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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 剑修家乡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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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姚让陈平安先行返回城头,提醒了一句路上小心。

董画符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多余了。

有话直说,一直是董画符的风格。

陈三秋笑道:“男女之间,如果没有几句多余话,便麻烦了。”

董画符点头表示认可,然后问道:“你有那说多余话的机会吗?”

陈三秋学那二掌柜报以微笑。

董画符怕那二掌柜记仇算账,还真不怕做梦都想当自己姐夫的陈三秋,所以来了一些雪上加霜的言语,“我姐之所以成为隐官一脉剑修,不会是故意躲着你吧?要真是这样,就过了,回头我帮你说道说道,这点朋友义气,还是有的。”

陈三秋摇头道:“不至于。你姐是爽快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如何刻意。”

喜欢一个人,总是万般好。

何况陈三秋从穿开裆裤起,就觉得邻居家的小董姐姐,不是入了自己的眼睛,才变得好,她是真的好。

就像陈三秋第一次从书上看到青梅竹马四个字,便觉得那是一个天底下最动人的说法,什么大湖平如镜,秋山红若火,都得靠边站了。

要说董不得有多漂亮,其实不算。

只是这么多年,陈三秋酒喝得越多就越喜欢。

在陈平安还没来到剑气长城的时候,以往几次下城厮杀,陈三秋在自己战场上那边只要提前收剑,都会跑去董不得那边遥遥观战,一次形势严峻,陈三秋出手帮忙,董不得事后道了声谢后,结果跟了一句直截了当的剐心言语,是董不得第二次明确告诉陈三秋,大家都是剑修,还是熟人,朋友,战场上帮忙可以,只是奉劝陈三秋莫要有那山上道侣的念头,她董不得一想到这个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那一次,陈三秋回了城池,喝了酒回家路上,就又去推墙撞树了。

陈平安受伤不轻,不单单是皮肉筋骨,惨不忍睹,最麻烦的是那些剑修飞剑遗留下来的剑气,以及诸多妖族修士攻伐本命物带来的创伤。

不过整个人的精神气不减反增,宁姚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眼神明亮的陈平安。

当下整个人的人身小天地,气机混乱不堪,不全是坏事,有弊有利,李二曾经说过,师弟郑大风早年观看那座螃蟹坊匾额,有些心得,回来后与他提过一嘴,大致意思,人身就是一处古战场遗址,所以莫向外求四个字,不全是蹈虚修心之言。

所以当下陈平安自身便是一座演武场,抽丝剥茧一事,以及用纯粹真气压胜修士灵气一途,刚好陈平安都还算擅长。

捡了把来历不明的受损长剑,长剑本身没有太过玄妙,就是有入手极沉,估计铸剑材质不错,值点神仙钱。

估计在宝瓶洲那些藩属小国的江湖上,这就是一把货真价实的神兵利器了,连那些地方上的山水神祇都要忌惮几分。

陈平安率先御剑北去,拣选妖族大军的战阵单薄处,一路上稍稍出拳而已。

没有直接去往城头,而是御剑去了城墙上那个猛字的最高“一横”处,盘腿而坐,拿出养剑葫,喝了几口桂花酿,近距离多看几眼战场走势。一边静心调养气息,一边娴熟包扎伤口。

墙头刻下的每个大字,所有横向笔画,几乎皆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但是到了蚁附攻城的战事阶段,这些天然剑修道场,往往又是必死之地。

所以能够在此修道动辄数百年的老剑修,必然杀力极大,且极其擅长保命。

陈平安身旁不远处,就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年老剑修,对方没有起身迎客,陈平安便没有出声打搅对方的清修养剑。

看老者模样,应该是丙本第六页的元婴剑修殷沉,岁数已高,但是瓶颈难破,一直停滞在元婴境,性情桀骜,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家寡人,剑气长城的剑修,几乎都会有至交好友,要么还活着,要么已经战死了,总之都会有那么几个,但是殷沉却从来没有,只要投身战场,杀心极大,并且一旦出剑,喜欢不分敌我,所以杀妖极多,积攒下来的战功一直不大,还不如许多年轻金丹剑修,因为许多战功都被抹掉了,老剑修殷沉的名声更不好,毕竟没有人愿意接近一个连己方剑修也会杀的怪物。

甲本、丙本上的每一位本土剑修,每一页,皆写有隐官一脉剑修的不同注解,如果避暑行宫的剑修见解太多,就夹杂几张额外的纸张。

关于丙本名册排名极高的殷沉,反而见解寥寥,只有愁苗与林君璧写了几笔,皆与剑气长城的普遍看法,截然不同。

若说战场误伤,几乎任何一位剑仙皆有,那种伤及无辜,到底谈不上背负骂名,但是殷沉不一样,很多时候老人的凌厉出剑,就是算准了会死掉几位剑修。

按照隐官一脉的职责划分,老剑修殷沉只需要镇守原地,不用出城厮杀。

陈平安包扎完大大小小的伤口,祭出一张祛秽符清,迅速除掉血迹,到底是客人,哪怕主人没个笑脸,不是客人不讲半点礼数的理由。

老人睁开眼睛,沙哑开口道:“你这娃儿也真是好玩,剑气长城的纯粹武夫,我还是见过一些的。别人出拳,是被飞剑、法宝克制,你倒好,自己压着自己。”

陈平安转头笑道:“殷前辈好眼力。”

老人问道:“没喊你一声隐官大人,心里边没点疙瘩?”

陈平安说道:“没有。”

殷沉望向战场前线,金色长河以北,有帮忙的宁姚,南边有职责所在的开阵剑修,殷沉讥笑道:“每次见着这些所谓的年轻天才,真是难免让人意志消沉几分。人比人,怎么比。”

陈平安笑道:“更多剑修见着了殷前辈,也会如此。”

事实上殷沉也曾是年轻天才之一,并且极为出类拔萃,当年在剑气长城的风光,大致相当于如今的高野侯、司徒蔚然。

练剑一事,极为顺畅,一路破境势如破竹,直到元婴才停步,不曾想这一停步,就是虚度光阴数百年。

殷沉冷笑道:“废物除了仰头看人,偷偷流哈喇子,还能做什么有用事?比如我,一年到头在这里枯坐,就从年轻废物坐出了个老废物。”

一个狠起来连自己都骂的人,如果只说吵架,基本上是无敌手的。

陈平安问道:“先前那位持剑男子,殷前辈可曾看破根脚?”

殷沉嗤笑道:“隐官一代不如一代啊,你这外乡小娃儿,都已经境界不高了,靠着些虚头巴脑的关系,鸠占鹊巢,得了萧愻前辈的那座避暑行宫,档案秘录无数,结果连这点情报都不知道?即便认不得,不会猜吗?”

陈平安不介意这些言语,你骂你的,我问我的,继续试探性说道:“是那托月山百剑仙前列的天之骄子?与竹箧、离真排名差不多?”

殷沉则是你问你的,我骂我的,“现在我估摸着整座剑气长城,说那萧愻前辈的言语,什么难听话都有吧?真是一帮有娘生没爹教的玩意儿。我要是萧愻前辈,攻破了剑气长城,之前骂过的剑修,一个一个找出来,敢当面骂,就能活,不敢骂的,去死。如此才痛快。对了,先前大妖仰止在阵上虐杀那位南游剑仙,你小子为了大局考虑,也没少挨骂吧,滋味如何?如果再来一次,会不会由着那些找死剑修,死了拉倒?”

陈平安说道:“阿良曾经与我说过,一个人能别死,千万别死。如果挨几句骂,就能救不少人,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我看很少。”

殷沉立即闭上嘴巴。

不是年轻人的道理有多对,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个年轻隐官,是什么文圣一脉的闭关弟子,左右的小师弟,甚至与老大剑仙关系不错,殷沉都根本不当回事,唯独与那阿良扯上了关系,殷沉就要头大如簸箕。

委实是上个百余年,殷沉被那个狗日的王八蛋坑惨了,那真是逮住了一头肥羊,往死里薅毛啊,薅完了肥羊,换瘦羊,瘦羊没了,肥羊估摸着也该恢复几分家底了,很好,那就再薅一茬。如果阿良只是如此手段,殷沉大不了不搭理,但是那个家伙真能蹲在他身边,自言自语,絮叨个好几个时辰,就为了“能够与殷老神仙说上一句,剑气长城才算不虚此行”,殷沉当时忍不住骂了一个滚字,结果对方直接翻脸,被按在地上饱以老拳,痛打了一顿。

阿良走的时候那叫一个神清气爽,耍出那个招牌动作,双手捋着头发,撂下一句“爽了爽了,吵架打架,大大小小八百多场啊,依旧是全胜战绩”。

殷沉当时躺地上,懵了半天。

在那之后阿良就经常来找殷老神仙,美其名曰闲聊谈心,顺便把胜场增加一两次。

记起那个阿良,殷沉倒也不全是怨怼,毕竟双方其实从未切磋问剑,更多就是那个男人在吹嘘自己在浩然天下,是如何的被好姑娘们喜欢,只是从头到尾,也没能与殷沉说出一个女子的名字。可阿良偶尔蹦出的几句正经话,都是奔着他殷沉的元婴瓶颈去的。

殷沉不管脾气如何糟糕,到底还是要念这份情。

殷沉可能不会做人,但是好人坏人,还是拎得清楚。

有些时候兴许正因为太拎得清楚,反而懒得会做人。

两个人不认识,加上双方性情相差太多,其实没什么好聊的,何况殷沉也不爱喝酒,不然陈平安倒是可以赠送一壶竹海洞天酒。

殷沉突然说道:“浩然天下的纯粹武夫,都是这般练拳的?”

陈平安摇头道:“练拳路数,其实大同小异,逃不过一个学拳先挨打,只是力道有大小。”

殷沉又问

道:“当着宁丫头的面,捡了那么多破烂,你也好意思?”

这就有得聊了。

陈平安笑道:“我有一身臭毛病,好在宁姚都不介意。”

殷沉问道:“我看你长得也一般,凑合而已,怎么勾搭上的?我只听说宁丫头走过一趟浩然天下,不曾想就这么遭了毒手。要我看,你比那曹慈差远了,那小子我专程去城头那边看过一眼,模样也好,拳法也罢,你根本没法比嘛。”

这么聊就得劲了,老前辈这是夸人呢。

陈平安赶紧起身,与那位殷老神仙凑近些坐下,喝了口酒,笑呵呵道:“拳法没法比,我认,要说这模样,差距不大,不大的。”

不曾想殷沉突然翻脸,“我要养剑了,劳烦隐官大人让让,少在这边碍眼,不讨喜的。”

陈平安悻悻然起身,御剑离开。

殷沉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笑了笑,浩然天下的读书人,都他娘的一个欠揍德行。

陈平安去了城头茅屋那边,先跟撑起酒铺小半边天的魏大剑仙,笑着打了声招呼。

魏晋笑道:“好一通王八拳,反正瞧着是很厉害的,有那无敌神拳帮老帮主的风采,就是凿阵慢了些。”

硬生生以双拳捶杀了一位蛮荒天下的远游境武夫,这份战功,相较于剑仙出剑,自然不算大,但是比较稀罕。

会是一碟子滋味不错的佐酒菜。

陈平安笑呵呵道:“下次去铺子,多送你一碗阳春面解酒,可以少说醉话。”

魏晋指了指身后茅屋,“老大剑仙心情不太好,你会说话就多说点。”

陈平安与魏晋分别,刚落下城头,老大剑仙便走出了茅屋,习惯性双手负后,“呦,陈武神驾临,小小寒舍,蓬荜生辉。”

陈平安就奇了怪了,以前老大剑仙说话,没这么“客气”啊,印象中的老大剑仙,还是很德高望重、惜字如金的。

陈清都瞥了眼陈平安,伤势尚可,收获不小,以心声说道:“先前欠了你两个秘密,现在可以说给你听了。”

陈平安收敛神色。

结果老大剑仙两个所谓的小秘密,一个比一个比天大。

一个是关于剑气长城所有刑徒剑修的家乡。

最早那拨远古刑徒,家乡竟然半数来自蛮荒天下,半数来自如今开辟出来的第五座天下。

陈平安愕然。

那么就是说,半数刑徒与后世子孙,其实从一开始就身在家乡?

所以是生在剑气长城,死在剑气长城,皆在家乡?

那么剩余半数刑徒的子孙,若是想要叶落归根,就与第五座天下有关了?只要能够活下来,最少还有返乡的机会?

第二个秘密,更大。

老大剑仙的说法,十分惊世骇俗,纯粹武夫的登天之路,其实正是一条成神之路,其中又会牵扯到兵家修士。

陈平安虽然之前有些猜测,但是等到老大剑仙亲口说出,就一下捋清楚许多脉络了,比如不再奇怪为何武学道路上,会有个金身境?而世间山水神祇,皆以塑造出一尊金身,为大道根本所在。不谈那鬼魅英灵成神,只说活人立地成神,类似铁符江水神杨花的经历,“形销骨立”,是必经之路,这其实与武夫淬炼体魄,打熬筋骨,确实是差不多的路数。

陈清都并没有把话说透,反正这小子喜欢想,以后有的是时间,去琢磨这部老黄历最前边的那些书页。

带着陈平安缓缓而行,既然都开始散步了,总不能没走几步路就回头,于是老人稍微多说了点,“自古神仙有别。先神后仙,为何?按照如今的说法,人之魂魄,死而不散,即为神。享受人间香火祭祀,根本无需修行,便能够稳固金身。”

“不死为仙,便是如今那些在山上趴窝的练气士了。读书人撰写史书,总是删删减减,久而久之,距离真相就越来越远,你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去三大学宫逛一逛,当了那个老秀才的闭关弟子,翻几本不值钱的旧书而已,这点门面还是有的。”

这些说法,陈平安就只是听着记着而已,暂时意义不大,若是再务实些,可以说是毫无意义。

只是接下来的一个说法,就让陈平安乖乖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了。

“先远游再山巅,接着是那武道第十境,其中又分三层,气盛,归真,神到。何谓神到?我记得你家乡有个说法,叫什么来着?”

“到门!”

陈平安脱口而出道:“如果一个人手艺足够好,无论是庄稼把式,还是烧造瓷器,别人都喜欢称赞为‘到门了’。”

陈清都点了点头,“到门了,到什么门?路怎么走?谁来看门?答案都在你家乡小镇上……又怎么说来着?”

陈平安说道:“余着。”

陈清都笑着点头,又详细说了些十境三层的门道。

只是老人破天荒有些缅怀神色。

在宝瓶洲那边,有个故友,一样画地为牢有那万年光阴了吧。

所以陈清都说了一句题外话,“绣虎崔瀺,委实厉害。”

陈平安说道:“当年第一场问心局,因为齐先生在,所以安然度过了,等到齐先生不在,第二局,我便如何都熬不过去。那还是崔瀺没有全力落子的缘故。”

陈清都说道:“所有难熬又熬过去的苦难,就是在心头砸下一个坑,坑越大,以后就可以容纳更多。”

陈平安嗯了一声。

但也有可能一辈子都在弥补那个坑,比如当世道亏欠一个人的童年越多,当那个人长大之后,就会一直在缝补和弥补。

离开城头,陈平安御剑去往避暑行宫的私宅,开始安心养伤。

短短两天之后,陈平安走了趟躲寒行宫,来去自如,手握玉牌,都不用消耗一张缩地符。

陈平安拣选了僻静处,看白嬷嬷为孩子们教拳,正好说到了何为“全身是一拳”,立意何在,如何学,再如何练。

其中有个孩子,陈平安不陌生,是那个叫元造化的假小子,送了她两把折扇,是剑气长城唯一一个,能凭真本事坑到二掌柜神仙钱的小丫头。

其余那些孩子,事实上陈平安个个都不陌生,因为都是他和隐官一脉,精心挑选出来的武道种子,其中一个孩子,已经被郁狷夫带去中土神洲,其余学拳还不算晚的,都在这里了。

剑气长城剑修极多,纯粹武夫却极少。

万一剑气长城被攻破,天地改换,沦为蛮荒天下的一块版图,难道那么多的武夫气运,留给蛮荒天下?

当然不行。

只是陈平安也知道,临时抱佛脚,要让这拨孩子,去争那“最强”二字,希望渺茫。何况剑气长城,存在一种天然压胜,大道相冲得极为厉害,以前想不明白,先前在城头上,被老大剑仙点破之后,才有些明白。中土神洲的女子武神裴杯,极有可能是有备而来,至于曹慈,练拳纯粹,是从来不要那武运的,这一点,陈平安自认远远比不上曹慈,如今只要武运愿意来,陈平安恨不得让那份武运喊上“亲戚”“家眷”一股脑来,开门迎客,多多益善。

但是就算这拨孩子仓促练拳,挣不来武运,一样关系不大,只要有了一技之长,打好底子,将来不管到了哪里都能活,或者说活下去的机会,只会更大。身处乱世,想要安身立命,争一争那立锥之地,很多时候,身份不太管用。

演武场那边,白嬷嬷递出一拳,距离极短,出拳不过半臂,但是拳意很重,返璞归真,浑然天成。

到了七境武夫这个层次,再往高处走,所谓的拳招,其实就已经是比拼拳意的深浅,类似一种质朴的大道显化。

那一拳,白嬷嬷毫无征兆砸向身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后者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一脸你有本事打死我的表情。

是出身太象街高门的姜匀,资质算是极为出彩的一个。

等到白嬷嬷收拳后,孩子自己浑然不觉,心中半点不怕的他,其实已经汗流浃背。

这是一种很难得的潜在天赋。

白嬷嬷又是一拳,拳头几乎要贴在一位玉笏街小姑娘的额头,后者就要比姜匀稍逊一筹,虽然没有挪步,但是身形微微一晃。

十余个孩子站在一排,白嬷嬷一个一个走过去,有些孩子后撤,有些孩子咬牙站在原地。

只是白嬷嬷一拳未出。

但是陈平安看得出来,当白嬷嬷走到几个孩子身边的时候,拳未出意已到,只可惜只有一个暮蒙巷名叫许恭的孩子,他的直觉是对的,在白嬷嬷拳意微动之际,就已经早早挪步后退,虽然是与那姜匀截然相反的选择,不过都属于有希望拳意更早“上身”的好胚子。

再看那假小子元造化,如临大敌,只是一位身体紧绷,白嬷嬷拳意悄然外放,却依旧没有察觉。

陈平安觉得这些都没什么,习武一途,不是不讲资质根骨,也很讲究,但是到底不如练气士那么苛刻,更不至于像剑修这么赌命靠运。剑修不是靠吃苦就能当上的,但是练拳,有了一定资质,就都可以细水流长,脚踏实地,缓缓见功力。当然三境会是一个大门槛,只是这些孩子,过三境肯定不难,只有早晚、难易的那点区别。

陈平安斜靠廊道柱子,双手笼袖,看着那些孩子,想要用心学拳的,多半是妍媸巷、暮蒙巷的贫苦出身,不太想学的,往往姜匀这样的大族子弟。

孩子们又开始练习站桩,白嬷嬷偶尔会帮着骨拧筋转,搭把手,然后那个孩子就开始满地打滚,嗷嗷叫哇哇哭。

看得原本心境祥和的陈平安,直接变成了幸灾乐祸,挺乐呵。

只是看到假小子和一个陋巷孩子,先后疼得趴在地上,便又有些心酸。

白嬷嬷瞥了眼自家姑爷那个方向,神色慈祥,老妪的眼神,略带询问意味。

陈平安赶紧摆摆手,示意自己就是来这边看看。

不曾想白嬷嬷却还是笑道:“隐官大人,这里边有人说要与你学拳,嫌弃我的拳法太娘们,不如你来教教看?”

陈平安刚要婉拒,那个姜匀就双臂环胸,扯开嗓子喊道:“隐官何在?!”

他娘的小兔崽子,到底谁是隐官大人。

陈平安看了眼那个坐起身的假小子,默默抬起手,手臂颤抖,擦拭脸上的尘土和汗水。

白嬷嬷面带微笑。

陈平安只得快步走到演武场。

陈平安也没多做什么,就只是说了些六步走桩的拳法心得,简明扼要,几句话的事情。

姜匀以为刚起了个头,结果那年轻隐官就闭嘴了,孩子忍不住问道:“这就完事啦?”

陈平安点头道:“拳理本来就不会太多,这跟越薄的书籍,蕴含学问越大,是一个道理。”

话说一半。

三教诸子百家的学问,越是宗旨所在,后世越是注经、训诂繁多,最终枝繁叶茂,包罗万象。

只是与孩子们打交道,讲得越繁琐,反而会让他们不知所措,无所适从。

白嬷嬷笑道:“隐官大人,如果不着急返回避暑行宫,刚好今天立桩演练得差不多了,可以教一教这撼山拳的走桩。”

有外人在,姑爷自然是不能喊了。

陈平安想了想,在这边逗留半个时辰,肯定没问题,便点头答应下来,笑道:“这走桩,源自撼山拳。”

那姜匀又插话道:“等会儿,这拳谱名字不霸气啊,撼山?咱们剑气长城,哪个剑修不是一剑下去,就把山给平喽?”

陈平安微笑道:“那你来教我拳法?”

姜匀皱眉道:“好好说话,讲点道理!”

陈平安会心一笑,继续说道:“拳谱名字兴许是真不如何,那我就多说几句。”

大致讲了些浩然天下的武夫处境,说那些不是高门出身的市井武夫,拳招驳杂,只要能够拳裂砖脚碎石,就已经是很不错的武把式了,所以撼山二字,分量其实半点不轻。言语之中,夹杂了一些陈平安自己的见闻。所以孩子们都听得比较专注入神,当然,能够难得偷个懒儿,不站桩挨打,不枯燥走桩,谁不喜欢。

讲完之后,陈平安演练了几遍走桩,再帮着孩子们指出一些走桩的瑕疵,一炷香过后,休息期间,陈平安先前讲过了市井江湖,又讲了些九境、十境武夫的武道山巅风光,孩子们爱听这个,反正躲寒行宫就是个牢笼,跑都跑不掉,姜匀曾经撺掇着玉笏街那个小丫头一起跑路,大半夜刚上了墙头,就给那凶神恶煞的老婆姨扯了回去,罚他们俩站桩,小姑娘站得晕厥过去,姜匀直接站得睡着了。

当时姜匀两人罚站的不远处,就有两个自己主动站桩的孩子,只是后者很快被白嬷嬷赶回去休息。

练拳忌个死字。

穷学文富习武,习武就得有明师领路,打熬筋骨更是耗钱,不然太容易走岔路,练拳反而只会伤身,消磨人之元气。拳意未上身,反而好像练出个鬼上身,就是许多拜师无门的武夫最大苦楚。

陈平安掐准时辰,告辞离去。

白嬷嬷继续为孩子们教拳。

姜匀小声嘀咕道:“真见了面,失望得很啊。”

白嬷嬷笑道:“等你哪天自认有资格与隐官问拳,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绝望了。”

姜匀摇头道:“算了吧,二掌柜鬼精鬼精的,等我境界高了,赶上了二掌柜,我肯定先试探询问一番,只要他答应我的问拳,我就不打了。”

白嬷嬷摇摇头,姜氏家族挺本分的,怎么养出这么个口无遮拦的小王八蛋。

姜匀瞥了眼老妪,孩子这会儿觉得更奇怪,自己爷爷当年怎么会喜欢这么个老婆娘?

陈平安回了趟避暑行宫,然后喊上愁苗剑仙,一起去往倒悬山春幡斋,顺便走了趟梅花园子,酡颜夫人送往避暑行宫的那本册子,不薄,所以陈平安这趟倒悬山之行,多带了两件咫尺物,都是跟晏溟、纳兰彩焕借来的,在空荡荡的梅花园子,愁苗剑仙看着那个两眼放光搬东西的隐官大人,忍不住问道:“你在宁府密库,也是这个德行?”

陈平安懒得跟他废话。

这能一样?

到了春幡斋仔细翻看账本,韦文龙在一旁小声解释里边的某些门道,听得米裕剑仙有些犯困。

愁苗和林君璧最担心的那个结果,暂时还没有出现。

八洲渡船依旧畅通无阻,能够顺利赶赴倒悬山。

来的路上,愁苗提议可以适当抬高出价了,陈平安觉得可行,就与晏溟、纳兰彩焕和邵云岩一起商议此事的细节,一些重要物资价格依旧,不然剑气长城的钱财运转,压力太大,哪怕额外加上春幡斋和梅花园子两座私宅的丰厚家底,依旧远远不够看,但是针对八洲每条渡船的某些次等“闲余”物资,可以适当让利更多,一步一步来。

回了剑气长城,这是陈平安第一次靠近城池以北的那座海市蜃楼,没有步入其中,只是远观。

愁苗剑仙抬头看了眼天幕,再以心声说道:“不谈出剑杀力高低,只说事情本质,你能做到老大剑仙那一步吗?”

陈平安摇头道:“很难做到。”

剑气长城那边,宁姚这拨剑修率先御剑返回城头。

人人负伤,叠嶂受伤最重。

陈清都走出茅屋。

陈三秋喊了声老祖宗,陈清都嗯了一声。

仅此而已。

若是外乡人遇到了喝酒时候的陈三秋,很难想象,这个风流倜傥的年轻酒鬼,若是认祖归宗,正是陈清都。

能够在城墙上刻下那个“陈”字的老剑仙陈熙,曾经私底下询问老祖陈清都,能否让陈三秋离开,跟随某位儒家圣人,一起去往浩然天下求学。

陈清都只问了一个问题。

陈三秋以后姓不姓陈?

最终陈熙黯然离开城头。

陈三秋毕恭毕敬告辞一声,然后率先御剑离开。

陈氏子孙,历来如此。

有个剑术真正通天的老祖,等于没有,甚至可以说是不如没有。

董画符晏琢他们也离开,会返回城池修养几天,叠嶂需要养伤更久。

只剩下宁姚。

陈平安御剑来到城头。

陪着宁姚坐在城头上,陈平安双脚轻轻晃荡。

宁姚问道:“这一年多时间,一直待在避暑行宫,是藏着心事,不敢见我?”

陈平安欲言又止。

宁姚说道:“除了你喜欢别人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陈平安哑然失笑,沉默片刻,说道:“原本不打算说,但是突然发现,自己觉得如何如何是最好的,可能结果往往就是最糟糕的。毕竟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真的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了。所以还是与你说说看。听过之后,可以打人,不许生气。”

宁姚听完之后,点点头。

陈平安说了那件事,算是与老大剑仙的一桩约定。

宁姚没有说话。

陈平安轻声问道:“不生气?”

宁姚反问道:“生气有用?”

陈平安想了想,好像没用。

只是没敢这么说。

宁姚挑了挑眉头。

这不就得了。

她也没这么讲。

陈平安脚后跟轻轻磕着墙头。

与宁姚在一起,以及在这之前,从遇到她,喜欢她,再到走来宁姚身边,跋山涉水,远游四方,练拳什么的,会有点累,但是永远不会心累。

宁姚问道:“以后再有这样的大心事,就直说,我就算生气,也会让你知道。”

陈平安轻轻握住她的手,然后两个人就安安静静望向远方。

陈清都在散步,每次都走得不远,缓缓而行,再原路返回。

瞥了眼远处那对年轻男女的背影。

陈清都笑了起来,因为想起了一件极有意思的小事。

之所以当年初次见面,就对陈平安印象不差,与一切无关。

与陈平安接连问拳曹慈三场,敢出拳,能认输,没关系。

与少年孤身一人,一路远游到剑气长城,为心爱姑娘送剑,也没关系。

甚至陈平安与那位前辈的牵连,还是没关系。

陈清都当年看着那个原本地仙资质、又被打断长生桥的少年,尤其是看着那个少年的眼神、与身上那股朝气的时候,都让陈清都觉得……哭笑不得。

与很多江湖老人、山上前辈看待陈平安不一样,陈清都兴许是唯一一个看到陈平安毫无暮气、反而朝气勃勃的人。

当年还是少年的陈平安,似乎整个人都像是在默默询问,并且是那种神采飞扬的问询天地。

我是不是可以真的可以成为大剑仙,我能不能让自己喜欢的姑娘,喜欢自己并且一直喜欢,我将来能不能保护喜欢的姑娘,我是不是一定不会让某些人失望,我一定能够做到这些,对不对?!

陈清都觉得这样,很好。

也难怪那个老秀才离开之前,一直死皮赖脸追问他陈清都,“我这闭关弟子,善不善?羡慕不羡慕?老善了,老羡慕了对不对?唉,可惜羡慕不来啊。我要是陈老哥你啊,早他娘的给我迎面一拳了,不然难消心头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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