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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之春”与摄政时期的终结

本年余下的时间君临氛围祥和,唯有一桩憾事,便是女泉镇伯爵曼佛利·慕顿过世。作为首届摄政团的元老,他在冬季大风寒中病倒后一直抱恙,最终逝去也属意料之中。罗宛伯爵让雷妮亚夫人的夫君科恩·科布瑞爵士递补慕顿伯爵的摄政席位,雷妮亚的孪生姐姐贝妮拉夫人则与埃林伯爵及新生的女儿一起回到潮头岛。不久,韦赛里斯王子在宫中宣布拉腊夫人怀孕的好消息,君临一片欢腾。
然而放眼都城之外,征服一百三十四年的维斯特洛难称太平。颈泽以北依旧被寒冬冰冷的拳头攥紧。达斯丁伯爵紧闭荒冢屯,不让数百名饥肠辘辘的村民进入。白港的状况稍好,因南方的食物可自海路输入,不过价格之高,乃至正派男人把自己卖给海外的奴隶贩子,好让妻儿果腹,没良心的男人则变卖妻儿但求自己活命。临冬城下的避冬市镇亦沦落到屠狗宰马的地步。寒冷和饥饿让守夜人军团减员三分之一,当数以千计的野人沿长城东面结冻的大海向南进发时,又有数百名黑衣兄弟在迎击中牺牲。
在铁群岛,“红海怪”死后的权力之争愈演愈烈。道尔顿的三个姐妹和他们的男人控制住继承海石之位的男孩托罗恩·葛雷乔伊,杀了他母亲;道尔顿的表亲们与哈尔洛岛及黑潮岛的诸头领沆瀣一气,拥戴托罗恩的异母弟弟罗德利克;大威克岛人则聚在一个自命为“黑血国王”后代的簒夺者“盐山姆”麾下。
血腥的三方混战持续半年后,里奥·科托因爵士率舰队加入,他将数千名兰尼斯特士兵送上派克岛、大威克岛和哈尔洛岛。“橡木拳”拒绝参与兰尼斯特家族对铁民的报复,老迈的“海狮”却被乔安娜夫人的恳求打动……他动心的真实原因很可能是对方承诺若他为兰尼斯特小公爵并吞铁群岛,就下嫁给他。然而此事超出里奥爵士的能力,他最终在大威克岛的石丘间被亚瑟·古柏勒砍死,麾下四分之三的舰只被俘,或沉入群岛灰冷的汪洋。
乔安娜夫人未能如愿“杀光那里的强盗”,但无疑做到了“有债必偿”。数百艘长船和渔船、连同许多房屋和村庄皆被焚毁,曾蹂躏西境的铁种们的妻儿惨遭屠戮,死者还包括“红海怪”的九个表亲、两个姐妹及其丈夫,老威克岛的卓鼓头领和斯通浩斯头领,大威克岛的古柏勒头领,哈尔洛岛的沃马克头领和哈尔洛头领,君王港的波特利头领。兰尼斯特军更掳去无数储藏的粮食和咸鱼——不能带走的就地销毁——以致当年有数千铁民死于饥荒。托罗恩·葛雷乔伊的保护者拼死击退攻打派克城的兰尼斯特军队,使他保住了海石之位,他的异母弟弟罗德利克却被抓到凯岩城。乔安娜夫人将其阉割,充作儿子的弄臣。
征服一百三十四年底,维斯特洛东部上演了另一场继承之战。“谷地处女”简妮·艾林公爵夫人不堪肺部寒症,于海鸥镇港内多石岛屿上的马丽斯修女院病逝,她死在“亲爱的伙伴”詹丝茉·雷德佛怀中,享年四十岁。夫人临终前口述遗嘱,指定远房堂亲乔佛里·艾林爵士为继承人。乔佛里爵士过去十年间一直忠诚地担任血门骑士,保护谷地不受山地野人侵略。
然而乔佛里爵士与简妮公爵夫人只是第四代堂亲,论血缘亲疏远不如阿诺德·艾林爵士。后者曾两度尝试上位,第二次反乱失败后被长期关押于鹰巢城的天牢和月门堡的地牢,早已变得疯疯癫癫……但其子埃德锐克·艾林爵士精明狡猾且野心勃勃,现在他打出父亲的旗号,吸引了一众谷地诸侯,他们坚称长久以来的继承法统不能因“垂死妇人的心血来潮”就弃之不顾。
第三位继承权争夺者埃森巴·艾林来自庞大的艾林家族更远的分支——海鸥镇艾林家。该家族于杰赫里斯朝自立门户,并经商致富,此时以埃森巴·艾林为族长。人们常开玩笑说埃森巴纹章上的猎鹰是金子做的,他很快得了个“金鹰”的绰号。此次他以财力收买许多小领主,又从狭海对岸雇来佣兵和舰船。
罗宛伯爵想方设法匡扶国家。他命兰尼斯特军撤出铁群岛,向北境船运食物,又令艾林家族的几个继承人来君临向摄政会议陈情。这些努力几无效果,兰尼斯特家族和艾林家族无视命令,运到白港缓解饥荒的补给杯水车薪。撒迪厄斯·罗宛和他辅佐的少年国王受人爱戴,但缺乏威信,年终时,宫中开始悄悄议论王国的主宰并非摄政团,而是里斯的钱币兑换商。
朝廷和百姓仍偏爱国王的弟弟、聪明勇敢的男孩韦赛里斯,却与他的里斯妻子格格不入。拉腊·罗佳尔随丈夫住进红堡,内里仍把自己当做里斯贵妇。除开母语,她能流利地使用高等瓦雷利亚语及其在密尔、泰洛西和古瓦兰提斯的变种,独独不愿学习通用语,宁可依靠翻译。她的女伴和仆人都是里斯人,她的衣服全部出自里斯,连内衣也不例外——她父亲的船只每年三次送来里斯最近的流行服装。她甚至拥有从家乡带来的贴身卫队,里斯剑客们不分昼夜保护着她,卫队统领是她哥哥摩雷多和出自弥林竞技场、人称“影子”单朵轲的哑巴巨汉。
其实只要拉腊夫人不坚持异端信仰,宫廷和王国迟早会接受她其余的癖好。无奈她既不肯皈依七神,也无视北境的旧神,始终崇拜几个里斯神祇:六个乳房的猫女神潘忒拉、昼雄夜雌的晨昏之神永多拉、剑之神“苍白圣童”巴卡隆和“痛苦给予者”无面的萨戈。
拉腊夫人的女伴、仆人和护卫跟她一起定时礼拜这些奇特的古神,流言遂不胫而走。看见猫在她房间频繁进出,人们便说那些都是间谍,红堡内事无巨细都会轻柔地报告给她,甚至说拉腊本人能变成猫,穿行于都城的阴沟和房檐。这种无稽之谈一旦流行,紧接着便是阴险的中伤,譬如相传永多拉的侍僧能靠做爱来转变性别,有人便引申为拉腊夫人通过黄昏时的淫邪仪式化作男身,然后造访丝绸街的妓院,而每当有小孩失踪,无知民众立刻谈论起萨戈对鲜血的无尽渴求。
里斯的拉腊那三个随行而来的哥哥比她更不受待见。摩雷多统领妹妹的卫队,洛托在维桑尼亚丘陵设立了罗佳尔银行分部,最小的罗戈里奥则于临河门旁开了一家名为“美人鱼”的大型里斯青楼。他引进盛夏群岛的鹦鹉和索斯罗斯大陆的猴子,还网罗来一百名世界各地的女孩(和男孩),虽然“美人鱼”的要价是其他妓院的十倍以上,但不缺顾客,诸侯和商人都乐于谈论雕花彩绘大门后的美色与奇观……有人甚至说那里有一条货真价实的美人鱼(我们对“美人鱼”中种种香艳场面的了解几乎都来自“蘑菇”,在史料的著述者中,只有他自承多次造访那家妓院,在铺张浮华的房间里纵情享乐)。
在狭海彼岸,“女儿们的战争”终于结束。雷查里诺·雷恩登率残部南逃蛇蜥群岛,里斯、泰洛西和密尔瓜分了争议之地,多恩人则占据大半个石阶列岛——这一系列分配中,密尔损失最大,泰洛西大君和多恩公主获益最多。在里斯,许多古老的家族于战火中陨落,若干高贵的总督被推翻打倒,其他人顺势崛起攫取了权力,为首便是立桑卓·罗佳尔和他弟弟、多恩联盟的缔造者德拉泽科。德拉泽科与阳戟城、立桑卓与铁王座的紧密联系让罗佳尔家族跃居里斯的第一家族。
到征服一百三十四年底,许多人忧虑维斯特洛也即将落入罗佳尔家族之手。他们的骄傲、排场和权势成了君临人的日常谈资,他们一举一动都被视为别有所图——人们窃窃私语说洛托用黄金收买,罗戈里奥用肉体引诱,摩雷多用武力威胁,而这三兄弟不过是拉腊夫人的傀儡,她和古怪的里斯神祇在阴影中牵动线绳。少年国王、小王后与劫后余生的王子……他们只是孩子,不谙世事,而御林铁卫、金袍军乃至国王之手正被随意买卖。
正所谓众口铄金,谣言一如既往地用点滴真相混以大量恐惧与虚诳。里斯三兄弟的确骄傲、贪婪、野心勃勃,洛托和罗戈里奥利用银行与妓院来扩充势力的算盘也昭然若揭,但本质上,这跟伊耿三世朝中其他领主贵妇的作为相差无几,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谋求权力与财富。里斯人或许比竞争对手更成功(至少一段时间内),却也不过是权力游戏的玩家之一罢了。归根结底,如果拉腊夫人及其诸位兄长是维斯特洛人,他们可能因精明手腕得到敬仰和恭维,然而他们是外国人,血统、习俗和信仰让他们饱受怀疑与猜忌。
慕昆称这段岁月为“罗佳尔中兴”,但只有旧镇学城的学士和博士会使用该称谓,时人称其为“里斯之春”……春天终于到来,旧镇枢机会于征服一百三十五年初放出白鸦,宣告七大王国有史以来最漫长、残酷的冬季之一结束。
春天是代表希望、重生和复苏的季节,征服一百三十五年的春天亦不例外。铁群岛战火平息,临冬城的克雷根·史塔克公爵从布拉佛斯铁金库借得巨款,为饥民购买食物和种子。王国全境唯有谷地还在打仗,撒迪厄斯·罗宛伯爵对艾林家族的继承人们拒绝前来君临接受仲裁极为恼火,遂命同僚科恩·科布瑞爵士率一千名官兵前往海鸥镇主持公道、恢复和平。
君临迎来多年未见的繁荣,里斯的罗佳尔家族对此大有贡献。罗佳尔银行给予存款丰厚的回报,越来越多的领主将财产委托给他们。贸易重新兴盛,泰洛西、密尔、潘托斯、布拉佛斯和里斯的船只涌入黑水河旁的码头——尤以里斯船为最多——带来丝绸、香料、密尔蕾丝、魁尔斯美玉、索斯罗斯象牙等世界各地的奇珍异物和七大王国罕见的奢侈品。
各地港口也纷纷恢复生机,暮谷镇、女泉镇、海鸥镇和白港的贸易均有增长,南方的旧镇、乃至落日之海畔的兰尼斯港也分享了好处。潮头岛的船壳镇重焕生机,几十艘新船建成下水,“橡木拳”的母亲大肆扩张贸易船队,又着手营建俯瞰港口的华美豪宅——“蘑菇”叫它“鼠屋”。
狭海对岸的里斯亦在立桑卓·罗佳尔的“天鹅绒专政”下欣欣向荣。立桑卓得到终身第一总督的职衔,他弟弟德拉泽科与亚历姗卓拉·马泰尔公主结婚,成为多恩领的入赘亲王与石阶列岛伯爵。罗佳尔家族的权势至此达到顶峰,立桑卓·罗佳尔被颂扬为“伟大的”立桑卓。
征服一百三十五年三月又有两件振奋维斯特洛七大王国的喜事。三月三日,君临人醒来后目睹了“血龙狂舞”的黑暗岁月以来未曾见过的光景:巨龙飞翔在都城上空。十九岁的雷妮亚夫人首次骑“黎明”上天,尽管她这次绕城飞了一圈便返回龙穴,但此后每天她都大胆地飞得更远。
然而雷妮亚和“黎明”只在红堡降落了一次,韦赛里斯竭力劝说哥哥出门观睹姐姐飞翔的英姿,却没能成功(但戴安娜拉王后看到“黎明”十分高兴,甚至说自己也想要一条龙)。不久后,雷妮亚夫人骑上“黎明”掠过黑水湾去了龙石岛,她说“那里更欢迎龙族和驭龙者”。
雷妮亚首度上天不到半月后,里斯的拉腊产下韦赛里斯王子的长子,是时孩子的母亲二十岁,父亲十三岁。韦赛里斯以王兄之名给孩子命名为伊耿,并在摇篮里放入一颗龙蛋——这已成为坦格利安家族的孩子出世后的传统。伊耿在王家圣堂由伯纳德修士涂抹七种圣油,城市钟声齐鸣,庆祝他的诞生。全国各地的贺礼源源不断,但论出手阔绰均不及孩子的三个里斯舅舅。“伟大的”立桑卓更以外孙出世的名义,在里斯城举办了一整日的盛宴。
不幸的是,即便在这欢庆时分,谣言仍持续发酵。坦格利安家族的新生儿本由修士涂抹圣油,但很快有人说婴儿的母亲打算让那些怪异的神也来祝福他,君临的街头巷尾盛传里斯人在“美人鱼”举行淫荡的仪式,于梅葛楼操办鲜血祭典。这些胡言乱语原不值一晒,可国家和王室的运势没多久便急转直下,一连串前仆后继的灾难使得素来玩世不恭的“蘑菇”也开始怀疑七神心怀不忿,故意降罪坦格利安家族和七大王国。
第一件不祥之兆发生在潮头岛。放入兰娜尔·瓦列利安的摇篮的龙蛋孵化了,她父母的自豪和喜悦却迅速化为苦涩,因破壳而出的幼龙是个惨白如蛆的怪物,它没有翅膀,还瞎了眼睛,刚出世就咬向摇篮里的婴儿,从她胳膊上撕下血淋淋的肉块。兰娜尔厉声惨叫,“橡木拳”连忙把“龙”扯开,扔到地上砍成碎片。
怪龙的出生与畸变让伊耿国王心惊胆战,也导致他与弟弟的激烈争吵。韦赛里斯王子依旧带着自己的龙蛋——那颗蛋一直未有孵化迹象,但王子在流亡和被俘的日子始终把它带在身边,它对他意义重大——因此当伊耿下令在红堡内清除龙蛋时,他大发雷霆。国王的意志最终占到上风,龙蛋被送去龙石岛,而韦赛里斯足足一个月拒绝和哥哥讲话。
“蘑菇”说国王因与弟弟的争执而郁郁寡欢,接下来的事件更让他伤心失落。当时伊耿国王和戴安娜拉王后在书房安静地享用晚餐,他的朋友“淡发”盖蒙和侏儒“蘑菇”从旁助兴,演唱一首关于醉酒的狗熊的傻里傻气的歌。私生男孩唱歌时抱怨肚子绞痛。“快去请慕昆师傅。”国王命令“蘑菇”。但等弄臣请来慕昆,盖蒙已瘫倒在地,戴安娜拉王后也开始呻吟:“我肚子也好痛。”
盖蒙不仅是伊耿国王的侍酒,也负责试毒,慕昆大学士很快看出他和小王后已身中剧毒。他忙让戴安娜拉服下强力泻药,王后能生还多半要归功于此,她整晚不住呕吐,痛到哀号打滚,第二天虚弱得没法下床,好歹毒素清除了。可惜慕昆来不及拯救“淡发”盖蒙,男孩毒发不到一小时就呜呼哀哉。
盖蒙出身妓院,曾在“疯狂之月”中短暂统治维桑尼亚丘陵,人称“婊子王”。他看着母亲被处死,之后成为伊耿三世的侍酒、替身儿童和朋友,过世时只有九岁。
慕昆大学士把剩下的晚餐喂给一笼老鼠,最终断定毒药下在苹果派的面皮之中,所幸国王不喜欢甜食(事实上,他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御林铁卫立刻赶往红堡厨房,抓来十几个厨师、烘焙师、帮厨和女仆,交御前审问长乔治·格雷佛德审问。经严刑拷打,有七人承认给国王下毒……但这些人供述不一,对毒药来源各执一词,亦无法准确说出毒药所下的菜品。罗宛伯爵只好郁闷地叫停审问,说这些供词“不配擦屁股”(毒案发生前,首相正因家庭悲剧而心情恶劣,他年轻的妻子弗洛丽斯夫人刚刚死于生产)。
尽管弟弟回归后,伊耿国王与侍酒“淡发”盖蒙的相处减少,他的去世仍让伊耿悲痛欲绝。此事唯一的好处是弥合了国王与弟弟韦赛里斯的裂痕,后者终于打破倔强的沉默,前去安慰悲伤的哥哥,并与其一起守候在王后的病床边。但这远远不够,伊耿又变得沉默寡言,旧日阴霾再度笼罩心间,他似乎对宫廷和王国完全失去了兴趣。
接下来的打击来自遥远的艾林谷。科恩·科布瑞爵士裁定简妮公爵夫人的遗嘱必须遵行,他宣布乔佛里·艾林爵士为合法的鹰巢城公爵,但其竞争者并不服气,他们拒绝臣服。科布瑞爵士由是关押了“金鹰”及其诸子,处决了埃德锐克·艾林,然而埃德锐克爵士发疯的父亲阿诺德爵士设法逃到符石城,他少年时代在那里当过侍从。符石城伯爵“青铜巨人”冈梭尔·罗伊斯上了年纪,却依旧固执而勇敢,科恩爵士前来索要阿诺德爵士时,冈梭尔伯爵披上祖传的青铜盔甲出城相见。两人的对话逐渐升级为诅咒和威胁,科布瑞抽出“空寂女士”——我们没法确知他是想攻击罗伊斯还是仅仅发出威胁——符石城上一名十字弓手便松开弩弦,飞矢正中科布瑞的胸膛。
谋杀摄政形同叛国,等于攻击国王,况且科布瑞爵士是强悍尚武的心宿城伯爵昆顿·科布瑞之叔和驭龙者雷妮亚夫人挚爱的丈夫,透过妻子的双胞胎姐姐贝妮拉夫人,他跟“橡木拳”埃林伯爵还是连襟。他的横死让谷地战火重燃,科布瑞家族、杭特家族、克雷因家族和雷德佛家族联手支持简妮公爵夫人选定的继承人乔佛里·艾林爵士,符石城的罗伊斯家族与“疯狂继承人”阿诺德爵士则纠集了坦帕顿家族、托勒特家族、寇瓦特家族和达顿家族,外加五指半岛、三姐妹群岛的领主。海鸥镇和格拉夫森家族继续拥戴被俘的“金鹰”。
君临很快做出反应。罗宛伯爵放出渡鸦下达最后通牒,严令“疯狂继承人”和“金鹰”的支持者立刻放下武器,以免引发“铁王座的制裁”。鉴于对方毫无回应,首相遂遵循“橡木拳”的建议,着手武力平叛。
明月山脉的山路在春季将恢复畅通,撒迪厄斯伯爵派长子劳勃·罗宛爵士率五千名官兵沿国王大道出发,女泉镇、戴瑞城和哈佛城征发兵丁沿途加入,大军渡过三叉戟河后,又与佛雷家族的六百人和班吉寇伯爵亲率的布莱伍德家族的一千人会合。讨伐军进入山区前总计多达九千人。
首相打算海陆并进,但弃用前首相的叔叔“巨斧”杰德慕·培克爵士统领的王家舰队,依赖瓦列利安家族的船只。“橡木拳”为此亲自出马,他的妻子贝妮拉夫人则前往龙石岛安慰新寡的双胞胎妹妹(顺便看住雷妮亚夫人,防止她骑“黎明”去复仇)。
至于舰队运载的陆军,罗宛伯爵任命拉腊夫人的哥哥摩雷多·罗佳尔为指挥官。摩雷多伯爵武艺精湛,高大威猛,有淡金色头发和夺人心魄的蓝眼睛,还佩戴着瓦雷利亚钢剑“真相”,他被理所当然地视为古瓦雷利亚战士的完美再现……但这个堪称万人敌的里斯人决非指挥官的最佳人选。摩雷多的两个弟弟洛托和罗戈里奥能熟练使用通用语,他本人却欠缺语言天赋,何况让外国人统帅维斯特洛骑士本身就值得商榷。对罗宛伯爵抱有敌意的宫廷人士——许多是乌尔温·培克提拔的人——立刻诟病说这证实了半年以来的传闻:撒迪厄斯·罗宛把自己卖给了“橡木拳”和罗佳尔家族。
倘若谷地战役顺遂,非议尚无大碍,可惜事与愿违。“橡木拳”轻而易举地扫除“金鹰”的雇佣舰船,占领了海鸥镇港口,但讨伐军强攻镇墙时折损数百人,接下来的逐屋争夺中损失更三倍于此。摩雷多·罗佳尔的翻译死于巷战,导致里斯人和部队的沟通变得十分困难,上下交流不畅令军队指挥陷入混乱。
与此同时,在谷地另一端,劳勃·罗宛爵士发现山路远没有想象中畅通。高处的隘口积雪颇深,大军行进慢如龟速,辎重车队还遭到山区原住民的反复袭击(他们是几千年前被安达尔人逐出谷地的先民的后代)。“他们瘦得皮包骨头,手中只有石斧和木棒,”班·布莱伍德后来回忆,“但饥饿与绝望让他们浑不怕死,不管我们杀掉多少人都不退缩。”
寒冷、风雪和夜袭持续消耗着讨伐军,某晚劳勃爵士和手下挤在山峦之间的营火旁取暖时,又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山路旁的斜坡上有个洞穴,十几个人爬去查看能否避风。洞口散落的骨头令人迟疑,但他们终究还是进去……惊动了一条龙。
喷涌的龙焰烧死十六人,烧伤六十多人,愤怒的棕色巨兽展开双翼,飞往群山深处,“背上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这是维斯特洛史籍中最后一次出现偷羊贼及其骑手荨麻的记载……但山地野人嗣后又有“火女巫”的传说,相传她住在远离道路和村庄的隐秘山谷。民间说书人声称一个最野蛮的高山部落崇拜她,该部落的年轻人通过给她献礼来证明勇气,只有身带灼伤回来、表示自己去过了龙女的巢穴,才算完成成人礼。
遭遇巨龙远非大军碰上的最后一桩倒霉事,待他们抵达血门,已因野人、寒冷和饥饿减员三分之一,就连统帅劳勃·罗宛爵士也在山间行军时被原住民推下的如雨落石砸中,当场殉职。布莱伍德家族的“嗜血班”接掌指挥权,他还差半年才成年,但实战经验比年龄大三倍的长者更丰富。大军在谷地的门户血门得到食物、温暖和欢迎……然而简妮·艾林公爵夫人指定的继承人血门骑士乔佛里·艾林爵士一望即知,布莱伍德的部下历经长途行军已不堪作战,他们非但不能助他取胜,反而会成为包袱。
艾林谷战火熊熊,千里之外的南方又出了一件令“里斯之春”黯然失色的大事:身处里斯城的“伟大的”立桑卓·罗佳尔和身处阳戟城的德拉泽科·罗佳尔几乎同时过世。两人相隔狭海,却在同一天以可疑的方式死去。先是德拉泽科被一片培根噎死,而后立桑卓乘豪华游艇从“香水花园”回宫途中沉船溺亡。没有几个人认为这是不幸的巧合,大多数人从他们离世的方式和时机判断这是一场搞垮罗佳尔家族的阴谋。广泛流传的观点归咎于布拉佛斯的无面者,毕竟他们是全世界最神出鬼没的杀手。
就算是无面者下手,谁为幕后指使?布拉佛斯铁金库、泰洛西大君、雷查里诺·雷恩登及若干对“伟大的”立桑卓的“天鹅绒专政”不满的里斯富商和总督都有嫌疑,有人甚至猜测终身第一总督乃是被儿子谋害(他有六个嫡生子、三个嫡生女和十六个私生子女)。无论如何,即便真为谋杀,其手段也太过精妙,以致无法证实。
立桑卓统治里斯的职衔不能世袭,他被螃蟹啃咬的尸体尚未打捞出海,宿敌、故交和两面三刀的伪君子们已开始争夺他留下的权力真空。
里斯人习惯以计谋和毒药来进行战争,回避硬碰硬的厮杀。在这血腥的一年余下的时间,总督和富商们跳起奇妙的死亡之舞,往往半个月内便大起大落,并以灭亡划上句点。托雷罗·海恩在庆祝自己当选第一总督的宴会上,与妻子、情妇、几个女儿(包括在少女节舞会上身穿透明丝袍引起骚动的弥玛多拉·海恩)、兄弟姐妹和支持者们一起被毒死;萨维奥·潘达里斯离开贸易神庙时被人捅进眼睛,他弟弟佩雷罗·潘达里斯在青楼享受奴隶女孩的口活时教人勒死;行政长官莫里欧·达加雷昂被亲卫队杀害;潘忒拉女神的狂热崇拜者马特霍·奥提斯宠爱的影子山猫晚上莫名其妙地被放出笼子,咬死主人,还吞下了部分尸体。
立桑卓未能让子女继承官位,但把宫殿留给女儿莱莎娜,船队留给儿子德那科,“香水花园”留给儿子弗莱多,图书馆留给女儿玛拉娜。所有后代都分到罗佳尔银行的财富——私生子女的份额比嫡亲后代少一些——银行的实际掌控权则落入长子立桑罗之手……史家们公正地评价他“野心是父亲的两倍,能力却只有父亲的一半”。
立桑罗·罗佳尔妄图统治里斯,但他既不够狡猾,也没耐心像父亲立桑卓那样花费数十年时间慢慢积累财富和权势。眼见对头纷纷惨死,立桑罗首先向阿斯塔波的奴隶贩子购买一千名无垢者来自保。这些太监战士被认为是已知世界最精良的步兵,且受训后绝对服从,主人无需担心他们会反抗或背叛。
确保安全无虞后,立桑罗首先赢下行政长官的竞选,为此举办盛大的娱乐活动讨好平民,又以前所未见的巨款贿赂列位总督。这些花销掏空了个人积蓄,他开始挪用银行资金——他后来供认,当时的打算是以行政长官的身份挑起对泰洛西或密尔的短期战争,用胜利与征服的荣耀来巩固地位,进而当上第一总督。洗劫泰洛西或密尔还能弥补银行亏空,并让他成为里斯首富。
立桑罗愚不可及的计划迅速引发灾难性后果。相传布拉佛斯铁金库雇佣的眼线泄露了罗佳尔银行的秘密,这或许有些夸张,但无论谁是始作俑者,传言很快传遍里斯。总督和富商们赶来取出存款,起初只是几个人,随后越来越多,黄金倾泻流出立桑罗的地窖……不多久便化为涓涓细流。立桑罗知道大势已去,他在漆黑的深夜带着三个床奴、六个仆人和一百名无垢者,抛下妻女和宫殿逃离里斯。总督们自然警惕起来,立刻接管了罗佳尔银行,发现其中空空如也。
罗佳尔家族的陨落利落而残酷。立桑罗的弟妹们自辩与银行被掏空毫无瓜葛,但鲜有人相信他们的清白。德那科·罗佳尔见势不妙,搭乘麾下一艘划桨船逃向瓦兰提斯,玛拉娜·罗佳尔扮成男人,遁入永多拉神庙求得庇护。其他族人全被抓去受审,私生子女亦不得幸免。莱莎娜·罗佳尔抗议说“我不知情”,提加罗·莫拉库斯总督的回应是“你应当知情”,人群咆哮着赞同,毕竟半座城市因此倾家荡产。
罗佳尔银行倒闭不止损害了里斯人,消息传抵维斯特洛,领主和商人们顿时意识到委托给罗佳尔家族打理的钱财已然付诸流水。在海鸥镇,摩雷多·罗佳尔迅速把指挥权移交“橡木拳”埃林,乘船去了布拉佛斯;洛托·罗佳尔准备逃离君临时被卢卡斯·雷古德爵士率领的金袍军逮捕,其所有信件账簿,连同维桑尼亚丘陵上银行地窖中剩余的金银皆被没收;御林铁卫队长马斯森·维水爵士带着两名誓言兄弟和五十名卫兵闯进“美人鱼”,不顾体面地驱出妓院内的恩客(许多人依旧赤身裸体,“蘑菇”承认自己便遭了殃),当着大肆嘲讽的围观群众抓捕罗戈里奥伯爵。银行家和妓院老板被关入红堡的首相塔,他们是韦赛里斯王子的舅子,暂且免受黑牢之苦。
最初人们普遍认为这是首相的命令,眼下科恩爵士死在谷地,摄政只剩罗宛伯爵和慕昆国师。但误解只维持了几小时,罗宛伯爵当日黄昏也像罗佳尔兄弟一样被捕,指派保护他的“指头”们未作抵抗——默文·佛花爵士进入议事厅捉拿国王之手时,“猛虎”泰斯里奥命令部下让开——只有他的侍从英勇但徒劳地站了出来。“放过那孩子。”伯爵恳求。佛花没杀男孩……但割下一只耳朵,“给他留个教训,不得对御林铁卫亮家伙。”
因叛国罪嫌被捕的人不止于此,罗宛伯爵的三个堂亲与一个侄子,及他属下四十个马夫、仆人和骑士也遭拿获。事发突然,众人皆束手就擒。但阿摩里·培克爵士带着十几名士兵前往梅葛楼,却发现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手握战斧站在吊桥中央。“斧头很沉,王子又是个十三岁的纤瘦男孩。”弄臣“蘑菇”形容,“让人怀疑他举不举得起它,别说挥它了。”
“若想带走我夫人,爵士,请回吧。”小王子声明,“只要我一息尚存,你们休想过去。”
阿摩里爵士把他的威胁一笑置之。“尊夫人被指定受审,以查明她与其兄叛国罪行的关联。”他告诉王子。
“被谁指定?”王子质问。
“国王之手。”阿摩里爵士回答。
“罗宛伯爵?”韦赛里斯追问。
“罗宛伯爵已遭罢免。马斯森·维水爵士是新任国王之手。”
话音刚落,伊耿三世走出塔门,站到弟弟身边。“我是国王。”他提醒对面,“我从未任命马斯森爵士出任国王之手。”
“蘑菇”告诉我们,伊耿的干涉让阿摩里爵士吃了一惊,但他迟疑片刻后又开口道:“陛下,您还是孩子,忠诚的摄政团将在您成年以前替您决定任免。马斯森爵士是摄政会议的选择。”
“罗宛伯爵正是我的摄政。”国王咬住不放。
“不再是了。”阿摩里爵士说,“罗宛伯爵辜负您的信任,他的摄政资格业已撤销。”
“谁的命令?”伊耿质问。
“国王之手。”御林铁卫回答。
韦赛里斯王子哈哈大笑(“蘑菇”沮丧的是,伊耿国王听到这话都不动容):“首相任命摄政,摄政任命首相,好个无聊的诡辩……但你不能过去,爵士,你不准碰我夫人。快滚吧,否则我保证,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阿摩里·培克的耐心到了尽头,他不能容许自己被十五岁和十三岁的男孩拦住,十五岁那个甚至手无寸铁。“够了。”他吩咐士兵们拉开国王和王子,“动作尽量轻柔,不得造成伤害。”
“别怪我没提醒你,爵士。”韦赛里斯王子发出最后的警告,他抡起斧头狠狠劈进吊桥的木板,然后退了回去,“谁敢越过那把斧头,杀无赦。”国王揽住弟弟的肩膀,把他带回安全的塔楼,一道阴影随即踏上吊桥。
“影子”单朵轲随拉腊夫人自里斯而来,乃是她父亲“伟大的”立桑卓的礼物。他黑肤黑发,高近七尺,常以黑丝巾蒙面,脸上细小褪色的伤疤纵横交错。他的嘴唇和舌头都被割掉,因此不但样貌骇人,也不能说话。据说他在弥林竞技场赢下一百场以命相搏的决斗,并啜饮敌人的鲜血,有回长剑断掉后甚至用牙撕开对手的喉咙,又说他在竞技场内不但杀过人,还仅凭沙土中摸到的石头击杀狮、熊、狼和长翼龙……当然,故事总是越传越离奇,我们无法确知有多少可信。
单朵轲不识读写,但“蘑菇”透露他喜欢音乐,常坐在拉腊夫人卧室的阴影中把弄一把金心木和乌木打造、几乎与他等高的奇特弦乐器,奏出动人而忧伤的乐曲。“夫人跟我们语言不通,我并非总能逗她开心,”弄臣承认,“只有‘影子’的音乐每每让她落泪。说来奇怪,她更喜欢后者。”
面对阿摩里爵士手下来势汹汹、手持剑矛的士兵,“影子”单朵轲当晚在梅葛楼前演奏的是另一种乐曲,挑选的乐器为夜木与钢铁打造、覆以煮沸兽皮的巨大黑盾,以及龙骨把柄的巨弧弯刀,漆黑的刀刃被火把映出瓦雷利亚钢特有的波纹。他任凭敌人咆哮、咒骂和呐喊,只顾安静挥刀,像猫一般沉着地在人群中穿梭。弯刀低啸着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切纸一般切开锁甲,刀刀见血。自称在楼顶全程见证的“蘑菇”坦言“这根本算不上战斗,倒像农夫割麦,一刀下去就有一株麦子倒下。唯独这些麦子是活人,倒下时会惨叫和诅咒。”阿摩里爵士的手下并不怯懦,有人拼命反扑,但“影子”始终脚步不乱,他精准地出盾格挡,顺势将对手推下吊桥,落向下方饥渴的铁刺。
阿摩里·培克是御林铁卫,至少他战死的方式不辱白骑士之名。他眼见三个手下死在桥上,另有两人插在下方的铁刺上扭动挣扎,便抽出长剑加入战团。“他在白袍下穿戴了白甲,”“蘑菇”形容,“但面甲是打开的,也没带盾牌,单朵轲让他为这些疏忽付出了惨痛代价。”弄臣说“影子”在培克上场后开始舞蹈,每给阿摩里爵士留下一道新伤口,便转身杀掉一人,再回来继续对付白骑士。培克不屈不挠地迎战,在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之际,诸神给了他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最后一名士兵临死前抓住单朵轲的弯刀,扯着它一起跌落吊桥,双膝跪地的阿摩里爵士挣扎着起身,鼓起残存的气力冲向赤手空拳的对手。
单朵轲眼疾手快地拔出韦赛里斯王子插在桥上的战斧,劈头砍去,把爵士的脑袋从盔冠到喉甲一分为二,滚落的尸体教铁刺插个正着。“影子”又将尸体和垂死的人全部踢进护城河,方才撤回梅葛楼。国王随即下令升起吊桥,放下铁闸,闩上大门。这座城中之城暂时安全了。
随后的僵局持续了十八天。
红堡其余部分落入马斯森·维水爵士及其统率的御林铁卫之手,君临市区则由卢卡斯·雷古德爵士的金袍军掌控。阿摩里爵士殒命次日的凌晨,两位爵士联袂来到梅葛楼前请国王移驾。“陛下误以为我们怀有恶意。”马斯森爵士命人打捞单朵轲踢下去的尸首,“我们只想保护陛下不受骗子和叛徒的伤害。阿摩里爵士是誓言效命的铁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和我一样绝对忠诚,不该死在野兽手中。”
伊耿国王不为所动。“单朵轲不是野兽。”他站在垛口边答道,“他虽口不能言,但耳朵不聋,阿摩里爵士却对我的命令置若罔闻。我弟弟明确警告他不要越过那把斧头,若我记忆不差,服从乃是御林铁卫的天职。”
“御林铁卫的确发誓服从国王。”马斯森爵士回答,“等您长大成人,我和我的兄弟们乐意遵从您的任何指示,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但您现在还是个孩子,誓言要求我们服从首相,首相代表国王行使权力。”
“撒迪厄斯伯爵是我的首相。”伊耿声明。
“撒迪厄斯伯爵将您的王国出卖给里斯人,必须接受惩罚。审判结束前,我是您的首相。”马斯森爵士抽出长剑,单膝跪地,“在诸神与世人见证下,我以我的长剑起誓,只要我在您身边,您绝不会受到伤害。”
铁卫队长若以为此举能打动国王,那就太天真了。“我母亲被龙吃掉时,你就在我身边,驻足观看。”伊耿回应,“如今你又打算看着他们害死我的弟媳,门都没有。”伊耿拂袖而去,之后一连三天,马斯森·维水说什么都没法哄他现身。
第四天,慕昆国师随马斯森爵士一起出现。“陛下,我恳求您,别再闹孩子脾气。请出塔吧,我们才好继续服侍您。”伊耿国王一言不发地俯视他,但他弟弟打破沉默,命大学士放出“一千只渡鸦”,让王国上下知道国王被囚禁在自己的城堡。大学士无言以对,也没放出渡鸦。
此后数日,慕昆继续出面请愿,他向伊耿和韦赛里斯保证一切都是合法的;马斯森爵士的语气从恳请到威胁,最后谈起条件;伯纳德修士也被带来,他在楼前大声向老妪祈祷,求她指引国王回归理智之途。这些言语尽归徒劳,少年国王统统报以阴郁顽固的沉默,他很少开口,只有一次发了火,那便是教头加雷斯·朗爵士前来劝说的时候。“如果我不同意,你惩罚谁,爵士?”伊耿冲他大吼,“你尽管鞭挞可怜的盖蒙的尸骨吧,他再也流不出一滴血了。”
 
很多人对新首相及其盟友在拉锯中表现的克制啧啧称奇。马斯森爵士在红堡有好几百手下,卢卡斯·雷古德爵士的金袍军则超过两千人。梅葛楼虽然坚固,但守军严重不足,随拉腊夫人来维斯特洛的里斯护卫只剩“影子”单朵轲和另外六人,其余随她哥哥摩雷多去了谷地。梅葛楼关闭前,还有少数忠于罗宛伯爵的人逃入,但没有一个骑士、侍从或士兵,国王身边的扈从中也没有(严格来说,楼中有一名御林铁卫雷那德·雷斯金爵士。但自国王决定反抗那一刻起,雷那德爵士就被里斯人打伤、制服,囚禁起来)。“蘑菇”告诉我们,连戴安娜拉王后的女伴们都套上锁甲、拿起长矛,以虚张声势,但即便这花招能骗过马斯森爵士等人,也必不长久。
问题显而易见:马斯森·维水为何不攻打塔楼?他人手充沛,就算单朵轲和那几个里斯剑客武功高强,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然而马斯森首相始终隐忍不发,试图和平解决“禁城之围”(人们后来如此称呼这场对峙),哪怕动用武力更为高效。
有人说马斯森爵士的迟疑出于懦弱,他害怕面对里斯巨汉单朵轲的刀锋,这种可能性似乎不高;还有说法提到梅葛楼内扬言(某些人说开口威胁的是国王本人,某些人说是他弟弟)只要爵士露出进攻的苗头,就吊死被俘的御林铁卫……但“蘑菇”将此说斥为“一派胡言”。
最合理的解释其实也最简单。大多数学者认同,马斯森·维水不是个伟大骑士,也谈不上为人正直,他是个赢下爵士头衔、并在伊耿二世御前谋得末位偏席的私生子。这本是他所能企求的最大荣耀,但他幸运地与龙石岛的渔民汤姆沾亲带故,故而在雷妮拉得势之日,拉里斯·斯壮置上百名更优秀的骑士于不顾,选中他偷运国王。随后几年,维水飞黄腾达,力压诸多出身高贵、声名远播的骑士成为御林铁卫队长,而当上国王之手后,直到伊耿三世成年,他的权力更凌驾海内诸侯……在这节骨眼上,他犹豫了,誓言的约束与残存的荣誉感让他无法下令攻击守护的君主,进而玷污身上的白袍。他回避云梯、抓钩等暴力手段,将希望寄托在说理上(也许还包括饥饿,毕竟楼内补给撑不了太久)。
“禁城之围”第十二天的早晨,镣铐加身的撒迪厄斯·罗宛被带来认罪。
伯纳德修士详述罗宛伯爵的罪状:他受赂后——贿赂包括黄金和女孩(“蘑菇”说那些是“美人鱼”的异国女孩,越年轻越好)——让摩雷多·罗佳尔去谷地剥夺阿诺德·艾林理应继承的遗产;他与“橡木拳”合谋扳倒前任国王之手乌尔温;他协助搬空里斯的罗佳尔银行,榨干了许多“善良、忠诚的维斯特洛贵族与商人”;他委派“显然无能”的儿子出任统帅,导致数千人葬身明月山脉。
最严重的指控是罗宛伯爵与罗佳尔三兄弟密谋毒害伊耿国王夫妇,拥戴韦赛里斯王子登基,立里斯的拉腊为后。“毒药名为‘里斯之泪’,”伯纳德宣布,慕昆大学士证实了他的说法。“但七神有眼,陛下,”伯纳德总结,“罗宛伯爵的毒计只害死了您年轻的朋友盖蒙。”
修士洋洋洒洒说完后,马斯森·维水爵士又称:“罗宛伯爵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他示意御前审问长乔治·格雷佛德带囚犯上前。罗宛伯爵戴着沉重的脚镣,满是青肿的脸几乎无法辨认。他起先纹丝不动,格雷佛德伯爵拿匕首尖捅他,他才用浑浊的声音开口:“马斯森、爵士说、得没、错,陛下,我全、招了。洛托、答应事、成付我五、万金龙,等韦赛里斯得、到王位再、付五万。毒药是罗、戈里、奥给的。”他的话如此含混和不连贯,楼上的人都以为他喝多了,直到“蘑菇”发现他的牙齿已被拔光。
罗宛伯爵的供述让伊耿三世国王目瞪口呆,“蘑菇”说男孩杵在原地,脸上写满绝望,令人担心他要纵身跃向护城河里的铁刺,跟前王后重逢。
韦赛里斯王子不得不出言应对。“我的妻子拉腊夫人,”他朝下喊道,“她也参与阴谋了吗,伯爵?”
罗宛伯爵重重地点头。“是的。”
“我呢?”王子问。
“当然,您、也是。”伯爵茫然答道……这显然出乎马斯森·维水的意料,乔治·格雷佛德伯爵则是大惊失色。
“还有‘淡发’盖蒙,我敢说,是他把毒药下进苹果派里。”韦赛里斯灵机一动地提示。
“殿、下说得、是。”撒迪厄斯·罗宛口齿不清地应承。
王子转向王兄,正色道:“看来盖蒙的罪名跟我们一样……莫须有。”
侏儒“蘑菇”又向下喊:“罗宛伯爵,是你毒死韦赛里斯国王的吗?”
前首相竟点头称是:“是我,大人。我、认罪。”
国王的脸色变得严厉。“马斯森爵士,”他说,“此人是我忠诚的首相,并无叛国行径,真正的叛徒是将他屈打成招的凶犯。若你还爱戴你的国王,就请逮捕御前审问长……让我们知道你并非与之同流合污。”坚毅的声音响彻城堡内院,残破的男孩伊耿三世此时完美地展现了王者风范。
时至今日,一些人坚持认为马斯森·维水爵士只是个傀儡,这位诚实单纯的骑士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与欺骗;另一些人相信维水一开始就参与密谋,察觉到形势不妙才反戈一击。
不管真相为何,马斯森爵士服从国王的命令,命御林铁卫拿下御前审问长,拖进由其掌管的地牢。罗宛伯爵的镣铐被除去,他麾下的骑士、仆从也从地牢中释放,重见天日。
审问长根本无需拷问,只消看一眼刑具,他便吓得招出了同谋——已故的铁卫阿摩里·培克爵士和在世的铁卫默文·佛花爵士、“猛虎”泰斯里奥、伯纳德修士、加雷斯·朗爵士、维克多·瑞斯利爵士、都城守备队队长卢卡斯·雷古德爵士及七名城门小队长中的六名,甚至有王后的三个女伴。
有些嫌犯不肯就范。抓捕卢卡斯·雷古德时在诸神门爆发了短促而激烈的冲突,死了九人,包括雷古德自己;三名被供出的队长事先逃跑,还带走十多个手下;“猛虎”泰斯里奥也想开溜,却在临河门旁某家码头旅馆就擒,他正与伊班捕鲸船的船长就前往伊班港的费用讨价还价。
马斯森爵士亲自捉拿默文·佛花。“我跟他都是私生子出身,又同为誓言兄弟。”他对雷那德·雷斯金爵士解释。默文爵士听过指控后应道:“看来您非收走我的武器不可。”他抽出长剑,剑柄朝外递给马斯森·维水。但马斯森爵士接剑时,默文爵士突然抓住其手腕,另一只手抽出匕首,狠狠捅进其腹部。不过默文也只逃到马厩,他给坐骑上鞍时惊动了一个醉酒的守卫和两个马童。他杀了这三人,发出的声响却引来更多对手,私生子骑士最终寡不敌众,身披被他玷污的白袍战死。
铁卫队长马斯森·维水爵士也没多活几时。人们在白剑塔找到倒在血泊中的马斯森爵士,赶紧带给大学士救治,无奈慕昆发现爵士受的是致命伤。他尽力缝合伤口,并提供了罂粟花奶,爵士旋即于当晚咽气。
格雷佛德伯爵供出的名单也包括马斯森爵士,并说这个“该死的变色龙”一开始就参与其中。马斯森爵士没机会自辩,其余密谋者则统统打入黑牢候审。有人抗议自己无辜受累,还有人跟马斯森爵士一样坚称是因相信撒迪厄斯·罗宛与里斯人勾结,才做出错事。少数几人态度顽固,最放肆的要数加雷斯·朗爵士,他大声叫嚣弱不禁风的伊耿三世连剑都握不住,不配坐上铁王座。伯纳德修士则从教会的角度出发,声言里斯人和他们的异端神灵不该出现在七大王国,他说起事目的仅是除掉拉腊夫人和她的兄弟们,让韦赛里斯恢复自由,迎娶般配的维斯特洛王妃。
招供最痛快的是“拇指”泰斯里奥,他直言是为黄金、女孩和报复——罗戈里奥·罗佳尔因他殴打“美人鱼”的妓女而禁止他光顾那家妓院,他对密谋者的要价便是接手“美人鱼”、并剁下罗戈里奥的老二,对方答应了他。审问官问起答应他的人是谁,泰斯里奥笑而不答……于是拷打加剧,他的笑容迅速扭曲,他惨叫连连地说出马斯森·维水的名字,经第二轮刑讯又供出乔治·格雷佛德,再来是默文·佛花。“蘑菇”告诉我们,“猛虎”在即将说出第四个名字、也就是真正主谋的当口,不堪折磨死掉了。
一个未被提及的名字如乌云笼罩在红堡上空。《“蘑菇”的证词》直白地讲出了时人的难言之隐:密谋集团势必有一个头脑,他在远处操控和指挥君临的爪牙。“蘑菇”以“幕后玩家”来形容此人。“格雷佛德残忍但不聪明,朗勇敢但不精细,瑞斯利好酒,伯纳德是个虔诚的糊涂蛋,‘拇指’来自可恶的瓦兰提斯,比里斯人更惹人厌。女人不过是女人,而御林铁卫习惯听令、并非下令。卢卡斯·雷古德喜欢披着金袍四处招摇,不论喝酒、打架、滥交都是一把好手,却不擅长谋划。然而,这帮家伙都能追溯到……前任国王之手,星梭城、杜斯顿伯里和白园城伯爵乌尔温·培克。”
毫无疑问,逼宫的阴谋一经揭露,许多人抱有同样的怀疑。叛徒们多为前首相的亲属,没有血缘的也受过他提拔。培克策划阴谋亦有前科,他参与组织“蒺藜”,意图谋害两个私生驭龙者。但“禁城之围”期间,培克身处星梭城,被怀疑是他爪牙的人并未招出他的名字,所以其罪嫌至今无法确证。
红堡内的猜忌气氛如此浓厚,乃至伊耿三世在弟弟韦赛里斯揭穿罗宛伯爵“招供”的真相后,继续在梅葛楼待了六天,直到确认慕昆大学士放出大群渡鸦、召集四十位忠诚的诸侯前来君临,才令放下吊桥。楼内早已食物紧缺,戴安娜拉王后每晚哭着入睡,她的两名女伴饿得虚弱不堪,需要搀扶才能走过吊桥。
国王还朝时,格雷佛德伯爵供出的叛徒抓的抓逃的逃,马斯森·维水、默文·佛花和卢卡斯·雷古德一命呜呼,撒迪厄斯·罗宛再次入主首相塔……但他显然无法承担职责。地牢里的折磨摧毁了他,他往往片刻前还是精神矍铄的老样子,片刻后就不受控制地哭泣。机灵而刻薄的“蘑菇”作弄这位老人,用荒诞的指控来诱他说出滑稽的供词。“某晚,我让他供认自己是瓦雷利亚‘末日浩劫’的元凶。”侏儒在《证词》中说,“满朝文武哄堂大笑。如今回想起来,我不禁自惭形秽。”
一个月后,罗宛伯爵的状况仍未好转,慕昆大学士敦促国王将其解职。伯爵在两个儿子的陪伴下动身返回家堡金树城,承诺身体好转即回君临效力,但他途中就去世了。当年剩下的时间,大学士身兼摄政与首相二职,毕竟王国需要秩序,而伊耿尚未成年。但慕昆自认是佩戴颈链、宣誓服务的学士,没资格审判那些高贵的领主和涂抹圣油的骑士,因此一干叛国罪犯都关在地牢,等候继任首相发落。
辞旧迎新之际,领主们响应国王送出的渡鸦的召唤,陆续来到君临。征服一百三十六年初聚集在君临的诸侯虽未正式组成大议会,但在七国历史上自征服一百零一年“人瑞王”于赫伦堡召开大议会以来,这是最大规模的领主集会。君临城再度人满为患,旅店老板、妓女和商人喜笑颜开。
大多数领主来自王领、河间地、风暴地……以及谷地。“橡木拳”和“嗜血班”最终降服了“金鹰”、“疯狂继承人”、“青铜巨人”及各派党羽,让他们屈膝臣服乔佛里·艾林,尊其为封君(“橡木拳”此次携冈梭尔·罗伊斯、昆顿·科布瑞、埃森巴·艾林和新任艾林公爵入朝)。乔安娜·兰尼斯特派一位表亲和三名封臣作西境的代表,托伦·曼德勒带着四十名骑士及亲属从白港扬帆南下,莱昂诺·海塔尔与山姆夫人自旧镇浩荡而来,但他们多达六百人的随从队伍与乌尔温·培克伯爵的部众相比又黯然失色,这位伯爵极夸张地征募了一千人马和五百名佣兵(“蘑菇”打趣道:“他在怕什么呢?”)。
在空置的铁王座投下的硕大阴影中(伊耿国王有意缺席),领主们重新选拔在国王成年前辅政的摄政团,但持续半个多月的争执没带来丝毫进展。由于缺乏主导,部分贵族开始旧怨重提,揭开了“血龙狂舞”尚未痊愈的伤疤。大诸侯树敌众多,小领主又因贫穷或弱小遭到轻视。眼见会议越走越偏,慕昆大学士提议干脆抽签补选三名摄政,韦赛里斯王子表示赞同后,提案得以通过。最后成为摄政的是威廉·斯脱克皮、马柯·玛瑞魏斯和罗伦特·格兰德森,他们的家族均不突出,因此抽签不失为成功的折中方案。
国王之手的人选更重要,聚集在君临的领主们不愿留给新一届摄政团定夺。部分贵族——主要是河湾地人——力主让乌尔温·培克复职,然而该提议迅速遭到否决,因韦赛里斯王子宣称王兄希望任职者年富力强、“且不会在宫中安插叛徒”。埃林·瓦列利安的名字被提起,但普遍认为他太年轻,克米特·徒利和班吉寇·布莱伍德亦因同样的原因被排除。众人转而考虑北方的白港伯爵托伦·曼德勒……很多人不熟悉他,也因此他在颈泽以南没有敌人(乌尔温·培克可能除外,他的记忆源远流长)。
“行,我干。”托伦伯爵答应,“但要对付里斯小偷和他们的吸血银行,得有人帮我管账。”“橡木拳”顺势举荐谷地“金鹰”埃森巴·艾林。此后为安抚培克伯爵一党,“巨斧”杰德慕·培克被提名海军上将和海政大臣(据说“橡木拳”对此暗笑多过愤怒,甚至宣布这是个好决定,只要“杰德慕爵士花钱造船,而我负责驾船。”),雷那德·雷斯金爵士成为御林铁卫队长,阿德里安·索恩爵士负责金袍军——索恩此前为雄狮门小队长,也是卢卡斯·雷古德麾下七名小队长中唯一没涉嫌阴谋的人。
诸事议定,只等伊耿三世国王盖章。他在次日上午毫无异议地办理了相关文件,旋即返回王家套房继续独处。
新首相马不停蹄地投身国务,首要任务就很棘手:主持审判毒杀“淡发”盖蒙及密谋反叛国王一案的罪犯,总计不少于四十二人,因格雷佛德伯爵的名单上的对象受刑后又供出更多名字。这其中十六人在逃、八人死亡,剩下十八个候审者里,审问官们已通过拷打让十三人认罪、承认多少参与了密谋,仍有五人坚称无罪,只因深信罗宛伯爵是叛徒、里斯人意图弑君,方才加入拯救国王的计划。
审判进行了三十三天。韦赛里斯王子全程出席,他的妻子拉腊夫人经常陪同——她日渐胀大的肚子怀着第二个孩子——他的长子伊耿则由奶妈抱在一旁。伊耿三世只出面过三回,分别是宣判加雷斯·朗、乔治·格雷佛德和伯纳德修士的时候,他对其他人毫无兴趣,从未过问他们的命运。戴安娜拉王后自始至终没有到场。
加雷斯爵士和格雷佛德伯爵被判处极刑,但都选择披上黑衣。根据曼德勒伯爵签署的谕令,他们将搭乘下一班前往白港的船,并从白港走到长城。总主教致信为伯纳德修士求饶,“让他用祈祷、冥想和善行来赎罪”。于是曼德勒没让伯纳德上断头台,但阉割了他,并判决他脖子挂上自己的老二,赤脚从君临走到旧镇。“他若能活下来,便听凭总主教大人发落。”首相的谕令以此结尾(伯纳德活了下来,成为一名抄写员,他发下静默誓言,余生都在繁星圣堂誊写宗教典籍)。
获罪的金袍子(不少人逃之夭夭)纷纷效法加雷斯爵士和格雷佛德伯爵,通过加入守夜人来保命,幸存的“指头”们也一样……除了前任御前执法官维克多·瑞斯利爵士,他以被涂抹圣油的骑士的身份要求比武审判,“我愿以身涉险,在诸神与世人的见证下,自明清白”。瑞斯利的主要控告者加雷斯·朗爵士遂被带回宫中,作为前者的对手。“你总这么蠢,维克多。”人们把长剑交还加雷斯爵士时,他告诉从前的同伙。前任教头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前任执法官,转身微笑着看向王座厅彼端的其他罪犯,问道:“还有谁?”
三名女犯的审判最让朝廷难堪,因她们出身高贵,皆是王后的女伴。露辛达·庞洛斯(她在少女节舞会前外出鹰狩时遇袭)承认想害死戴安娜拉,“若我鼻子完好无损,该是她服侍我,而非我服侍她。就因为她,现在没有男人要我”;卡珊德拉·拜拉席恩透露经常让默文·佛花爵士上自己的床,有时“如果他求我”,也容许“猛虎”泰斯里奥加入。威廉·斯脱克皮指出卡珊德拉小姐可能是密谋者许诺给瓦兰提斯人的一部分奖赏,她听了不禁泪流满面。
然而普鲁茜娅·霍格小姐的陈述比上述的爆炸性供词更让人扼腕。霍格小姐年仅十四岁,她是个楚楚可怜又有些单纯的小女孩,身材矮胖,姿色平庸,却被人诱导相信只要里斯的拉腊死去,她就能成为韦赛里斯王子的新娘。“他每次看到我都会微笑,”她告诉朝堂上的老爷们,“有回他在台阶上与我擦肩而过,肩膀扫到我的胸口。”
曼德勒伯爵、慕昆大学士及其他摄政仔细盘问这三个女人,很可能(“蘑菇”断言如此)是想套出迄今未被供出的第四个女人:乌尔温·培克伯爵守寡的姨妈克拉丽斯·奥斯格雷夫人。克拉丽斯夫人早先掌管杰赫妮拉王后的女伴、侍女和仆人,后又负责戴安娜拉王后的随从队伍,已认罪的密谋者多与之相熟(“蘑菇”声称她是乔治·格雷佛德的情人,说她能从拷问中达到高潮,因此常去地牢协助审问长)。若她被指认,顺藤摸瓜或能牵出乌尔温·培克。但盘问毫无结果,托伦伯爵直白地询问克拉丽斯夫人是否共谋,三个女犯都大摇其头。
尽管这三人罪证昭彰,但扮演的角色相对次要,再考虑到性别因素,曼德勒伯爵和摄政团决定从宽发落。露辛达·庞洛斯和普鲁茜娅·霍格被判剜鼻之刑,但只要献身教会,并坚守誓言,刑罚便不必执行。
卡珊德拉·拜拉席恩因高贵出身免于肉刑,她毕竟是已故博洛斯公爵的长女、当今奥莱瓦公爵的姐姐,又曾与伊耿二世国王订婚。她母亲埃琳娜夫人因身体原因未能出席审判,但派来儿子属下三位封臣作代言人,授意他们联合摄政格兰德森伯爵(其人的领地和城堡亦在风暴地)安排卡珊德拉小姐下嫁给一位地方骑士沃尔特·棕丘爵士,其人在风怒角拥有小片土地及一座“泥巴与树根”搭建的城堡。沃尔特爵士曾三度丧偶,有过十六个孩子,其中十三个在世。埃琳娜夫人认为,只要卡珊德拉小姐担起照顾这些孩子(及她与沃尔特爵士未来的子女)的责任,便不会有精力再作他想(的确如夫人所料)。
谋逆案完结,红堡地牢却仍未清空。拉腊夫人的哥哥洛托和罗戈里奥的命运悬而未决,他们虽与叛国、谋杀和密谋的重案无涉,但受控欺诈和偷窃。与里斯当地的情形相似,罗佳尔银行倒闭让数以千计的维斯特洛人蒙受巨大损失,曼德勒伯爵和慕昆大学士一致认为,尽管两兄弟是坦格利安家族的姻亲,但并非出身王族,领主称号也仅为虚衔,应该接受审判和惩罚。
自由贸易城邦里斯早已下手,罗佳尔银行倒闭不可挽回地拖垮了“伟大的”立桑卓手创的王朝。他留给女儿莱莎娜的宫殿被夺走,留给其他孩子的豪宅及家具同样如此。德那科·罗佳尔麾下庞大的贸易划桨船队中只有十分之一的船及时得知家族厄运、调头逃往瓦兰提斯,其他船只、货物连同罗佳尔家族的码头与仓库尽遭没收。莱莎娜·罗佳尔失去了所有黄金、珠宝和衣服,玛拉娜·罗佳尔失去了所有书籍,弗莱多·罗佳尔眼睁睁看着总督们夺走他急于出售的“香水花园”——他已卖掉所有奴隶,他的兄弟姐妹(无论嫡生还是私生)也纷纷变卖身边的奴隶。
但上述所得相加,仍不够抵偿银行十分之一的债务,于是罗佳尔家族的成员及其后代也被卖给奴隶贩子,弗莱多和莱莎娜的女儿们很快回到了幼时玩耍的“香水花园”,只是身份从主人变作床奴。
家族陨落的罪魁祸首立桑罗·罗佳尔也未能逃脱报应。他在洛恩河畔的维隆瑟斯镇等渡船时被抓获,忠诚的无垢者护卫在血腥的混战中拼杀至最后一人……可惜他身边只剩二十名无垢者(他逃出里斯时带了一百名,路上被迫卖掉大部),又在码头边被困,四面受敌。立桑罗就擒后被送往下游的瓦兰提斯,执政官企图以可观的价格将他卖给弟弟德那科,德那科拒绝报价,建议瓦兰提斯人把他卖回里斯。于是立桑罗·罗佳尔被锁链拴在瓦兰提斯奴隶船的桨位上,和奴隶们一起划回母邦。
在审判中,立桑罗被问及窃取黄金的用途,他哈哈大笑着指点列位总督,“我用来贿赂他,还有他,还有他,还有他……”他指出了十几个人才被堵住嘴,但这于事无补,受贿者跟其他人一起投票宣判他有罪(贿金当然没归还,众所周知,里斯总督重视钱财远超荣誉)。
根据判决,赤身裸体的立桑罗被铁链拴在贸易神庙前一根柱子上,所有因他破财的人均可上前鞭打,鞭数依损失而定。里斯人轮流上前——据记载,他的妹妹莱莎娜和弟弟弗莱多都挥了鞭子——看热闹的则开盘赌博他能坚持多久。立桑罗在鞭刑第一天的第七小时死去,骸骨在柱子上拴了三年,直到弟弟摩雷多将之取下,埋进家族墓穴。
毫无疑问,里斯人痛恨给他们造成财产损失的人,对此的惩罚远比七大王国严苛。罗佳尔银行倒闭害苦了不少维斯特洛领主与商贩,他们内心深处乐于对洛托和罗戈里奥施以同样的酷刑……但即便最鄙夷罗佳尔兄弟的人,也无法证明他们知晓长兄在里斯的劣迹,或从长兄的行径中获利。
最终,银行家洛托只被判偷窃罪,罪状是拿走不属于自己的金银珠宝,却无法如数奉还。曼德勒伯爵让他选择披上黑衣还是跟普通窃贼一样砍掉右手。“赞美永多拉,我是左撇子。”洛托选择肉刑。他弟弟罗戈里奥没有罪证,曼德勒伯爵仍判处七下鞭打。“为什么?”罗戈里奥诧异地质问。
“因为你是个天杀的里斯人。”托伦·曼德勒答道。
判决执行后,兄弟俩都离开了君临。罗戈里奥关闭那座著名妓院,卖掉房子、地毯、窗帘、床铺等所有家当,以及鹦鹉和猴子,买来一艘大型平底船,取名为“美人鱼之女号”。他的青楼就此重生,成为海上的流动娱乐场所,多年来辗转狭海,为港口和渔村的居民提供香料葡萄酒、异国美食和肉体欢愉;失去右手的洛托被莱昂诺·海塔尔伯爵的情妇山姆夫人看上,带回旧镇。海塔尔家族一分钱都没委托给里斯人,因此仍富甲维斯特洛——可能仅次于凯岩城的兰尼斯特家族——山姆夫人想学习更好地运用这些财富,旧镇银行因而诞生,让海塔尔家族变得更加富有。
(审判进行时,随拉腊夫人来君临的三兄弟中的老大摩雷多·罗佳尔正在布拉佛斯与铁金库的看匙人们谈判。当年结束前,他带着布拉佛斯提供的大笔黄金前往泰洛西,雇佣船只和士兵,准备反攻里斯。那是另一个故事,不在我们当前的叙述范围内。)
审判罗佳尔兄弟期间,伊耿三世国王从未登上铁王座,但韦赛里斯王子每天都来,陪坐在夫人身旁。里斯的拉腊对首相的审判作何感想,不管“蘑菇”还是宫廷实录都没法交代,唯一的记载是她听到托伦伯爵的判决后流下眼泪。
诸事完成,领主们陆续离开、返回家堡,君临在新一届摄政团和新首相的治理下恢复了平常的节奏……当然,操劳的主要是首相,“蘑菇”对此的评论是:“诸神选择这三个摄政,证明诸神跟世人一样愚蠢。”他没说错,斯脱克皮伯爵爱好鹰狩,玛瑞魏斯伯爵热衷宴饮,格兰德森伯爵喜欢睡觉,而每个人都觉得另外两个同僚是傻瓜。好歹他们的怠政总算无伤大雅,因托伦·曼德勒忠实、能干,他虽言语粗鲁又暴饮暴食,但为人公正。伊耿国王的确不曾亲近他,但国王对任何人都缺乏信任感,过去一年的事端更是雪上加霜。托伦伯爵对国王也谈不上有多尊敬,他在写给留在白港的女儿的信中称国王为“那个内向男孩”。但曼德勒喜欢韦赛里斯王子,也很宠爱戴安娜拉王后。
北方人的摄政期为时不长,但颇有作为。在“金鹰”埃森巴·艾林的倾力协助下,曼德勒对税务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不但为王室带来更多收入,还接济了那些因罗佳尔银行蒙受损失的人;他与御林铁卫队长一起量才录用,授予艾德蒙·沃里克爵士、丹尼斯·怀特菲尔德爵士和阿拉莫尔·科伯爵士白袍,填补马斯森·维水、默文·佛花和阿摩里·培克的空缺;他正式废除“橡木拳”埃林为赎回韦赛里斯王子签署的条约,理由是这些文件的对象乃不复存在的罗佳尔家族,并非自由贸易城邦里斯。
加雷斯·朗爵士被发配长城后,红堡需要新教头,曼德勒伯爵提拔了优秀的年轻剑客卢卡斯·罗斯坦爵士,其人的祖父仅为一介雇佣骑士。卢卡斯爵士很快以耐心的教学态度赢得韦赛里斯王子的赞赏,连伊耿国王都勉强对他抱有敬意。曼德勒又任命慕昆国师举荐的罗利学士任御前审问长,这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刚从旧镇学城来到君临,他师从于维斯特洛历史上最聪慧的医师桑德曼博士。“通晓如何缓解痛苦的人,定然知道如何加重痛苦。”慕昆告诉首相,“更重要的是,审问长应将拷问视为职责,而非乐趣。”
铁匠节前夜,里斯的拉腊为韦赛里斯王子诞下次子。韦赛里斯给这个精力旺盛的胖婴儿起名伊蒙,宫中欢宴庆祝,人们都为小王子的出世感到高兴……唯一例外或是新生儿一岁半的兄长伊耿,他竟用放在摇篮里的龙蛋砸向刚出生的弟弟。所幸伊蒙没受伤,他的嚎哭立刻引来拉腊夫人,她拿走长子的凶器,严加训斥。
不久后,闲不住的“橡木拳”埃林伯爵开始策划第二次大航海。瓦列利安家族曾将大笔黄金委托给洛托·罗佳尔,以致财富减半。为找回损失,埃林伯爵组建了一支庞大的商船队,安排十二艘划桨战舰护卫,计划取道潘托斯、泰洛西、里斯前往古瓦兰提斯,回程再拜访多恩。
据说埃林伯爵启航前与妻子大吵一架。贝妮拉夫人是真龙血脉,暴躁易怒,而她多次听闻夫君与多恩领的亚历姗卓拉公主的风流韵事。不过最终他们一如既往地和好了。舰队于本年年中出发,“橡木拳”这次的座舰是以母亲之名命名的划桨船“无畏的玛尔达夫人号”。贝妮拉夫人留在潮头岛,腹中怀了埃林伯爵的第二个孩子。
国王的第十六个命名日即将来临。鉴于王国太平无事、春暖花开,托伦·曼德勒伯爵决定让伊耿国王携戴安娜拉王后进行一场久违的王家巡游,以纪念成年。根据首相的设想,国王理应亲身体察治下的四方土地,向人民展示自己。伊耿高挑英俊,小王后甜美可爱——百姓们肯定会喜欢她,她能弥补严肃的国王所欠缺的个人魅力,这对王朝长治久安是件好事。
曼德勒伯爵的计划得到摄政会议的一致认可,他们开始策划持续整年的盛大巡游,安排国王前往那些从未有幸接驾的地方。伊耿预计将从君临走陆路造访暮谷镇和女泉镇,再乘船到达海鸥镇,参观艾林谷后回到海鸥镇,驶向北境,途中停留三姐妹群岛。
曼德勒伯爵承诺,白港将以前所未见的热情欢迎国王夫妇。巡游队伍随后继续北行至临冬城,甚至可以拜访长城,然后掉头南下,沿国王大道经颈泽抵达河间地,接受孪河城的沙比瑟·佛雷夫人和鸦树厅的班吉寇伯爵的招待(当然,如果拜访了布莱伍德家族,势必要在布雷肯家族的石篱城待上同样长的时间)。巡游队伍在奔流城留宿几夜后,又将穿过山丘前往西境,凯岩城的乔安娜夫人等候已久。
离开凯岩城,巡游队伍再经滨海大道走访河湾地……高庭、金树城、古橡城……红湖有龙,伊耿不喜欢,但红湖很容易避开……前往乌尔温·培克的某座家堡有助于安抚前首相。在旧镇,总主教肯定乐意祝福国王夫妇,莱昂诺伯爵和山姆夫人也会抓住机会展现他们的城市远迈君临的繁华。“这将是王国一百年来最盛大的巡游。”慕昆国师报告国王,“陛下,万物之计在于春,这次出行标志着您统治的真正开端。从多恩边疆地到绝境长城,所有人都会知道您是他们的国王,戴安娜拉是他们的王后。”
托伦·曼德勒对此深表赞同。“让孩子走出这该死的城堡。“蘑菇”听见伯爵公然宣称,“他可以打猎、鹰狩、爬山,在白刃河钓钓鲑鱼,再看看巍峨的长城。他每晚都能享受盛宴,骨头上多长点肉对他有好处,或许他还会爱上北境浓稠得能用剑切开的上好麦酒。”
接下来的日子,筹备国王的命名日纪念及随后的巡游占用了首相与摄政团的全部精力。他们反复修改随行骑士和领主的名单,安排人手给马匹打上新蹄铁,盔甲全部擦亮,马车与轮宫得到修缮和粉刷,旗帜也大量缝制出来。数百只渡鸦在王国各地忙碌地来回,大凡维斯特洛的领主和有产骑士都渴望接待国王。雷妮亚夫人骑龙伴驾的建议被委婉拒绝,但她姐姐贝妮拉夫人宣称不管受邀与否都会随行。国王夫妇的服色也经过仔细考量,最后议定当戴安娜拉王后着绿色时,伊耿照常穿黑色,但小王后以坦格利安家族的红黑服饰打扮时,国王得披上绿斗篷——总之,黑色与绿色务须同时出现。
伊耿国王的命名日纪念到来时,王家巡游仍有局部行程待定。按计划,当晚王座厅会举办盛宴,古老的炼金术师公会承诺带来一场前所未见的焰火表演。
那天清晨,托伦伯爵正与摄政们争论是否该把腾石镇加入巡游路线,伊耿国王带着四名御林铁卫及丝巾蒙面、腰佩瓦雷利亚钢巨弧弯刀的“影子”单朵轲步入议事厅。凶恶的哑巴巨汉带给群臣巨大的压迫感,托伦·曼德勒一时语塞。
“曼德勒伯爵,”伊耿国王主动打破突如其来的寂静,“烦请告知我如今的年龄?”
“您今天年满十六岁,陛下。”曼德勒伯爵回答,“您业已成人,可以亲自统治七大王国。”
“很好。”伊耿国王说,“你占据了我的座椅。”
慕昆大学士多年后写道,国王冰冷的语气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托伦·曼德勒惶惑而讶异地从座椅上挪开大腹便便的身躯,不安地看了“影子”单朵轲一眼。他为国王扶住椅子,一边解释:“陛下,我们正讨论巡游——”
“不会有巡游。”国王落座后宣布,“我不想把一整年时间用来骑马,天天睡着陌生的床铺,与醉醺醺的领主虚与委蛇——他们中一半人为一丁点好处就会害我。谁若真想与我交流,可来铁王座下觐见。”
托伦·曼德勒不愿放弃。“陛下,”他陈情道,“巡游有助于赢得人民的爱戴。”
“我正要带给人民和平、食物和正义。如果这还不足以赢得爱戴,就让‘蘑菇’去巡游吧,或者派只跳舞的熊。有人曾告诉我老百姓最喜欢跳舞的熊。你要叫停今晚的宴会,让领主们返回领地,把食物分给吃不饱的人。从今往后,填抱肚皮和跳舞的熊就是我的政策。”伊耿转向三名摄政,“斯脱克皮大人、格兰德森大人、玛瑞魏斯大人,多谢操劳。你们回吧,我不再需要摄政。”
“陛下还需要国王之手吗?”曼德勒伯爵问。
“国王之手应由国王挑选。”伊耿三世站起来,“你的服务诚然十分出色,正如你以前为我母亲服务那样。但你是诸侯们选的,也回白港去吧。”
“求之不得,陛下。”根据慕昆大学士后来的描述,曼德勒几乎是吼出这番话,“自从来到这座粪坑,我就没喝过一口正经麦酒。”他摘下职位项链,放到议事桌上。
不到半月后,曼德勒伯爵带着一小群誓言骑士和仆人登船返回白港……随行还有“蘑菇”。弄臣似乎喜欢上了大块头北方人,迫不及待地接受对方的邀约,离开阴沉肃穆、从无笑颜的国王。“我的本行是装傻充愣,却也没傻愣到永远待在傻瓜身边。”他如此说道。
侏儒最终比他抛下的国王活得更久,《证词》的后几册描绘了他此后多姿多彩的人生。他在白港待了一段时间,又旅居布拉佛斯的海王殿,他远航伊班港,又加入“口吃小姐号”的默剧表演团闯荡多年。这些经历别有风味,可惜与本书主旨无关……我们只能遗憾地告别侏儒及其标志性的毒舌。他的《证词》并非最可靠的史料,但他敢于道出旁人讳言的真相,语言通常也很有趣。
“蘑菇”告诉我们,曼德勒伯爵一行乘坐的平底船叫“快乐盐号”,但北航途中,船上没有快乐可言。托伦·曼德勒从未喜欢“那个内向男孩”——他给女儿的信中表达得非常直白——而他永远无法原谅国王粗暴地解除他的职务,突然“干掉”他精心策划的王家巡游。这让伯爵怀恨在心,视为奇耻大辱。
伊耿三世国王取回权柄的同时,便把一个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的忠臣化为仇敌。
摄政时期以如此不谐的音符戛然而止,“残破国王”开始残破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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