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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拉克罗瓦的老鼠是上帝带来的神秘物之一。那个夏天之前,我从没在E区见过老鼠,那个秋天之后,我也再没见过老鼠。就是那个秋天,在十月的一个炎热的、电闪雷鸣的晚上,德拉克罗瓦在我们的陪伴下走了,走时的样子令人无法形容,连我都不敢回想。德拉克罗瓦说,是他训练了那只老鼠,让它以汽船威利[19]的身份在我们中间开始了自己的生活。不过,我认为情况其实恰恰相反。迪安·斯坦顿也认同我的观点,布鲁托尔也是。老鼠第一次出现时,他们俩都在那里,正如布鲁托尔所说,“那东西早就受过训练,比那个路易斯安那州的法国佬可聪明多了,那人还自以为是主人呢。”

  迪安和我在办公室里,正仔细检查着上一年的记录,准备给五次处决的见证人写后续报告,还要为自一九二九年以来另外六次处决的后续报告写后续报告。我们主要想知道的就是一件事:他们对我们提供的服务是否满意?我知道这听上去很怪异,但这可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作为纳税人,他们是我们的顾客,只不过很特殊。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他(她)愿意在午夜出面观看处决,准会有特殊的、迫切的原因,有特殊的需要,如果处决是一种合适的惩罚,那么它就得让人满意。他们曾有过噩梦,处决的目的就是要向他们展示,让他们明白,噩梦已经过去。也许这么做还真有效,有时候真是这样。

  “嗨!”布鲁托尔从门外喊着,他正在大厅最前头的桌子前。“嗨,你们俩过来!”

  迪安和我对视着,同样警觉。我们觉得准是有人出事了,要么是那个从俄克拉荷马州来的印第安人(他叫阿伦·比特伯克,不过我们管他叫……酋长,照哈里·特韦立格的话讲,叫羊奶酪酋长,因为哈里觉得,比特伯克闻起来就这个味儿),要么就是那个被我们称作总统的家伙。不过布鲁托尔笑了起来,于是我们赶紧去看发生了什么。E区的笑声就像教堂的一样,是不正常的。

  老嘟嘟是那时候推食品车的老犯人,他已经推着一车神气的美食来过了。布鲁托尔囤了一晚上的货:三份三明治,两瓶汽水,还有一些圆馅饼,一盘土豆沙拉(这肯定是嘟嘟从监狱厨房里偷偷拿来的。对他而言,这有点太过分了)。布鲁托尔面前是一本摊开的日志,他居然没把东西洒上去还真算奇迹了。当然了,他才刚开始吃。

  “什么?”迪安问道,“这是什么?”

  “州议会准是松开了钱袋,今年要再雇个监狱看守了,”布鲁托尔说着,还在笑。“瞧那边。”

  他指了指,我们看到了那只老鼠。我也笑了起来,迪安也笑了。确实不由得人不笑,因为那老鼠的样子就像一个得一刻钟巡视一次的看守:这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看守正在确保不让任何人逃跑或自杀。它在绿里上朝我们快步走来,脑袋转来转去,好像在监视着牢房,接着它还会往前一冲。实际上,尽管叫喊声和笑声不断,但我们仍然听到那两个现押犯人正在打呼噜,这就更滑稽了。

  这纯粹是一只普通的棕色老鼠,除了似乎在巡视牢房的样子。它甚至走进了一两间牢房,敏捷地在低矮的铁栅栏上跳跃着,我想,很多关押犯都会嫉妒它的,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犯人。当然了,囚犯们总是想逃出来的。

  那只老鼠没有走进任何一间住人的牢房,它只挑空着的进。最后,它差不多走到我们站的地方,我一直等着它折回去,但是它没回头,它压根不怕我们。

  “老鼠这个样子朝人走过来可不正常,”迪安说着,有点紧张。“也许它疯了。”

  “哦,老天,”布鲁托尔说着,满嘴的咸牛肉三明治。“这是只老鼠行家,是鼠人,你看它嘴角的白沫,是鼠人吧?”

  “我根本看不到它的嘴巴。”迪安说,我们都笑了起来。我也看不到它的嘴巴,不过我能看到它那黑溜溜的小眼珠子,我觉得它们看上去并不疯狂或躁动不安,而是充满了好奇和智慧。我处死过人,处死过据说有着不死的灵魂的人,可是他们看上去比这只老鼠蠢多了。

  老鼠急匆匆地沿着绿里跑到离值班桌不到三英尺的地方……那桌子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特别,不过是那地方中学老师常用的桌子。老鼠就在那里停下,把尾巴卷到爪子周围,样子就像老夫人整裙子一样端庄。

  我突然停住不笑了,刹那间,我感到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我想说,我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谁都不愿当众说出会让自己显得荒诞滑稽的话——可事实上我知道。而如果我能把其他真相讲出来,在这一点上也应该说真话: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老鼠,觉得自己根本不是看守,只是另一个被定了罪、判了刑的犯人。我依然拼命勇敢地仰望着桌子,那张桌子在那老鼠看来肯定足有几英里高(就像我们总有一天要面对的上帝的审判席),而桌子后面端坐着声音低沉、穿蓝外套的巨人们。那些巨人不是用BB枪[20]射击我们,就是用扫帚打我们,设陷阱害我们。当我们小心翼翼地爬过那个“胜利者”字样,去啃小铜盘上的奶酪时,那些陷阱会让我们把脊梁摔断。

  值班桌旁没有扫帚,但有一个滑轮拖把桶,拖把还放在绞干架上;在和迪安一起坐下来处理那箱记录前,我刚擦洗完那条绿色亚麻油地毡,打扫过所有六间牢房。我看到迪安准备抓起拖把挥一下。就在他手指刚接触细细的木把手时,我碰了碰他的手腕,说:“随它去吧。”

  他耸耸肩,把手缩了回去。我觉得他和我一样,并不真想用拖把去打它。

  布鲁托尔从咸牛肉三明治上撕下一角,放在桌子前,用两个手指轻轻地夹着。老鼠仰望着,看上去非常兴奋,好像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许是的,我能看到它的胡须抽搐着,鼻子扭动着。

  “哦,布鲁托尔,别!”迪安喊道,然后看看我,“别让他这么做,保罗!如果他要喂那该死的家伙的话,我们就可以给所有四条腿的东西举欢迎牌了。”

  “我只是想看看它会怎么做,”布鲁托尔说,“是出于科学兴趣。”他看着我,我毕竟是头儿,就算在这种小事上。我想了想,耸耸肩,不管怎么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其实,我也有点想看看它究竟会怎么做。

  嘿,它吃了,这是天性。毕竟是萧条时期。不过它吃的样子把我们迷住了。它靠近那一小块三明治,绕着食物嗅来嗅去,然后像小狗玩游戏似的端坐在三明治前,一把抓过来,把面包掰开,取出肉。它表现得如此慎重和机警,就像人们在中意的饭馆里就着上好的烤牛肉大餐大快朵颐一样。我从没见过动物如此吃法,甚至连训练有素的家狗都做不到。而且,它吃东西的过程中,眼睛始终没离开我们。

  “这只老鼠要么很聪明,要么就是饿疯了。”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是比特伯克,他已经醒了,此时正站在自己牢房的铁栏边,赤裸的身上只穿了条松松垮垮的拳击短裤。他右手中指和食指关节间夹着一根自己卷的香烟,铁灰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膀上,肩部肌肉以前可能很健壮,现在却开始松垮了。

  “你们印第安人关于老鼠有什么至理名言,酋长?”布鲁托尔边问边看着老鼠吃东西。看到老鼠用前爪利落地抓住那点咸牛肉,并不时地把肉翻转着,不时瞥上几眼,似乎对那片肉充满崇敬和欣赏,我们都被迷住了。

  “没有,”比特伯克说,“我曾听说有个勇敢的人拥有一副他号称是用老鼠皮做的手套,不过我可不信。”他笑了起来,好像这完全是个笑话,说完就离开了铁栏。他再次躺了下去,床铺随之吱呀作响。

  那仿佛是老鼠要离开的信号。它吃完了爪子里的东西,闻了闻剩下来的(基本上是涂了黄色芥末的面包),然后回头看看我们,好像要把我们的脸记住,没准下次会再碰上。接着,它转过身,沿来路匆匆地跑开了,这回可没再去巡视牢房。它的匆忙让我想到了《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那只兔子,不禁笑了起来。老鼠没在禁闭室门口停留,就从门沿下消失了。禁闭室的墙是软的,专门关押那些脑袋发软的家伙[21]。在不需要这间屋子发挥它应有功能的日子里,我们就把清洁工具放在那里,那里还有一些书(大多是克莱伦斯·穆尔福德[22]写的西部故事,只有一本书,它只在特殊情况下出借,上面的故事有很多插图,里面有波派、布鲁托,甚至还有汉堡包魔王温皮,他们轮流和奥列弗·奥伊尔[23]搞)。除了这些,还有几样美术用具,包括蜡笔,德拉克罗瓦后来拿它派了很好的用场。他已经不再给我们惹麻烦了,要知道,这是更早一些的事情。禁闭室里还有一件没人想穿的外套,是白色的双层帆布缝制的,背上有纽扣、搭袢,以及扣环。我们都知道该怎样把问题儿童套进那件约束衣。这些迷路的孩子,他们一般不大做出暴力举动,不过一旦做了,伙计,你可来不及扭转局面。

  布鲁托尔伸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个蒙着厚厚皮书套的本子,本子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访客”二字。通常,这个本子会在抽屉里放上数月。当某个犯人有访客时(除了律师或牧师外),他会到食堂外的那间屋子去,房间就是会客用的,我们称它为“拱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取这名字。

  “老天,你知道你正在做什么吗?”迪安·斯坦顿问道,他目光透过眼镜镜片的上沿,注视着布鲁托尔,看他打开了本子,堂而皇之地翻阅着几年来这些已死了的囚犯的访客记录。

  “遵守十九号规定。”布鲁托尔说着翻到了当前记录。他拿起笔,舔舔笔尖(这可是他改不了的坏习惯),准备写字了。十九号规定清楚地提到:“每个到E区的访客要出示一张黄色的经行政部门批准的通行证,并务必进行登记。”

  “他疯了。”迪安对我说。

  “它没有出示通行证。不过,这次我就放过它了,”布鲁托尔说着又舔舔铅笔头,祝自己好运,然后在“入区时间”栏下面填上了“晚上九时四十五分”。

  “是啊,干吗不呢,大老板们没准会给老鼠破例的。”我说。

  “他们肯定会的,”布鲁托尔应和着,“缺钱呗。”他转身看看书桌后墙上挂着的钟,然后在“出区时间”栏写上“十点零一分”。这两个数字中间的空白留得很多,是“访客姓名”栏。布鲁特斯·豪厄尔使劲想了片刻(也许是在动用他有限的拼写能力,我敢肯定,他脑袋里早有词汇了),认真地写下“汽船威利”。那时候,大多数人都这么称呼米老鼠。这是因为在第一部有声卡通片里,它转动着眼珠子,到处颠着屁股,在轮船的操舵室里拉响了汽笛。

  “行了,”布鲁托尔说道,啪地关上了本子,把它放回抽屉。“完事了。”

  我笑了,不过迪安对事情总是不免会严肃以待,哪怕他知道这是玩笑。他皱着眉头,生气地擦拭着眼镜片。“如果有人看见,你会有麻烦的。”他再次显出犹豫的样子,眯着近视眼睛四处看看,好像以为会看见墙上长耳朵似的。他说:“像珀西·韦特莫尔这号谁惹了他就让谁死得很难看的家伙就会的。”

  “呃,”布鲁托尔说,“等哪天珀西·韦特莫尔把细腿放到这张桌子后头,我就走人。”

  “用不着了,”迪安说,“如果珀西把事情向有关人士抖搂了,他们早就拿你在访客登记簿上开玩笑的事把你给炒了。珀西会这么做的,你也知道他会的。”

  布鲁托尔恶狠狠地瞪着眼,什么都没说。我猜想,后来,就在那天晚上,他会把写下的东西擦掉的。他不擦,我也会去擦的。

  第二天晚上,比特伯克和“总统”先后被带到D区,等那里的普通囚犯进了牢房后,他们就开始洗淋浴。之后,布鲁托尔问我,我们还该不该到禁闭室去找汽船威利。

  “我想该去。”我说。前天晚上那只老鼠的确让大伙一顿好乐,不过我明白,如果布鲁托尔和我在禁闭室里找到它的话,尤其是如果发现它用牙齿啃噬填充墙、开始筑窝的话,我们会宰了它的。最好是把这位“侦察兵”除了——不管它有多好玩——也强过和“朝圣者”一同生活。而且,不用我说,人们都知道,我俩谁都不怕杀老鼠。毕竟,州里给我们发薪水,本来就是要我们杀老鼠的。

  不过那天晚上我们没找到汽船威利,它后来被叫做叮当先生了。它没有窝在软墙那里,也没有藏在我们拖到走廊的垃圾堆里。禁闭室里有很多垃圾,比我想得还多,因为我们好久没用禁闭室了。等威廉·沃顿来了后,情况就会发生改变,不过当时我们不知道罢了。幸亏如此。

  “它去哪儿了呢?”最后,布鲁托尔这样问道,边问边用一块很大的蓝色手帕抹着脖子后面的汗。“既没有洞眼,又没有裂缝……不过——”他指了指地板下的排水管。壁炉下面,也就是老鼠可能会钻的地方,蒙着一张细密的钢丝网,哪怕是苍蝇都休想飞过。“它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我也不知道,”我说。

  “它确实是从这里进去的,不是吗?我是说,我们三个都看见的。”

  “是啊,就在门底下,它得缩着身子,可还真进去了。”

  “哎哟,”布鲁托尔说道,这个字由这么大个子的男人说出来,听上去怪怪的。“幸亏犯人们没法把身子缩这么小,是吧?”

  “没错。”我说着最后瞅了一眼帆布墙,想找到洞眼或是裂缝什么的。什么也没有。“行了,我们走吧。”

  三个晚上后,汽船威利又出现了。当时哈里·特韦立格正在值班,珀西也在,他们拿着迪安曾经想用的拖把,追着老鼠上了绿里。那只啮齿动物轻轻松松地躲过了珀西,从禁闭室门下的裂缝处溜走了,取得完胜。珀西大声咒骂着,打开门,又把那堆垃圾拖了出来。据哈里说,真是又滑稽又恐怖。珀西发誓一定要抓到那只该死的老鼠,把它那恶心的小脑袋拧下来。当然,他还是没做到。他浑身冒汗,一头乱发,制服衬衫的下摆在背后垂荡着。半小时后,他回到值班桌前,一边把头发从眼睛处拨开,一边告诉哈里(骚动开始时他基本上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说他准备在门底下放一条绝缘带,认为那样就能了结这一祸害。

  “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吧,珀西。”哈里边说边翻着那本关于西部传奇的书。他觉得珀西会忘了堵住门下缝隙这件事的。他倒是想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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