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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的降临

  曾经,世界上还没有大海,诸神则在绿野上散步。

  在那被遗忘的岁月里,有一天,诸神坐在傍晚的山岭上,脚边蜷缩沉睡着世界上所有的小河。「斯利德」就在这时到来了。这位新神穿越星辰、忽临大地,卧于世间一隅。万千洪波追随于「斯利德」身后,脚踏暮色,翻滚前行;「斯利德」降临于一座纵贯大地之南的青翠大山谷,率领波涛大军在此扎营度夜。然而坐在山头的诸神却只听见山脚绿地里传来一阵前所未闻的呼喊。诸神说:

  “这既非生的高呼,亦非死之低语。诸神从未令其发声,它却依旧传入我耳,这究竟是何呼喊?”

  于是,诸神一起发出南方之声,唤来南边的风。他们又一起发出北方之啸,叫来北边的风。他们就这样召齐四方的大风,派它们去低地上探明呼喊者,并将其驱赶出诸神的土地。

  大风便骑上白云,向前吹去,直到它们来到这将南方一分为二的青翠山谷,在那里找到了「斯利德」和他身旁的波涛。四方大风和「斯利德」缠斗许久,直到大风的力量都衰竭了,才落败而回,蹒跚到主人跟前,向诸神说:

  “我们遇上那来到世间的新事物,与它的军队交锋,却不能将其驱走;这来者外貌俊美,却生性狂躁,正向诸神缓缓潜行。”

  但「斯利德」已经迈开前进的步伐,带领大军沿谷而上,一寸又一寸地攻占了诸神的领地。于是诸神用坚硬的红石为他们的山岭竖起无数道峭壁,令它们下山,朝「斯利德」进军。石壁便沿坡而下,一路行至「斯利德」面前,它们伸出脑袋、皱起眉头,顶着汹汹波涛将「斯利德」阻挡在外,坚定地驻守着诸神的土地。起先,「斯利德」派出一些细浪前去探敌,却都被石壁粉碎。「斯利德」接着又回过头去,召集他最汹涌的波涛大军攻向峭壁,而石壁再一次将它们狠狠击碎。于是,「斯利德」从他的深海之中召唤出又一波强劲的浪涛,它们怒吼着拍向诸神的守护者们,而红石则皱了皱眉,又一次将它们击退。再一次,「斯利德」召起更猛烈的浪涛攻向石壁;而当这些巨浪像之前一样被粉碎时,石壁的双脚却已不再坚实,它们的脸庞已伤痕遍布。然后,「斯利德」又派出最强大的狂涛,让它朝石壁中的每一条裂缝进攻,让其他的波浪跟在后面,自己则手抓巨石,将它们挖出峭壁、踩在脚下。惊涛骇浪平息之后,大海赢得了胜利,在红色石壁破碎的遗骸之上,「斯利德」的大军昂首阔步,沿着幽深的青翠山谷向上攻去。

  而诸神,则听到从远处伤痕累累的石壁上,传来「斯利德」凯旋的高呼和歌唱,那军队行进的脚踏声,在诸神的耳中越来越近。

  诸神唤起他们低处的丘陵地来抵御「斯利德」,丘陵便聚成一行闪耀的白色山崖,一路行军至「斯利德」身前。于是「斯利德」不再前进,令军队暂时休整,他自己则在一片清波中低声吟唱起来,这歌声曾扰动星辰、让暮光落泪。

  白色山崖纹丝不动地守护着诸神的世界,可那曾扰动星星的歌声依旧吟唱着,一路上唤醒万物之中被深深压抑的欲望,最后落满在诸神的脚边。而正沉睡在那里的蓝色河流便睁开它们波光粼粼的双眼,伸开蜷缩的身体,卷起激流向低处的大海淌去,沿途流经的丘陵也为它们震动。河水横跨了世界,终于来到了白色山崖上,它们从后方各处冲破山崖的防线,溢流而出,涌向「斯利德」。诸神为这些河流的背叛愤怒不已。

  然后,「斯利德」停下了他那能够诱惑世间万物的歌声,他的军队集结起来,河流也随着波浪高昂起头,全军行进,攻向诸神的山崖。只要河流冲破了山崖的防线,大浪就汹涌而至,将山崖分割为一座座孤岛。而山顶上的诸神,又一次听见「斯利德」在他们的山崖上发出胜利的欢呼。

  此时,「斯利德」征服的土地已超过世界版图的一半,可他依旧前进着;而「斯利德」的子民,那些鱼啊鳗啊,都在诸神曾珍爱的藤架中肆意穿梭。诸神惧怕被他们统治,于是一同向深山逃去。诸神来到一切山脉最中心、最神圣的地方,在那里找到了廷塔根山。这座大山由黑色大理石构成,正静静凝视着远方的大地。诸神用他们的神音说到:

  “哦,这世间最古老的大山啊,我们在创造大地之初便创造了你,而后又在你的脚边造出田地和山洼,造出河谷与小丘。廷塔根,现在诸神,你古老的主人们,正面临一样颠覆过去的新事物。所以,廷塔根,站起来吧,为我们抵御「斯利德」,好让诸神依旧为神,令大地依旧长青。”

  廷塔根听见他的创世之父,那些古老诸神的声音,便踏着夜色朝山下走去,前行之时在身后留下一道明亮的光迹。他走过绿色的大地,来到了山谷尽头的安布雷迪,在那里遇上了「斯利德」征伐世界的前线军队。

  「斯利德」派出一整个海湾的大军向他发起攻势,那波涛狠狠拍打廷塔根的双膝,又齐齐涌上他的身侧,然后落回水中,消失不见。廷塔根纹丝不动,为他的主人、古老诸神的荣誉和统治,坚定不移地立在那里。「斯利德」上前,对廷塔根说:“我们停战吧。你从安布雷迪撤回去,让我走过你的山脉,让我的军队走进通往世界的山谷,好令那沉睡在旧神脚下的绿色大地认识他们新的神明,「斯利德」。而我的军队也不再向你进攻,并且当世界歌颂「斯利德」时,你将拥有同等的地位,与我一起成为大地新的主宰;待敌方的丘陵被我的军队淹没,只有你能将山头高高抬起。我会用大海的长袍将你装点,把从城池中掠夺的至宝都堆在你脚下。廷塔根,所有的星辰都败在我手下,每一寸空间都回荡着我的歌声,我从宇宙最远端的玛罕和卡纳尕特而来,一路得胜,而现在,等旧神消亡、大地易主,你我将成为彼此平等的主宰者。你看我蔚蓝的身躯如此晶莹而美丽,我的脸上绽放千抹笑容,我的心中激荡千缕思绪。”廷塔根则回答说:“我的身躯漆黑而坚固,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守护我的主人和他们长青的大地。”

  于是「斯利德」怒吼着返回阵地,召唤整片大海的洪波朝廷塔根的脸咆哮涌去。而后,大海从廷塔根大理石做的山峰上呼啸着摔落、倒在破碎的海滨,它跌跌撞撞,踩着散碎细浪捱了回来,向「斯利德」回报:“廷塔根坚不可摧。”

  在廷塔根脚下是布满伤痕的海滨,而在海滨的远处是收兵休整的「斯利德」。他让鹦鹉螺在廷塔根的眼前随波漂浮,而他自己则与他的军队坐在一起,唱起虚无缥缈的歌谣,那歌里有远在南方的梦幻岛屿,有他们偷偷离开的寂静星辰,有缀着暮色的傍晚和长久以前的年月。廷塔根依旧站立着,他的双脚扎根在山谷的边缘,为诸神和大地挡住大海的进犯。

  而就在「斯利德」唱着歌、玩着上下漂浮的鹦鹉螺的同时,他把所有的大洋召集了起来。一天早晨,「斯利德」正歌颂着古老的恶战和迷人的和平,唱着梦幻般的岛屿、南方的风还有那太阳,他突然将五大洋从深处唤起,攻向廷塔根。五座汪洋一齐涌上廷塔根,越过了他的头顶。一个接一个,大洋的力量衰退下来;一个又一个,它们又落回了深处。廷塔根仍站立着,在那个早晨五大洋所有的力量都消失在他的脚下。「斯利德」仍然统治着他攻下的领地,南边的青翠大山谷也不复存在,但由廷塔根守护的每一寸土地,都被他忠实地交给了诸神。如今,大海宁静地躺在廷塔根的脚边,他黑沉沉的身躯挺立着,周围是破裂的白色山崖和堆积的红色碎石。大海常会沿着海滨远远退下,又一波一波地向前涌来,发出军队行进般的脚踏声,令万物永不忘记,廷塔根山曾经历一场伟大的战斗,他将「斯利德」抵挡在外,守住了诸神和他们长青的大地。

  有时候,「斯利德」那身负战伤的军队,仍会在梦里昂起头颅、呐喊高呼;这时,乌云便在廷塔根漆黑的额上积聚,船只远远地就能看见廷塔根威严地站立着,就站在他曾击退「斯利德」的地方。诸神也知道,只要廷塔根一日不倒,诸神和他们的世界就一日无忧;至于将来「斯利德」是否会击倒廷塔根,则是封存于大海之中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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