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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八月二十九日,星期四

  罪恶感就像一条卑鄙且恶劣的虫子,会慢慢钻进灵魂最隐晦、最神秘、最丑陋的角落。这条虫分泌的黏液会覆盖所有微小的裂缝,最后从你的内心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我讨厌虫。

  小咨商室里的静默十分沉重。我的目光四处游移,就是不敢望向布朗医师。她看着我,研究我的每个动作,分析我的眼珠转动、肌肉抽动、嘴唇抖动。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白老鼠。

  我必须把录音播给她听,但一走进咨商室,心中的急切便转为恐惧。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安然度过这一切。

  我必须告诉她关于埃拉、爱娃和泰勒的事。我必须把一切都说出来,却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迟疑。

  「如果我跨越了身为心理治疗师的道德界线呢?」

  「妳想保护谁?」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手指在大腿上抽动,但脸上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提问、质问、饥渴。

  「他们。」她应该听得懂吧?

  「保护他们这件事,为什么带给妳如此大的压力?」

  我一时千头万绪,思绪如无数充满氦气的气球飘向天空,底下伸出许多孩子的小手想要去抓。我不知该把哪颗气球抓下来压破才好。

  「我想保护他们,他们的情绪、他们……」我找不到话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我在充满不确定的海洋中溺水,我需要她丢一条救生索给我。

  「他们需要妳。」她看了看笔记本,并不尽然同意我的说法,只是复述我说过的话。

  「也可能是我需要他们?」

  「有可能,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妳正在经历大量的罪恶感,而妳需要协助,来穿越妳所认知的地雷区。」

  「难道不是吗?」

  「我不这么认为。」

  她语气十分肯定,让我不禁愣了一下。

  「妳想保护他们是没问题的,丹妮尔。」布朗医师甚是放松,背部并未死板板地挺着。「我发现自己也想保护妳。」她话声轻柔,几乎难以听见,但我却听得很清楚。

  但她为什么想保护我,而且要保护我免于什么?我想起泰勒说的话,他说爱娃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为什么需要被拯救?到底有什么事正在发生,而我没看见?

  我的双眉紧紧皱起,宛如以手工细针缝制的毛衣。

  「我知道谁是凶手。」我把这句话丢出来,像倒掉露营的脏水。我必须从胸口移除这句话,释出自己的恐惧和怀疑,让别人去承担这个重担。

  「妳又收到字条了吗?」布朗医师的姿态显得十分专心。

  我没回答。不是无法回答,而是因为在她身上感受到某种氛围,这种氛围太过强烈。

  「丹妮尔?妳没事吧?」

  我的内心陷入交战。一部分的我想要相信她,也需要相信她;另一部分的我,则想推开这种需求,并发出警告说这个女人别有意图。

  「好吧,还是我们来回顾发生了什么事。妳跟埃拉的咨商进行得如何?」布朗医师转换话题。

  她翻了几页笔记本,也许假装正在阅读。

  但我们都知道她没在看。

  她只是给我时间,让我思考这个问题。

  该怎么描述埃拉呢?

  埃拉跟我先前所认知的不同了。她的心灵更为受创,黑历史加诸于她身上的包袱,比预期得还要沉重。原来我对她一直评估错误,这让我感到很受伤。

  「杀害那些父母的不是埃拉。」这句话像一瓶打开的胶水般流了出来。胶水漫延到四周围,将我们的脚黏在地上。

  「但妳知道凶手是谁,或者她知道凶手是谁。」她很快便听懂了我的话中之意。

  我的大脑又是一阵抽痛。

  「她……」我重说一次:「是她……」我无法完整说出话来。话语就在那里,文字想要集结、描述真相,分享所知的信息,但我就是说不出来。真相彷佛被锁住,而钥匙被丢掉了。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当想到埃拉时,我看见的,只是远处的一抹无脸身影,斜对着我,我只能看见其轮廓。

  对我来说,最近发生的事都是如此模糊且不确定。

  「妳想保护她。」

  我猛然抬起头。

  「没关系,」布朗医师说:「想揭露在咨商中得知的事情时,会有所迟疑是没关系的。让我再问妳几个问题,也许会有帮助。妳认为她有可能伤害自己吗?」

  「没有。」

  「妳认为她对别人有危险吗?」

  这题我迟疑了。危险指的是什么?我认为她会伤害别人的身体吗?答案是否定的。

  「丹妮尔?」

  我叹了口气,胸部扩张时,胸罩的钢丝刮擦到肋骨。

  「是爱娃。」我一说出口,胸口立刻如一堵被推倒的墙,肺脏得以自由呼吸,负担也减轻不少。

  「爱娃?」

  「泰勒的女友,埃拉的室友。」

  「丹妮尔?」布朗医师舔了舔唇,微微歪头。「谁是爱娃?」

  我忘了自己没跟她说过爱娃的事,她并不知情我最近得知的事。

  「爱娃是埃拉的室友,也是她以前的狱友。我想爱娃可能也是泰勒的女友,或者一共有两个爱娃,我也不知道。老实说,我起初以为爱娃是虚构人物,是埃拉幻想中的朋友,但是……」我把脸埋到双手之中,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一切都是那么地……曲折离奇。

  「我有录下泰勒的咨商。昨晚他跑来我家,看起来慌乱、忧心,甚至有点疯狂,当时我正好偏头痛发作。他不知道我有录音。我本来想告诉他,但他一定会反对。我只是想确定自己没有因头痛而遗漏任何事,真的,我总是忘东忘西的。」我叨叨絮絮地说,如一辆高速行驶在公路上的车子,蛇行穿梭在慢车之间。

  她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在她眼神中看到了困惑。她瞇起双眼,笔悬在笔记本上,不确定该写什么。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录音档。

  「丹妮尔……」

  「我把它播放出来,」我打断她的话。「妳听完就知道了。」

  我按下播放键。

  「我女友不见了。我们大吵一架,因为她……她都没回家。」泰勒的声音十分清楚。我窥看布朗医师脸上的表情。

  她的神情十分紧绷。很好,她有仔细在听。

  「妳可以从头开始播放吗?」布朗医师问,这次她振笔疾书。

  我从头开始播放,一直播到泰勒承认害怕女友爱娃正在进行的事,这时布朗医师要我停止播放。

  「这是什么时候录的?」

  「昨天晚上。他开车来我家找我,当时我正好在跟偏头痛搏斗。」

  「这是泰勒?」

  我点了点头。「对,他是我唯一的男性案主。」

  她仔细盯着我瞧,这让我觉得不舒服。我挪开视线,低头看着手机。

  「我不知道该拿这件事怎么办,」我承认:「我知道必须告诉谭美此事,早就该告诉她关于字条、埃拉的室友和泰勒的事。她警告过泰勒假造身分一事,但是……如果他有涉入命案呢?如果他在协助爱娃犯案?谭美提过凶手可能是个团队,这样就说得通了。泰勒渴望爱娃爱他、接受他,愿意为她做出任何事。」

  我惊惧不安,猛地抬起头。我明白自己说了什么,恐惧感流窜全身。

  「我本来以为凶手是埃拉,也一直很害怕字条指的是埃拉。在上次咨商中,我以为爱娃是她幻想出来的人物,而且很害怕……」我无法再说下去,把头埋在双掌之中,用手指轻轻按摩太阳穴。

  「我帮不了她。」最后我说。这个想法十分具破坏力,给了我沉重的打击。我一直在逃避事实,因为不想看见和承认,而事实就是……我帮不了她。

  「妳能帮助她吗?」我抬眼看着布朗医师,擦去睫毛上沾着的泪水。「妳能帮助她吗?求求妳。」承认此事时,我感到灵魂彷佛碎成数百万片,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复元。

  我无法读出布朗医师的表情,她的脸就像一块空白石板。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有什么感觉,她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氛围。

  「我想我应该休个假,重新专注在自己身上。」我试着填补沉默。「我梦游发作、时常偏头痛,还让案主失望,这背后一定有原因。我需要先疗愈自己,然后才能帮助别人。」我用力吞口口水,不让布朗医师有机会说话。「妳可以……我的意思是说,妳愿意协助泰勒、埃拉和莎瓦娜吗?妳能帮助他们吗?替他们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找一个比我更能帮助他们的医师?」我拉下脸皮请求她。她点了点头。我的胸口传出呜咽声,被压缩的情绪释放出来,使我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楚。

  「当然可以,丹妮尔。我愿意帮助他们,我会确定他们受到最好的照顾。」布朗医师清了清喉咙,朝咨商室的窗户望去。

  「谢谢妳、谢谢妳,谢谢……」我哽咽道,泪水爬满脸颊,内心的痛苦夹杂着罪恶感和松了口气的释然。「我彷佛把自己害怕、逃避、不想面对的事,全都塞进一个箱子里,现在盖子终于爆开了,所有的事都喷发出来,让我难以招架。我的本能想把所有情绪都再塞回箱内,但我需要妳帮助我不这么做。」我不敢相信自己讲出了这么多心里话,言语和情绪如瀑布般不间断地坠下深谷;如果没有布朗医师的协助,我一定会摔死在岩石上。

  她原本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微笑。

  「我就在这里,我会尽力帮助妳和其他人。」

  她的话安抚了我的心。

  「丹妮尔,可以把这个录音档寄给我吗?如果还有其他的档案,也可以一并寄给我吗?」

  我点了点头,感觉轻松许多。我终于不必再孤军奋战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可以把焦点放在妳身上吗?我知道妳很想谈关于埃拉、泰勒和莎瓦娜的事,但现在妳比较重要。这样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

  「我觉得妳的用词很有意思:把情绪塞进箱子。」她用食指凭空画出一个箱子的形状。「妳是觉得自己真的这么做了,或者是用这种方式来跟案主沟通?」

  我耸了耸肩。她露出「别这样,丹妮尔,妳应该更了解自己才对」的表情。

  「对,」我承认说:「我会这样做。我知道这样并不健康,但这是小时候从父亲身上学来的。他常这样跟我说:把情绪放进箱子里,然后向前迈进。这句话深深地烙印在我脑里。」但我父亲基本上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人。

  「妳会把其他东西放进箱子里吗,丹妮尔?」

  我摇了摇头。

  「妳认为自己有几个箱子呢?」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我从未想过这点。

  「经过这么多年,我想应该有很多个。」

  这时,我脑中浮现一个特别的箱子。它体积很小,颜色是粉红色,上头装饰着白色缎带,看起来颇像具小棺材。只不过越仔细看,越觉得它像张有顶篷的四柱床,就是那种南方庄园或宫殿里会出现的老式维多利亚床。

  小女孩都喜欢那种床。那有可能是我小时候的床,只不过我很确定自己的床是纯白色的。

  「妳在想什么呢,丹妮尔?」布朗医师问,她的话把我从迷雾般的思绪中拉回。

  「妳一定会认为我有很多箱子对不对?有的属于情绪、有的属于案主、有的属于我的私人生活。但当我思考这件事时,我只看见一个小箱子,它比我这辈子拥有的任何东西都更有少女气息。」我轻声说,心中想着那个小箱子。

  「描述它的模样给我听。」她的口气中隐约带有一丝兴奋。我朝她望去,只见她眼中散发着兴味盎然的光芒,嘴唇噘起彷佛陷入沉思。

  她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小箱子?难道这箱子代表我这个人、我的情绪,以及正在经历的事?

  难道这当中藏着我所不知的心理学语言?

  「那是个很适合小女孩的小箱子,粉红色的,上面有缎带,很柔软、很漂亮。缎带看起来像是用在礼服或儿童高级用品上的。」我吞口口水,不确定是否真的要坦承关于那张床的事。

  我知道当一个人提到有关童年的床或卧室的画面和回忆时,首先会让别人联想到什么。

  「这个箱子在哪里呢?」

  我不太想回答,她也知道我不想回答。

  「不太确定。」我模棱两可地说。

  「专心看着它好吗?」她提议:「也许看着它的盖子。它有上锁吗?或是可以轻易打开?」她的身体更向前倾,彷佛想接住才刚踏出第一步、脚步蹒跚的幼儿。

  「丹妮尔,请配合我好吗?」她口气中多了一丝兴奋。但是在她露出微笑的脸颊上、紧握原子笔的手上,还有她再度翘脚后晃动的鞋子上,我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我闭上眼睛。

  布朗医师一定会认为我这举动是要按照她的指示,专注在小箱子上,而且会试着打开盖子,往里头看。

  但我这么做,只是因为不想看见她的脸,不想感觉到压力和罪恶感。因为我知道,做了这件事可能会同时带来帮助和伤害。

  打开藏于头脑幽深之处的箱子,绝不会有好事。

  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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