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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八月十四日,星期三

  明天我将坐在治疗师的沙发上,讲述自己的困难和忧虑,但今天的时间属于莎瓦娜。

  上次莎瓦娜来坐在我的沙发上时,她承认自己想杀死父母。

  那次咨商结束后不久,她的母亲来找我,要我停止探索这个话题。

  莎瓦娜对我说过的话之中,最让我震惊的莫过于那句。

  「我们可不可以聊聊上次结束前妳说的那句话?」我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再次阅读那句话,感觉胃像是打了个结。我努力解读那句话背后的涵义,看入沙发上这位少女心中的恐惧和痛苦。

  「妳是说我想杀死我爸妈?那句话怎么样?」她显然在挑战我。这是我头一次感到无论我们开辟哪一个战场,我都必输无疑。

  她记得我们讨论过的话题,这并不让我感到讶异。

  「我不相信妳真的想杀死他们。」

  「我想不想做什么,轮不到妳来告诉我。」如果她的舌头是一把刀,那么她已将我一分为二。

  「的确轮不到我来说,但我还是可以指出妳并未对自己诚实。」

  她脸上的表情显然是说:妳去死啦。

  「如果我说错了,请妳告诉我。」我在这盘心理西洋棋中牺牲了一个士兵。

  「妳说错了。」她抬起下巴,像是在看我敢不敢背叛自己的羞愧。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一次。当我眨下第三次时,终于想到自己要说什么。

  「妳嫉妒那些父母亲被杀害的小孩,因为他们现在都变成孤儿了。我想上次妳是这样跟我说的,对不对?」尽管心中有很多情绪,我依然微低下头,放松肩膀,做出莎瓦娜的身体反应相反的姿态。

  我已经挑起她的防卫心。她不确定事情会如何发展,因此以平常最熟悉的方式来响应。

  她耸了耸肩。

  「我是个很可怕的人,对不对?」

  我打了个哈欠。

  她皱起眉头。

  若不是现在兵凶战危,我看见她对我的故作姿态而做出这反应,肯定会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真心认为莎瓦娜会杀死自己的父母吗?其实不然。但是面对她,我绝对不能认为自己的假设是正确的。

  「我想杀死我爸妈,那又怎样?对大多数的青少年来说,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那可未必。一般来说,青少年会迫不及待想搬出家里,而不是杀死父母。」

  她翻个白眼,十七岁少女的典型动作。

  「那我不正常,去告我啊。」

  莎瓦娜是个问题少女,幻想自己能过更好的生活。她父母有一段时间非常怕她。我承认自己也曾经害怕过,因为发现她内心的黑暗面可能很危险。

  她过去对于父母虐待和忽视她的指控,以及认为自己痛恨父母一事,这些其实都来自于她的幻想。后来我教她做冥想练习,那些幻想才不再那么猖獗,或至少我这么认为。

  莎瓦娜十分聪明,她知道如何在自己周围玩弄这些把戏。当初我也曾被她蒙骗过去,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她自己的妄想。如今她父母已自愿接受药物检验,也会有人不定时去她家检查。据我所知,很多父母不愿意做到这种程度。

  「再过不到一年,妳就要毕业了,莎瓦娜。这只是暂时的。」

  「妳是说我得忍受那些虐待,只因为它是暂时的?这种说法也太低劣了吧。」她靠上沙发,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莎瓦娜。」我不想跟她玩这个游戏,咨商时间不应该浪费在唇枪舌战上。

  「好,随便啦。」她用手转动头发,将头发紧紧缠绕在手指上。「不过妳有没有兴趣知道,我最近常上图书馆。我看过网络上每一篇关于命案的文章,还有最近报纸上的命案新闻。我可能是唯一知道凶手为什么只杀害父母、留下孩子的人。」她一股脑地说出这些话,越说越兴奋。我直视她的双眼,不是很喜欢她眼神里迸发的火花。

  玩火是一件危险的事,只要有一点火星,或是一阵微风吹过余烬,火焰就可能熊熊燃起。

  我对一个活在妄想中的人拨弄偏执之火,很可能会是火上加油。只要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像飞蛾扑火,被卷进她妄想偏执的漩涡之中。

  「我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妳不是应该觉得高兴才对?」她用挖苦的口吻说。

  「但妳是跑去研究连续杀人犯。」

  她又耸了耸肩。

  「抱歉,我看不出这当中的关联。」我说。

  「为什么我就不能快乐?我爸妈不满意我所做的一切。他们应当爱我的,但他们没这么做。他们总是把注意力……」她强调这三个字。「……放在自己身上,那我为什么不行?」

  注意力。我写下这三个字,底下还画了好几条线。

  「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或关注自己是否快乐,这些并没有什么错。」这个主题我们过去讨论过。「我只是看不出热衷于研究命案,跟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有什么关联。既然妳提起这个话题,我想我们应该找出更健康的方法,妳说是不是?」

  「只要他们还活着,我就永远不可能健康。」她瞪视着我,双手握拳摆在腰间,看我是否胆敢提出反对意见。

  「他们死了妳才能快乐。」我替她直接解释。

  「还有自由。」

  「所以他们死了,妳才能快乐和自由?」

  她翻个白眼。「我就是这个意思啊。」

  「我只是想确定有充分理解妳的意思。那么,妳对于实现这件事有拟定任何计划吗?」如果她有伤害父母的一丁点可能,我就会通知有关当局。以一到一百的量表来说,我认为她会动手的可能性有二十五分。从她过去的行为史来看,这个比例是相当高的。

  她没有回答。

  「莎瓦娜,」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妳有任何计划吗?不要忘了,这个地方对妳来说很安全。」

  我开始有点担心了。

  她重重靠上沙发,肩膀压入沙发织布,将我和她的距离尽量拉开。

  「妳自己说过,」她嘲弄我说的话。「妳不相信我说的,他们确实有严重虐待我。」

  她的父母有虐待她吗?没有。她说得没错,我不相信她。我只相信她觉得自己过得很糟,所以倾听她的心声,试着帮助她创造一个自己能够掌握的生活。

  「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生命的黑暗,很容易就会看不见光明面。我们在这里,就是试着帮助妳看见生活中的光明。」

  「随便啦。」她咕哝说,啜饮一口茶,表现得像是个任性的小孩。「不过妳老实跟我说,妳会不会觉得连续杀人犯的心理很有意思?」

  「有意思?我不会这么说。我觉得用复杂来形容比较贴切。」

  「复杂,妳说得对。以我来说,我就很像是道谜题对不对?妳觉得这是先天还是后天的问题?或者……」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煽动我。

  我决定放弃,陪她玩这场游戏。

  「我觉得先天和后天的问题很有意思。」我坦承道。究竟偏差行为是坏基因所形成,抑或后天教养所导致?人类是否可以改变自己的倾向,或者总是被命运捉弄?

  「人生和选择有关,莎瓦娜。我们所做的选择定义了我们。」

  「但究竟是命运引领我们去做决定,还是世界上真的有自由意志这种东西?就拿上帝来说吧,」她眼中的火光再度迸现。「我爸总是称颂上帝是全知全能,若真有这么一回事,那祂应该老早就知道我们会做什么决定,那还有什么自由意志可言?」

  我不确定上帝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话题中,但我并不意外。莎瓦娜的说话和思考方式本来就颇为跳跃。

  「妳认为呢?」

  「我认为我爸满口胡言。」

  我让这句话在我们之间沉淀很长一段时间。

  「有可能,」我说:「但原因是什么?」

  「他只会滔滔不绝地讲一大堆宗教屁话,什么神爱世人之类的。言语是没有意义的。他自己都没有活出信仰,凭什么我要相信他说的话?」

  她的话声中再度出现任性的少女,这少女非常想得到父亲的爱,却又不敢承认。

  「父母总是会令人失望,莎瓦娜。他们不是完美的。」

  「这有什么关联?」她的目光从我的双眼上移开,站了起来。「我知道他们不完美。」她推开窗帘,往外看去。「每次来这里,我都这样跟妳说。」她在窗户上画了个图案,手上的皮脂在玻璃上留下污渍。我分辨不出她画了什么。「但他们也绝非什么伪装成父母的该死天使。」

  我的脑海闪过她这句话所构成的景象:一个美丽又怪诞的天使张开双翅,每根羽毛都染上鲜血。

  我打了个冷颤。血淋淋的景象从脑中的天使转移到站在窗前的天使。阳光穿过窗户,在她头部周围形成光晕,并在她肌肤上投下朦胧的红色光影。透过窗户反射,她露出「我知道我很邪恶」的笑容。我吞了口口水。

  非常用力地。

  危险量表的分数瞬间跳升,跳到了四十或四十五分。

  「妳……」我清了清喉咙。「妳今天有什么计划吗?」我从桌上拿起笔记本。

  「有什么计划?」她转过身来,脸上露出疑惑,表示不明白我问这句话的用意。

  「妳在咨商结束、离开这里之后,要做什么事?妳想要讨论方法和策略去……」我停顿下来,没把话说完,希望她能接下去说。

  「我要去图书馆。」她低下了头。「我要去研究命案、研究杀人犯的心理,找出什么会激起他们的兴趣,还有他们为什么能做出那种事。」

  一听她要去图书馆,我心里不免高兴一下,但她选择的主题似乎不太理想。

  「妳觉得自己上大学以后,会想攻读相关领域吗?」我没有那么天真,只希望在她心中播下种子,希望有一天她会改变方向。

  她耸了耸肩。

  「莎瓦娜,我在每次咨商里只容许三次耸肩,妳知道的。」她已经用完额度了。「请用言语表达。」

  她的眼睛睁得比游乐园里的摩天轮还要大。

  「好,可能吧,谁知道呢?」她走回来坐在沙发上。「我正在学习,我以为妳会觉得高兴。」

  我不会用高兴这两个字来形容。

  「我比较喜欢健康一点的主题。」

  她又翻个白眼。「例如说自我觉察吗?研究是一件好事啊。」

  这个用词很有趣。研究。研究什么呢?

  「我舅舅会来镇上。」

  她舅舅?

  「因为我爸妈要去度假,他们需要放个假,远离当父母的压力。」

  我不只感到惊讶,更觉得十分震惊。她父母要出远门通常都会先来跟我讨论、事先计划,因为他们不在时,莎瓦娜每天都会来我这里,但她父母对此却只字未提。

  她父母也没提过这位舅舅要来访的事。

  「妳舅舅应该会住在妳家?」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我知道她很想忍住不笑。

  「我应该跟妳提过他的事吧,他每隔几年就会来我家。他在某间大公司当顾问,每次他来造访,我爸妈就会把握机会赶快出去玩。」

  我写下这件事,并注记要和莎瓦娜的母亲追踪这件事。

  「反正呢,妳想不想进入杀人犯的心灵,对那些从来没人提出过的问题一探究竟?」

  我想回答「是」。我确实感到十分好奇,却不太愿意承认,因为眼前这位十七岁青少年并不需要知道这件事。

  「看来妳很有兴趣,所以才一直提起这个话题。那我问妳,妳认为那些问题是什么?」我反问。

  她思索片刻,用食指轻点下唇,目光在咨商室里游移,但并未聚焦在任何事物上。

  「莎瓦娜,」我打断她的思绪。「刚才妳提到对最近的命案有些想法,妳想说说看吗?」

  她坐直身子,下巴微抬,嘴唇张开形成微笑,笑中充满……不能说的秘密。这让我颇为不安。

  「凶手正在练习。」

  「练习什么?」我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我的推论是,」她的脸庞散发光彩,彷佛内心正在哈哈大笑。「凶手痛恨自己的父母,因此正在练习杀人技巧,直到有勇气杀死自己的父母。目前凶手下手的目标都是不配当父母的人。」

  我一个不留神,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的推论有什么问题吗?」她听起来很受伤,因为我竟然没夸她聪明。

  「推论就是推论,推论是没问题的。我只是在想,会不会还有其他原因?」

  「何必要做出超过事实范围的推论呢?凶手痛恨自己的父母,想要置他们于死地,所以最好的方式是确保自己有办法一次得手,否则只要出差错,就会被关进疯人院或监狱。」

  她说这些话的样子就像在对自己说话,提醒自己这件事。

  我不喜欢这样。

  「莎瓦娜,如果妳喜欢研究心理学,我可以推荐一些个案让妳去图书馆查数据,这总比妳去看连续杀人犯的自传来得好。」

  她抬起双臂,伸个懒腰,站了起来。

  「为什么?」她边问,边弯下了腰,脸几乎贴到膝盖上。「我对这些命案很感兴趣。还记得我想问的问题吗?我已经想过了,我想知道凶手记得的第一个杀人本能是什么?它是何时开始出现的?是不是像人家说的,从虐待小猫和嘲笑残障人士开始?他们是不是从小就很邪恶?又或者他们曾经善良,即使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婴儿是不是邪恶的?婴儿可以是邪恶的吗?诸如此类的。」

  「嗯。」我没说话,只是发出嗯的一声,但她明白我的意思。

  「也许我应该攻读心理学,钻研顶尖知识。」她的笑容充满讥刺之意,似乎是说:我没有妳想得那么笨。

  不,她绝对不笨。

  「那妳问过自己这些问题吗?」我继续提问,她坐回到沙发上,盘起双腿。「妳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吗?」我问:「记得自己第一次发脾气吗?妳小时候是不是很难搞?」我还没来得及收口,问题就如连珠炮般脱口而出。我不假思索,也没考虑她听了会作何感想。

  但这些问题只是一般性的问题,普通人不会有婴儿或幼童时期的记忆。当然,我也不认为她有犯下命案的能力。

  应该是吧?

  「为什么要这样问?妳认为我天生就有杀人倾向吗,莱克夫医师?」她的双眼闪烁黑色光芒。

  我看着她的神情,手臂不禁泛起鸡皮疙瘩。

  这时定时器响起,打破了魔咒。

  「时间到了,医师。」

  随即她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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