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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刺客

公鹿堡最后一位真正负责训练皇室学徒的精技师傅,并非是经常被记载的盖伦,而是他的前任精技师傅——殷恳。或许她拖了太久才选出一位学徒。当她选上盖伦的时候,已经开始犯咳嗽了,这个病最后也夺去了她的生命。有人说她是因为知道自己去日无多,才不顾一切地收他为徒的。其他人则表示,是欲念王后逼她这么做的,好让自己的宠儿在宫廷中步步高升。但不论实情为何,他只当了她不到两年的学徒,殷恳就因咳嗽而病逝了。鉴于以往的精技师傅得花上七年的时间当学徒,才能外出游学,而盖伦在殷恳逝世之后立刻宣称自己是精技师傅就显得过于仓促了。她几乎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自己所有的精技知识和精技运用的种种可能性都传授给他。然而,没有人质疑他的这项宣称。虽然他曾经协助殷恳训练惟真和骏骑两位王子,但在殷恳逝世后他就宣布他们的训练已经完成了。从那时起,他拒绝所有训练其他人的建议,直到红船开始祸乱的那几年,他终于服从黠谋国王的要求,组织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精技小组。
盖伦亲自挑选学生组成精技小组,违背精技小组互相推举自己的成员和首领的传统,并且穷尽一生用极大的力量控制他们。精技小组名义上的首领威仪,在一次出访群山王国的任务中,由于一次精技意外使得自己的天赋尽毁。端宁在盖伦逝世之后接任精技小组首领,在黠谋国王被发现遭谋杀之后,和另一位成员择固双双丧命。接下来就是欲意担任所谓的盖伦精技小组首领了。那时,精技小组只剩下三位成员:欲意本人、博力和愒懦。看来盖伦似乎将自己对帝尊坚定不渝的忠诚深深烙印在了他们三人身上,但却无法避免他们互相较劲地向帝尊争宠。
 
黄昏来临之际,我已经将王宫的外围地区彻底勘探了一番。我发现人人都可以在低层的走道上自由漫步,欣赏喷泉和花园,以及紫杉林荫和栗子树,还有不少衣着光鲜的人正享受这片美景。大多数人都以严厉和责备的眼神看我,有些人则怜悯我,还有一位穿着制服的侍卫态度强硬地提醒我,在国王花园里绝对不容许行乞。我向他保证,我不过是来看看经常在故事中听闻的奇景。然后他便回复说像我这类人不够资格听花园的故事,还指给我离开花园最直接的路径。我用最谦卑的态度谢谢他之后便走开,他也站在那里看这我离开,直到小径带我弯过树篱尽头离开他的视线。
我下一个短暂的访问就低调多了。我曾稍微思索了一下伏击一位逛花园和草本植物园的年轻贵族的念头,让自己换上他的衣服,但随即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一来我找不到像自己这么瘦的人好取得合身的衣服;二来,他们所穿着的时髦服饰必须得系上一堆色彩鲜艳的缎带,我很怀疑在没有贴身男仆的协助下我是否能独自穿好这些衣服,更别提从一位失去意识的人身上把这些样式繁琐的衣服脱下来。而且,那些缝在袖口的垂悬蕾丝上的银铃,也不利于刺客进行无声的任务。因此,我只好仗着低墙边的浓密植物藏身,然后慢慢地走上山丘。
最后,我碰到一堵环绕山丘顶端而建的平滑石墙,只比高大的人跳起来可触碰到的高度略高一些。我认为它并不是用来充当真正的屏障的,墙边也没有植物,但老树干的残株和残根却显示此地曾有藤蔓和灌木,我纳闷帝尊是否曾下令移除这些植物。我越过围墙看到许多的树木顶端,于是决定斗胆靠它们来庇护自己。
我绕墙走上一圈,为了避免被人看见,这花掉了我下午大部分的时间。墙上有好几道门,其中一道华丽的正门有穿制服的守卫向驾车来往的人们致意。从马车的数目看来,晚上似乎会有一项庆典。这时,一名守卫转身大笑,粗粝的嗓子让我颈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有好一会儿只是站着不动,在我隐蔽的藏身处凝视。我以前见过他吗?我离他那儿很远,很难说我是否见过他,但这思绪却激起一阵恐惧和愤怒交织而成的微妙感觉。帝尊,我提醒自己,帝尊才是我的目标。我继续前进。
还有几道给送货的人和仆役走的小门,那儿的守卫身上的制服没有蕾丝,于是他们用强硬的态度来弥补这一点,质问每一位来往的男男女女。如果我穿着体面些,就会冒险乔装成一名男仆,但我最好别以这身乞丐般的破衣进行什么大胆的尝试。我找到一个定点让守卫看不见我,然后开始向过往的生意人行乞。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将手掌弯成杯状,带着乞求的神情走向他们。大多数人的反应就像人们见到乞丐时一样,忽略我并继续交谈。因此,我得知今晚的庆典是绯红舞会,会有更多的仆人、乐师和魔术师为了庆典活动来到此地,含笑叶也取代欢笑草成为国王最喜爱的熏烟。还有国王对于一位名叫费斯楚的家伙带给他的黄丝绸质量感到很不满意,威胁要鞭打这位竟敢拿质量低劣的商品给他的商人。今晚的这场舞会也是国王的告别晚宴,因为他即将启程前往酒河的琥珀厅,拜访他亲爱的朋友蕞婞夫人。此外,我还听到更多消息,但那些和我的任务没什么关系。我也在这段时间获得了人们赏给我的一把铜币。
我回到商业滩,看到有一整条街全都是裁缝店。在费斯楚店的后门,我看到一位扫地的学徒,我给了他几枚铜币以换取几块形状不一的黄丝绸布块,然后在街上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店,将身上所有的钱花尽,刚好够买一条宽松长裤、一件罩衫和一条方头巾,就像那位学徒一样的装扮。我在店里换上新衣,把辫子向上绑,藏进方头巾里,再穿上我的靴子,走出店外时我便成了另一个人。我的剑此刻藏在裤管里垂在腿边,感觉很不舒服,但在大步前进时不会太明显。除了我的毒药和其他派得上用场的工具,我把穿破了的衣服和行囊里的其他东西,都丢在一家小酒馆屋后臭气四溢的荨麻丛里,然后走回商业滩堡。
我不让自己有丝毫迟疑,直接走到商人出入的那道门,和其他人一同排队等候获准入内。我的心在胸腔内噗通噗通地猛烈跳动,表面上却表现出镇定的神态。我利用排队的时间透过树林观察视线可及的房屋,这些房子看起来挺壮观。我原先因为这一大片耕地都拿来建造美丽的花园和走道而感到吃惊,而现在我看到这些花园只是住宅区的景观,这些房舍延展和高耸的样式对我来说却完全陌生,因为它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碉堡或城堡,一切都如此舒适优雅。轮到我的时候,我就拿出黄丝绸样品,并且表示自己是代表费斯楚来表达歉意的,他也托我带了一些样品来,希望国王会喜欢。一名粗鲁的守卫指出费斯楚通常都亲自前来的,于是我有些闷闷不乐地回答,我的师傅认为如果国王不喜欢样品的话,那么在背后挨皮鞭的人就会是我,而不是他。守卫们相视而笑,然后就准我进去。
我赶紧走向前,跟上一群比我先进来的乐师,然后随他们走到宅邸后面。在他们问路的时候我蹲下来绑鞋带,站起来时就刚好跟他们进去。我们来到一个小型的入口厅堂,在晒了一个下午的阳光和热气后,这里显得凉爽和阴暗。我跟随他们来到走廊上,只见吟游歌者彼此谈笑,匆匆前行,我放慢脚步落在队伍之后。当我经过一间房门敞开的空房间时,我走进去安静地把在我身后的门关上,稳住呼吸之后开始四处张望。
我在一间小型的起居室里,房里的家具寒酸且不搭调,所以我推测这是仆人或来访工匠的客房。我知道自己无法在此久留,但我看到几个大型的橱柜沿着墙壁排列,于是选了一个在房门突然打开时不会直接看到的橱柜,迅速重新整理里面的东西,好让自己能坐进去。我把自己藏在里面,留下一道可透光的门缝之后就开始干活儿,检查和整理自己的药水瓶和一包包毒药,在腰刀和剑的边缘都抹上毒药,接着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回鞘里,把剑拿出来挂在长裤外面,然后舒服地坐好等待时机。
由黄昏进入夜晚的这段时间,感觉仿佛过了好几天。人们两度短暂地进来房里,我从他们的闲言闲语中得知每个仆人都为了准备今晚的聚会忙碌着。这段时间我就在想象帝尊逮到我之后会如何杀了我当中度过。有好几次,我想象得几乎失去了勇气。每一次我都提醒自己,如果我现在就走,我就得一辈子都活在恐惧之中。于是,我试着做好心理准备。倘若帝尊在这里,他的精技小组一定也在附近。我谨慎地复习惟真教导我的竖起心防的方式,以躲开其他精技使用者。我很恐惧地察觉到自己总是忍不住冒险运用一丝精技向外探寻,看看自己能否察觉到他们。我克制自己,怀疑自己是否能在不泄露自己的情况下察觉到他们。但就算我发现了他们,又能从中得知什么新鲜事呢?最好还是专心提防,以免被他们发现。我不让自己专注地去想我会做什么,以免他们获悉我哪怕一点点的想法。当窗外的天色终于暗下来,并且出现点点星光时,我就从藏身之处溜出来,冒险来到走廊上。
乐声飘扬的晚上,帝尊和他的来宾正在宴会现场。我短暂地聆听微弱的乐声,是一首有关两姐妹的曲子,两姐妹的其中一位把另一位给淹死了。这曲子我很熟悉。对我来说,这首歌的奇特之处并非那把自行弹奏的竖琴,而是那位在发现女子的尸体之后,就灵机一动用她的胸骨制成一把竖琴的吟游歌者,不一会儿我就不再想它,集中心思在我的正事上。
我在一条简朴的走廊上,石板地面镶着些木头,上方有间距很远的火把照明。这是仆人的区域,我如此推测,这儿对于帝尊和他的朋友来说不够体面,对我来说也依旧不太安全。我必须找到仆人用的阶梯然后爬到二楼。于是我偷偷摸摸地在走廊移动,经过一扇接着一扇的门,并且在每一扇门前停下来倾听。我有两次听到房里有动静,一间房里有一群女人在聊天,另一间则发出织布机运转的声音。当我来到安静的房间外,就悄悄地打开房门。这些多半是工作室,其中有好几间是编织室和裁缝室,其中一间的桌上还搁着一套等待缝制的高级蓝色布料,可见帝尊依然沉溺于对他喜爱的华服之中。
我来到走廊的尽头,在角落里四处窥伺,看到另一条比较宽敞而且更为漂亮的走廊,头顶上的灰泥天花板还有蕨类的印记。接着我又偷偷摸摸地来到走廊上,在房门外倾听,并且谨慎地偷窥一些房间。我告诉自己,再靠近一点儿。我发现一间图书馆,里面的羊皮纸书和卷轴收藏比我所知存在得还要多。我在一间房里停留了片刻,房里华丽的鸟笼中有一只鲜紫红色的鸟正在它的栖木上打瞌睡。房里还有白色大理石片围绕成的池塘,池水中有游来游去的鱼儿和睡莲,牌桌旁有凳子和软垫椅子,四散的小樱木桌上摆着熏烟香炉。我从来没想过竟有这样的房间。
最后我来到一间体面的厅堂,墙上挂满了上了框的人物肖像,地板则是闪亮的黑色石板。我在看到侍卫时后退,默默地躲在墙角等他从我眼前走过去,然后我就溜出来轻快地掠过那些贵族和假笑的仕女肖像。这些画框还真是华丽。
我跌跌撞撞地进入一间前厅,墙上有吊饰,还有几张小桌子支撑着雕像和插满花朵的花瓶,甚至连火把、烛台也装饰得极为华丽,做工繁复的壁炉台两边还有些镀了金框的小肖像。椅子排得很靠近,好让人们亲密交谈。这里的音乐声更加响亮了,我还能听见笑声和说话的声音。尽管现在已经很晚了,欢宴依旧在进行中。在对面的墙壁上有两扇高大的雕花门,从那里进去就能走到帝尊和他的贵族们跳舞娱乐的地方。当我看见两位身穿制服的仆人从我左边那道遥远的门进来时,我立即抽身后退到角落里,只见他们用托盘端着各类香炉,我猜他们要更换已经燃烧殆尽的香炉了。我僵直地站着听他们的脚步声和谈话声,他们打开那扇高大的门时,瞬间传来更响亮的竖琴声和令人麻醉的熏烟气味。那两人都停驻在逐渐关上的门边,我冒险地再向外窥探。眼前毫无人迹,但是背后——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的心都掉到靴子里去了,但我强迫自己在脸上挤出羞怯的微笑,同时转身面对刚才在我身后进门的侍卫。“大人,这房子可真像个大迷宫,我迷路了。”我诚实说道。
“是吗?那你要如何解释为何在国王的护墙内佩戴一把剑?大家都知道除了国王的贴身侍卫外,任何人都不能带武器的。我刚才看到你偷溜进来,你是不是认为可以趁欢庆进行时,鬼鬼祟祟地四处走动,然后把发现的任何东西塞进口袋里,小偷?”
我害怕地站着不动,注视这个人一步步走向我。我确定他从我受挫的表情中看出了我的目的。维第如果认为他正逼近一个他曾在地牢中协助殴打致死的人,绝不会如此微笑。他的手随意地搁在自己的刀柄上,自信地露齿而笑。他是一位英俊的男子,如同许多法洛人般挺拔俊俏。他所佩戴的徽章是代表法洛登稳皇室的金橡树,一头代表瞻远家族的公鹿跳跃其上。看来帝尊也调整了他的军队服饰,但我倒希望他没把公鹿标志放上去。
我的心思一边注意这一切,一边再次经历那个梦魇,我当时被抓住衣襟拖着站起来,好让这人打我并再度将我打到地上。他不是把我鼻子打断的波尔特。维第当时跟着他毫不留情地揍了我第二次,在这之前波尔特早已把我打得无法站稳。他在我面前站着,我弓起背退缩着远离他,徒劳地试着在溅满我的血的冰冷石板地上爬离他。我记得他每次把我拖起来准备再揍我时,都会笑着咒骂。“凭艾达的乳头。”我喃喃念出这几个字,心中的恐惧瞬间消融。
“让我瞧瞧你那包东西是什么。”他对我下令,然后更接近我。
我不能把囊中的毒药拿出来给他看,也没办法解释那些东西使自己脱困,无论多么滑头地撒谎都不能让我逃脱此人了。我必须杀了他。
这忽然变得如此简单。
我们太靠近宴会厅了,我也不希望制造任何声响引起任何人的惊慌或警觉。所以,我从他面前撤退,缓慢地踏出每一步,后退到一个宽敞的区域里,从这儿我就能回到我之前离开的房间。当我匆忙地后退以躲避这位高大的侍卫时,墙上的肖像俯视着我们。
“站住!”他对我下令,我却使劲摇头,希望这样显露我的惊恐可以具有足够说服力。“我说站住,你这瘦巴巴的小偷!”我迅速朝自己的肩膀后面瞥了一眼,然后拼命地向后退,好像正试着寻找转身逃离他的勇气。当我第三次这么做的时候,他就跳起来扑向我。
我正希望他如此。
我闪到旁边,然后用手肘猛烈撞他背上的某处,力道之大使他跌跪在地上。我听到他的膝盖骨啪地一声撞击石板地的声音,只见他发出低沉的怒吼声,既气愤又痛苦。我看得出来他为什么忽然如此愤怒,因为我这瘦巴巴的小偷竟敢攻击他。我猛踢他的下巴,让他喀嚓一声闭上嘴,他瞬间安静了下来。我很感激自己幸好在这之前换回了自己的靴子。在他还来不及发出第二声时,我已拔出刀子划过他的喉咙。他发出惊讶的咯咯声,举起双手徒劳地接住汩汩流出的温热鲜血,我就矗立在他面前俯视他的双眼。“蜚滋骏骑,”我平静地告诉他,“我是蜚滋骏骑。”他的双眼在突然的领悟和惊恐中瞪大,然后毫无任何表情地断气了。他突然间不动也没了知觉,如同石头般毫无生命。我的原智感知到了他的消失。
我复仇的行动还真快。我站在那里低头看他,等待胜利、如释重负或满足的感受,但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而是感觉就好像同他一样失去了生命。而他甚至不是我能吃下去的肉。我也犹疑地纳闷是否在某处有位深爱这名英俊男子的女子,还有倚靠他的薪酬填饱肚子的金发孩子。这样的想法对刺客来说不好,而且我以前为黠谋国王伸张吾王正义时,它们从未折磨过我,于是我将它们从脑海中甩开。
他在地上流了一大滩血。我虽然很快就堵住了他的嘴,但搞得这样一团糟却不是我所愿意造成的。他是一个魁梧的人,所以体内还会有大量的鲜血涌出。我赶紧想法子,盘算着到底要花时间才能把尸体藏起来,还是利用他的同僚很快就会来找他的举动,让这个情形吸引去大多数人的注意力。
最后我脱下衬衫,尽可能地擦干地上的血,然后把衣服丢在他的胸膛上,用他的衬衫抹去自己手上的血。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拖离肖像厅,始终颤抖地努力扩展我的感觉探察是否有人前来。踩在打过蜡的地板上感觉很滑,我感觉到自己的气喘声大得吓人。尽管我设法把血擦干净,但却仍在我们身后的地板留下一道红色血迹。我来到那间有鸟有鱼的房门口,强迫自己先听清楚了再进去,一边努力屏息,一边试着忽略如雷贯耳的心跳声,好在这房间里没有人。我用肩膀把门抵开,然后把维第拖进来,抓起他丢进一个石头砌成的鱼池里,只见鱼儿慌乱地游开,同时鲜血也像漩涡似的漂浮在清澈的水面上。我匆忙地在另一个池塘将双手和胸前的血迹洗干净,然后从另一扇门离开。他们会跟随血迹来到这里,我也希望他们能花点时间来纳闷凶手为何把他拖到这里,还把他丢进池塘里。
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于是迅速地看了一眼拱顶天花板和镶板墙壁。在房间遥远尽头的高台上有一把样式浮夸的椅子,看来这是一间观赏厅。我四处张望好确认自己的方向,然后就在原地僵住不动。我右方远处的雕花门突然间打开,传来笑声、低声发问声和咯咯发笑的回应声。我没有时间躲起来,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我,只好身体平贴着墙上的吊饰静止不动。这群人在一阵笑声中进来,笑声里有无助的口气,我想,他们要不是喝醉了,就是因熏烟而头昏眼花。他们就从我身边走过,有两名男子在互相较劲似的吸引一位在流苏扇子后偷偷假笑的女子。这三人都身穿红色的衣服,其中一名男子的衣服袖口有叮当作响的银铃,铃铛还沿着宽松的袖子一路延伸至手肘处。另一名男子则手持一根雕工精细的棒子,顶部还有个小香炉,像一把权杖。他在其他两人行走时在他们面前来回摇晃棒子,所以他们总是围绕在一圈圈有点甜的烟里。我怀疑即使我跳出来在他们面前翻跟斗,恐怕也不会被注意到。帝尊似乎遗传了他母亲的麻醉药瘾,将它变成了宫廷时尚。我站着不动直到他们离开。他们走进那个有鱼有鸟的房间,我纳闷他们是否会注意到池塘里的维第。我真的很怀疑。
我飞快地从这些朝臣进来的那扇门溜出去。然后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宏伟的大堂入口中。它的大理石地板可真令我吃了一惊,把这么多石头搬运到商业滩要多少费用啊!天花板很高,还涂上了厚厚一层白色石膏,上面有雕刻精细的花朵和叶子图案的拓印。这里还有镶着彩绘玻璃的拱形窗户,虽然天色已暗,但悬挂在窗户之间墙上的织锦挂毯却散发出色彩缤纷的光芒,让窗户看起来犹如置身另一时空。装饰华丽的烛台照亮了整个空间,并且垂挂着闪闪发光的水晶和镀金的链条,还有点燃了数百枝蜡烛。一座座陈列在间隔的台座上的雕像环绕着整个房间,看起来像帝尊母亲的登稳家族祖先。尽管我身陷危机,但这宏伟的房间还是迷住了我好一会儿。随后,我抬起眼来,看到了一道宽敞的向上的阶梯。这是主阶梯,不是我要找的仆人专用的后阶梯。这道主阶梯哪怕十个人并排都可以轻易上楼。缠绕着花结的扶手上有暗色的木雕,散发着深沉的光泽,一面厚重的地毯犹如蓝色瀑布般在整个阶梯中央倾泄而下。
厅堂和阶梯空无一人。我没有给自己迟疑的时间,便静悄悄地溜到房间的另一头,然后爬上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听到了尖叫声,显然他们已经发现了维第。当我踏上第一道阶梯平台顶端时,就听到右方传来说话声和奔跑的脚步声,于是我逃到左方。我来到一扇门前把耳朵贴上去,没听到任何声音,就溜进房间里面,所有动作的完成比描述动作用时还短。我站在黑暗中,心跳加速,感谢埃尔、艾达和任何其他或许存在的神明,这扇门没有拴紧。
我站在黑暗中,把耳朵贴在厚重的门上,试着听见其他声音,而不只是自己的心跳声。我听到楼下传来的喊叫声,还听到靴子飞奔下楼的声响,片刻之后就听到一个权威的声音喊出命令。我溜到一处倘若门敞开着也可以暂时遮住我的地方,然后双手发抖地屏息等待。恐惧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暗潮涌上我的心头,充满威胁地想把我压倒。我感觉脚下的地板猛烈晃动,赶紧蹲下以免因昏过去而摔倒。整个世界都在我的周围旋转,我蜷缩起来,紧紧地抱住自己、闭上眼睛,似乎如此一来就可以把我自己藏得更加隐蔽。此时第二波恐惧席卷而来,我似乎陷在地板上侧身倒了下来,除了啜泣什么都不能做。我蜷起身子,忍受胸中猛烈紧缩的痛苦。我快要死了,我要死了,而且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见不到莫莉和博瑞屈了,也见不到我的国王了。我应该去找惟真。我现在知道了。我应该去找惟真。我想要大吼哭泣,因为我突然确定自己将永远无法脱逃,我会被发现并遭受酷刑虐待。他们会找到我,然后慢慢地杀了我。此时,我感觉到一股势不可挡的冲动,只想跳起来冲出房间,在侍卫面前拔出我的剑,强迫他们迅速了结我的生命。
稳下来,他们试着拐骗你以暴露你自己。惟真的技传比蜘蛛网还细微。我重新开始呼吸,保持不动。
感觉上似乎过了好久,我那盲目的恐惧感飘走了。我颤抖着深呼吸,好像又恢复了正常。然而当我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时,我的恐惧感再度涌上来,但我强迫自己躺着不动,仔细聆听。
“我很确定。”一个人这么说。
“不,他早就走了。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他,就会发现他已经在外面的庭园了。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得住我们俩人联手。如果他还在屋子里,我们早就把他激出来了。”
“我告诉你,的确有个东西在。”
“没有东西。”另一个声音有些恼火地坚持道,“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再检查一遍。”另一个人也坚持着。
“不,这太浪费时间,我想你弄错了。”尽管他们压低声音,但第一个人的怒气可愈来愈明显。
“我希望自己错了,但我恐怕没错。如果我是对的,我们可就给了欲意找寻已久的借口。”第二个人的声音也带着怒气,却也有自怨自艾的牢骚。
“找借口?不差这一个。他每次都在国王面前说我们的坏话。只要听了他的话,你就会认为他是唯一牺牲奉献替帝尊国王服务的人。昨天有一位女仆告诉我,他已经不再说任何好话了。他说你很胖,至于我嘛,他指控我拥有人类所有可能的缺点。”
“如果我不像士兵般精瘦,那是因为我不是士兵。为国王服务的不是我的躯体,而是我的心智。他最好在说我们坏话之前先看看自己,还有他那完好的一只眼睛。”现在这牢骚可毫无疑问了。博力,我恍然大悟。博力在对愒懦说话。
“这么说吧,我对今晚挺满意的,至少他不能挑我们的毛病。我在这里可找不出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让你扑向影子,在每个角落看到危机。镇静下来!现在这是侍卫们的事,与我们无关。他们也许会发现这是一位吃醋的丈夫,或是另一位侍卫干的好事,我也听说维第赌博赢了太多次,可能就是这样而被留在了娱乐室。如果你不介意我告退的话,我可要回去找更好的伴了,都是你让我分心离开他们的。”
“那走吧,如果你只能想到那个的话。”发牢骚的人闷闷不乐地说道,“不过当你有一点儿空的时候,我想我们最好一起商议一下。”稍后,博力又说:“我现在可真想去找他,让这个成为他的问题。”
“你到头来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瓜。你此刻的担忧只不过是在向他的影响力低头。就让他自己说出警讯和可怕的预测好了,让他在生命中的每一刻保持警惕!我们洗耳恭听就好,他的警觉性是国王所需要的,况且他还试图灌输我们那份恐惧。你的摇摆不定或许让他心满意足,所以小心提防这些思绪吧!”
我听到轻快走远的一阵脚步声,耳朵里的咆哮声也缓和了些。不一会儿,我听见另一个人也离开了,他一边更沉重地走着,一边喃喃自语。当我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后,感觉如释重负。我咽了咽口水,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微弱的光线从高大的窗户透进来。我可以在这里铺床,把毛毯翻过来露出白色的亚麻线纱,没有人睡在这里。角落有个衣橱形状的阴影,床边的置物架搁着一只碗和大口水壶。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进行深长而沉稳的呼吸,然后静悄悄地站起来。我提醒自己必须先找到帝尊的卧房,而且我怀疑卧房就在这一层,因为仆人的住处通常会在屋里比较高的楼层中。我已经偷偷摸摸地走到这里,也许现在是时候放胆去做了。我走到角落的衣橱前静悄悄地打开它,我又得到了好运的偏爱,这是一位男士的房间。我伸手触摸里面的衣服,用感觉寻找耐用的布料,而且动作要快,因为我想这房间的主人就在楼下,随时可能会上楼回房。我找到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和领子的绒毛可比我想要的多出太多,但袖子的长度却差不多刚好。我穿上这件衬衫和一对颜色较深的绑腿,感觉太松了,于是我用皮带绑紧,希望皮带悬吊着的样子看起来不会太奇怪。房里还有一罐芳香发油,我就用手指沾发油把头发从脸部向后梳理,重新绑一束发辫,并且将商人的方头巾拿掉。我之前看到的大多数朝臣都像帝尊一样用发油把头发弄卷,不过有不少年轻人依然绑辫子。接着,我又翻了翻抽屉,发现似乎有一个上了链子的大奖章,于是就把它挂在了脖子上,还找到一个对我来说太大的戒指,不过那不打紧。我可能会经历漫不经心的一瞥,希望别再引起比那更多的注意。他们会寻找一位打赤膊和穿粗布长裤的人,这样才和我丢弃的那件沾了血的衬衫相符,而我也大胆地希望他们会在户外找到这个人。我在门槛停了一下,深呼吸之后缓缓地开门,然后走到空荡荡的走廊上。
一走到灯光下,我就不悦地发现绑腿是深绿色的,衬衫却是奶黄色,虽然不如我所看到的人们的衣着那样过度鲜艳,但我却几乎无法混在绯红舞会的宾客群里。我决心不再为此事担忧,于是在走廊上前进,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内心却怀有目的地走着,寻找一扇比较大型的和装饰华丽的门。
我大胆尝试自己经过的第一扇门,发现门并没有上锁,一进去就看到房间里有一座巨大的竖琴和一些其他的乐器,好像正等待吟游歌者似的排列着。
房间里还有各式各样的软垫椅和长沙发,所有的油画都是女歌手的画像。我只得摇摇头,对这栋房子没完没了的奢华感到困惑,然后继续寻找。
我的紧张情绪让我感觉走廊似乎永无止尽地延伸着,但我仍强迫自己从容不迫地自信地行走,经过一扇接着一扇的门,并且小心翼翼地推开几道门。我左边的房间几乎都是卧房,右边的则是比较大型的房间,像是图书馆或餐厅之类的空间。走廊的墙壁上没有烛台,倒是用罩起来的蜡烛照明,墙上挂着色彩缤纷的吊饰,间隔的壁龛里装饰着花瓶或小雕像。我不禁把眼前的景象和公鹿堡光秃秃的石墙做了个对比,也怀疑原本应该用于建造战舰和配置船员的钱,有多少挪用来装饰了这个华丽温暖的窝。愤怒煽起了我的怒火。我一定会找到帝尊的卧房。
我又经过了三道门,然后看到一扇很有可能就是目标的门。这是一对的金色橡木门,镶嵌着代表法洛的橡树标志。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没听到任何声音,于是小心翼翼地触摸光亮的门把。门被栓起来了,如果使用我的腰刀,这扇门会损坏。当我试图把门扣扳开时,黄色衬衫的背后部分早已因流汗而湿透。经过一番努力之后,我开门溜进了房间里,接着赶紧锁门。
这显然是帝尊的房间。不是他的卧房,但无论如何一定是他的房间。我迅速扫视这个房间,有四个高大的衣橱,每道侧墙边各有两个,每一组衣橱的中间还有一面同样高大的镜子,其中一个雕工精细的衣橱门是开着的,或许是里面的衣服太多了,让衣橱门无法完全关紧。其他的衣服就挂在房里的挂勾和衣架上,或是垂挂在椅子上。一组上锁的抽屉里可能有珠宝。衣橱之间的镜子旁边有两组蜡烛,在烛台上燃烧着微弱的烛火。有两个小型熏烟香炉搁在面对另一面镜子的椅子两旁,椅子后面一侧的桌子上面摆着毛刷、梳子、一罐罐发油和一瓶瓶香水。一丝细细的灰烟静静地从其中一个香炉升起,我一闻到这香甜的气味就皱起鼻子,然后开始办正事。
蜚滋,你在做什么?这是来自惟真最微弱的询问。
正义。我仅把一丝精技力量放在这个想法上,不确定我忽然感觉到的是我自己的还是惟真的忧虑。我把它拂向一旁,转而继续进行我的任务。
真令人沮丧,这里没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下毒的。我可以在发油里动手脚,但更可能让帮帝尊梳头的人送命,香炉里面也堆满了烟灰,我放进去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和烟灰一起被倒掉,角落的壁炉也很干净,没有任何木柴,因为现在是夏季。耐住性子,我告诉自己,他的卧房应该不远了,那里应该会有更好的机会。此刻,我在他梳子的短毛上涂抹毒性较强的混合毒药,剩下来的就用来浸泡他的耳环,最后几滴就滴进他的香水瓶里,然而我并不怎么指望他会因喷了足够的香水而送命。至于他塞在抽屉里的香水手帕,我就撒上死亡天使——菌菇的白色孢子,好让他迷惑然后死于幻觉。我愉快地将死根粉撒在抽屉里的四副手套上,这就是帝尊在群山时用来对付我的毒药,也是间歇性地折磨我发病的最可能来源,希望他对于自己的死和我的死一样觉得有趣。我选了三件他可能会偏好的衬衫,在领子和袖口上涂抹了毒药。虽然壁炉里没有木柴,我却有一种可以和砖块上的灰烬和煤灰完美混合在一起的毒药,于是我均匀地把它们撒在了壁炉里面,但愿他们生火时,帝尊就能闻到这股烟味。正当我把毒药收进袋子里时,就听到钥匙转开门扣的声音。
我蹑手蹑脚绕过一个衣橱角落,然后站在那里,手上已握好刀子等待着。我感到一阵死寂般的镇静。我静静地呼吸等待着,希望好运能把帝尊带来给我。天不遂人愿,进来的是帝尊的另一名侍卫。这人推门进来后迅速扫视,脸上露出烦躁的神情,然后不耐烦地说道:“门锁起来了,这里没人!”我等待他的同伴回答,却发现他是单独在此。他站着不动,稍后叹了一口气,接着走近门没关上的那个衣橱。“蠢死了。我在这里浪费时间,他倒有时间开溜。”他喃喃自语,却谨慎地持剑往衣柜里的衣服那里戳。
当他靠过来更接近衣橱里面时,我从对面的镜子里瞥见他的容貌,肠子都快吓成水了,接着感觉到心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我虽然不知道这人的名字,但他嘲讽的脸却将永远烙印在我的记忆中。他是帝尊的贴身侍卫之一,也曾站在那儿目睹我的死亡。
我想他和我同时看到了彼此在镜中的影像。我不给他一点时间反应,立刻从他身后扑上去,当我把刀插进他的下腹时,他的剑刃还纠缠在帝尊的衣橱里。我用前臂使劲勒住他的喉咙,运用这股力量把刀子往上拉,把他当成一条鱼似的切割。他张大嘴想尖叫出声,我放掉刀子用手捂住他的嘴,然后抓住他的片刻,他的肠子从我划开的伤口中突出来。知道我放开他的时候,他倒了下来,无声的吼叫此刻变成了呻吟,然而他却不肯放开手中的剑,所以我一脚踩住他的手,把他握住剑柄的手指踩到骨折。他稍稍滚向一侧,用极度痛苦和惊愕的眼神瞪着我。我单脚跪在他身边,把脸靠近他。
“蜚滋骏骑,”我平静地说道,注视着他的双眼好确定他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是蜚滋骏骑。”那天晚上我第二次割了一个人的喉咙,尽管几乎没有必要这么做。我在他断气的时候,用他的袖子把自己的刀擦干净。在我站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两件事情。一是我很失望他死得如此迅速,还有另一种感觉,仿佛竖琴被拨动了琴弦,我感受到而不是听到了它发出来的声音。
下一刻,我马上感觉到精技的波涛像洪水般扑向我。它满载恐惧,不过这次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也晓得它的来源。我稳稳地站在它的面前,内心充满坚强的防御能力,我几乎能感觉到它分散开来,然后围绕着我。而我也察觉到有人在某处也发觉了这个行动,但我也一点儿都不好奇是谁。欲意感觉到我的抵抗,我则感觉到他那澎湃的胜利感的回声。我一度因为这恐慌而僵住了,然后开始移动并拔刀出鞘,起身溜出房门走到空荡荡的走廊上。我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寻找到新的藏身之处。欲意早就乘着这名侍卫的心智,和这位死人一样清楚地看到那个房间和我。仿佛号角的声音,我察觉得出他在对外技传,犹如指使狗群追踪一只狐狸般指挥着侍卫行动。
当我逃离的时候,内心大部分的思绪都毫无疑问地知道自己死定了。也许我可以躲一阵子,但是欲意知道我还在这栋大宅里面,只要堵住每一个出口展开有系统的搜寻即可。我冲过一条走廊,经过一个转角,然后走上一道阶梯,稳稳地把持住自己的精技心防,内心紧握着自己的小小计划,仿佛它是一枚珍贵的宝石。我可以在那里找到帝尊的房间对所有的东西下毒,然后就去找帝尊本人。如果侍卫先发现我,那我就带领他们愉快地追逐。他们杀不了我,我身上带着这么多毒药,根本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我会先自杀。尽管这实在不算是个好计划,但唯一的替代方案只有投降。
所以我继续冲,经过了许多扇门、雕像和花朵,还有更多的吊饰。我想打开的每一扇门都上锁了,于是我又经过一个转角,突然间回到阶梯顶端。我有片刻感觉昏沉沉地失去了方向,尽管试着挥去这感觉,但恐慌却如同黑色潮汐般在我内心奔腾。看来我又回到了相同的阶梯上,我知道自己经过的转角不够多,所以又跑回来了,于是再度匆忙地逃离这道阶梯,经过一扇扇的门,听着下方侍卫们的喊叫声。那些不断提示我的处境有多危险的信息,犹如吐着信子的蛇一般在我心中蠕动,让我感到恶心。
欲意靠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到双眼里的晕眩和压力,于是冷酷地再次竖起心防。当我迅速转头时,眼前的画面突然短暂地重叠,是熏烟造成的吗?我不禁纳闷。我的头实在容纳不下任何帝尊所爱的烟熏麻醉品,但这感觉对我来说似乎不仅是熏烟所导致的晕眩,或是含笑叶所带来的甜美滋味。
精技在一位大师手中时是一种强有力的工具。我曾与惟真同在,看他运用精技抵抗红船,成功把一位舵手弄糊涂了,使得他改变船的航行方向而撞上了岩石;在一位领航员远离陆地之后,说服他认为自己还没经过一处陆地;还在一位船长作战前在他心中燃起恐惧感和疑惑感,甚至激发整船船员的勇气,使得他们有勇无谋地航向暴风雨最猛烈处。
欲意在我心中动手脚有多久了?是他狡猾地说服我他从未预期我会来,因而把我引来此地与他正面冲突吗?
我强迫自己在下一扇门前停下来,稳住自己并集中心思把门闩松开,但门根本没锁。我溜进房里关上身后的房门,只见眼前的桌上搁着待缝制的蓝色布料。我来过这个房间,于是放心了片刻,随后就检查整个房间。不,这个房间应该在一楼,我人在楼上,不是吗?我迅速横穿房间来到窗前,站在窗户的一边向外偷窥,窗户下方的远处是灯火通明的国王花园。我看到宽广的车道在夜色里闪烁着白色的光芒,一辆辆马车行驶在车道上,身穿制服的仆人来来往往,还有打开着的大门。一群群身穿红色豪华晚礼服的仕女和绅士们正准备离开,而我推测维第的死有些破坏了帝尊这场舞会的气氛,只见每一道门口都有身穿制服的守卫站岗,管控着谁可以离开,谁又必须再等一等这些事情。我一眼就看见了这一切,也意识到自己所在的楼层比想象中的还高。
然而,我已经确定这张桌子和待缝制的蓝色布料之前是在地面楼层的仆人房间里的。
嗯,帝尊有可能下令缝制两套不同的蓝衣服,但我可没时间多想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他的卧房。当我又从房里溜出来到走廊上时,就感觉到一股奇妙的兴高采烈,这个兴奋之情和大有斩获的狩猎没什么两样。如果他们能抓到我,就来吧!
我忽然来到走廊上的T形区域,在那儿站了片刻,只觉得疑惑。这和我从外面所观察到的建筑很不搭调,于是我只好朝左右方都瞥了一眼。右方看起来显然比较宏伟,走廊尽头高大的双扇门上有法洛的金橡树纹章装饰。仿佛要刺激我似的,我听见左方的某个房间里传出愤怒的喃喃声,于是我向右走,一边跑一边拔出刀子。当我来到那一扇高大的双扇门时,我静悄悄地把手放在门闩上,原以为门已经紧紧锁上了,却发现自己能轻易地推开它,门也安静地向前移动着。这似乎太容易了。我将那些疑虑搁在一旁溜进房里,手里已经握着刀了。
在我面前的房间一片黑暗,只有壁炉台的银烛台上燃烧着的两根蜡烛,我显然溜进了帝尊的起居室。只见第二道门也敞开着,露出了悬挂着华丽耀眼的床帘的床铺一角,还有床铺后面的壁炉里堆起来准备燃烧的木柴。我轻轻将身后的门关上,接着走进房里,一张低矮的桌上搁着一个装有酒的玻璃酒瓶和两只酒杯,还有一盘甜品,等着帝尊回来享用,旁边的香炉上有大量粉状熏烟等着他回房后点燃。这可是刺客的梦想,我几乎无法决定该从何处着手。
“你瞧,就是这么完成的。”
我转了一圈,然后所有的知觉都失焦了,让我感到一阵晕眩。我站在一间明亮空旷的房间中央,只见欲意漫不经心地放松地坐在软垫椅子上,旁边桌子上有一杯白酒等着他。愒懦和博力则在他的两侧,疲惫的神情透着恼怒和困窘。即使我心中有其他目的,却不敢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
“继续啊,小杂种,看看你的背后吧,我不会攻击你的。这样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竟然浪费在你身上,如果让你在意识到自己所有的错误之前就死去,那真是太可惜了。继续吧,看看你的背后。”
我缓慢地将整个身子向后转,让自己单凭转移的视线向后一瞥。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没有宫廷起居室,也没有悬挂着床帘的床或玻璃酒瓶,什么都没有。一间平淡且俭朴的房间,或许有好几位仕女的女仆一同居住在这里。六位身穿制服的侍卫安静而专注地站着,所有的人都拔剑出鞘了。
“我的同伴们似乎觉得滂沱大雨般的恐惧会逼出任何一个人。不过,当然啦,他们不像我一样曾彻底体验过你那坚强的意志力。我真希望你会赞赏我所使用的精致手段,我只不过是让你确定自己看到了最想看到的东西。”他对愒懦和博力各瞥了一眼。“你们从未体验过像他这样的心防。不过,这道墙就算不能被一头横冲直撞的公鹿推倒,也会慢慢爬满盘根错节的常春藤。”他将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你本可以是个可敬的对手,除了你的自大总是让你低估我。”
我还是沉默不语,只是瞪着他们这群人,让充满内心的仇恨强化我的精技心防。自从我上次见到这三个人之后,他们都变了。曾是肌肉结实的木匠博力,现在的身材显示出尽管他吃得很好却缺乏运动。愒懦的模样只能用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来形容,他的衣服上满是花彩装饰的缎带和铃铛,仿佛春天开满了花的苹果树。但是,坐在他们之间的欲意,却是三个人之中改变最大的。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服,精细缝纫的布料让他的服饰看起来比愒懦的还有价值。一条银项链和系在手上的一个银铃,还有银耳环,这些就是所有他佩戴的首饰。他那对曾经恐怖且锐利的双眼,如今只剩下其一,另一只眼睛则深陷在眼窝里,呈现出一团阴暗,就像肮脏池塘里的死鱼一样。当他看到我注视着那个眼窝时,就对我露出微笑,伸手指着那只眼睛。
“我们上回碰头时留下的纪念品,不知你把什么东西丢到了我的脸上。”
“真可惜,”我挺诚恳地说道,“那些毒药原本是我用来杀帝尊的,而不是让你瞎一只眼的。”
欲意懒散地叹了一口气:“你又承认了你的叛国行为,你以为我们真的需要吗?噢,这样吧,我们这次要做得更彻底。首先,当然啦,我们会花些时间逼你招供,看看你当初是如何逃过一死的。先花一点时间做那件事情,然后就看帝尊国王认为你还能耍多久。这回他可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匆忙下手了。”他对我身后的侍卫稍微点点头。
我对他微笑,然后用自己那把上了毒药的刀刃割破我的左手臂,划出一道和手臂等长的线,同时咬紧牙关忍受这个痛苦。我割得不深,却足以划开我的皮肤,让刀刃上的毒药流进血液中。欲意一惊,跳了起来,愒懦和博力则露出恐惧和恶心的表情。接着,我左手接过刀子,然后用右手拔剑出鞘。
“我快死了,”我微笑告诉他们,“或许很快就死了。我没时间可浪费,也没什么好损失的。”
然而他说得对,我总是低估了他。不知怎地我发现自己并非面对精技小组成员,而是六位持剑的侍卫。自杀是一回事,在我想报复的那些人面前被乱剑砍死又是另一回事。我转了一圈,同时感觉到浪潮般的晕眩,好像是这个房间而不是我在移动。我一抬头就看见侍卫仍与我对峙,于是我转了又转,感受着摇摆的感觉,左手臂上的那一道血痕开始发热。我想对欲意、博力和愒懦采取行动的机会,随着毒药渗进我的血液中而流失。
侍卫们正朝我这里靠近,不慌不忙地围成半圈把我赶在他们面前,好像我是一只迷途的羔羊。我稍稍后退地回头看了一眼,以最短暂的一瞥扫了一眼精技小组成员。欲意站着,脸上露出恼怒的神情,另外两人在他身后约一步之遥。我来这里是希望除掉帝尊的,却只勉强以自杀惹恼他的忠实跟班。
自杀?在我内心某处的惟真可吓坏了。
总比受虐好。我用比耳语还轻微的精技表达这思绪,但我发誓欲意正在暗中探索着。
小子,停止这个疯狂的行为。赶紧逃离那儿,过来我这里。
没办法,太迟了。我无处可逃,就放开我吧!您这么做只会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的行踪。
暴露自己的行踪?惟真的精技力量忽然在我的心里激增,犹如夏夜的雷声,也仿佛猛烈的海浪动摇着页岩峭壁。我曾见过他这么做,他一发怒就会一次用尽所有的精技力量,毫不顾虑会有什么后果。我感觉到欲意的迟疑,然后他还是跳入这股精技狂潮中,追逐惟真并试着汲取他的力量。
好好钻研这个启示吧,你们这一窝小毒蛇!我的国王强烈地表达着他的愤怒。
惟真的技传是阵疾风,我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识过这股力道,虽然并不是直接针对我而来,我却也克制不住地跪倒在地上。我听到愒懦和博力发出恐惧的呼声。片刻之后我的头脑和意识都清晰了,然后看到房间一直以来的景象,侍卫们在我和精技小组之间倒成一排,欲意毫无知觉地伸展四肢躺在地上。
或许只有我感觉到惟真费了多大的力气来救我。侍卫们一个个东倒西歪,活像在阳光底下融化的蜡烛。我转过身,看到背后的门打开了,会有更多侍卫走进来,而我只需迈出三大步就可以到达窗边。
过来我这里!
那道命令让我毫无选择的余地,它就灌输在这股精技力量中,直接烙印在我的脑海里,变成我的一呼一吸和一个心跳。我必须去找惟真,这是命令的呼喊,如今也成了我的需要。我的国王牺牲他所有的精技力量来救我。
窗前垂吊着厚重的窗帘,后面就是有涡漩状条纹的窗玻璃,这两样东西却都无法阻止我向下跳,只希望下面至少有些灌木丛可以分散我落下去的力道。一眨眼,我猛然摔落在碎玻璃之间的地上。我就这么从窗户纵身一跃,期望至少可以以一层楼的高度坠落。有那么一秒我感激欲意是如何彻底地欺骗了我,接着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依然紧握我的刀和剑,随即逃之夭夭。
仆人房间外的地面光线阴暗,我祝福这片黑暗,然后拔腿就逃。我听见身后的喊叫声,接着博力就吼出命令,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我。我无法徒步逃离此地,于是改变方向跑进更黑暗的马厩里。
离开舞会的宾客让马厩忙碌不堪。大部分值班的工作人员可能都牵着马站在大宅前面,马厩的门也朝着柔和的夜晚敞开着,里面的灯都点亮了。我冲到里面,几乎撞倒了一位马厩帮手,她看起来不超过十岁,是一位瘦小且满脸雀斑的小女孩,只见她跌跌撞撞地后退,看到我手上的武器就尖叫出来。
“我只是来牵一匹马,”我安慰地告诉她,“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把剑和刀收回鞘里,她还是一阵后退,接着忽然转身。“阿手!阿手!”她一边奔跑,一边高呼他的名字。我却没时间思考这个。从我这里数过去的第三间厩房里,帝尊自己的黑马正好奇地从它的马槽中看着我,我镇定地走向它,伸手揉揉它的鼻子好让它想起我。或许它已经有八个月没闻过我的气味了,但我可是在它刚出生时就认识它了。它轻咬我的衣领,它的胡须让我的颈部发痒。“来吧,箭儿,我们要出去做些夜间运动,就像以前一样,嗯,伙伴?”我打开它的厩房门,拉着它的缰绳把它牵出来。我不知道刚才那位女孩跑哪儿去了,也没有再听到她的声音。
箭儿长得很高,也不习惯光着背部让别人骑上去。当我手忙脚乱地坐上它闪闪发亮的背上时,它轻快地跳了一下。即使身陷于这片危机之中,我却再度感受到骑马的强烈喜悦。我抓住它的鬃毛,用膝盖示意它前进,然而它走了三步就被人挡住路停了下来。我低头看见阿手难以置信的神情,但我还是得对他那惊愕的表情微笑。
“是我,阿手。我得借一匹马,否则他们会再度杀了我的。”
我想自己或许期待他能笑着挥手让我通过,他却只是抬头瞪着我,脸色愈来愈苍白,直到我觉得他会昏倒。
“是我啦,是蜚滋。我没死!让我出去,阿手!”
他向后退。“艾达在上!”他惊呼一声,我以为他会甩甩头笑出来,却只见他对我发出嘶吼,“野兽的魔法!”然后他就转身逃进夜色中,还一边大喊,“侍卫!侍卫!”
或许我浪费了两秒钟的时间呆呆地看他的背影,我感到心中一阵绞痛。自从莫莉离开我之后,就再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感受了。多年的友谊,还有日复一日一同执行马厩的例行公事的漫长时光,瞬间就被他迷信的恐惧一扫而空。这太不公平了,我对他的背叛感到恶心,内心也升起一阵冰冷,于是用脚跟轻踢箭儿,就这么冲了出去,遁入一片夜色中。
它很信任我,博瑞屈果然把这匹马训练得很好。我让它远离灯火通明的马车道和无人的走道,从花圃和植物丛里逃跑,然后经过在商人城门边挤成一团的守卫们冲了出去。他们虽然看守住通道,箭儿和我却在他们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已来势汹汹地穿越草皮冲出了门外。根据我对帝尊的了解,他们明天就得为此挨顿鞭子。
我们再度在城门后面从花园抄捷径,同时听见身后的喊叫和追逐声。箭儿已经很习惯缰绳,也很适应我的膝盖和体重。我说服它跃过一道篱笆走到一条岔路上,于是我们离开了国王花园,继续飞奔在灯火通明的石板路上。这是镇上比较高贵的地区,我们很快就离开这些精美的房子。我们从仍为旅人亮着灯的旅店前奔驰而过,还经过夜晚关门的黑暗商店。箭儿的马蹄在泥土地上哒哒作响,街上也因为天色已暗而没什么动静,我们就像风一般无拘无束地飞奔而过。
当我们到达镇上的平民区时,我让它放慢脚步。这里街道上的火把间隔更宽,有些都火把已经快燃烧殆尽了。箭儿依然感受到我的迫切之心,于是用脚步配合着我前进。然后,我听到另一匹马正朝这儿飞奔而来,有一会儿我还以为他们追上来了,只见一位传递讯息的使者从我们眼前经过,朝反方向前进。于是我就这么骑马前进,总是害怕听到身后的马蹄声,而同时也等待着号角声的出现。
正当我开始觉得我们已经逃过追捕时,我发现商业滩另一件令我恐惧的事情。我来到曾是商业滩大市集广场的地方。在这个城市刚开始发展时,这里曾是市中心,是一个很棒的巨大开放市场,人们可以在此漫步,还能找到从世界上已经知晓的各个地方运来展示的商品。
我一直没有机会查出它是如何沦落成帝尊国王的吾王广场的。我只知道自己骑马经过了一处辽阔的开放式广场,箭儿对着马蹄下石板路上的旧血迹喷着鼻息。原有的绞刑台和鞭打用的台子也都还在,如今垫高了好让群众能更清楚地看到,还有其他的机械装置,但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它们的用途。毫无疑问,在新的吾王广场上,那些机械装置应该会更残酷。我用膝盖碰碰箭儿,然后带着寒颤经过它们,心中祈祷艾达别让我登上任何一座设施。
接着一阵感觉在空气中翻滚,将我的思绪包裹起来,试着让它们屈服。几乎在一次心跳的时间内,我以为是欲意用精技跟在我后面,试图逼疯我。但是我的精技心防一如我所知的坚固,而我也怀疑欲意或其他人能在惟真猛烈的一击之后还能这么快地就开始运用精技。不,这感觉更糟糕。这感觉来自一个更深沉的原始出处,如同下了毒的清水般阴险。它流进我的内心,仇恨、痛苦、令人窒息的幽闭恐惧感和饥饿,全都搅在一起形成一股对自由和复仇的恐怖渴望,重新唤醒我在帝尊的地牢里所有的感受。
它来自笼子里,从广场边缘一整排笼子里飘来的恶臭,混合着发炎的伤口、尿液和腐肉的恶臭。这股恶臭虽然直扑我的鼻子,却比不上里面散发出来的那股带有地狱般气息的原智压力。他们还养了一群疯狂的野兽,用来残杀帝尊丢给它们的人类罪犯和冶炼者。那里有一只熊,尽管可以在笼子的铁条后头走来走去,却还是被套上了沉重的口套。还有两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巨型猫,因为破裂的牙齿和因抓铁条而断裂的爪子而极度痛苦,然而它们仍然固执地和它们的牢房搏斗。另外,我还看到一头长着一对大角的巨大的黑色公牛,这只动物的身上插着一枝枝绑着缎带的标枪,深陷的伤口因化脓和溃烂流下令人恶心的分泌物。它们悲惨地朝我叫嚣着要求释放它们,而我无需停下来就能看到锁住笼门的沉重铁链和门锁。如果我有工具,也许会解锁;如果我有肉食和稻谷,或许就会在食物上下毒好让它们解脱。然而你我没有这些东西,时间更是少得可怜。所以我只能骑马经过它们,直到它们的疯狂和极度痛苦的波涛愈来愈强把我吞噬。
我拉住缰绳,意识到实在不能抛下它们,但是,过来我这里,这道由精技塑造而成的命令同时在我心里汹涌着。违背旨意可能会令我无法承受。我用力一夹马儿的腹部,催促箭儿远离它们,一边在帝尊的帐上增添一笔新记录,又多了一笔债等待我在未来解决。
我们终于到达一片开阔的郊外。我从来没想到商业滩竟然如此辽阔。我们来到缓慢流进河里的一条小溪边上,我让箭儿停下来,然后下马把它牵到溪边让它喝些水,再牵着它走了一会儿,让它喝更多的水。在这整个过程中,千般思绪在我的内心翻腾。他们或许正在搜索通往南方的道路,期待我回到公鹿堡。我现在已经超前他们许多,只要我继续前进,就大有机会逃脱。这时,我想起自以为聪明地藏起来的行囊,现在已经永远无法把它拿回来了,我的冬衣和毛毯,还有我的斗蓬,全都失去了。我忽然怀疑帝尊是否会因为我偷马而责怪阿手,也不断地回想阿手在逃离我之前所显现出来的眼神,但同时也发现自己因没有屈服于追寻莫莉的诱惑而感到欣喜。在一位朋友的脸上看见惊恐和恶心的神情已经够难受的了,我可不想在她的眼里也看到这些。我又想起自己的原智让我目睹的那群野兽无言的痛苦。但这些思绪很快被我抛在一边,因为我尝试杀害帝尊失败了,这让我感到挫折,而且也纳闷他们是否会发现我在他的衣服上下毒,或者我是否其实仍然而已成功地杀掉他。但总的来说,在我内心轰隆隆地穿梭着的,是惟真的命令。过来我这里,他这么说,我没什么办法停止听到这些话语。我内心的部分心思对这些话感到着迷,直到现在仍喋喋不休地告诫我别浪费时间思考或喝水,回到马背上继续前进,去找惟真,因为他需要我并不断地这么命令我。
我依然弯腰喝着水,当我跪在溪边时,才注意到自己没死。
我在小溪里把黄衬衫的袖子沾湿,然后轻轻剥开因血迹凝固而黏在一起的衣服。我自己割出的那道伤痕很浅,只不过是我手臂上的一道长长的线,感觉很酸,但看起来却不像中毒。我直到此刻才想到我在当晚持刀杀了两个人,至少把毒药抹掉了一次,所以当我割自己的手臂时,可能只剩下一丁点儿毒药了。
如同初升的旭日,希望突然从我内心喷薄而出。他们会在路边寻找一具尸体,或者搜寻藏在市区某处的中毒人士,而且那人还因为病得太重而无法骑马。整个精技小组都看到我对自己下毒,也一定察觉到我完全相信自己快死了。他们会说服帝尊我快死了吗?我可不相信,但仍然希望事实如我所想。于是我重新策马前行。我们经过农庄、稻田和果树园,也经过农人和货车,他们正载运着农作物进城。我将手臂紧握在胸前,两眼直视前方,迟早会有人想到要询问进城的人们。我最好扮演好我的角色。
我们终于看到一片片辽阔的未耕地,绵羊和野猪散布在开阔的牧草地上。中午刚过,我做了自知该做的事情。我在布满灌木丛的溪边下马,让箭儿再喝点儿水,然后让它转头面对商业滩的方向。“回到马厩里,小子,”我告诉它,而它没动,于是我用力拍它的侧身。“走吧,回到阿手身边,告诉他们所有人我死在某处。”我为它描绘出一间马槽,并倒进它喜爱的燕麦,“走吧,箭儿,走。”
它好奇地对我喷着鼻息,但是不一会儿就走远了,然后停了一下回头看我,希望我走过去把它牵回来。“走吧!”我对它吼叫,一边跺脚,这可让它吓了一跳,于是它抬高膝盖小跑而去,同时还上下摇摆它的头。那匹马甚至看起来不怎么累。当它在没有骑士的情况下返回马厩时,或许他们会相信我已经死了,虽然也有可能会浪费时间寻找一具尸体,而不是追捕我。这是我误导他们的最佳方式,总比在众目睽睽之下骑着国王的私人坐骑好多了。箭儿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我也好奇自己是否能再骑到那么优秀的动物,更别提拥有一只那样的动物了,因为那似乎不太可能。
过来我这里。这道命令仍在我心中回响。
“我来了,我来了,”我喃喃自语,“等我捕到些猎物、吃饱和睡饱之后。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离开道路沿着溪流踏进更浓密的灌木丛里。我还有很长很累人的一段路要走,而我只剩下身上的衣服可以让我度过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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