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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们把约翰·柯菲带回E区时,滑轮担架已是必须,而非奢侈。我十分怀疑他凭自己的力气是否能走完隧道,因为弯腰走路比挺直了更费力,而对约翰·柯菲这样的人来说,隧道的拱顶简直是太低了。我很不愿意出现他瘫倒在隧道里的情况。要解释我们为什么要给珀西套上疯子饭兜把他扔进禁闭室,这已经不容易了,再怎么解释柯菲倒在隧道里?

  谢天谢地,我们有滑轮担架,约翰·柯菲躺在上面,像一条搁浅在海滩上的鲸鱼,我们把他推回到储藏室楼梯口。他翻身下了担架,踉跄着,垂头站定,呼吸十分粗重,全身肤色青灰,好像刚在面缸里滚过似的。我觉得中午时分他一定得进医务室了……就是说,如果中午时分他还活着的话。

  布鲁托尔冲我看了一眼,神色严峻而绝望。我也同样看看他。“我们没法把他抬上去,不过可以扶着他,”我说道,“你架着他右胳膊,我架左边的。”

  “我呢?”哈里问道。

  “跟在后面。如果他看上去要向后倒了,就往前推一把。”

  “要是挡不住,你就蹲在估摸他会倒下的地方,缓冲一下嘛。”布鲁托尔说道。

  “嘿,”哈里略显不快地说道,“布鲁托尔,你真该去奥菲姆马戏团,你说话可真逗。”

  “没错,我可是很幽默的。”布鲁托尔顺着说道。

  最后,我们还真把约翰弄上了楼梯。我最大的担心是怕他晕过去,不过他没有晕倒。“走前头去,看看储藏室里是不是有人。”我气喘吁吁地对哈里说。

  “如果有人我该怎么说?”哈里问道,说着掐掐我的胳膊,“‘埃文河呼叫’,然后退回来?”

  “别自作聪明啦。”布鲁托尔说。

  哈里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条缝,脑袋探了进去。我觉得他似乎看了很长的时间。终于他抽回脑袋,一脸欢喜地说:“岸上无人,没有响动。”

  “但愿别出意外,”布鲁托尔说,“来吧,约翰·柯菲,快到家了。”

  他靠自己的力气撑着走过储藏室,不过我们不得不扶他走上通往我办公室的三级台阶,最后,差不多是把他推进了那扇小小的门。他站定了,呼吸粗得像在打鼾,两眼泛出玻璃似的浑浊反光。而且,他的右嘴角耷拉了下来,就像我们刚走进梅琳达的卧室、看见她靠着枕头坐在床上时的样子,这使我感到万分恐惧。

  迪安听见我们的声音,从绿里尽头的那张值班桌边走了过来。“感谢上帝!我以为你们再也回不来了呢,我几乎肯定你们给逮住了,不然就是监狱长让你们挨了枪子,或者……”他住了口,第一次真正看见了约翰,“天哪,他怎么啦?看上去他要死了!”

  “他不会死的……是吗,约翰?”布鲁托尔说着冲迪安瞪了一眼,让他住口。

  “当然不会啦,我不是说真的死,”迪安忐忑地笑了笑,“可是,天哪……”

  “别管那么多了,”我说,“帮我们把他弄回牢房去。”

  我们再次成了围着大山的四座小丘,但这一次,山是经历了几百万年风雨侵蚀的山,山岩破败,一片凄惨。约翰·柯菲缓慢地移动着脚步,呼吸声听上去像上了年纪的老烟鬼,但至少他在走动。

  “珀西怎样了?”我问道,“有没有又踢又闹的?”

  “开始是踢闹了一会,”迪安答道,“你给他嘴巴缠了胶带,他还是拼命喊叫,我想大概是在骂人。”

  “谢天谢地,”布鲁托尔说,“还好咱们在别处,没让耳朵遭殃。”

  “后来就不时踢一下门,驴子尥蹶似的。”迪安见了我们,大大放了心,开始喋喋不休起来,眼镜也滑落到汗溜溜的鼻尖,他赶紧往回推推。我们走过沃顿的牢房,这一文不值的浑小子平躺在床上,鼾声大作。这次,他的眼睛可真是闭着的。

  迪安见我在看着沃顿,笑了起来。

  “这家伙没惹什么事!自打躺下后没动弹过,死人似的。至于珀西不时踢一下门,我根本没在意。老实说,还高兴着呐。他要是真没响动了,我还得担心他是不是被你蒙在他嘴巴上的胶带给捂死了呢。不过这还不是最妙的。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今晚这地方安静得像新奥尔良的圣灰星期三[92]!整个晚上没一个人到这里来过!”说最后那句话时,他声音里充满胜利的喜悦:“我们没给人发现,伙计们!我们成功啦!”

  这句话使他想起了我们上演这整出喜剧的缘由,于是他问起了梅琳达。

  “她很好。”我答道。我们走到了约翰的牢房前。迪安刚才那句话这才真正开始起作用了:我们没给人发现,伙计们!我们成功啦!

  “是不是像……呃……那老鼠一样?”迪安问道,说着他瞥了一眼德拉克罗瓦曾经和叮当先生一起住过、现在已经空了的牢房,然后朝禁闭室看看,叮当先生好像是从那里出现的。他压低了声音,就像人们走进一座宏大的教堂,在里面哪怕寂静无声都会让人感觉在窃窃私语。“是不是……”他吞下了后半句话,“咳,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是个奇迹吗?”

  我们三个相互看看,确定我们都看到了同样的事实。“他把她从坟墓里带了回来,”哈里说道,“没错,是个奇迹。”

  布鲁托尔打开了牢门上的双重锁,轻轻把约翰往里一推,“好了,大块头,进去吧,休息一下,这是你该得的。我们要去解决珀西这堆杂碎……”

  “珀西是坏蛋。”约翰的声音低沉,语调机械。

  “没错,毫无疑问,像巫师一样邪恶。”布鲁托尔努力用最让人舒心的语气说道,“不过你一点都别管他了,我们决不让他接近你,你就放心躺到自己床上去吧,我马上把那杯咖啡给你拿来,又热又浓,你会觉得焕然一新的。”

  约翰沉重地坐到床上。我以为他会像通常那样仰面躺倒,侧过身面对墙壁,可是眼下他就坐在那里,双手松松地抱住膝盖,垂着头,吃力地用嘴呼吸着。梅琳达给他的圣克里斯托弗银饰从衬衣口袋里掉出来,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它会保佑你平安,这是梅琳达对他说的,但约翰看上去一点也不平安。他看上去好像在哈里说的那个坟墓里取代了梅琳达的位置。

  但是那时候我顾不上约翰了。

  我转身对着其他人:“迪安,把珀西的手枪和警棍拿来。”

  “是。”他走回到值班桌,开了装着手枪和警棍的抽屉锁,把它们拿了过来。

  “准备好啦?”我问他们。他们点点头。这是我的部下,好样的,那一晚是我最为他们感到自豪的时候。哈里和迪安有点紧张,布鲁托尔则和往常一样坚定。“好,我来和他谈。你们各位说得越少越好,事情就可能结束得越早……无论是好是糟。好吗?”

  他们又点点头。我深深吸口气,顺着绿里走到禁闭室。

  珀西抬起头,眼睛一斜,躲开了照在他身上的灯光。他坐在地上,正舔着我绑在他嘴上的胶带。我绕在他后脑勺的那部分胶带已经松开(也许是因为出汗,还有他头发上的润发油,胶带滑开了),而且他也有办法把剩下的胶带全弄掉。再有一小时,他就会扯着嗓子大喊救命了。

  见我们走进去,他蹬着脚使身体往后挪了一些,很快就不动了,他肯定意识到,屋子里无路可走,除了东南角落。

  我从迪安手里拿过手枪和警棍,冲着珀西递了过去。“想要吗?”我问道。

  他警惕地看看我,然后点点头。

  “布鲁托尔,”我说道,“哈里,扶他站起来。”

  两人弯下腰,胳膊顶在帆布约束衣的袖窝下,把他扶了起来。我走过去,几乎和他鼻尖冲鼻尖。我能闻到他浑身汗水的酸臭味。部分的汗可能是他奋力想挣脱身上的束缚流下的,或是蹬门时流的(就是迪安听到的那几声),不过我觉得,大部分汗是因为他内心确凿的恐惧:他不知道我们回来后会对他如何处置。

  我不会有事的,他们并不是杀手,珀西会这样想……然后,也许,他会想到“电伙计”,他心里会升起这样的念头:没错,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是杀手。我本人就干过七十七次,比任何一个我给扣上胸带的人都要多,比约克中士[93]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受到表彰的次数还要多。杀珀西当然不合逻辑,但我们的所作所为本来就不合逻辑了。珀西坐在那里,双手反绑在背后,拼命用舌头舔着嘴上的胶带时,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另外,一个人坐在有缓冲墙的屋子地板上,像被蜘蛛缠住的苍蝇一样浑身上下被紧紧绑定,这时,对这样的人,逻辑很可能起不了什么作用。

  这就是说,如果我现在不制住他,就再没机会了。

  “如果你答应不喊叫,我就把胶带拿掉,”我说,“我要和你谈谈,不是比嗓门。你看怎么样?你会安静点吗?”

  从他眼睛里我看见了一丝放松的神情,他明白,如果我要和他谈谈,他就很可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了。他点点头。

  “你要是乱叫,我就把胶带再次贴上,”我警告说,“你明白吗?”

  他又一次点头,这一次有点不耐烦了。

  我伸手抓住已经给他舔松下来的胶带一端,使劲一拉,胶带发出很响的一声嘶啦。布鲁托尔身子一缩,珀西痛得叫了起来,眼睛里涌出了眼泪。

  “给我把这混蛋衣剥了,白痴。”他边吐唾沫边说道。

  “就脱。”我说。

  “马上脱!马上脱!立刻……”

  我啪地一巴掌。巴掌飞出去时,我甚至还没想到要这么做……不过我当然知道,事情很可能会到这个地步。甚至早在我第一次和穆尔斯监狱长谈论珀西时,也就是哈尔劝我让珀西负责执行德拉克罗瓦的死刑那次,我就知道事情会到这一步。人的手就像是半野性半驯服的动物,大部分时间都很听话,可有时候它会逃脱,第一眼看见东西就会扑上去撕咬。

  那是一声清脆的“啪”,就像折断了一根树枝。珀西完全被打懵了,他呆呆看着我,圆瞪的眼睛看上去像要从眼眶里滚落出来。他的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活像水族馆里的鱼。

  “闭嘴,听我说,”我说道,“你对德尔干下的,现在你活该,我们让你罪有应得。我们只能这么办了。我们是商量好的,除了迪安,而他也得跟着我们干,因为他不干的话,我们会让他后悔的。是不是这样,迪安?”

  “是的,”迪安的声音很低。他一脸惨白,“我想是的。”

  “我们会让你一辈子后悔,”我继续说下去,“我们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如何蓄意搞砸了德拉克罗瓦的死刑……”

  “蓄意搞砸……!”

  “还有,是如何差一点让迪安被人害死的。我们会到处宣扬,看你姑夫还能给你什么活儿干!”

  珀西剧烈地摇晃着脑袋。这一切,他不相信,也许是没法相信。我的巴掌印清晰地显现在他苍白的脸上,像占卜师的印章。

  “而且,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你揍个半死。我们不需要自己干,我们也有关系,珀西,你真笨得想不到这一点吗?他们虽然不是州府那边的,却知道有些事情该怎么处理。那些人,在这里有朋友,有兄弟,有父辈。你这样的浑蛋,他们割鼻子、割鸡巴,可乐意着呢。他们会这么干,让他们所关心的人每星期可以在操练场多放三小时风。”

  珀西的头不摇了,眼睛依然瞪着。眼泪在他眼眶里,但没有掉下来。我觉得那是愤怒和挫败的眼泪。也许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好了,现在来看看好的一面,珀西。我看,虽说撕掉胶带时你的嘴唇有点痛,不过除了你的傲气,什么都没受到伤害……而且,除了这屋子里在场的几个,谁都不会知道。我们不会传出去的,对不对,伙计们?”

  他们都点点头。“当然不会啦,”布鲁托尔说,“绿里的事情到绿里为止,一直都这样。”

  “你要去荆棘岭,在此之前,我们不来管你的事了,”我说道,“珀西,你打算就这样了结,还是要和我们来硬的?”

  长长的一段沉默,他思量着,我几乎能看见他脑子里轮盘飞转,计算着一个个可能,又排除了一个个念头。最后,我觉得准是一条更为基本的道理占了上风:胶带是从嘴上撕下了,可约束衣还绑在身上,而此时他也许小便已经憋得不行了。

  “好吧,”他说,“这件事情就这么算完了。快把这身衣服弄掉,我的肩膀都快……”

  布鲁托尔一步上前,肩膀一抵把我推向一旁,他的一只大手捏住珀西的脸,四根手指深深掐进珀西的右脸颊,大拇指在他左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凹陷。

  “马上就好,”他说,“首先,你听我说,这里保罗是大头儿,他有时候得说点文雅的话。”

  我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否对珀西说过任何文雅的话,可怎么也想不出来。不过,我想我最好还是别做声。珀西看上去被吓住了,正好,我不想破坏这一效果。

  “人们并不总能明白,文雅和软弱不是一回事,我要说的正是这个。我才不管文雅不文雅,我这人心直口快。就这样,心直口快:你要敢不守诺言,我们很可能就要操你的屁眼。哪怕你躲到俄罗斯,我们也会找到你。等我们找到了你,我们就会狠命地操你,不仅操你的屁眼,还要操你身上的每一个洞。要操得你生不如死,然后你身上哪里流血,我们就往哪里喷醋。你听明白了吗?”

  珀西点点头。布鲁托尔的手指这样掐着他的脸,使珀西看上去模样怪异,有点像老嘟嘟。

  布鲁托尔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朝哈里点点头,他走到珀西背后,动手解扣松纽。

  “记住了,珀西,”哈里说,“好好记住了,既往不咎。”

  一切都恰到好处地令他害怕,三个穿着蓝制服的精怪……可是我却暗暗地感到有一股绝望的思绪席卷而来。他也许会老实上一天或一个礼拜,继续算计着各种情况和得失,但到最后,两件事情会合并起来:他坚信自己关系强大,他无法接受自己在这个场合成了失败者。等这两个念头合到一块,他就会决定告发。我们把约翰带到梅莉·穆尔斯那里,也许的确救了梅莉一命,这一点我决不后悔(就像当年我们常说的,“把中国所有的茶都给我也不会”),但到头来,我们一定会倒在拳击台上,裁判一定会读秒判我们失败。我们的行为差一点就是谋杀,一旦珀西从我们身边走开,重拾起他所谓的胆量,就根本别指望他信守诺言。

  我稍稍一斜眼,朝布鲁托尔投去一瞥,发现他也想到了这一点。这倒没让我惊讶。豪厄尔太太的孩子布鲁特斯很精明,一向精明。他朝我稍稍一耸肩,一只肩膀往上抬了那么一英寸,然后又放下,但这就足够了。他耸肩的意思是:那又怎么样?保罗,还能怎样?我们干了该干的事,而且干得很漂亮。

  没错,而且结果还相当不错。

  哈里解开了约束衣上的最后一个扣子。珀西面部扭曲,又恨又恼,甩下衣服,听任它落在脚边。他故意不朝我们任何一个人看。

  “把枪和警棍还给我。”他说道。我递了过去。他把手枪放回枪套,把胡桃木警棍塞进棍环。

  “珀西,如果你想一想……”

  “是啊,我是要想一想,”他说着气哼哼地从我身边推搡着走过,“我是要好好想一想,现在就开始想,回家路上就想。你们随便哪个下班时帮我打一下卡吧。”他走到禁闭室门前,回身扫视着我们,蔑视的神情中夹杂着愤怒和尴尬,这对我们想要保守的秘密来说,可真是十分危险。“当然啦,除非你们想说明我为什么提早离开。”

  他离开屋子,大步走上绿里,气恼中忘记了这条绿色的中央走廊为什么留得那么宽。他曾经犯过一次错误,侥幸没造成后果。他不可能再侥幸一次了。

  我跟随着他走出门,试图想个办法劝慰他。他现在浑身臭汗,头发散乱,我那一巴掌的红印子还留在脸上。我不想让他这个样子离开E区。其他三人也跟了上来。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极其迅速,差不多一分钟,也许还不到一分钟,一切就过去了。可是,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所有的一切,大部分都记得,因为我回家后把一切都告诉了詹妮丝,于是这一切就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后来发生的事情是:天亮时与柯蒂斯·安德森见面、调查询问、哈尔·穆尔斯为我们安排的记者会(那时候他当然已经回来了),以及随之而来的州政府调查委员会,这一切就像我记忆中许多的其他事情一样,随着年代的久远而模糊了。不过在绿里上真真切切发生的事,没错,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珀西正垂头在绿里的右边走着,我要这么说:普通的犯人不可能够到他。不过,约翰·柯菲不是普通的犯人。约翰·柯菲是个巨人,他的胳膊是巨人的胳膊。

  我看见他两条棕色的长胳膊嗖地射出铁栏,嘴里喊着:“看好了,珀西,看好了!”珀西准备转身,左手已经落到警棍顶端。这时,他被一把抓住,重重地直冲着约翰·柯菲的牢房撞去,右边的脸正好打在铁栏杆上。

  他发出一声呻吟,转过来面对柯菲举起警棍。约翰当然无法躲避,他自己的脸也用力挤在中间两根铁栏杆之间,看上去像要把整个大脑袋挤出去。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不过当时看上去就是这样。他一伸右手,抓到了珀西的脖子,一拧,把珀西的头转向前面。珀西的警棍在栏杆之间砸下来,砸在约翰的太阳穴上。鲜血涌了出来,但约翰毫不在意。他的嘴紧贴在珀西的嘴上。我听见一阵嘶嘶的冲击声,一股气息流动的声音,好像是长长的一口气。珀西像上了钩的鱼那样浑身抖动,试图挣扎开去,但是他根本做不到。约翰的右手压着他的后脖颈,把他牢牢按定。两人的脸似乎焊在了一起,就像我看见过的恋人隔着铁栏热烈亲吻。

  珀西尖叫起来,不过叫声有些沉闷,就像被胶带蒙住了似的。他又一次试图挣脱开去,两人的嘴唇稍稍分开了一小会,我看见一股黑色的东西旋转着从约翰·柯菲的嘴里涌进珀西·韦特莫尔的口中。那些没能进入他颤抖的嘴巴去的,就从他的鼻孔里涌了进去。接着,在珀西后脖颈上抓着的手一弯,珀西又被拉向了约翰的嘴,简直给钉在了上面。

  珀西的左手一松,他心爱的胡桃木警棍掉到了铺着绿油毡的地面。他再也没有把它拾起来。

  我试图冲向前去,我想我也的确向前冲了,但行动迟重蹒跚。我伸手去掏枪,可枪带却还卡在胡桃木夹上,我无法把它从枪套里拿出来。我感到脚下的地板仿佛在颤动,就像我先前在监狱长那幢简朴的鳕鱼角式房子里感觉到的一样。这种感觉我并不是很确定,但我看见,头顶天花板上铁丝罩内的一个灯泡碎了,玻璃碎片洒了一地。哈里惊叫起来。

  最后,我终于用拇指顶开了点三八口径手枪枪把上的安全扣,但我还没来得及把枪拔出来,约翰就猛地推开珀西,自己退回到牢房里去了,他一脸痛苦表情,不停擦着嘴角,好像尝到了什么难吃的东西。

  “他要干什么?”布鲁托尔喊着,“保罗,他要干什么?”

  “不管他从梅莉那里吸出了什么,现在都进了珀西的身体了。”我答道。

  此时,珀西正靠在德拉克罗瓦曾住过的牢房的铁栏杆上。他两眼瞪得滚圆,目光呆滞,就像两个零。我小心地走上前去,以为他会像约翰治完梅琳达后那样又噎又咳的,但是这并没有发生。他只是站在那里。

  我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珀西!嘿,珀西!醒醒!”

  什么动静都没有。布鲁托尔也过来,伸出双手在珀西毫无表情的脸前晃晃。

  “这样没用的。”我说。

  布鲁托尔没答理我,他双手用力在珀西鼻尖前拍了两下。居然有反应了,或者说似乎有反应了。珀西眼皮一翻,左右环顾起来,他眼神昏花,像被人砸了脑袋后奋力想恢复知觉的样子。他看看布鲁托尔,再看看我。事隔这么多年,现在我确信他肯定谁都没看见,但当时我觉得他是看见的,我以为他正在恢复知觉。

  他一推手,身子摇晃着离开了铁栏。布鲁托尔扶他站稳了,“当心,小伙子,你没事吧?”珀西没有回答,径直从布鲁托尔身边走过,转向值班桌。确切地说,他并没有步履蹒跚,但有点站立不稳。

  布鲁托尔伸出手想帮他一把,被我推开了,“别管他。”要是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还会说同样的话吗?自从一九三二年的秋天以来,这个问题我已经自问了成百上千遍,可从来没有过答案。

  珀西走了十二三步,又停下,垂着头。这时他站在野小子比利·沃顿的牢房外。沃顿还在酣睡着。整个事件发生时他一直在酣睡。现在我想起来,其实他到死都还睡着,这倒使他比其他在那里结束生命的人幸运许多,肯定比他该有的下场幸运得多。

  我们还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珀西就拔出枪,走到沃顿牢房的铁栏杆前,枪膛里六发子弹朝熟睡的人全数倾泻而去。就听得砰—砰—砰—砰—砰—砰,扳机扣得飞快。在封闭空间里,那声音震耳欲聋。我第二天早晨把这件事讲给詹妮丝听的时候,耳朵里依然响个不停,几乎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们四个朝他冲过去。迪安是最先到的,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最先到,因为柯菲抓住珀西时,他还在我和布鲁托尔身后,但他的确是第一个赶过去的。他抓住珀西的手腕,准备把枪从他手上夺下来,但已经没这个必要了。只见珀西一松手,枪掉到地板上。他的目光从我们身上扫过,就好像我们都是冰面,而他的目光则是溜冰的冰刀。珀西的膀胱一松,大家只听得一阵低沉的嘶嘶声,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接着,声音更响了,臭味更重了,他把另一边裤子也尿湿了。他的目光定格在走廊远处的角落里。据我所知,这双眼睛就再没有看见过我们这一真实世界里的东西。我刚开始写的时候,曾说过,当布鲁托尔几个月之后发现了叮当先生彩色线轴的碎片时,珀西已住进了荆棘岭,我并没有说谎。他压根没进那个屋角落里放着风扇的办公室,也没能把精神病人推来搡去。但我想,他至少有了独用的房间。

  他毕竟是有人头关系的。

  沃顿侧着身子背靠在牢房墙上躺着。我看不太清楚,但大量的鲜血浸透了床单,喷溅在水泥地面上。但验尸官说,珀西的枪法就像安妮·奥克利[94]。想到迪安说的,那次珀西把警棍朝老鼠扔过去,几乎准确命中,我对此并不惊奇。这一次,射程更近,目标又不在移动。一枪打中鼠蹊部,一枪打中小腹,一枪打中胸部,三枪打中头部。

  布鲁托尔边咳嗽,边挥手驱赶着开枪造成的烟雾。我自己也在咳,只不过到那时才注意到罢了。

  “一切结束了。”布鲁托尔说道。他的声音还算平静,但眼神里绝对充满惊慌。

  我朝走道那边看去,看见约翰·柯菲坐在板床的一端。他的双手又抱着膝盖,但头却挺了起来,看上去一点病容都没有了。他朝我微微一点头,我居然也朝他点了一下头,这让我自己都十分惊讶,就像那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朝他伸出手去一样。

  “我们该怎么办?”哈里叽里咕噜地喃喃着,“天哪,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都干不了,”布鲁托尔用与刚才一样的平静语调说道,“我们要倒霉了,是吗,保罗?”

  我的脑子开始急速开动起来。我看看哈里和迪安,他俩像吓破了胆的小孩,直盯着我。我朝珀西看看,他站着,双手和下巴不住颤动。然后,我看看我的老朋友布鲁特斯·豪厄尔。

  “我们不会有事的。”我说。

  终于,珀西开始咳嗽了。他弯下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几乎在干呕。他的脸色开始变红。我张开嘴,示意其他人往后退,但根本就没来得及。珀西嘴一张,发出一种介于干号和牛蛙鼓噪之间的声音,吐出了一大团黑色的打着旋的东西。密度之高,有那么一会儿我们几乎看不见他的头了。哈里用虚弱颤抖的声音说着“上帝啊,来救救我们吧”。随后,这团东西变成了耀眼的白色,就像一月的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之上。一会儿工夫,烟雾消散。珀西慢慢站直了,眼睛里重新出现了空虚的神色,直顺着绿里看去。

  “我们没看见,”布鲁托尔说道,“是吗,保罗?”

  “是的。我没看见,你没看见。哈里,你看见了吗?”

  “没有。”哈里回答。

  “迪安?”

  “看见什么啦?”迪安说着摘下眼镜擦拭起来。我以为眼镜会从他颤抖的手上掉下去,还好他捏住了。

  “‘看见什么啦’,这很好,就这么说。伙计们,现在仔细听你们的队长说,时间有限,大家都先得搞明白,事情很简单,我们别把它弄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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