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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去年秋季

  达令顿知道,接到他的电话她很不高兴。他几乎无法责怪她。今天不是星期四,没有举行仪式,也不是星期日,她不必为下周的工作预作准备。而且他知道,课业加上忘川会的工作,她应付得很辛苦。他原本很担心手稿会派对上发生的事会影响他们的工作,但她却似乎云淡风轻,不像他那么在意。她主动提出由她负责写报告,这样他就不必回想那些丢脸的事,结束之后她又继续抱怨忘川会要求太多。她竟然如此轻易放下那天晚上的事,简简单单就能原谅,让他更加不安,也更好奇她以前的人生究竟有多惨烈。她甚至平安度过第二次的奥理略会仪式──在皮博迪博物馆丑陋的校区分馆举行,只有日光灯管照明,为专利申请祈福;她也顺利完成第一次的骷髅会脏卜仪式。有一瞬间她感觉似乎快不行了,脸色发青,好像会吐得脏卜师满身都是。但她忍住了,他无法责怪她受不了。他经历过十二次脏卜,但依然觉得很恶心。

  星期二晚上从令牌居出发时,他向她保证:「史坦,今天的事很快就能解决。罗森菲尔干扰了电路网。」

  「罗森菲尔是谁?」

  「是地方才对。罗森菲尔馆,妳应该想起来了吧?」

  她调整一下包包的肩带。「我毫无印象。」

  「圣艾尔摩。」他提示。

  「对了。被雷打的那个人。」

  姑且算答对。圣艾尔摩又称圣伊拉穆斯,据说他经历雷击与溺水都没死。暴风雨中出现在尖锐物品上的圣艾尔摩之火就是借用他的名字,这个社团原本的会所位在罗森菲尔馆的伊丽莎白塔。现在这栋红砖建筑用作办公室与附属空间,晚上固定会上锁,但达令顿有钥匙。

  「戴上。」他交给她一双橡胶手套和靴套,靴套的样子很像他家工厂制造的产品。

  亚丽丝乖乖穿戴好,跟着他走进门厅。「不能等明天吗?」

  「之前有一次,罗森菲尔出状况,忘川会没有及时处理,结果整个校园都停电。」彷佛回应他的话,高楼层的灯光闪烁,大楼发出微微嗡鸣。「这些在《忘川人生》里都有写。」

  「你以前不是说过,我们不在意没有会墓的社团?」亚丽丝问。

  「没错。」达令顿说,很清楚她想说什么。

  「我谨记你的教诲。」

  达令顿叹息,用钥匙打开另一道门,里面是个很大的仓库,堆满老旧的宿舍家具与废弃床垫。「这里原本是圣艾尔摩会的餐厅。」他用手电筒照亮高耸的歌德风拱顶与精细的石雕。「六〇年代,圣艾尔摩会没钱了,于是学校买下这栋建筑,承诺会将地下室租给他们进行仪式。但他们没有委托奥理略会撰写正式合约,双方同意君子口头之约。」

  「这两位君子改变主意了?」

  「他们死了,比较不君子的人接手。耶鲁拒绝续约,圣艾尔摩会沦落到林伍德街那栋破烂小房子。」

  「心之所在就是家,不要那么势利眼。」

  「对极了,史坦。圣艾尔摩会的心就在这里,他们原本的会墓。他们破产了,而且自从搬走之后,几乎无法使用魔法。帮我搬这个。」

  他们移开两个挡路的床架,后面有另一道门。圣艾尔摩会以气候魔法闻名,各种大小事都能派上用场,可以操纵期货价格,也可以改变球赛关键进球的结果。自从搬去林伍德街之后,他们连一阵微风都制造不出来。秘密社团的会所都建在魔法能量节点上,没有人知道如何制造节点,因此不能随意建造新会墓。世上有些地方魔法不愿接近,例如华府的国家广场便有如月球表面一样荒芜;有些地方则强烈吸引魔法,例如曼哈顿的洛克斐勒中心,以及纽奥良的法国区。纽哈芬的魔法节点数量密度异常地高,在这些地方,魔法很容易停驻、累积,有如棍子上的棉花糖。

  他们走下一道阶梯,一路去到地下三楼,越往下走,嗡鸣变得更响亮。下层几乎没什么东西:纽哈芬动物园退休动物的标本──金融大亨J. P.摩根年少轻狂时胡闹买下的;老旧的电容器,满是尖尖的金属杆,简直像古早怪物电影里的道具;大水盆和有裂痕的玻璃缸。

  「水族馆?」亚丽丝问。

  「盛装风暴的茶壶。」这里是圣艾尔摩会的学生酝酿气候的地方。抬高公用事业价格的暴风雪,烧毁农作物的干旱,使战舰沉没的强烈狂风。

  这里的嗡鸣更大声,无休无止的电气噪音让达令顿手臂上的汗毛直竖,牙齿也感受到震动。

  「这是怎么回事?」亚丽丝大声问,双手摀住耳朵。达令顿从经验中得知,就算摀住也没用。嗡鸣来自地面、空气。如果在这样的环境待太久,最后会发疯。

  「圣艾尔摩会多年来在这里召唤暴风雨。不知为何,他们制造的暴风雨会回到这里。」

  「发生的时候,就会通知我们来处理?」

  他带亚丽丝走向老旧电路箱。虽然很久没用过了,但没什么灰尘。达令顿从包包中拿出银质风向仪。

  「手伸出来。」他说,把风向仪放在亚丽丝的掌心上。「吹一口气。」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然后对着转臂吹一口气。风向仪立刻直立起来,像卡通里梦游的人。

  「再一次。」他指示。

  风向仪缓缓转动,捕捉到风,然后开始在亚丽丝的手掌上高速转动,彷佛遇上狂风。她的身体稍微往后倾。在他的手电筒照明下,她的头发整个飘起来,风与电让她的头发形成一个圈,看起来好像一群黑蛇围绕她的脸。他想起在手稿会派对上看到的她,笼罩在夜色中,眨了两次眼睛才甩开脑中浮现的画面。这段回忆并非第一次回到脑中,每次他都觉得很不安,不确定是因为那一夜残留的耻辱感,还是因为他当时看到了真实的东西,他早该知道不能直视的东西。

  「让风向仪转动。」他说明。「然后关掉开关。」他迅速一一拨动开关,一整排全部关上。「绝不能忘记戴手套。」

  他的手指放在最后一个开关上,嗡鸣提高,刺耳声响搔刮他的头颅。尖锐、沮丧的哀号,有如不肯乖乖去睡觉的孩子在闹脾气。亚丽丝做个苦脸,她流鼻血了。他感觉上唇湿湿的,知道自己也流鼻血了。然后,啪,强光照亮整个地下室。风向仪飞起来,喀答一声固定在墙壁上,嗡鸣瞬间停止,整栋建筑彷佛发出叹息。

  亚丽丝松了一口气,哆嗦一下,达令顿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手帕让她擦鼻血。

  「每次气候闹脾气,我们就得来?」她问。

  达令顿擦擦自己的鼻子。「一年顶多一、两次,有时候更少。能量必须流出,要是我们不加以引导,会造成能量暴冲。」

  亚丽丝捡起扭曲变形的风向仪。箭头尖端稍微融化,支柱也弯了。「这个东西该怎么办?」

  「放进坩埚里,加一点助焊剂。四十八小时左右就会恢复原状。」

  「就这样?只要这样就好?」

  「就这样。忘川会在罗森菲尔馆的地下楼层装了传感器。气候回来的时候,道斯会通知我们。绝不能忘记带风向仪,绝对要戴手套和靴套。没什么大不了。现在妳可以回去继续……妳刚才在做什么?」

  「读《仙后》[1]。」

  达令顿翻个白眼,带头往门口走去。「真可怜,史宾赛无聊透顶。妳的报告要讨论什么?」他的心思不在那首诗上。他想让亚丽丝保持镇定,他想让自己保持镇定。因为嗡鸣消失之后,他听见奇怪的呼吸声。

  他带亚丽丝走过满是灰尘的玻璃、故障的机器,仔细聆听再聆听。

  他隐约听到亚丽丝讲起伊丽莎白女王,还说他们班上的一个同学花了整整十五分钟讨论伟大的诗人大多是左撇子。

  「显然是一派胡言。」达令顿说。呼吸声沉重均匀,彷佛熟睡的生物,如此平稳,很容易被当成大楼空调系统的声音。

  「我们助教也这么说,不过我猜那个同学大概是左撇子,所以他开始滔滔不绝抱怨左撇子被迫用右手写字的事。」

  「古人认为左撇子是恶魔作祟。邪恶之手,诸如此类。」

  「真的吗?」

  「什么?」

  「恶魔作祟?」

  「没这回事。恶魔没有偏好左右。」

  「我们该不会得对抗恶魔吧?」

  「绝对不会。恶魔被关在界幕后面的地狱里,能够挣脱来到人间的那些太强大。凭他们给的薪水,我们没必要冒险。」

  「什么薪水?」

  「就是没有薪水。」

  那里,那边的角落,黑暗太深──不是阴影的阴影。是传送门,在罗森菲尔馆的地下室。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达令顿安心了。那个呼吸声应该是风从传送门吹出来的声音,虽然出现在这里很奇怪,不过他能解决。八成是有人跑来地下室想借用圣艾尔摩会原有的节点,不用想都知道是滚动条钥匙会。他们取消了上次的仪式,如果之前开启传送门去匈牙利失败的例子可以作为判断根据,那么,他们的会墓魔法显然即将消逝。但他没有证据,所以不能胡乱指责。现在先用缩限与防御咒文让传送门失去作用,然后他们得回令牌居一趟拿工具,这样才能将传送门永远关闭。亚丽丝一定会很不高兴。

  「不知道耶。」她正在说。「说不定他们只是觉得用左手写字老是弄得脏兮兮,才会说左撇子全是恶魔。海莉写日记的时候我都会知道,因为她的手腕会沾到墨水。」

  他自己回来关闭传送门应该也没问题。让她休息一下,好好写那篇探讨枯燥史宾赛的枯燥报告。《仙后》中的移动模式与犯罪类型。

  「海莉是谁?」他问。但话一出口,这个名字立刻唤醒脑中的记忆。海伦・华森,那个用药过量死去的女生,亚丽丝被发现时就躺在她身边。他脑中有个东西不停闪烁,有如坏掉的灯泡。他想起喷溅的恐怖血迹,在寒酸的公寓墙上一次又一次重复,有如残酷的纺织机。行凶的人是左撇子。

  但那天晚上,海伦・华森最先死,不是吗?她身上没有血。两个女生都没有嫌疑。她们两个都嗑药到失去意识,而且身材太娇小,不可能造成那种伤势,而且亚丽丝并非左撇子。

  但海伦・华森是。

  海莉。

  亚丽丝在黑暗中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表明她知道自己不小心说太多了。达令顿知道他应该假装没察觉。表现得自然一点。没错,表现得自然一点。他站在地下室里,魔法暴风雨的电流劈啪作响,旁边的传送门天晓得通往哪里,和他在一起的女生能看见幽灵。不,不只看见。

  说不定还能让他们进入。

  表现得自然一点。但他整个人动弹不得,呆望着亚丽丝的黑眸,他的头脑忙碌搜寻他所知道关于灰影附身的事。忘川会也曾经追踪过其他具称可以看见幽灵的人,他们许多人最后都发疯了,「无法保持稳定」因而难以招募。他听过许多故事,发疯的人捣毁病房,或是攻击照顾他们的人,他们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以球棒打死五名成年男子所需的那种力量。发作之后,他们会陷入紧张性精神分裂状态,无法回答任何问题。但亚丽丝不是一般人,对吧?

  达令顿看着她。水精灵温迪妮,光滑的黑色长发,中分线有如裸露的脊椎,还有那双吞噬一切的眼睛。

  「妳杀了他们。」他说。「他们所有人。里纳德・毕肯,米契尔・贝兹。海伦・华森,海莉。」

  沉默蔓延。她眼眸中的黑暗光泽似乎变得冷硬。他不是想要魔法吗?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仙女?但仙女从不仁慈。叫我滚,他想着。张开那张没礼貌的嘴,说我错了,叫我去死。

  但她只是说:「海莉不是。」

  达令顿听到传送门的风声、上方建筑物寻常的声响,远方某处传来警笛声。

  他早就知道。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他已经知道她不对劲,但他从没想过竟然严重到这种程度。杀人凶手。

  但说真的,她杀的都是什么人?死不足惜的人。或许她只是别无选择。无论如何,忘川理事会不知道他们遇上了什么人,不知道他们把怎样的人带进来。

  「你打算怎么做?」亚丽丝问。那双冷硬黑眸,有如河流中的石头。没有懊悔、没有辩解。生存是唯一驱使她的力量。

  「我不知道。」达令顿说,但他们都知道他在撒谎。他会去向桑铎院长报告,不可能不说。

  问她原因。不,问她怎么做到的。照理说,杀人动机应该比较重要才对,但达令顿知道他最在意的绝对是怎么做到,理事会很可能也一样。但他们绝对不可能让她继续留在忘川会。万一出了事,万一亚丽丝再次伤人,他们得负起连带责任。

  「再说吧。」他说,转身走向角落那块深黑阴影。他不想继续看着她,不想看她因为知道即将失去多少东西,而在脸上显露的恐惧。

  反正她原本就不可能撑过四年吧?他心中一个无情的声音说,她原本就不具备加入忘川会、进入耶鲁所需的资质。这个西岸来的女生,属于晴朗的阳光、胶合板与美耐板。

  「有人比我们先来了。」他说,因为比起她是杀人凶手这件事,讲眼前工作的事比较轻松。里纳德・毕肯被打到面目全非。米契尔・贝兹的内脏几乎变成液体,被打成肉泥。后面房间里的两个男人胸口穿洞,表明有人用木棍刺穿他们的心脏。球棒的碎片太小,无法采指纹。但亚丽丝非常干净,身上没有血迹。现场搜证人员甚至检验过下水道。

  达令顿比比角落的黑影。「有人打开了传送门。」

  「喔。」她说。谨慎、担忧。过去几个月来,他们好不容易建立的伙伴情谊与自在关系有如过眼烟云。

  「我先设下结界。」他说。「我们回令牌居慢慢谈。」他是真心的吗?他也不确定。还是其实他想说,我要先问清想知道的一切,然后将妳交出去,妳最好安静离开。今晚她依然会试图谈条件──只要他答应不说出去,她就会告诉他所有事。她是他的但丁,应该纳入考虑。但她是杀人凶手、骗子。「这件事我不能瞒着桑铎。」

  「喔。」她再次说。

  达令顿从口袋拿出两枚磁铁,在传送门前方画出清晰的防御结界。这样的魔法门只有滚动条钥匙会能用,但在不是会墓的地方开启,这种行为荒谬又危险。尽管如此,他要用他们自己的魔法关闭这道门。

  「Alsamt。」达令顿开始念诵咒语。「Mukhal──」他还没念完,一阵吸抽的力量让他无法呼吸。

  有个东西困住他,达令顿惊觉自己犯了严重的大错。这不是传送门,绝对不是。

  在最后这一刻他才明白,他在这世上的牵系实在太少。谁能将他留下?谁足够了解他,能够保有他的心?那些书籍、音乐、艺术、历史,黑榆庄沉默的石墙、这个城市的街道。这个城市。这些都不会记得他。

  他想开口说话。想要给予警告?以无所不知的姿态说出最后一句话?知道所有答案的青年葬身于此。只是他不会有坟墓。

  丹尼望着亚丽丝沧桑的年轻脸庞、那双有如黑井的眼眸、那对依然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的嘴唇。她没有上前,没有说出保护的咒文。

  他一直怀疑自己最后将独自落入黑暗,现在果然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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