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饥饿游戏前传:鸣鸟与蛇的歌谣> 16

16

  刀刃擦过防弹衣,再划过他的左上臂。科利奥兰纳斯向后跳,对着波宾猛力挥打,但只击中空气。他跌落在一堆瓦砾、旧木板和灰泥上面,同时伸手寻找某种可以防身的东西。波宾再度跳向他,拿刀子对准他的脸。科利奥兰纳斯的手指握住一块长四吋、宽二吋的木板,往上猛挥,用力打中波宾的太阳穴,使之跪下。然后他站起来,把木板当作棍棒,一次又一次向下挥打,不确定究竟打中哪里。

  「我们得走了!」赛嘉纳斯大喊。

  这时科利奥兰纳斯听见喝倒采的嘘声,以及看台上的跺脚声。他满心困惑,走向马可士的遗体,但赛嘉纳斯把他拉开。「不!丢下他!快跑!」

  不需要被说服,科利奥兰纳斯拔腿就跑,冲向路障。痛楚从他的手肘射向肩膀,但他不予理会,而是如同希克教授教过他们的,尽可能用力夹紧手臂。等他抵达路障,带刺铁丝网刺入他的衬衫,而要转身挣脱时,他看见他们了。来自第四区的两名贡品,柯萝和米森,还有塔纳,那个屠宰场小子,他们全副武装,直直朝他冲来。米森把手拉向背后,扔出一支三叉戟。科利奥兰纳斯将袖子从带刺铁丝网用力扯开,布料裂开一个大洞,然后趴下躲开攻势,而赛嘉纳斯紧跟在后。

  只有几道微弱的月光穿透层层路障,科利奥兰纳斯发现自己撞进木头和围篱,彷佛笼子里的野鸟;原本不晓得他在场的贡品,此时肯定也警觉起来。他脸朝下撞上一块水泥板,赛嘉纳斯也从后方猛力撞他,害他的额头再度撞上坚硬的表面。等他向后退开,感觉冲击力道好像不曾消失。他的头阵阵刺痛,内心萌生一团疑惑。

  跟踪导师们穿越迷宫的贡品们这时开始鼓噪,拿武器砰砰敲打路障。要往哪个方向走呢?他们周围似乎到处都是贡品。赛嘉纳斯抓住他的手臂,开始拉扯,而他踏着蹒跚的步伐,盲目地跟在他后面,既受伤又害怕。那么,就这样了吗?这就是他的死法吗?对于这一切不公不义所产生的愤怒,以及所有来自于他的玑笑嘲弄,在在让他全身涌起一股能量,往赛嘉纳斯身旁冲撞摔倒在地,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和双膝沐浴于一团柔和的红光之中。是通道!抬起头,他可以分辨出十字旋转门,维安人员聚集在那里的暂时栅栏后面。他飞奔逃命。

  通道并不长,但似乎永无止境。他的腰部以下彷佛浸在胶水中,使他双腿抬起又放下,他的视线也出现点点黑斑。赛嘉纳斯稳稳扶着他的手肘,但他听得到那些贡品加快脚步。有某种沉重又坚硬的东西击中他的脖子侧边……是砖块吗?另一个物品刺穿他的防弹背心并卡住,在他背后上下摆动,最后发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掩护的人在哪里?维安人员要提供的保护武力在哪里?什么都没有,完全没有,栅栏依然整齐竖立在地上。他好想尖叫,要他们杀了那些贡品,把贡品当场射死,但他实在喘不过气。

  有某个动作迟缓的人将他的领先距离缩短到只剩几码,不过他再次想起希克教授的训练,不敢浪费一分一秒回头查看那人是谁。在他前方,维安人员终于把栅栏往内拉,地面约有十二吋的开口。科利奥兰纳斯向下扑倒,粗糙的地面害他的下巴磨掉好几层皮,而他双手才刚伸到栅栏下方,维安人员就抓住他,猛力把他拉出去。他根本没时间转头,脸部的其余部分继续被摩擦,直到抵达安全的地方。

  守卫立刻扔下他,转而去接赛嘉纳斯,只听到他惨叫一声,因为他还没滑出通道,塔纳的刀子就把他的小腿砍得皮开肉绽。栅栏砰一声推回原位,门闩也锁上,但那些贡品不受影响。隔着栅栏,塔纳、米森和柯萝拿武器刺向科利奥兰纳斯和赛嘉纳斯,喊着充满恨意的辱骂嘲笑,维安人员则忙着用他们的警棍砰砰敲打旋转门。连一枪都没有开。甚至没有喷洒胡椒喷雾。科利奥兰纳斯这才明白,他们一定是接获指令,不让贡品受到伤害。

  维安人员协助他站起来时,他气得冲口说出:「多谢在后面掩护我们啊!」

  「我们只是听从命令。小子,如果戈尔博士认为你是可以牺牲的,那就别怪我们,」原本保证会掩护他的那位年长维安人员说。

  有人尝试要扶他,但他把那些人推开。「我可以走路!我可以走路,没有要谢你们!」接着他往侧边倒下,差点撞到地板,大家连忙再次把他拉起来,一路撤退回到大厅。科利奥兰纳斯骂了一长串口齿不清的粗话,没产生什么效果,他只像重物一样挂在他们手上,来到竞技场外面后,众人才随便把他扔下。一会儿后,他们把赛嘉纳斯丢在他旁边。竞技场的正前方贴着漂亮的地砖,两人都气喘吁吁躺在地砖上。

  「科利欧,我真抱歉,」赛嘉纳斯说。「我真是抱歉。」

  科利欧是老朋友叫的绰号。是家人叫的。是科利奥兰纳斯挚爱的人叫的。而在这种时刻,赛嘉纳斯决定试着叫叫看吗?如果科利奥兰纳斯有力气,一定会爬过去,掐住他的脖子。

  没有人多看他们两眼。老妈不见人影。戈尔博士和海咖院长在面包车里看着实时画面,争论着音量问题。一群维安人员随意站着,等待指令。五分钟过去了,终于有一辆救护车开过来,砰一声打开后车门,把两个男孩送上车时,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连看他们一眼都没有。

  医护人员拿一块护垫交给科利奥兰纳斯,叫他压住手臂的伤口,她则忙着处理赛嘉纳斯的小腿,那更棘手,因为流了不少血。科利奥兰纳斯很怕回到医院,还有那个靠不住的韦恩医师,直到从小片车窗看到他们抵达堡垒,这下子恐怖程度更是加三级。医护人员下了车将他们移到担架上,很快把他们运送到地底下的实验室,就是克莱蒙西亚遭到攻击的地方。科利奥兰纳斯好担心那些人不知准备什么变形手段要对付他。

  意外事件在实验室一定司空见惯,因为有一小群医疗人员等着他们。他们不像把克莱蒙西亚救活的人那么老练,不过似乎足以把两个男生身上的伤口暂时缝补起来。有一块白色帘幕把他们的两张病床分隔开来,但科利奥兰纳斯可以听到赛嘉纳斯对医师的询问提供一个字的回答。他们帮他的手臂缝伤口、清洁红肿破皮的脸部时,他回答的话语稍微多一点。他的头很痛,但不敢把先前曾有脑震荡的情况告诉他们,因为很怕最后得无限期住院。他只希望赶快离开这些人。尽管他百般抗议,那些人还是在他的手臂打点滴以补充水分,并轮送多种药物,于是他全身僵硬躺在床上,希望自己不会人间蒸发。虽然他完成戈尔博士的命令,虽然他成功了,但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加脆弱。如今他躺在这里,受伤又受困,隐身在她的巢穴里。

  手臂的疼痛减轻了,但没有感觉到麻精在他周围拉起天鹅绒般的帘幕。他们一定是对他施打一些替代药物,因为他觉得脑袋的敏锐度提高了,能注意到每一个细节,包括床单的织法、胶布在他红肿皮肤上的包扎方式,乃至于金属水杯在他舌头留下的苦涩滋味。几双维安人员的军靴走来又离去,带着瘸腿的赛嘉纳斯跟着他们一起走。在实验室深处,一轮尖锐声响宣告某种生物的喂食时间,接着闻到淡淡的鱼味。在那之后,这地方变得相对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他考虑要尝试溜走,但知道自己打从内心期待要等一下。期待某种轻柔的拖鞋声,朝向他这个小隔间走来。

  戈尔博士拉开帘幕时,实验室夜间的昏暗光线让科利奥兰纳斯有种奇怪的感受,觉得她好像站在峭壁边缘,只要他伸出手,以最轻的力道推一下,她就会向后倒下,跌进某种巨大的深渊,再也听不到任何音讯。要是那样该有多好,他心想。要是那样该有多好啊。然而她向前走,伸出两根手指放在他的手腕上,检查他的脉搏。感受到她那冰冷又干燥的手指,他不由得畏缩身子。

  「你知道吗?我最早的工作是医师,」她说。「妇产科。」

  好可怕啊,科利奥兰纳斯心想。新生儿在这世上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你。

  「不是很适合我,」戈尔博士说。「父母老是要求一些保证,都是你不能给的。像是他们宝宝所面对的未来。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会遭遇什么情况?就像你,今天晚上。谁会想到克拉瑟斯‧史诺心爱的儿子竟然在都城的竞技场为了性命而奋战?他连想都想不到。」

  科利奥兰纳斯不知道该如何响应。他几乎想不起自己的父亲,更别说要揣测他的想象力。

  「在竞技场里感觉怎么样?」戈尔博士问道。

  「超可怕,」科利奥兰纳斯冷冷地说。

  「就是设计成那样。」她查看他的瞳孔,拿瞳孔笔轮流照射他的双眼。

  「贡品呢?」光线让他头好痛。「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戈尔博士继续查看他伤口的缝线。「现在他们身上的锁炼都移除了,你认为他们现在怎么样?他们还尝试要杀你吗?你的死对他们没好处,因为你不是竞争者。」

  说得对。他们距离够近,能够认出他。赛嘉纳斯对贡品那么好,给他们东西吃,替他们说话,还帮他们进行临终仪式!即使能利用这个机会彼此砍杀,但他们仍奋力追杀他和赛嘉纳斯。

  「我想,我低估了他们恨我们的程度,」科利奥兰纳斯说。

  「而认清这点的时候,你的反应是什么?」她问。

  他回想起波宾,回想起逃跑,回想起贡品的嗜血,即使他已逃到栅栏外也不放过。「我要他们死掉。我要他们每一个人都死掉。」

  戈尔博士点点头。「嗯,第八区那个小不点。任务达成了,你把他打成肉酱。得要编个故事,让富莱克曼那个小丑能在早上告诉大家。不过呢,对你来说是很棒的机会。转变的机会。」

  「是吗?」科利奥兰纳斯回想起他手中的木板打中波宾,发出恶心的咚咚声。所以他做了什么事?杀了那个男孩?不,不是那样。那是自卫,一看就知道。不过,然后呢?他杀了他,这点千真万确,永远无法抹灭。他无法回到澝白与纯真,他曾经夺走别人的性命。

  「不是吗?比我期待的更好。我需要你把赛嘉纳斯从竞技场带出来,这是当然的,不过我也希望你好好体验一下,」她说。

  「即使我会没命?」科利奥兰纳斯问道。

  「如果没有死亡的威胁,就不会得到那么多的教训,」戈尔博士说。「竞技场内发生什么事?那是未经修饰的人性。那些贡品,还有你也是。文明消失得多快啊。你所有的良好礼貌、教育、家庭背景,你所自傲的一切,眨眼间就全部遭到剥夺,显露出你真正拥有的一切。一个男孩,拿一根木棍,把另一个男孩活活打死,那是人类最自然的状态。」

  这种想法,像这样赤裸裸摊开,把他吓坏了,但他努力笑了一下。「我们真的那么坏吗?」

  「我会说是的,绝对是。不过这是个人意见。」戈尔博士从她实验衣的口袋拿出一卷纱布。「你觉得呢?」

  「我想,如果你没有把我塞进那个竞技场,我根本不会把另一个人活活打死!」他回嘴说。

  「你大可怪罪给当时的状况和环境,不过你做的决定是你做的,不是别人。突然间有很多事要一起考虑,不过你必须努力回答那个问题。人类其实是什么样的人?因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就决定了我们所需要的管理方式。往后呢,我希望你能好好反省,诚实面对自己在今晚学到的事。」戈尔博士开始用纱布包龄他的伤口。「而你的手臂多了几条缝线,付出这样的代价很便宜了。」

  听了她的话,科利奥兰纳斯感到很恶心,甚至更愤怒,因为她强迫他去杀人,是为了得到她所说的教训。那么重要的事,应该由他来决定,而不是她。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决定。「你是派自己的学生把另一个男孩活活打死的老师。所以,如果我是一头凶猛的野兽,那你又是什么样的人?」

  「喔,对啊,那样的角色落在我身上。」她动作利落完成包扎。「你也知道,我和海咖院长读完你写的作业。就是你喜欢战争的哪些部分。写得一塌糊涂,胡说八道,真的。只有最后一点针对控制的那部分除外。关于你的下一份作业,我希望你就控制的价值好好发挥。失去控制会怎么样?花点时间研究一下,那对你申请奖学金可能有很好的加分效果。」

  科利奥兰纳斯知道失去控制会怎么样。他最近才刚见识过:在动物园,亚拉契妮死掉的时候;在竞技场,炸弹爆炸的时候;然后今晚又来一次。「会引发混乱。还有其他什么可以说的呢?」

  「喔,我想,很多啊。就从那开始吧。混乱。失去控制,没有法律,完全没有政府。就像竞技场里面那样。从那种状态,我们可以走向何方?如果我们想要过和平的日子,需要什么样的协议?为了存活下去,需要什么样的社会契约?」戈尔博士移除他手臂的点滴。「我们需要你两天后回来,检查那些缝线。在那之前,晚上的事件我会帮你保密。最好回家去,睡几个小时。显然,你的贡品还是需要你。」

  她离开后,科利奥兰纳斯慢慢套上自己那件被划破、扯烂、血迹斑斑的衬衫,扣上钮扣。他到处乱晃,终于找到电梯,搭到地面层,冷漠的守卫挥手要他出去。电车只开到午夜,而都城的时钟显示两点,于是他踩着肮脏的鞋子,往回家方向走去。

  普林西家的豪华轿车滑到他旁边,车窗摇下,映入眼帘的是去声人。去声人下车帮他打开后车门。科利奥兰纳斯猜想,他已经载赛嘉纳斯回家,而「老妈」派他回来。既然车上没有普林西家的人,他就坐进去。上一次乘车时,当时他希望再也不要与那家人扯上关系。司机让他在他家公寓下车时,塞了一个大纸袋给他。科利奥兰纳斯还来不及拒绝,车子就开走了。

  到了楼上,他窥探屋内,发现提格莉丝坐在茶几旁边等待,裹着一件破烂的毛皮外套──他母亲的旧衣──那是她的「安心毯」。而他把粉饼盒改造成武器之前,玫瑰粉饼对他的意义也是如此。他从衣帽架抓起一件学校制服的外套,套在破烂衬衫外面,然后才走进去见她。

  科利奥兰纳斯努力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描述可怕的夜晚。「真的,没有糟到你需要外套吧?」

  她的手指伸进毛皮里。「你说呢。」

  「我会说的。巨细靡遗。不过早上再说,好吗?」他说。

  「好吧。」等她走上前拥抱他说晚安时,她的手碰触到他手臂上突起的绷带。他还来不及阻止,她便拉开外套,看到血迹。她咬着嘴唇。「喔,科利欧。他们叫你进入竞技场,对吧?」

  他抱抱她。「没那么糟,真的啦。我人在这里。也把赛嘉纳斯弄出来了。」

  「没那么糟?光是想到你,或随便任何一个人在那里面就很可怕啊!」她大叫。「可怜的露西‧葛蕾。」

  露西‧葛蕾。如今他自己待过竞技场,感觉她的处境比原先更加悲惨。想到她瑟缩在某个地方,身在竞技场寒冷的黑暗中,太过惊吓而无法阖眼,让他觉得好心痛。这是头一次,他觉得杀掉波宾是值得高兴的事。至少从那头野兽的手中救出她。「提格莉丝,一切都会很好。不过你得让我休息一下。你自己也需要睡觉。」

  她点头,但是他知道,她如果能睡个一、两小时都是万幸。他把袋子递给她。「感谢普林西老妈。从气味闻起来应该是早餐。到时候见啦?」

  他懒得洗澡,陷入昏睡状态,直到祖奶奶唱国歌的声响吵醒他。反正也该起床了。他从头痛到脚,摇摇晃晃走去淋浴,移除手臂的纱布,任凭热水冲过全身擦伤的肌肤。上次住院时,他拿到一条软膏,虽然不确定用途,但还是把软膏轻轻涂在红肿的脸部和下巴。手臂的缝线会卡到他的干净衬衫,但没见到新的渗血迹象。他今天会穿着外套,以防万一。他拿了一把牙刷和干净的制服扔到书包里,对镜子看了最后一眼,叹口气。骑脚踏车出了意外,他心想。就编这个故事吧。我已经好几年没骑脚踏车。嗯,现在他有借口解释这种受伤状况了。

  一旦可以见人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查看电视上的竞技场实况,确定露西‧葛蕾没有受到伤害。然而摄影机一直没有移动,在晨光之中,唯一看得见的贡品是拉米娜待在她的横杆上。为了躲开祖奶奶,他走进厨房,提格莉丝正在加热昨夜剩下的茉莉花茶。

  「迟到了,」他说。「我最好赶快出门。」

  「拿这个当早餐。」她拿了一包东西放在他手上,并在他的口袋里放进两枚代币。「还有,今天搭电车。」

  需要保存力气,他乖乖听话,搭乘电车,并吃了两个塞满鸡蛋和香肠的面包卷,是普林西夫人送来的。如果切割普林西家,他唯一的遗憾是吃不到她的菜肴。

  全体学生奉命在七点四十五分报到,所以早到的学生、积极的导师和几名去声人正在打扫会堂。科利奥兰纳斯忍不住看了茱诺‧菲浦斯一眼,满心歉疚;她正与多米希亚讨论策略,其实她大可睡到很晚才起床。他不是很喜欢她,因为她老是拿自己家族的族谱来压他,彷佛他的家族没有那么好;然而昨天晚上对她来说也不公平。他真想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呈现波宾之死;除了恶心之外,届时自己又有何种感受。

  黑文斯比会堂唯一提供的东西是茶水,这惹得飞斯都抱怨连连。「如果我们得要早点来这里,你会觉得他们至少要把我们喂饱。你的脸怎么了?」

  「骑脚踏车出意外,」科利奥兰纳斯说,音量够大,让每个人都能听见。他把装了最后一个面包卷的袋子扔给飞斯都,很高兴有机会能提供食物。他欠克里德家更多餐,次数多到他都懒得记住。

  「谢啦,看起来很棒,」飞斯都说着,立刻津津有味吃起来。

  丽西斯特拉塔推荐一种乳霜可避免感染,同时他们向前走,找到自己的座位,同学们也纷纷抵达。

  太阳已经升起好几个小时,但除了马可士的遗体不见了,屏幕上没出现什么变化。「我猜他们把它移走了,」普普说。不过科利奥兰纳斯认为,它可能还在路障旁边,就在他和赛嘉纳斯昨天弃置的位置,只是刚好位于拍摄范围之外。

  八点整打钟时,他们全部起立唱国歌,他的同学们似乎终于有点理解国歌的意思;接着卢基‧富莱克曼现身,欢迎大家来到饥饿游戏的第二天。「你们睡觉的时候,发生了相当重要的事。让我们来看一下,好吗?」画面切回竞技场的广角镜头,然后让摄影机慢慢转向路障,再把镜头拉近。如同科利奥兰纳斯的猜测,马可士的遗体躺在他和赛嘉纳斯抛下的地方。几呎外,波宾遭到痛殴的身形倒在一块混凝土板旁边。看起来比他想象得糟糕太多太多。四肢流血,一只眼睛暴凸,脸部肿胀得好厉害,根本就认不出来。他真的对另一个男生做了那种事?而且是同样那么年轻的男生,死去的波宾看起来比以前更娇小,宛如迷失于恐惧的黑暗之网。汗水在科利奥兰纳斯的额头凝结成串,他好想离开会堂,离开这栋建筑,把整个事件抛诸脑后。然而,这当然没有选择的余地。赛嘉纳斯……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对尸体好好看过很长一段时间后,节目画面切回卢基,他考虑着谁有可能做出这种行为。接着,他的心情突然改变。「有一件事我们知道得很清楚,就是我们要庆祝一下!」五彩碎纸从天花板撒落,卢基疯狂吹着一支塑料喇叭。「因为我们到达中间点!没错,十二个贡品阵亡,只剩下十二个继续挺进!」他的手中射出一长串颜色亮丽的手帕。他绕着自己的头部旋转那串手帕,边跳舞边欢呼:「喔耶!」等他终于停下来,又换成一副苦恼的表情。「不过那也表示,我们得向茱诺‧菲浦斯小姐好好道别了。雷比达?」

  雷比达已经就定位,位于走道末端、正措手不及的茱诺旁边,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接受,在镜头前面消化自己的失望心情。科利奥兰纳斯稍微注意一下,猜想她会努力让自己的举止比较亲切一点,但即使如此,她仍散发出失望和疑心,质疑着这项最新发展,同时挥舞一个皮革文件夹,上面镶嵌着菲浦斯家族的纹饰。「我觉得有些事很可疑,」她对雷比达说。「我的意思是,波宾在马可士的遗体那里做什么?谁移动那具遗体?而且他最后又是怎么死的?我甚至无法想象可能的情节。我觉得可能有不正当的欺骗行为!」

  记者的语气听起来真的很困惑。「到底什么样的行为算是欺骗?我是说,在竞技场里面?」

  「嗯,我实在不知道,」茱诺气呼呼地说。「可是对我而言,就说一件事好了,真的很想看昨天晚上事发经过的回放画面!」

  茱诺,祝你好运啦,科利奥兰纳斯心想。接着他才意识到,那样的画面确实存在。在面包车的后座,戈尔博士和海咖院长已经看过两种版本,包括真实的画面,以及遮掩他任务的变暗画面。就连忠实观众也很难分得出来。然而,想到某个地方有他杀死波宾的一份纪录,就算朦胧模糊,他也不喜欢这样。万一什么时候流出去……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这让他很不安。

  雷比达访问茱诺的过程并不草率,但她输了很生气,不像费利克斯即使失败也保持风度,只见她直接走回自己的座位,有人在她背后拍一下表示安慰。

  卢基依然全身都是闪亮的五彩碎纸,似乎对她的痛苦不以为意。他倾身凑向摄影机,带着从容的开心笑容。「而现在呢,你猜怎样?我们有额外的大惊喜喔……尤其你是剩下的十二位导师的其中之一!」

  科利奥兰纳斯才刚与朋友们交换探询的目光,卢基就跑到摄影棚的另一端。画面显示赛嘉纳斯和一个人并肩坐着,那是他的父亲,史特拉堡‧普林西,他的神情很严厉,似乎是用他家乡行政区生产的花岗岩雕刻而成。卢基坐上主持人的椅子,拍拍赛嘉纳斯的腿。「赛嘉纳斯,我很抱歉,昨天我们没有给你一点时间,请你谈谈你的贡品马可士之死。」赛嘉纳斯用很不谅解的眼神看着卢基。卢基似乎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他脸上的擦伤。「这里是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跟自己打架。」

  「我从脚踏车跌下来,」赛嘉纳斯以粗哑的声音说,科利奥兰纳斯稍微畏缩一下。在同样的十二小时内,发生两次脚踏车车祸,似乎不太像巧合。

  「哎啊。嗯,我想,你有些相当重大的消息要跟我们分享!」卢基说着点点头,鼓励他说话。

  赛嘉纳斯垂下双眼一会儿,那对父子彼此没打招呼,好像有打斗一触即发。

  「是的,」赛嘉纳斯终于开口说。「我们,普林西家,想要宣布,我们会提供一份大学的全额奖学金,颁给饥饿游戏里获胜贡品的导师。」

  普普惊呼一声,其他导师也彼此微笑。科利奥兰纳斯知道他们多数人都不像他那么需要钱──如果有钱可拿的话──但那是可以夸耀的成就。

  「太棒了!」卢基说。「此时此刻,剩下的十二位导师肯定感受到一阵兴奋。史特拉堡,你的梦想是什么?创立这样的『普林西奖学金』?」

  「其实呢,是我儿子的构想,」史特拉堡说着,嘴角向上扬起,科利奥兰纳斯觉得那可能是尝试要微笑。

  「嗯,真是慷慨又恰当的举动,尤其考虑到赛嘉纳斯失败了。赛嘉纳斯,你也许无法赢得饥饿游戏,但肯定已经把运动精神奖抱回家了。我想,我代表都城,向你表达深深的谢意!」卢基对两人眉开眼笑,不过接下来似乎没有别的事了,他做出振臂一挥的动作。「好了,那么,镜头回到竞技场!」

  科利奥兰纳斯的心思不断想着这最新的发展。赛嘉纳斯果然说得对,他父亲忙着撇钱,企图掩盖儿子的无法无天之举。这并非不值得做损害控制。在黑文斯比会堂乱甩椅子的事,他还没有听到其他人表达太大的反应,但可以料到的是,事情渐渐传开。说真的,颁发奖学金给优胜者的导师,似乎只是付出小小的代价。那么,若要阻止赛嘉纳斯闯进竞技场的消息公诸于世,普林西会提供什么呢?他是否打算买下科利奥兰纳斯的沉默?

  无所谓,那无所谓,科利奥兰纳斯对自己说。更重大的消息是赢得普林西奖的可能性。那独立于中等学院之外,所以海咖院长没有置喙的余地。就连戈尔博士也没有。拿到一份全额奖学金,就能让他脱离那些人的掌控,他的未来压在肩上的可怕焦虑重担也能减轻!饥饿游戏的赌注变得很高,已经冲上云霄。专心,他对自己说,慢慢深呼吸一下。专心帮助露西‧葛蕾。

  然而,直到她露面之前,他到底该做什么呢?随着早上过去,似乎很少有贡品想要露面。柯萝和米森结伴游荡了一下,领取他们的导师,飞斯都和泊瑟芬,送去的食物和飮水。他们都待在一起,尝试帮两人的贡品想出合作策略,而科利奥兰纳斯看出飞斯都渐渐爱上她。你有没有告诉你最要好的朋友,他爱上的对象会吃人肉?──你需要书本提供解答的时候,永远找不到。

  等到午餐过后回到讲台,他们发现导师的座位缩减成十二个,只留了足够的空间给所属贡品仍然参与游戏的导师。

  「这是游戏设计师要求的,」萨提莉亚对最后的十二人说。「这样让观众比较容易记住谁还有参赛者。随着你们的贡品一个个死去,我们会一直移走座位。」

  「就像抢椅子游戏,」多米希亚说着,神情显得很开心。

  「不过有人死掉耶,」丽西斯特拉塔说。

  要把输家从讲台上踢走的这个决定,可能让莉维亚更加痛苦了,科利奥兰纳斯很高兴看到她被降级到普通观众区,这样就不必再听到她那些尖酸刻薄的评论。另一方面,这样就比较难与克莱蒙西亚保持一点距离,她似乎只要有空就狠狠瞪他。他把自己摆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并有飞斯都和丽西斯特拉塔在旁助阵,然后努力显得很忙的样子。

  随着下午时间过去,他的头变得越来越沉重,最后丽西斯特拉塔得轻推他几下,让他保持清醒。也许这天幸好没什么事情需要他,毕竟前一晚他差点丢了性命。只有少数几次目击到贡品,而露西‧葛蕾躲得完全不见人彩。

  一直到了傍晚,饥饿游戏终于呈现出大家期待的那种行动。来自第五区的女生贡品──一个摇摇晃晃的小不点,对科利奥兰纳斯来说,她是肮脏的底层公民──这时钻出来,一路爬上竞技场远程的看台。卢基一时找不到她的名字,只努力找出她那位同样没人记得的导师,伊菲格涅亚‧摩斯,她的父亲管理农业部,等于管理整个施惠国的食物运送。然而与预期正相反,伊菲格涅亚好像永远处于营养不良的边缘,经常把她的学校午餐给同学吃,甚至偶尔昏倒。克莱蒙西亚曾对科利奥兰纳斯说,她只能用这种方法对父亲报仇,但言尽于此,拒绝提供更多内情。

  一如往常,伊菲格涅亚开始把她能得到的所有食物送去给她的贡品,但即使无人机飞越漫长的路程越过竞技场,米森、柯萝和塔纳还是从通道冒出来,展开他们的追猎行动:历经前一晚的冒险行动后,他们三人似乎组成某种群体。沿着看台短暂追逐一阵,三人组包围那个女孩,而柯萝用一把三叉戟刺入她的喉咙,杀了她。

  「嗯,就这样了,」卢基说着,依然无法说出贡品的名字。「雷比达,她的导师能不能对我们说几句话?」

  伊菲格涅亚自己找上雷比达。「她的名字叫索儿,或者也许叫莎儿。她说话的口音很好玩。没有太多事情可以说。」

  雷比达似乎乐于同意。「让她进入下半场比赛,表现得很好啊,艾比娜!」

  「伊菲格涅亚啦,」伊菲格涅亚一边走下讲台,一边回头说道。

  「没错!」雷比达说。「而这表示只剩下十一名贡品!」

  表示我和那份奖学金之间有十个人,科利奥兰纳斯心想,同时望着一个去声人搬走伊菲格涅亚的椅子。他希望能让露西‧葛蕾得到食物和飮水。如果他送东西进去,但不知道她的位置,结果会怎样呢?在屏幕上,三人组拿走索儿或莎儿的食物,走回通道,可能要在夜幕降临前休息一下。他现在该冒险尝试看看吗?

  他与丽西斯特拉塔低声讨论一番,她觉得如果两人一起派出无人机,有可能值得一试。「我们不希望他们变得太虚弱且脱水。我觉得杰赛普在几天内不会倒下。等等看他们会不会尝试跟我们联络。给他们一点时间,等到晚餐休息为止。」

  可是露西‧葛蕾登场了,就像学生准备放学回家一样。她从一条通道冲出来,全速冲刺,发辫松开,头发飞扬在脑后。

  「杰赛普在哪里?」丽西斯特拉塔皱眉问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科利奥兰纳斯还来不及大胆猜测答案,杰赛普就从露西‧葛蕾跑出的那条通道跌跌撞撞走出来。刚开始,科利奥兰纳斯以为他受伤了,可能是为了保护馎西蕾。但接着想到,她为何飞奔而出?还有其他贡品在后面追逐吗?镜头移动到杰赛普身上时,很明显他生病了,不是受伤。这是他第一次获得特写镜头,显得四肢僵硬,兴奋发热,对太阳挥手好几次,然后弯身蹲下,又几乎立刻跳起来站好。

  科利奥兰纳斯感到很纳闷,难道露西‧葛蕾找到方法对他下毒?但那样没道理啊。杰赛普太有价值了,他可以当保护者,特别像昨天晚上形成的三人组横冲直撞的时候。那么,什么因素让他变得这么衰弱?

  有很多事情可能让他生病,有很多类的疾病值得怀疑,直到他的唇边开始冒出白沫,透露了内情。

推荐阅读:
  • 《沙丘》六部曲合集
  • 《波西杰克逊》系列合集
  • 《猎魔人》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