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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李奥

  山里的雨是怎么下的,原先他早已忘记,直到今天早上才想起。雨势受到重力牵引,也像重力一样不带任何感情,不为任何人改变,只有无穷无尽的雨滴从空中下坠复下坠。雨下了一个小时,他挣扎着努力回想没有下雨的世界长什么模样;雨下了两小时后他放弃挣扎。用过早餐后他为了躲雨,特意绕远路走去门房那儿拿报纸,但最后一段路他冲刺穿过中庭,全身淋得湿透,鞋袜也湿了。他不以为意,在走廊上像狗儿那样甩干身上的水滴。守门人对他点头致意,将信件递给他。「下雨总让人一身狼狈,先生你说是吧?」

  李奥接过捆好的书报信件,一一查看。他注意到报纸标题写着「新国安法上路」,晚些他会看完整篇报导,不是因为好奇内容,而是自认还有义务。这些日子以来,报纸的每一个版面读来都没什么差别,上报的总是一样的新闻、一样的人。新任文化部部长达特勒宣布艺术祭即将开跑,书价加税的政策他会坚持到底。老爷子重申维安军队的重要性,言语乏味,谁也不相信他。暴力事件。报上没提到李奥……母亲写了封信,他假装没发现这星期她的字迹又变得更潦草了。另一封信的寄件地址笔迹看来陌生,有邮戳没邮票,还盖着情报部门的封蜡,原来是党内通讯,想必是谁寄来嘲弄他的吧。还有……喔,他愣了一秒,一股不请自来的暖流袭上心头。克丽赛丝来信了,她之前从来没有写过任何东西给他,不过从e和r的写法看来,是她的笔迹没有错。信件摸起来也满厚的,有两页那么多吧。他们当初分手闹得并不愉快,或许她写信来道歉,或者来聊聊政府单位传出什么八卦,又或是最近流行什么……现在他像是饿坏了,想要囫囵吞下所有讯息。他转过身背对守门人,撕开信封。

  信里是裁缝的请款单,从之前的住所转寄过来的。她没有在信里多补充什么。李奥将整捆信件塞进外套口袋里,将视线转向中庭。他看到雨,看到阴沉的天色,看到阴沉的石板,还看到被雨水泡得鼓胀的天空,看得头都痛了。

  就这样,他输了。并不是因为透过判断才发现自己全盘皆输,而是领悟到了什么,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吞下了骄傲,像把烂到底的蛀牙吞下肚,徒留酸麻的空洞。他也总算死心了,今天他要到图书馆,开始研究圣之嬉。他没能撑过三个星期,也从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被无聊击溃。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除了无聊以外他还有后悔,还有不得不睡在钟楼里,每小时都听见报时的钟声,还有母亲写来的悲伤信件,还有克丽赛丝,还有这个世界没了他依旧持续运转的事实。他痛恨圣之嬉,写游戏根本浪费时间,然而此刻他最想做的却是挥霍时间,希望时间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流逝。

  他把报纸扔进垃圾桶,趁自己尚未改变心意前大步穿过中庭。雨水从衣领流进来,最后一小段路他冲刺跳上图书馆走廊,猛然将门推开。雨水啪嗒啪嗒滴落在地面上,离他最近的学生皱起眉头,将目光从作业移动到他身上。

  李奥将手插进口袋里。老天,这股味道……灰尘、书籍、潮湿的羊毛衣料、衣料包覆的男体,这些气味之下还衬着浓烈的木头甜香。他猛然止步,感觉胃中一阵翻搅,只能勉强忍下转身离开的冲动。大门发出喀的一声关上了,他只好走向通往游戏典藏室和档案室的阶梯。管理员正在做记录,写完以后才抬头问他:「有事吗?」

  「我是李奥.马丁,卓莱登教授准许我在档案室里做研究。」

  管理员没说什么,只是翻出正确的那本记事簿,翻开正确的那一页找到李奥的名字,才点头起身帮他开门。卓莱登的确说到做到,他并未感到特别意外,但也不为此心存感激。在他过去的生活中,像卓莱登那种女人他连看都不屑看。她既不美丽,也不具魅力,态度更说不上和蔼可亲。他不喜欢她最主要还是因为他不喜欢欠人情。她以为学校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但她可从来没在蒙特维尔读过书。他才是这间学校的金奖得主,他才是该当上游戏师的人,如果当初 ── 算了,如果当初他想要的话。他都已经当过文化部部长了,可恶,为什么他会沦落到 ──

  「先生?」

  「是的。」他希望刚才自己没把任性又幼稚的自言自语说出口。他重新堆起笑容,那模样看了就让人心安,足以证明他并没有发疯。

  管理员向他打了个手势,领他走上蜿蜒如螺旋钻的楼梯,接着又走过一扇门。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档案室这么深。档案室位于中央图书室正上方,面积就和楼下一样大,收纳了一柜又一柜的书籍和档案。管理员说:「有需要再来找我。」但他的口气言不由衷,说完就急忙跑开了。

  书架之间摆设着书桌,每张桌子之间的距离都很宽,有些桌面摆了文件和书籍,不过大部分的桌面都是空的。他选了张镶着烫金绿皮革的桃花心木桌,桌旁的墙面上开了一扇靠近地板的圆窗。雨点劈里啪啦敲击着窗面,潮湿的风从墙面中央的窗户边缘如刀锋般削了进来。他弯腰用袖子揩拭窗户,窗外只见低垂的天空,而如果他把腰弯得再低一点,低到姿势难看的地步,就能勉强看见树冠。

  没有其他地点比这里更好了。李奥坐了下来,书桌的一边抽屉摆了纸,另一边摆了笔和墨水。他用衣袖将桌面的皮革部分擦到发亮,将白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好,笔也整齐地放在一旁。他托腮,目光低垂盯着纸张,纸面上全然空白。

  《柯尼斯堡之桥》的主旋律断断续续传进耳里,音量之大让他忍不住朝周围张望、准备开口抱怨,后来才发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音乐。乐曲发出尖细哀怨的颤动,让他听了下颚也开始发痛。

  他再度起身,翻弄着口袋里的零钱。这点钱够他买火车票去别的地方,去哪里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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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要是党发现他擅自离开……或许现在还有人在监视他。这里的任何一个侍者都有可能是奸细,档案室管理员、学生、教授都有嫌疑。他背后的寒毛竖立起来。出过太多次意外了,从前有个经济部部长和情妇出过车祸,还有一个据说即将投奔敌营的部长掉进结冰的河里;另有一个记者被人发现死在水沟里,头盖骨惨遭砸碎。李奥还记得来到山下小镇那天,在通往学校的路上有人在监视他。他闭上眼,想不起那个人的外套是否有可疑的鼓起,意味着对方有带武器。有吗?没有吗?或许一切都是他的想象,然而光是想象他就感到口干舌燥。《柯尼斯堡之桥》的主旋律以拍的节奏嘲笑着他。他是离不开这个地方了。

  既然如此,还是来做点事吧。他可以阅读游戏、写游戏记谱,做什么都可以。他漫无目的地踱步走向索引架,随便打开其中一格,盯着里头塞满的索引卡,卡片边角都磨损了。他随意抽起一张,强迫自己专注阅读。这张索引卡上的文字是手写的,字体细瘦花俏,墨迹已然褪色,几乎快看不见了。「克尼尔,高提尔。教授,体育学,蒙特维尔(1816)。学生,蒙特维尔。(mat.1801) ……」他没有再读下去,换了另外一张卡片。这里一定存放了好几世纪的人名,多数的姓名都无人知晓,但是都有属于他们的档案柜。他从不知道档案室可以存放这么多资料。他抬起头,想象着天花板的横梁被数据的重量往下压,压得都弯了的画面。这里头有多少资料曾经有人阅读过?在他还不愿承认自己在寻找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往标示着MAB-MAS的那一柜走过去了。

  「马丁,李奥纳德。学生,蒙特维尔。(mat.1926)金奖得主。著名游戏:《回映》(金奖,1.1927.2.17.1)。其他游戏:2.1926.17.1.1(《骷髅之舞》,与德库西协作), 2.1926.17.1.2(《前奏曲》,F.G.2.I)。相关文献参考:2.1926.17.2,2.1926.17.3。」

  阅读索引,彷佛阅读自己的墓志铭。

  他将卡片翻到背面,看看有没有沾到指纹,或是被粗心的家伙塞回抽屉时凹折了一角。但是,这张索引卡宛如全新般洁白平整,四边都还很锐利。除了建档人员之外,没有任何人动过他的作品索引卡,十年来,谁也没看过这张卡片一眼……他故意凹折索引卡,让折痕像植物根系般贯穿了誊打在卡片上的数字。他将索引卡塞进「马丁,拉札瑞」与「马许,菲利浦」之间,大力关上抽屉。

  他全身僵直,站在原地深呼吸。他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缅怀旧作,那样简直就像老太太在阅读年代久远的情书沉思……不过看看索引卡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这里是索引卡的第一区,玻璃柜里装满了仲夏游戏作品、莱曼奖作品、金奖作品,第二区则远在档案室另一头,书架上摆满了没装订的档案夹,因为塞得太紧,连标签都没办法阅读。李奥左转走进一处没有窗户的凹室。他回溯年份,抽出一份文件夹看看数字,但上面写的是「2.1926.11.1.3(法隆,艾米尔。《面具的悲剧》。)」,下一份则是「2.1926.16.3.3(兰兹,佛德烈兹。期末考。)」。他突然有股冲动想知道佛莱迪1到底写了什么才在那次期末考得到了三等的成绩(是三等还是二等一级?),然而他却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往下翻找。接着他心头一惊,彷佛不敢相信档案真的就在那里,李奥看见了自己的名字:「马丁,李奥纳德,与德库西,爱姆.卡费克。《骷髅之舞》。」

  《骷髅之舞》。他的喉咙一阵紧缩。自从完成作品后他就再也没有看过了。一考完试,他就把所有的游戏作品烧掉,连同游戏记谱、课本和其他东西一起。世界上只剩下这么一份《骷髅之舞》。不对,应该有两份,卡费克的档案夹也会有一份。游戏中的一些布局他都还记得:钟声、轰隆作响的旋律,演算机制逐渐停摆,但节奏紧凑的音乐持续……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时间已经扯断了作品的经纬,他只记得片段:例如骷髅舞动时发出的喀哒声、花朵、尸僵2、蠕虫;一场地下墓穴的盛宴;诗人包裹在裹尸布中,有人在为他彩绘。

  想到这里,一阵耻辱突然涌上心头,同时他还隐约感到不安,然而一旦想要确认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那份不安便一闪而过。他还记得作品很高明,充满想法,如巴洛克艺术般繁复,宛如身上多处溃烂的尸体。他们用上了英式复仇悲剧、死亡的艺术3、摇篮曲、迷信。卡费克为作品谱曲,是高明又花俏的快板,让人联想到人体腔室的空洞和回音。卡费克还用了一些数学理论,虽然他和李奥讨论过,但李奥从来不承认自己没有完全搞懂那些数学。文字、图像和抽象概念交织成阴暗的作品。是了,这部游戏的确很高明,但这一切组合起来究竟和死亡有什么关系呢?甚至连镰刀和头颅骨也未曾出现,却说主题是死亡?

  李奥抬起头来,看见的不是档案室的书架,而是卡费克在桌前咬笔的模样,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下唇沾到了黑色墨渍。他任由思绪迷失在一道难题之中,盯着眼前的一片虚无嘀咕道:「你这个变化很不错,但不太适合……」有时卡费克只顾着振笔疾书,整个人沉浸其中,连钟声都没有听见;有时则猛往李奥的草稿上添写附加符号,让每个记号看起来都像是拨动的琴弦。这就是卡费克,李奥原本乐于亲手勒死的家伙。

  六个月后,卡费克自杀了。

  李奥整个人无力地往下沉,他蹲下来低垂着头,闭上眼睛。现在他人在档案室里,而非在走廊上狂奔然后猛然停步,看见卡费克的房门半掩,他的桌面空无一物,床上的寝具都被抽掉。他人在这里,而不是坐在大礼堂的长椅上发愣,听见校长清清喉咙说道:「抱歉,各位同学,校长必须要宣布一件坏消息。」他人在这里,不在他的第一间政务官办公室里,那时候他的秘书心有不甘地嘀咕着部门间的关系如何如何,而他则用笨拙的双手摊开警方的调查报告。死者为二十二岁的年轻男性……死因不具他杀嫌疑……那都是许久以前的事了,那些事情都结束了。

  要是当初……算了,他不会让自己说完这句话,这不是他的错,不可能会是,其实没有谁说过是他的错。就算他们知道,就算真的有谁、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他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重重的一个耳光。这么一打反而让自己吓了一跳。这是疯子的标准举动,被党囚禁的政治犯孤独太久也会这样。他可是个成年人了,他这样是在做什么?怎会如此失去控制,像个孩子一样在地上爬?他站起身,调整领带和袖口,好像在表演给谁看似的,接着又用袖子抹了抹脸。

  卡费克自杀了,是他心志软弱,才会选择自我了结。调查报告说他「思绪受到干扰而失衡」。他的死和谁也没有关系,和李奥、学校甚至圣之嬉都没有关系。毕竟他姓德库西,这足以解释一切了吧?卡费克的父亲酗酒,英年早逝,祖父犯下伦敦图书馆纵火案……卡费克注定会下场不堪,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他没有趁其他学生睡着时将他们全都杀掉已是万幸。李奥把这种说法说给自己听,觉得自己像是受到舆论攻击的政客,像盗用公款被抓到的部长,只能搬出一套尖细滑溜的说词开脱。放下吧,卡费克已经死了,很久以前就死了,不论做什么都无法挽救。

  钟声响了,传到此处时声音已因距离遥远而变得模糊。隐约能听见人声越过中庭而来,其中包含喊叫声和笑声,应该是学生冒雨冲向方塔的走廊。

  他抽出架上的《骷髅之舞》档案夹来阅读,等着看见卡费克的笔迹和他的笔迹并列。他还记得当初他将完成一半的作品抄本放在桌上,往卡费克的方向推,然后指着上头数学和音乐的节点说:「阿忒门表记法都留给你写吧,反正你很会。」而卡费克只是微微侧头,什么也没说就接了下来,彷佛在表示李奥就是需要他的帮忙。不过现在手中这份档案夹比李奥预想的还要薄,封面也不是作品的第一页,而是教授的评语「此作稍嫌过度卖弄,却能够掌握……矛盾但贴切的丰富意象……建议未来试着节制……」他翻过这页,下一页是他凌乱的游戏草稿。是了,现在他想起来了,在必须缴交游戏的前一晚他发疯似地重新誊写游戏记谱,字迹潦草,因为他在原来那一份草稿上写满了低级玩笑和无聊的哏,还记得那天手臂酸到不行……他直接翻到档案最后面,发现空无一物。游戏本身消失了。

  他又翻了一遍,真的不见了。这里明明存放着这么多档案,偏偏是这份不见。他抽出隔壁的档案夹(马丁,李奥纳德,《前奏曲》;马丁,李奥纳德,期末考。)看看是不是误放到那里去,但那份档案里也没有。他思索了一会儿,回想起当初会烧掉游戏记谱,就是因为再也不想要看见圣之嬉、想起圣之嬉和参与圣之嬉。不管哪一种圣之嬉游戏他都不想看到,尤其是他自己的。他还记得将帆布书包丢进父亲的焚化炉,看着书包被火焰吞噬的快感。那是他毕业的那年夏天,焚烧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只见火星不停往上窜,就像旗帜和烟火,跃进了炙热的黑暗中。他身后的废弃雕像全都一起低下头来,彷佛趁他不注意改变了姿势。对面那堆拆下来的窗户则像是失去视力的眼睛,反映着火光。他嘴里尝到煤灰和汗水的味道,而且的确还有点咸味,或许他哭了。因为他带了一瓶白兰地坐上出租车,把自己搞的乱七八糟的,对着支离破碎的回音大吼大叫。碎砖块组成的瓦砾堆和毁坏的喷泉池将他的声音弹了回来。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在这里即使是房屋也有保存期限,即使是房屋也能肢解,而圣之嬉不过是个巨大而空洞的哑谜。他的期末游戏草草了事,交出一份无聊但是技巧到位的展演,每个人都很失望,只有他自己不这么想,反正他自由了。三周之后,公司的主管问他是否曾和老爷子见过面;一个月后,他入了党,接着……不过现在的重点、真正的重点在于,当初那些游戏记谱都烧掉了,将那些文件丢入火中时他毫不犹豫。不只是自己的游戏,就连书堆最底下那份《暴风雨》他也烧掉了,尽管上头卡费克留下的笔迹他早已读熟,简直就和熟知自己的汗味一样熟悉。当时他完全不在乎这些作品到底是不是仅存的最后一份,如果真如他所预料的,他反而觉得高兴。荒谬的是他现在却为此感到困扰,不断前后翻动着档案夹,好像这么做就能把作品召唤出来似的。他为什么突然急着想读那部作品呢?他读了还能怎样,检查附加符号吗?

  片刻后他猛然想起来了,彷佛写报告出了可笑错误,或是喝醉踢到人行道边缘那样心中一惊 ── 这是双人游戏,卡费克的档案里一定也有收录这部游戏。那份档案里会有教授的评语和卡费克潦草的游戏记谱。他实在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一定是哪个笨蛋把两部游戏归档到同一个文件夹里了。他的指尖轻拂着书架,往回寻找。2.1926.4、 2.1926.5 ……有了。德库西,爱姆.卡费克,与马丁,李奥纳德,《骷髅之舞》。他感到胃部轻微痉挛,舌根泌出咖啡似的苦味。

  不过这份档案夹里也没有游戏,空荡荡的只有两张评语,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连草稿都没有。卡费克的草稿具备他独有的美感,既强韧又纤细,他的想法似乎写出来后便无须修改。他还记得两人一起把誊好的游戏拿去霍特的办公室缴交,离开时卡费克说:「骰子已经掷下……4」口气极为讽刺。现在他看着评语,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新型态的自由……作品脱离古典简洁结构……活力,这是一种严肃的谐拟……」但是游戏到底在哪里?他不由得拿起一旁的档案夹:「杨森,皮耶,《圆圈与三角形》。」接着又翻找前后的档案,依然一无所获。

  他走回索引卡的柜子旁。德库西家族的人几乎自己占了一整格抽屉,有些人用到五、六张卡片,但是其中并没有卡费克的纪录。

  他用力关上抽屉,站在原地盯着半空,皱起眉头。

  他来档案室不是为了回顾自己的游戏,也不是来研究卡费克的游戏,然而为什么……他应该要再检查一遍,不然就是请教建档人员,但可以想见的是问了也于事无补。将卡费克从档案柜中除名就像是……突然间他想起党内收存的照片。早期的照片里站着一排又一排微笑的年轻人,他们和老爷子聚在啤酒馆外面,还有一些照片是在第一次大选后拍摄,地点位于国会大厦的阶梯上。老爷子的办公室也挂着同样的照片,上头的面孔依然是同一批人,但是人数变少了。难道卡费克也是这样吗?这不但说不通,状况也全然不同。拿掉他的游戏,并不等于抹灭他这个人,他的名字还在档案室里,只是文件夹空了……而且到底是谁会想删除档案室里的游戏?只有教师才能进来档案室,哪个教授会在乎这种事?

  他开始啃指甲,尝到一丝肥皂味。雨水一道道从玻璃窗上滑落,路径分歧又合并,看起来像是神秘的文字。李奥感到无力却不想承认,但他还能怎么办?他现在就像是瞪着空白的墙壁,却希望墙上凭空出现一扇门。当然墙上不会有门,而且找回卡费克的游戏不能让他起死回生,反而只会让自己心情更糟。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要是读到卡费克的游戏记谱,一定会感到痛苦,像是肋骨骨折还大口吸气那样痛苦,像眼球破裂那样痛苦。而他竟然还想把它找回来,真是愚蠢。

  李奥变换站姿,听见口袋里的东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拿出信件,将克丽赛丝的账单摊开,折成整齐的四折,丢进身边的废纸篓中。他也打开母亲的信快速扫过一遍,内容跟平常一样,他扔进废纸篓之后马上就把内容忘了。最后他看着窗户上的雨水痕迹打开党内通讯,一边作势要丢,一边随意看了几眼。

  然而信封里装的不是通讯刊物,而是一封手写信,笔迹看来有点眼熟,散发着似曾相识的气息。可能是因为他正想着卡费克的事吧,十年前 ── 不,不是这样,他真的认得这笔迹。亲爱的李奥……他翻过信纸,看见信末的署名是:老同学艾米尔.法隆。他已经好久、好几年没看到艾米尔写东西给他了,现在看了只让他口中泛酸。为什么艾米尔要这么做?

  ……我其实有点羡慕你,部门里面怎么可以这么无聊?我想做点改变,可能会进入文化部,但你不要担心,我没有觊觎你之前的位子,要到达你的地位太困难了,想必达特勒很快就会意识到这点。他一定是看到你的办公室、看到漂亮的秘书就瞎了眼(她真的是个大美人),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担负的责任有多么重大。我想他一定会下台的,时间问题而已。

  聊天时,你的名字还是会被提起,真是奇怪。我也尽可能把握机会提起你,不然大家一下就忘记了,就像俗话说的那样:眼不见,心不念。你在蒙特维尔过得如何?我真想听你描述现在的学校,听说那里氛围变了很多。做事一定要谨慎,我想你也明白的吧?艺文预算被砍,学校之后大概不行了。要是你在走楼梯时跌倒,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还有,想要什么记得跟我说,书、唱片、杂志之类的,我都可以帮忙。等你出来以后再还我这个大人情……

  李奥咬着牙将信件折起,双手盖在信上,几乎能感觉到信纸上的字像蚂蚁那样在掌心钻动。艾米尔看似只是想聊天,但是这封来信当然别有用意。

  他脑中再度浮现出老爷子办公室里那张遭到修改的照片,只是这次消失的人影更为鲜明耀眼。站在前排的他也会消失吗?是不是已经消失了?一开始他会从照片上消失,再来是从纪录上消失,接下来他的身体也会消失……他垂下视线,发现自己撑开五指,紧紧抓着桌沿。他整个人愈来愈不对劲了,因为他一直独处,因为他太无聊,因为这个地方该死……因为《柯尼斯堡之桥》的乐曲像耳鸣般无法消去。

  他拿起笔打开笔盖,压抑自己不去思考,不去想自己现在有多窝囊。他拿出一张纸。

  亲爱的艾米尔,

  真的很谢谢你写信给我。

  1佛德烈兹的小名。

  2rigor mortis,指动物死亡数小时后全身肌肉逐渐僵硬、收缩的现象。

  3Ars moriendi,十五世纪末宗教文学的一种文类,伴随着黑死病大流行对社会的影响而生,以善终的艺术为主旨。

  4Alea iacta est。西泽(Gaius Julius Caesar)名言,意指做出无法收回的重大决定、破釜沉舟的决心,亦可用于悬而未决之事尘埃落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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