去也显得文弱)便出现在从厨房通往娱乐室的楼梯顶上,朝他们大声喊着,问是怎么回事,有什么那么好笑,他们可能会解释说,亨利只得了两分,杜迪茨却给他记了十四分,或者杜迪茨给彼得减了十五分,但艾尔斐似乎从来都没听明白;他只是站在楼梯顶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不解地笑着,最后总是说着同一句话,嗓门放小点儿,孩子们,然后就关上门,让他们自编花样自娱自乐……在所有那些花样中,杜迪茨牌最为可乐,用彼得的话说,就是他妈的乐到家了。有许多次,比弗觉得自己简直要笑破肚皮,而杜迪茨总是坐在地毯上,旁边就是那块用了多年的大记分板,他盘着双腿,笑得像尊弥勒佛。他们多么爽啊!那一切都是后来才发生,而现在只有这间厨房,只有令人惊奇的太阳,而杜迪茨在外面推着秋千。杜迪茨闯进了他们的生活,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快乐。杜迪茨——他们从一开始就明白——跟他们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 样。

  “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下得了手,”彼得突然说道,“他都哭成那样了。我不明白他们怎么还能忍心捉弄 他。”

  罗伯塔·卡弗尔难过地望着他。“大孩子不把他的哭当回事儿,”她说,“我但愿你永远不要明 白。”

6

  “琼西!”比弗喊道,“喂,琼 西!”

  这一次有了回答,虽然模糊却肯定没错。存放雪地摩托车的工具间是间小平房,里面有各种东西,包括一个老式的球形喇叭,早在二三十年代,那些骑自行车的投递员就常常在车扶手上装这种喇叭。比弗听到了“呜——呜——”的声音,杜迪茨如果听到这声音一定会笑得流泪——老杜迪茨就是那样,特别喜欢清脆响亮的声 音。

  蓝幽幽的浴帘动了动,比弗的双臂顿时长出一层鸡皮疙瘩。有片刻时间,他还以为是麦卡锡,因此整个身子几乎跳了起来,但很快就意识到是自己的胳膊碰到了浴帘——这地方太狭小了,显然是太狭小了——于是又重新坐好。不过,他的身下仍然没有动静;不管那是什么玩意儿,一准要么死掉了,要么流走了。他可以肯 定。

  嗯……差不多可以肯 定。

  比弗把手伸到背后,手指在冲水阀上停留片刻,然后又垂了下来。琼西说过,坐着别动,比弗一定会做到,可该死的琼西怎么还不回来呢?如果找不到胶带的话,就不要好了,可干吗还不回来?到现在肯定至少有十分钟了,对吧?可感觉就像他妈的一个小时。而他就坐在这马桶上,身旁的浴缸里躺着个死人,天啊,那家伙的屁股就像是用炸药给炸开了花,说到非拉屎不可的 话——

  “起码再按一下喇叭吧,”比弗喃喃道,“按一下那呜呜叫的玩意儿,让我知道你还在那儿。”但是琼西没 有。

7

  琼西找不到胶 带。

  他四处都找遍了,可怎么也找不到。他知道一定会在这儿,可它没有挂在任何一颗钉子上,也不在扔满工具的工作台上。不在油漆罐后面,也不在那几个用发黄的塑料带挂在钩子上的旧油漆面罩后面。他在桌子底下找过,在堆在墙边的那些盒子里翻过,还在“北极猫”的乘客座底下找过。那儿有一个没用过的车前灯,仍然装在纸盒里,还有半包很久以前剩下的“幸运”牌火柴,却没有那该死的胶带。他可以感觉到时间正一分一秒地过去。有一次,他确定自己听见比弗在喊他,可他不想两手空空地回去,就按了按被扔在地板上的喇叭来回应,那是个布满裂纹的黑色橡皮喇叭,他按了按,便响起“呜呜”两声,杜迪茨一准会喜欢这声 音。

  他哪儿都没找到胶带,可越是这样,似乎就越要找到不可。他发现了一卷细绳,可是老天,用绳子怎么绑得住马桶盖呢?厨房的抽屉里倒是有透明胶带,对此他几乎可以肯定,可马桶里那玩意儿听起来力量不小,很像一条大鱼之类。透明胶带显然力度不 够。

  琼西站在“北极猫”旁边,睁大眼睛四处寻找,一边把双手插进头发(他没有重新戴上手套,而他在这儿的时间已经不短,手指已经麻木了),他大口喘出的粗气在嘴边形成了白 雾。

  “到底他妈的在哪儿?”他大声问道,并一拳砸在工作台上。随着这猛然一下,一堆装着钉子螺丝的小盒子被震落在地,露出了后面的摩擦胶带,有厚厚的一大卷。他在这儿找了无数遍,一准是看漏 了。

  他一把抓起摩擦胶带,塞进外套口袋——他好歹记得穿上了外套,尽管没来得及拉上拉链——然后转身就走。就在这时,比弗大叫起来。琼西在这里原本不容易听见,可他却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声嘶力竭、痛彻心扉的叫 声。

  琼西朝门口冲 去。

8

  比弗的妈妈总是说,牙签会要了他的命的,但她从未想到过这种情 景。

  比弗坐在盖着的马桶盖上,把手伸进工装裤的胸前口袋,想掏根牙签嚼一嚼,但是口袋已经空了——牙签都撒在地上。有两三根并没有掉在血中,可是要捡起来的话,他就得起身,稍稍离开马桶盖——就得起来,探身向 前。

  比弗犹豫着。琼西说过,坐着别动,但马桶里的东西肯定已经不在了;往下,往下,再往下,就像海底战争电影里的人常说的那样。就算不是这样,他也只需要把屁股抬起来一两秒钟。如果那东西往上跳的话,比弗可以马上一屁股坐回去,也许还会撞断它那长着鳞的细脖子(他一直想象那玩意儿有脖 子)。

  他恋恋不舍地望着牙签。脚边就有三四根,伸伸手就能捡到,可是,他才不会把带血的牙签放进口里呢,尤其是想到那血来自何处。而且还不仅如此。血上长出了那毛茸茸的怪东西,瓷砖之间的缝隙里也有——他现在比之前看得更清楚了。有些牙签上也长了……但是未沾血的牙签就没有长,那些牙签还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有生以来,他还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嘴里需要一样东西——需要一根小木棍儿——来安慰安 慰。

  “去他妈的,”比弗喃喃道,然后微微探起上身,伸手向前。他伸长的手指还差一点儿就能够着那根最近的干净牙签了。他绷紧双腿的肌肉,屁股从马桶盖上抬了起来。他的手指捻住牙签——噢,捡到了——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在盖着的马桶盖上,力量大得惊人,马桶盖被掀了起来,撞在他毫无防护的睾丸上,并让他一头往前栽去。比弗不顾一切地抓住浴帘,不让自己摔倒,可随着一阵金属环“叮叮咣咣”的碰撞声,浴帘被他从帘架上拽了下来。他的靴子在血地上一滑,整个身子便像从弹射座椅上弹起来似的冲了出去,摔趴在地板上。他听见身后的马桶盖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在陶瓷水箱 上。

  一个湿淋淋、沉甸甸的东西落在比弗的背上。紧接着,有个像尾巴或蠕虫或肌肉触手般的东西盘在他的两腿之间,如蟒蛇一般紧紧缠住他已经被撞痛的睾丸。比弗不由得大叫一声,他的双眼凸鼓,下巴从血糊糊的地砖上抬了起来(已经印上了一个模糊的红十字)。那东西沉沉地压在他的后颈到背心之间,感觉又湿又冷,犹如一块卷起来的透气垫,这时它开始吱吱乱叫,那声音又尖又细,就像一只发疯的猴子在狂 叫。

  比弗又大叫一声,并匍匐着朝门口爬去,然后又撑起四肢,想将那东西掀下来。盘在他两腿之间的那条肉绳再一次用力,在一阵钻心的痛楚中,他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声音似乎来自于他的胯 下。

  哦,老天,比弗在心里说,老天在上,看来我的一只蛋儿报销 了。

  比弗狂呼乱叫,大汗淋漓,舌头在嘴里伸进伸出,就像孩子们的小玩物一般,他拼尽全力地翻过身来,想将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碾碎在自己的脊背和地砖之间——这是他唯一所能想到的事情。那东西对着他吱吱尖叫,并开始疯狂地扭动起来,几乎让他震耳欲聋。比弗一把抓住盘在他腿间的那条尾巴,感觉表皮上光滑无毛,但是皮下刺扎扎的——仿佛装了一层由硬邦邦的毛发所做成的钩子。而且还湿乎乎的。是水?是血?还是两者都 有?

  “啊!啊!哎呀上帝!快放开!快他妈的放开!老天!我这×他娘的命根子!天 啊!”

  没等他把手伸进尾巴底下,一把钢针似的东西就扎进了他的颈侧,他大叫着全身往上一弹,那东西终于掉了。比弗想站起身,但是两条腿已经毫无力气,所以只好用双手撑起自己,但是手在地上却不停地打滑。除了麦卡锡的血之外,卫生间的地上现在还满处是水,那是从被撞破的马桶水箱里流出来的,铺着地砖的卫生间变成了溜冰 场。

  他终于站起身后,看到有个东西靠在门边,有门框一半高,样子像某种变异的鼬鼠——没有腿,只有一条黄中泛红的粗尾巴;也没有真正的脑袋,而只有一个光溜溜的瘤子般的东西,两只黑眼睛正从那儿死盯着 他。

  瘤子的下半部张开了,露出里面的一堆牙齿。那东西将光溜溜的尾巴缠在一侧门框上,瘤子般的东西往前一伸,像蛇似的朝比弗扑来。比弗大叫一声,抬起一只手举到面前,只见一排四根手指中,除了小指以外,其余三根已经齐刷刷地消失了。他没有觉得疼痛,要么本来就不痛,要么是睾丸破裂所引起的剧痛反倒让手指没有了感觉。他想闪到旁边,可弯曲膝盖时却碰上被撞坏的马桶。他无路可 逃。

  他肚子里就是这玩意儿? 比弗想;他居然还有时间想这个问题。是这玩意儿 在他的肚子 里 ?

  就在这时,那东西的尾巴或触手什么的松开了,再一次朝他扑来,那颗未开化的脑袋的上半部只有两只愚蠢地大睁着的黑眼睛,下半部则是一包骨针。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从可能还存在健全生命的另一个宇宙里,琼西在喊着他的名字,但是琼西迟了一步,琼西回来晚 了。

  从麦卡锡肚子里出来的东西“啪”地一下扑到比弗的胸口上。它的气味很像麦卡锡放的屁——那是一种天然气、乙醚和沼气的混合气味,刺鼻气味。它的下半身像条肉鞭子似的缠住比弗的腰。它的脑袋向前一扑,牙齿咬住比弗的鼻 子。

  比弗一屁股跌坐在马桶上,一边大叫着朝那东西挥拳猛击。刚才那东西出来时,将马桶盖和座圈掀了起来,撞在水箱上。马桶盖就靠在了那儿,座圈则弹回了原位,现在比弗猛地跌坐下来,撞破了座圈,于是一屁股陷进马桶,而那鼬鼠似的东西仍然缠着他的腰并啃着他的 脸。

  “比弗!比弗!怎 么——”

  比弗感觉到那贴在他身上的东西突然一僵——真的变得僵硬,就像阴茎勃起一样。缠在他腰间的触手也同时一紧,然后又松开了,那张长着黑眼睛的蠢脸循着琼西的声音扭去。透过迷蒙的双眼和一层血雾,比弗看见了他的老朋友:琼西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垂下来的一只手里拿着摩擦胶带(比弗想,现在用不着了,用不着了)。琼西完全吓傻了,就那样站在那儿,毫无防卫能力。他将是这东西的下一顿美 味。

  “琼西,快离开这儿!”比弗喊了起来。他满嘴是血,声音听起来潮湿而紧张。他感觉到那东西转身欲跳,便用双臂抱紧那扭动的身体,犹如拥抱情人一般。“快离开这儿!把门关上!烧——”烧死它,他想说,把它关起来,把我们俩都关起来,烧死它,活活烧死它,我会把屁股扎在这该死的马桶里坐在这儿双臂抱住它不放,如果能闻着它被烤焦的味道死去,我死了也开心。可那东西却在拼命挣扎,而该死的琼西却手里拿着摩擦胶带,只是站在那儿呆若木鸡,简直像极了杜迪茨,是个不可救药的蠢蛋,永远不会有长进。这时,那东西又重新转向比弗,那颗既没有耳朵也没有鼻子的瘤子脑袋扭了回来,那些牙签,真该死,妈妈总是说——比弗这最后的念头只闪出一半,那颗脑袋就向前一扑,世界最后一次爆炸 了。

  紧接着是一阵血雨,一层黑幕降了下来,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他自己的叫喊,那是最后的叫喊。

9

  琼西看到比弗坐在马桶里,一个巨大的蠕虫般的金红色东西贴在他身上。他叫了一声后,那东西朝他转过脑袋,但那不是真正的脑袋,只有一双鲨鱼般的黑眼睛和一大口牙齿。那牙齿里面有一样东西,不可能是比弗·克拉伦顿被咬掉的鼻子,但也许就 是。

  快跑!他在心里对自己大喊,可接着又说,快去救他!救救比 弗!

  这两个念头同样有力,两者相持的结果使他站在门口无法动弹,双腿仿佛被灌了铅一般。比弗怀里的东西正在吱吱怪叫,那发疯似的叫声钻进他的脑海,让他依稀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什么事情,但是他一时难以理 清。

  接着,跌坐在马桶里的比弗对他大喊,要他赶快离开,要他把门关上,而那东西听到比弗的声音又转回头去,仿佛想起了一件刚刚忘却的事情,这一次它的目标是比弗的眼睛,他那该死的眼睛。比弗扭着身子,惨叫着,同时尽力抱住那东西不放,而那东西则一边吱吱怪叫,一边又啃又咬,那尾巴似的东西蠕动着,将比弗的腰勒得更紧,把比弗的衬衣从工装裤里扯出来,然后滑进去贴紧他的皮肉。比弗的脚在地砖上胡蹬乱踢,靴跟溅起一阵阵血水,他的影子在墙上急剧摇晃,那苔藓般的东西现在已经到处都是,长得真他妈的太快 了——

  琼西看到比弗最后一次挣扎后往后仰去,看到那东西放开比弗,跳了下来,而与此同时,比弗的身子在马桶里歪倒,上半身侧向浴缸,压在麦卡锡身上,压在那位“看哪,我站在外面敲门”的老麦卡锡身上。那东西重重地落在地板上,开始朝他滑来——天啊,它的速度可真快!琼西连忙后退一步,一把带上门,紧接着就听到那东西撞在门上,那“嗵”的一声几乎与之前它撞击马桶盖的声音没有两样,力量之大,震得整扇门都在晃动。它在地砖上烦躁地滑动,从底下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也随之时明时暗,随后它又撞起门来。琼西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去搬把椅子来顶在门把手下,但是这太蠢了,就像他的孩子们常说的,太没脑子了,因为门是从里面开的,而不是从外面。真正的问题是,不知道那东西是否明白门把手的作用,不知道它能否够得着门把 手。

  那东西仿佛读懂了他的思想一般——谁能说没有这种可能呢?——门内响起滑行的声音,随后他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想扭动门把手。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的力量都大得惊人。琼西原本是用右手握着门把手,现在把左手也加了上去。一时间,情势非常危急,门把手上的力量有增无减,他甚至觉得尽管自己双手都用上了,里面那东西一准还是会扭动门把手,琼西几乎丧魂落魄,几乎要转身狂奔 了。

  他之所以没有转身狂奔,是因为想起了它的速度。不等我跑过这房间的一半,它就会把我扑倒在地,他这样想着,一边在心底里寻思这该死的房间当初干吗要建得这么大。它会把我扑倒在地,爬上我的腿,然后直 接——

  琼西更加用力握住门把手,他咬紧牙关,前臂和脖子两侧的青筋都鼓了出来。他的臀部也在发痛。这该死的臀部,就算他真的要跑的话,他的臀部也会拖他的后腿,多亏了那位退休教授,那狗日的老东西压根儿就不该开车,多谢了,教授,我对你真是他妈的感恩戴德。万一他关不住这扇门,而又跑不动,结果将会怎 样?

  当然是跟比弗一个样。比弗的鼻子不是像羊肉串一样,出现在它的牙齿里 吗?

  琼西呻吟着,仍然握紧门把手。有片刻时间,门把手上的力量还在增加,然后又消失了。那东西在薄薄的门板后愤怒地叫着。琼西闻到了类似于启动液的乙醚 味。

  它在里面是怎么站起来的呢?它并没有四肢,起码琼西没有看到,而只有那条泛着红色的尾巴似的玩意儿,所以,它是怎 么——

  正在这时,从门内传来木头碎裂的“嘎嚓”声,听起来就在与他自己迎面相对之处,一听到这声音,他恍然大悟。它靠的是牙齿。这个念头使琼西毛骨悚然。就是那东西在麦卡锡的肚子里,他对此确信无疑。它在麦卡锡的肚子里,像恐怖电影里的大绦虫一样不断长大。像一个毒瘤,一个长有牙齿的毒瘤。等它长大到一定程度,或者说,等它长到需要去更大更好的地方时,它就用牙齿给自己开了一条 道。

  “不!天啊,不!”琼西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带有哭 腔。

  卫生间的门把手好像要朝另一个方向扭动。琼西可以看到门内的情景,看到那东西靠牙齿像蚂蝗一样吸附在门上,尾巴或唯一的触手环绕着门把手,犹如刽子手绞索上的夺命环结,正在用力拉 着——

  “不,不,不!”琼西气喘吁吁,拼尽全力握紧门把手。他满脸是汗,还感觉到掌心也汗津津的,眼看就要把握不住 了。

  就在他那双瞪得溜圆、惊恐万状的眼睛面前,门板上赫然凸起无数小鼓包。那是它的牙齿所扎下的地方,它的牙齿正在不断掘进。用不了片刻工夫,这些鼓包就会洞穿(也就是说,如果他没有先松开门把手的话),而他将不得不正眼面对那些咬掉他朋友鼻子的毒 牙。

  想到这里,他突然明白:比弗死了,他的老朋友死 了。

  “你杀了他!”琼西对着门内那东西大吼,在悲痛和恐惧之下,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杀了比 弗!”

  他脸孔发烫,满眶热泪顺着面颊淌了下来。昔日的情景在他眼前飞快地闪过:比弗穿着黑色的皮茄克(这么多的拉链!杜迪茨的妈妈与他们初次见面那天说道);在高中生舞会上,比弗几乎是苦着脸,双臂交叠在胸前,踢着脚,跳舞的样子就像哥萨克人;在琼西和卡拉的婚礼招待会上,比弗拥抱着琼西,对着他的耳朵热切地说:“你一定得快乐,伙计。为了我们大家,你一定得快乐!”就是在那个时刻,他才第一次明白比弗并不快乐——当然,亨利和彼得也不快乐,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可是比弗呢?而现在比弗死了,他的身子一半倒在浴缸里,一半露在浴缸外,鼻子也没有了,身子下面是那位麦卡锡先生,是那位操他妈的“我站在这里敲门”的麦卡 锡。

  “你杀了他,你这王八蛋!”他对着门上的小鼓包大吼——刚才只有六个小鼓包,现在有九个了,哦,该死,又变成十二个 了。

  仿佛对他的怒火始料不及,门把手上的逆时针力量减弱了。琼西慌乱地环顾周围,想找样东西帮自己一把,却一无所获,接着他低下头去。那卷摩擦胶带就在脚边。也许他可以弯腰把它捡起来,但是然后呢?他得用两只手才能撕开胶带,得用两只手再加上牙齿才能把胶带弄断,而且,就算那东西给他时间,又有什么用呢?在它的力量之下,他这会儿连门把手都握不 稳!

  这时门把手又动了起来。琼西握紧自己这一边,可他渐渐觉得体力不支,肌肉中的肾上腺素已经开始腐坏,变成了铅,手掌心也更滑了,还有那种气味——那种乙醚味现在更清晰了,纯度似乎也更高了,没有混杂从麦卡锡体内排出的污物和臭气的味道,隔着门怎么会这么浓烈?怎么会呢?难 道——

  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在连接卫生间的门把手内外两侧的连杆“啪嗒”一响之前,琼西觉得光线变暗了。只是稍稍变暗了,仿佛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站在他与亮光之间,在他与后门之 间——

  随着“啪嗒”一声,琼西手中的门把手脱落了,卫生间的门顿时朝里开了一条缝,是吸附在门把手上的蚂蝗似的东西拉开的。琼西大叫一声,扔掉门把手。门把手落在那卷摩擦胶带上,弹到一 旁。

  他转身想跑,可面前却站着一个灰色的 人。

  这是个陌生人,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又并不陌生。琼西无数次地见过他——它——的形象,在上百部有关“异人怪事”的电视剧里见过,在上千份小报的头版上见过(当你在超市里排队等候付款时,这类小报总是以半严肃半诙谐的恐怖画面大肆吸引你的眼球),在诸如《异形》《亲密接触》《空中之火》等电影中也见过;格雷先生就像《X档案》中的形 象。

  所有那些形象起码在眼睛的刻画上都很准确:格雷先生也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与那个用牙齿开道、从麦卡锡的屁股里闯出来的东西没有两样;两者的嘴巴也大同小异——都是发育不全,看上去就像一道切口。不过它的灰皮肤却皱巴巴的,无力地耷拉着,犹如一头寿终正寝的大象的皮肤。从它皮肤的褶皱里,正缓缓流出脓一般的黄白色液体;它的眼睛毫无表情,但眼角却渗出了同样的东西,似乎是它的眼泪。房间的地板上,从捕梦网下面的纳瓦霍地毯到它所进来的厨房门,一路都湿迹斑斑。格雷先生进来多久了?当琼西手拿一卷毫无用处的摩擦胶带,从存放雪地摩托车的工具间奔进后门时,难道他就在外面冷眼旁 观?

  琼西不得而知,他只知道格雷先生快要死了,而自己必须从他身旁经过,因为卫生间里的东西刚刚“嗵”的一声落在地上,马上就要来追他 了。

  马西,格雷先生 说。

  他说得非常清晰,尽管那张切口似的嘴巴一动未动。琼西在脑海中央听见了这个词,正如他总是在脑海中央听见杜迪茨的哭声一 样。

  “你想干什 么?”

  卫生间里的东西从他脚上滑了过去,但琼西几乎毫无察觉。他几乎也没有察觉它蜷缩在灰人那两只没有脚趾的光脚之 间。

  请停下来,格雷先生在琼西的脑海中说。这就是那“咔嗒”的声音。还不止如此;这就是路线。有时候你能看到路线,有时候则是听到路线,正如那一次他听到迪弗尼亚克的心虚念头一样。我受不了啦,快给我打一针,马西在哪 儿?

  死神那一天就在找我,琼西想,在街上与我擦肩而过,然后又在医院里与我错过——可能只隔一两个房间——从那以后就一直在找我。终于找到 了。

  正在这时,那东西的脑袋突然爆炸了,裂开一道大口,释放出无数乙醚味的粉末,形成一团橘红色的 雾。

  琼西把粉末都吸了进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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