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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赫里斯与亚莉珊 漫长的统治、后代及痛苦 四

丹妮菈十三岁时被送去潮头岛拜访“潮汛之主”的孙子科利斯·瓦列利安。未来的“海蛇”年长公主十岁,当时已是名声在外的水手,旗下船舶众多。但丹妮菈公主横渡黑水湾晕了船,回家时抱怨说:“他喜欢他的船超过我。”(她没说错)
她十四岁时接触了丹尼斯·史文、西蒙·斯汤顿、杰洛·坦帕顿和艾拉德·克连恩,他们都是与她年纪相若、大有前途的侍从。但斯汤顿让她喝酒,克连恩未经允许吻她的嘴唇,都令她禁不住哭了。这一年年末,她表示自己讨厌这几个少年。
她十五岁时在母亲带领下穿过河间地、来到鸦树厅(乘坐轮车,因丹妮菈怕马)。布莱伍德伯爵极尽所能地款待亚莉珊王后,他的儿子则开始追求公主。罗伊斯·布莱伍德高挑优雅,殷勤健谈,在射箭、剑术和歌唱方面很有天赋,他用自创的歌谣打动了丹妮菈的心房。一时间婚约似乎就要缔结,亚莉珊王后和布莱伍德伯爵甚至开始讨论婚礼安排,但一切都在丹妮菈得知布莱伍德家族信仰旧神、她必须在鱼梁木前发下婚誓后破灭了。“他们不信真神。”她惊恐地告诉母亲,“我会下地狱的!”
当公主的十六岁命名日纪念迅速逼近、成年前的时光所剩无几时,亚莉珊已束手无策,杰赫里斯也失去了耐心。征服八十年的新年,国王告知王后,希望丹妮菈在年底前成婚。“她乐意的话,我可以找一百个男人裸体排在她面前,让她自己选。”他说,“她能嫁给领主最好,但如果她想要雇佣骑士、商人……哪怕‘猪倌’佩特,我也不在乎了,只要能把她嫁出去。”
“一百个裸体男人会吓坏她。”亚莉珊严肃地说。
“一百只没毛的鸭子都能吓坏她。”国王回应。
“假如她结不了婚呢?”王后问,“玛格娜说教会的起码要求是能念诵祷词。”
“那她只能加入静默姐妹。”杰赫里斯说,“有必要到那种地步吗?天大地大,一定能找到跟她一样善良又温柔的家伙。那种男人不会对她高声说话,不会抬手打她,却把她当作心肝宝贝,甜言蜜语宠爱她。他会保护她……不受龙、马、蜜蜂、小猫和长痘痘的男孩这些最可怕的东西伤害。”
“我尽力,陛下。”亚莉珊王后承诺。
他们最终没找来一百个男人——不管裸着还是穿衣服的——王后向丹妮菈温柔而坚定地解释了国王的命令后,给了她三个求婚对象,他们个个渴望她的青睐。亚莉珊挑选的这三个男人(其中当然没有“猪倌”佩特)要么是位高权重的大诸侯,要么是大诸侯的子嗣,丹妮菈无论选择哪个都将拥有财富和地位。
三个候选人中,博蒙德·拜拉席恩最是一表人才。二十八岁的风息堡公爵跟他父亲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满身肌肉,体格强壮,笑声洪亮,有一把茂盛的黑胡须和一头浓密的黑发。作为罗加公爵和阿莱莎太后的儿子,他是杰赫里斯和亚莉珊的异父弟弟,而他的姐姐乔斯琳早已入宫成为王妃,丹妮菈熟悉且喜欢她。这些都是博蒙德的优势。
泰蒙德·兰尼斯特爵士身为凯岩城及西境富饶金矿的继承人,论财富首屈一指。他年方二十,不但与丹妮菈的年纪更接近,容貌又冠绝七国——他身量苗条,体态轻盈,满头金发,蓄有金色长髭,还懂得用绫罗绸缎打扮。公主嫁进凯岩城能得到最好的保护,整个维斯特洛也难找到比它更坚固的城堡。但除了黄金和美貌,泰蒙德爵士名声不佳,据说他沉溺于酒色,难以自拔。
最不被看好的是谷地守护者暨鹰巢城公爵罗德利克·艾林。他颇具传奇色彩地于十岁继位,过去二十年间又一直在御前会议中担任裁判法官和法务大臣,并因之成为宫廷的熟客和国王夫妇的忠实朋友。在谷地,他是位称职的领主,强势但不失公正,和蔼而慷慨大度,受到百姓和封臣的一致爱戴;在君临,他的表现同样十分优异,他聪慧机敏、学识渊博,还富于幽默感,人们将他视为御前会议不可或缺的成员。
但艾林公爵也是三人中最年长的,时年三十六岁,足足比公主早生二十年。此外,他还当过父亲,与故去的第一任妻子有四个孩子。就连亚莉珊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矮小、秃头、肚子圆滚的公爵不是少女们梦想的情郎,“但他完全符合你的要求,他善良又温柔,还说喜欢我们的小宝贝好多年了。我相信他会保护好她。”王后告诉国王。
丹妮菈公主在三人中选了罗德利克公爵,让宫里所有女人大吃一惊——王后可能除外。“他看起来好心又睿智,就像天父,”公主对亚莉珊王后说,“他还有四个孩子!我会成为他们的继母!”王后对这段奇特的感想作何反应没有记载,埃利萨大学士当天的记录则只有一句话:“老天保佑!”
订婚期非常短暂,遵照国王的意愿,丹妮菈公主和罗德利克公爵于本年年底正式结婚。他们只在龙石岛的圣堂举行了小型仪式,出席的都是亲戚密友,因大肆操办只会让公主不适。他们也没有闹洞房。“哦,我受不了那个,我会羞愧死的。”公主早已对丈夫说出自己的想法,罗德利克公爵便迁就了她。
婚后,罗德利克·艾林公爵带公主返回鹰巢城。“我的孩子们需要熟悉继母,我还想带丹妮菈参观谷地。那里的生活悠然而宁静,她会喜欢的。我发誓,陛下,我要让她体会到安全和快乐。”
她体会到了,至少一度如此。罗德利克公爵与前妻生下的四个孩子中最大的是女儿伊利,她甚至比继母丹妮菈还大三岁,而两人打一开始就不睦。但丹妮菈很爱其他三个孩子,他们似乎也很喜欢她。罗德利克公爵言而有信,他是个温柔细心的丈夫,一直宠爱和保护着这个被他称作“我的宝贝公主”的新娘。丹妮菈给母后的信里(这些信多由罗德利克公爵的小女儿阿曼达代笔)热情洋溢地感叹自己多么快乐,谷地多么优美,她有多喜欢公爵可爱的儿子们,还有鹰巢城的每个人对她多么友善。
征服八十一年,伊蒙王子迎来二十六岁的命名日纪念,他已证明自己无论马上厮杀还是马下治国都游刃有余。作为铁王座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人们希望他加入御前会议,在国家大政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有鉴于此,杰赫里斯让王太子取代罗德利克·艾林出任裁判法官暨法务大臣。
“你就放手制定法律吧,哥哥,”为伊蒙王子的上任祝酒时,贝尔隆王子宣称,“我专管制造儿子就好。”他说到做到,当年晚些时候,阿莱莎公主生下“春晓王子”的次子,命名为戴蒙。做母亲的还是一如既往天不怕地不怕,她像之前生出戴蒙的哥哥韦赛里斯时那样,带着刚出生两周的婴儿骑梅丽亚斯上天。
谷地的丹妮菈就不若姐姐这般从容了。她成婚一年半后,渡鸦给红堡带来一封与以往不同的信件。那封信很短,信上是丹妮菈本人犹豫的笔迹。“我有孩子了,”信上说,“母亲,求你快来。我好害怕。”
亚莉珊王后读过信也很害怕,她几天后就骑银翼出发,迅速前往谷地。她先在海鸥镇降落,然后飞往月门堡,最后赶到鹰巢城。时为征服八十二年,丹妮菈还有三个月临盆。
尽管公主在母亲面前强露欢颜,还为送出那样一封“蠢”信而道歉,但她的恐惧显而易见。罗德利克公爵吐露,她会为一点小事哭泣,有时更毫无缘由地落泪。公爵的女儿伊利不以为然地告诉王后:“她以为自己是世上头一个怀孩子的女人。”然而亚莉珊忧心忡忡,因丹妮菈身体纤弱,但腹中的孩子显得十分沉重。“她那么娇小,却挺着那样大的肚皮。”王后在给国王的信中写道,“换我肯定也害怕。”
分娩之前,亚莉珊王后一直陪着丹妮菈公主,晚上给她读书直到她入睡,细心安抚她的恐惧。“一切都会好转。”她无数次安慰女儿,“等着看吧,这一定是个女孩。你的女儿。我有预感,一切都会好转。”
王后说对了一半。经过漫长又艰苦的分娩,罗德利克公爵和丹妮菈公主的女儿爱玛·艾林提前两周降临人世。“好疼啊。”公主哀号了半个晚上,“疼死了。”但据说看到被人们抱到她胸前的女儿时,她笑了。
但事情并未好转。丹妮菈公主产后立刻发起产褥热,她渴望哺育孩子,却没有奶水,只能召来奶妈。由于公主的体温居高不下,学士认定她不能再抱孩子,这让她又哭了。她一直哭到入睡,睡着后狂乱地踢腿、挣扎、辗转反侧,体温升得更高。
她在黎明时分逝世,年仅十八岁。
罗德利克公爵泪流满面,他恳求王后恩准将“我的宝贝公主”安葬在谷地,却被一口回绝。“她是真龙血脉。她将被火化,骨灰安置在龙石岛上她姐姐丹妮莉丝旁边。”
丹妮菈的死撕碎了王后的心,事后观之,她与国王的分歧显然就此埋下了根。世人都在诸神的掌控之中,生死皆有定数,但骄傲的人类往往会怪罪他人。悲痛难抑的亚莉珊·坦格利安将女儿的死归咎于自己、艾林公爵和鹰巢城的学士……但她最怨的是杰赫里斯。如果不是他坚持要丹妮菈结婚,非得让她在征服八十年年底前选个对象……她在王后身边再当一年、两年乃至十年的小宝贝又有什么不可以?“她年纪小,身体也不强健,她不该怀孩子,”回到君临后,王后告诉国王,“我们不该强迫她结婚。”
国王的回答没有记录。
伊耿征服后第八十三年发生的最重大事件是“第四次多恩战争”……百姓更愿意叫它“马里昂亲王的疯狂”或“百烛之战”。多恩领的老亲王业已过世,其子马里昂·马泰尔在阳戟城继位。马里昂亲王年轻冲动、行事愚蠢,老亲王曾在“罗加公爵之战”中按兵不动,任由七王国的骑士进入赤红山脉剿灭“秃鹰王”,马里昂将此视为懦弱,素来愤愤不忿。掌权之后,他决意挽回多恩在“第三次多恩战争”中被“玷污”的荣誉,亲自策划了对七大王国的报复性入侵。
马里昂亲王也明白,若与铁王座正面对决,多恩不可能获胜。他打算突然袭击,一举席卷风息堡以南的风暴地,至少也要夺得风怒角。为此,他不走亲王隘口,而是从海路发难,预先把军队集结在魂丘城和托尔城,然后乘船横渡多恩海,出其不意地登陆。就算最终被打败赶走也不要紧……他发誓在回师之前要焚毁一百个镇子,拆除一百座城堡,让风暴地人得到教训,永远不敢再进犯赤红山脉(这个疯狂的计划完全脱离现实,因风怒角既没有一百个镇子,也没有一百座城堡,连这个数字的三分之一都达不到)。
自娜梅莉亚烧毁她的“一万艘船”,多恩领的海上力量便一蹶不振。好歹马里昂亲王不缺资金,他在石阶列岛的海盗、密尔的雇佣舰船及胡椒海岸的匪徒中收买到一些臭味相投的伙伴,花去大半年时间拼凑舰队,最后才亲率多恩长矛兵上船。马里昂从小耳濡目染了多恩人过去的丰功伟绩,也像许多年轻领主一样在狱门堡亲眼见过米拉西斯被太阳晒得斑驳的骸骨,因此他在每艘船安排下许多十字弓手,并装上当初射中米拉西斯的那种巨型蝎子弩。他满以为如果坦格利安家族让巨龙出击,漫天飞矢定能将之一网打尽。
这个计划蠢得令人咋舌,最可笑之处莫过于其实现基础是打铁王座一个措手不及。且不论杰赫里斯在马里昂的宫廷中安插了间谍,在一众狡猾的多恩诸侯中拥有盟友,那些石阶列岛的海盗、密尔的雇佣舰船及胡椒海岸的匪徒又如何能保密呢?花点小钱足以获得情报,当马里昂启航时,杰赫里斯国王已好整以暇地等候他半年了。
风息堡的博蒙德·拜拉席恩公爵对多恩人的动向也一清二楚,他带着人马来到风怒角,准备在多恩人上岸时举办一场血色的欢迎仪式——可惜他没机会,杰赫里斯·坦格利安及其两个儿子伊蒙和贝尔隆早已蓄势待发,只等马里昂的舰队横渡多恩海,沃米索尔、科拉克休和瓦格哈尔便一起冲出云层、扑向敌人。多恩人的惊呼响彻海面,他们用蝎子弩向空中射击,然而向巨龙开火是一回事,杀死巨龙是另一回事,那些勉强命中的飞矢纷纷被龙鳞弹开,唯有一支扎进瓦格哈尔的翅膀,却无关要害。三条龙肆意俯冲、盘旋,喷出熊熊烈火。舰船一艘接一艘被大火吞噬,直至太阳落山仍在燃烧,“海上犹如点起了一百根蜡烛”。接下来半年,不断有烧焦的尸体被冲到风怒角海岸,但没一个多恩人能活着登上风暴地。
坦格利安家族只用一天就结束并赢得了“第四次多恩战争”。此后一段时间,石阶列岛的海盗、密尔的雇佣舰船及胡椒海岸的匪徒都消停了不少,而玛莱·马泰尔代替战死的马里昂继位为多恩领的执政公主。杰赫里斯国王及其诸子回到君临时受到热烈欢迎,即便“征服者”伊耿也没有不费一兵一卒便赢得战争的记录。
同年,贝尔隆王子还迎来一桩喜事:他的妻子阿莱莎再度怀孕。他告诉哥哥伊蒙,希望这次是个女儿。
阿莱莎公主在征服八十四年上了产床,经过漫长又艰苦的生产,她为贝尔隆王子生出第三个儿子,并用“征服者”的名字命名为伊耿。“他们管我叫‘勇敢的’贝尔隆。”王子在床边告诉妻子,“你却比我勇敢多了。我宁愿打十场仗,也不敢做你刚完成的事。”阿莱莎闻言大笑,“你为战斗而生,我为生育而生。韦赛里斯、戴蒙还有伊耿,我已给了你三个儿子。等我恢复以后,我们再来。我想给你生二十个儿子,生出一支完全属于你的军队!”
她没能做到。阿莱莎·坦格利安虽有一颗战士的心,却身为女子,体魄无法与心灵匹配。她产下伊耿后一直没能复原,当年便撒手人寰,年仅二十四岁。阿莱莎去世不到半年,伊耿王子也随之而去,未能满岁。尽管接连丧亲让贝尔隆伤心欲绝,但至少他还有韦赛里斯和戴蒙这两个阿莱莎留下的强健儿子,而他在余生中,始终思念着那位有歪扭鼻梁和异色双眸的可爱妻子。
接下来,我们不得不讲述在杰赫里斯国王和亚莉珊王后漫长的统治中,最令人不快和难堪的一段插曲,即围绕他们的第九个孩子塞妮拉公主的诸多麻烦。
塞妮拉生于征服六十七年,比丹妮菈小三岁。丹妮菈欠缺的勇气似乎全归了她,她还格外饥渴……无论对牛奶、食物、爱护和赞美,统统贪求无厌。她婴儿时代发出的尖叫多于哭泣,那刺耳的号啕成为红堡所有侍女的噩梦。“她予取予求,且不容片刻拖延。”征服六十九年,埃利萨大学士在笔下如此描述两岁的公主,“等她长大,我们只能求七神拯救。龙卫最好锁住所有的龙。”他不会知道自己这番预言有多准确。
征服七十九年,巴斯修士仔细观察十二岁的公主后做出了更贴切的评价:“她是国王的女儿,她非常明白自己的身份。仆人会满足她的任何需求,尽管有时稍有延迟,不尽如她意;有权有势的领主和英俊潇洒的骑士向她殷勤示好,宫廷贵妇们由着她的性子,年纪相仿的女孩争相做她的朋友。塞妮拉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如果她是国王的头生孩子,甚或独生女儿,或许她会心满意足。然而她排行第九,尚有六个在世的兄姊,且个个比她耀眼:伊蒙是继承人,贝尔隆很可能成为哥哥的首相,阿莱莎有母后之风,维耿学识丰富,玛格娜信仰虔诚,至于丹妮菈……丹妮菈有哪天不需要安慰?而每当丹妮菈得到关注,塞妮拉就遭遇了忽视。都说她是个凶巴巴的小姑娘,不需要安慰,我认为这种说法错了,人人都需要安慰。”
艾瑞亚·坦格利安曾被认为是狂野、任性、不服管教的典范,但与童年时代的塞妮拉公主相比,艾瑞拉也几乎可成为淑女的代名词。想分清小孩的行为是天真无邪的淘气、不管不顾的胡闹还是真正恶意的伤害是很难的,但无论如何,塞妮拉公主早就突破了界限。她知道姐姐丹妮菈怕猫,却总把猫抓进姐姐的卧房,有回甚至在姐姐的便壶中装满蜜蜂;她十岁时溜进白剑塔,偷走所有能找到的白斗篷,将其染成粉色;她七岁时就知道何时用何种方式溜进厨房,能偷走蛋糕、馅饼和其他点心,十一岁时她偷的是红酒和麦酒,到了十二岁,她被召去圣堂时往往醉得没法祈祷。
国王身边那个傻乎乎的弄臣“芜菁”汤姆是她诸多玩笑的牺牲品,又在不经意间成了她另一些玩笑的帮凶。有回在众多贵族男女出席的盛大宴会上,她劝说汤姆用裸体表演来烘托气氛,结果自是一片哗然;另一次,她更残忍地告诉他,只要爬上铁王座就能成为国王,但弄臣素来笨手笨脚、容易发抖,王座将他的胳膊和大腿划得惨不忍睹。“她是个恶毒的孩子。”塞妮拉的修女事后评价——事实上,塞妮拉公主在十三岁以前换了六个修女和同样多的床伴。
公主并非没有优点。她身边的学士们都承认她非常聪明,某种程度上堪比哥哥维耿;她还很漂亮,不但远比姐姐丹妮菈高挑、健康,还跟另一个姐姐阿莱莎一样强壮、敏捷、生气勃勃;当她愿意释放魅力时,没人能拒绝她,哥哥伊蒙和贝尔隆总被她的恶作剧逗笑(但他们没见过她最可恶的那些举动);此外,她从小就懂得在父亲那里撒娇,从而得到心仪之物,无论小猫、猎狗、马驹、猎鹰还是成年骏马(杰赫里斯终究严守底线,不同意给她大象)。好歹亚莉珊王后没那么纵容她,巴斯修士还说塞妮拉的姐妹们多多少少都有些讨厌她。
伴随如期而至的初潮,塞妮拉进入了少女时代。国王夫妇经历过为丹妮菈择偶的苦恼后,发现塞妮拉对宫中的年轻男子兴致盎然,而他们也同样对她饶有兴趣,不由得大松一口气。塞妮拉十四岁时跟国王说自己想嫁给多恩亲王或塞外之王,这样就能“像母亲一样”成为王后。当年,一位盛夏群岛商人入宫觐见,这个能将丹妮菈吓得花容失色的黑肤男子,却成为塞妮拉口中的第三个备选未婚夫。
塞妮拉公主十五岁时把这些无聊幻想统统抛诸脑后。身边的侍从、骑士和领主继承人要多少有多少,谁管那些天涯海角的君主?许多人向她大献殷勤,其中有三个最受青睐:女泉镇的继承人乔拿·慕顿、十五岁的鹫巢堡伯爵红罗伊·克林顿和人称“蜂刺”的十九岁骑士布拉克斯顿·毕斯柏里,后者的枪术为河湾地的魁首,又是蜂巢城的继承人。公主还有了闺中密友,那是两位同龄少女菲蕾安娜·穆尔和亚丽·特拔瑞,公主管她俩叫“小菲菲”和“小瑞瑞”。有一年多时间,这三男三女在每场宴席和舞会上都形影不离,他们还一起打猎、鹰狩,甚至曾同船横渡黑水湾去龙石岛。当那三个贵族少爷在校场练习马上枪术或步战剑技时,三位少女就为他们加油助威。
杰赫里斯国王总忙于招待来访领主或狭海对岸的使节,抑或坐镇御前会议处理国务,再或制订下一步筑路计划。他对公主的表现十分满意,既然三位大有前途的年轻人围在她身边,就无需再次翻遍全国替她寻偶了。亚莉珊太后却心存疑惑。“塞妮拉固然聪明,却不太明智。”她警告国王。根据王后的观察,菲蕾安娜小姐和亚丽小姐是两个徒有外表、乏味无聊、脑袋空空的小傻瓜,克林顿和慕顿也不过是青涩幼稚的少年。“我不喜欢‘蜂刺’,听说他在河湾地有一个私生孩子,在君临还有一个。”
杰赫里斯不以为意。“塞妮拉又没跟谁独处,她身边有那么多仆人、侍女、马夫、卫兵……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能出什么乱子?”
乱子出现时,他后悔不迭。
塞妮拉的恶作剧最终将一行人带向毁灭。征服八十四年一个温暖的春夜,一家名为“蓝珍珠”的妓院传出惨叫和哭喊,引起两名都城守备队卫兵的注意。叫声出自无助的“芜菁”汤姆,他踉踉跄跄绕着圈,想从六名赤身裸体的妓女中间逃出去,而围观的恩客们轰然大笑,一边指挥妓女继续耍弄弄臣。这些恩客中就有乔拿·慕顿、红罗伊·克林顿和“蜂刺”毕斯柏里,个个酒气熏天。红罗伊承认,他们想观赏老“芜菁”与妓女交配,乔拿·慕顿大笑着补充说这都是塞妮拉的主意,她真是个有趣的女孩。
卫兵们救下倒霉的弄臣,护送回红堡,三个贵族少爷则被带到都城守备队队长劳勃·雷德温爵士面前。劳勃爵士不顾“蜂刺”的威胁和克林顿拙劣的贿赂尝试,将三人交给国王发落。
“戳破疖子总让人恶心,”埃利萨大学士评价此事时写道,“你永远不知道会有多少脓血流出,闻起来又多么刺鼻。”戳破“蓝珍珠”流出的脓糟糕透顶。
当杰赫里斯国王从铁王座上看向他们时,三个醉醺醺的小少爷多少清醒了些,乃至摆出敢作敢当的样子。他们承认掳走“芜菁”汤姆、将其带去“蓝珍珠”的事,但只字未提塞妮拉公主。当国王要求慕顿重复在妓院说的关于公主的话时,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声称卫兵们听错了。杰赫里斯最终下令收押三个贵族少爷。“让他们今晚睡在黑牢,明早或许能讲出点东西。”
亚莉珊王后知道菲蕾安娜小姐和亚丽小姐跟那三个少爷极为亲近,建议此事也要找两个女孩问明白。“让我去跟她们谈,陛下。你在铁王座上瞪着她们的话,她们会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时辰已晚,王后的卫兵在菲蕾安娜小姐的卧室中找到同床的两个女孩,随即把她俩带去王后的书房。王后正告她们,三位小少爷业已被打入地牢,她们若不想跟着进去,最好实话实说。
这样的威胁对“小菲菲”和“小瑞瑞”足够了,她们争先恐后地认错,没多久又开始哭着求饶。亚莉珊王后一言不发地任由她们哀求,她就像在自己举办的上百次“女庭”上一样,深思熟虑地倾听。
“小菲菲”说,一开始只是游戏。“塞妮拉教亚丽如何亲吻,我便问她能不能也教我。男孩子每天早上都练剑,我们为何不能练习接吻呢?反正这是女孩子注定要做的事,不是吗?”亚丽·特拔瑞随声附和。“亲吻很甜美,”她说,“有天晚上,我们开始脱光衣服亲吻,这既让人害怕,又让人兴奋。我们轮流假装男孩。不,我们并不是要做什么下流事情,只是玩游戏。然后塞妮拉怂恿我去吻真正的男孩,我又怂恿‘小菲菲’,接着我俩一起怂恿塞妮拉。但她说她会比我们做得更好,她会吻成年男子,会吻一个骑士。我们跟罗伊、乔拿和‘蜂刺’的事情就这样开了头。”菲蕾安娜小姐补充说,后来指导所有人亲吻的是“蜂刺”。“他有两个野种,”她小声说,“一个在河湾地,一个就在丝绸街。他跟‘蓝珍珠’里的妓女生下一个私生女。”
从头到尾,这是她们唯一一次提到“蓝珍珠”。“讽刺的是,这两个荡妇完全不知道可怜的‘芜菁’汤姆的事,”埃利萨大学士后来写道,“她们以为王后追究的是严重得多的问题,当然,在她们口中,这些并非她们的错。”
“这期间,你们的修女在哪里?”王后听完后质问,“你们的侍女呢?那几个少爷也有人侍奉,他们的马夫呢?士兵呢?侍从和仆人呢?”
这问题让菲蕾安娜小姐十分困惑。“我们让他们在外面等,”她的语气就像在解释太阳会从东方升起,“他们只是下人,我们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知情者都懂得保持沉默,因为‘蜂刺’说过,谁敢乱讲就拔谁的舌头。再说,塞妮拉比那些修女更聪明。”
“小瑞瑞”突然哭了出来,还撕扯起自己的睡袍。她告诉王后她十分后悔,她并不想学坏,只怪“蜂刺”强人所难,塞妮拉又骂她是胆小鬼,她才想证明自己……现在她怀孕了,但不知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你今晚该做的就是回房睡觉。”亚莉珊王后对她说,“明天我们给你派一位修女,让你忏悔罪孽。圣母会原谅你。”
“我母亲可不会。”亚丽·特拔瑞应道,但她还是乖乖听话了,而菲蕾安娜小姐把抽抽噎噎的朋友送回了房间。
王后将探听到的情况转述给国王,国王一个字也不信。夫妇俩连夜派出卫兵,将一干侍从、侍女和马夫带到铁王座前审问。很多人受审后被直接打入地牢,跟主人一起关押。当最后一个随从也被带走时,天已亮了,国王夫妇这才传召塞妮拉公主。
当御林铁卫队长和都城守备队队长共同护送公主前往王座厅时,她已意识到不对劲——国王坐在铁王座上问她话,不可能有好事。她被带进空荡荡的大厅,众臣之中唯有埃利萨大学士和巴斯修士被召来见证,他们分别代表学城和繁星圣堂,国王也需要他们的谏言。不得不说,那天道出的某些事,国王没让其他人在场真是避免了太多尴尬。
人们常说红堡之内没有秘密,墙中鼠能听见一切,晚上会在入睡者耳边低语。也许真是如此,因塞妮拉公主来到父亲面前时显然对“蓝珍珠”事故已一清二楚,没有丝毫窘困。“是我让他们干的,但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动手。”她轻描淡写地说,“当时肯定很有趣,‘芜菁’和妓女一起跳舞。”
“不是为了汤姆。”铁王座上的杰赫里斯国王说。
“他是个弄臣啊。”塞妮拉公主耸耸肩续道,“弄臣不就是用来嘲笑的,这有什么害处呢?‘芜菁’喜欢大家笑他呀。”
“这是个残忍的恶作剧。”亚莉珊王后说,“但此时此刻,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我和你的……女伴们谈过,你知道亚丽·特拔瑞怀孕了吗?”
公主这才明白父母追究的并非针对“芜菁”汤姆的恶作剧,而是更羞耻的罪行。她一时不禁语失,但也没沉默太久,倒吸一口气后便叫道:“我的‘小瑞瑞’?真的吗?她……噢,她到底做了什么?噢,我亲爱的小傻瓜啊。”如果巴斯修士的证言可信,甚至有一滴泪珠顺着公主的脸颊滚下。
母亲不为所动。“她做了什么你心知肚明,你跟她是一伙。我们要听你讲真话,孩子。”公主看向父亲,但没得到安慰。“再对我们撒谎,只会让你的处境更糟,”杰赫里斯国王告诉女儿,“要知道,你那三位少爷已被关进地牢,而你接下来说什么,关系到你今晚会睡在哪里。”
塞妮拉崩溃了,她开始飞快又含糊地为自己辩护,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了一个小时,从否认到抵赖到狡辩到后悔到控诉到开脱,最后演变为叛逆,只有偶尔发出的神经质的笑声和啜泣会打断话语。”巴斯修士后来记录道,“她说她没做过,那些人撒谎,没发生过那种事,他们怎能相信别人的话?……那只是游戏,只是恶作剧,谁那么说的?事情不是那样……人人都喜欢亲吻,她很后悔……‘小菲菲’起的头,那实在太有趣,没人会因此受伤害,没人给她说过亲吻不好……‘小瑞瑞’怂恿她的,她感到很羞愧,但贝尔隆总是亲吻阿莱莎,一旦开始她又不知该如何停下,而且她害怕‘蜂刺’……圣母会原谅她,所有女孩都这样做过……第一次是因为喝醉酒,并非出于自愿,都是男方想要……玛格娜说诸神会原谅一切罪恶……乔拿说他爱她……诸神赐予她美貌,这不是她的错……从现在开始她会学好,就当一切没发生过……她可以嫁给红罗伊·克林顿……他们必须原谅她,她再也不亲任何男人了,再也不做那种事了……怀孕的又不是她,她是他们的女儿,她是他们的小宝贝……她是公主啊,而她要是王后的话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为什么不相信她?他们从没爱过她,她恨他们,他们可以尽情鞭笞她,但她绝不是他们的奴隶……
这女孩让我窒息,放眼整个大陆,恐怕也难找到像她这样入戏的演员。但最终她精疲力尽又惶恐不安,于是面具掉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当公主终于无话可说时,国王开口,“七神在上,你到底做了什么?你真的把贞操给了这三个人中的某个?告诉我实话。”
“实话?”塞妮拉应道。在那一瞬间,她说出这两个字时,首度流露出不屑。“好吧,我同时给了他们三个人。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男孩就那么笨。”
杰赫里斯惊得目瞪口呆,但王后仍保持镇静。“我懂了,你对此引以为傲。你是个成年女人,快满十七岁了,你觉得自己非常聪明。但聪明和明智不是一码事,塞妮拉,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会结婚,”公主答道,“为什么不呢?你们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结婚了。我要结婚,要圆房,但跟谁?乔拿和罗伊都爱我,我可以随便选,可惜他们只是男孩;‘蜂刺’不爱我,但他能逗我笑,有时还能让我尖叫。算了,我同时嫁给他们三个便好,有何不可?我为什么只能有一个丈夫?‘征服者’有两个老婆,梅葛有六个还是八个来着?”
她这番满不在乎的答复终于点燃了杰赫里斯蓄积已久的怒气,国王霍然起身,一脸暴怒地走下铁王座。“你竟自比梅葛?你以他为榜样?”国王受够了,“带她回房,”他吩咐卫兵们,“看紧她,除非我亲自传召,否则不准她离开。”
公主听他这么说,立刻扑到他跟前,大哭大闹,“父亲,父亲!”但杰赫里斯背过身去,而盖尔斯·莫里根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国王身上拖开。她当然不肯乖乖配合,卫兵们只能将她强拽出大厅,一路上她放声啜泣、哀号着要见父亲。
巴斯修士说,即便到那时,塞妮拉公主若肯乖乖听话,老老实实待在房间思过忏悔,她仍能得到原谅、重获宠爱。杰赫里斯和亚莉珊花了一整天与巴斯及埃利萨大学士商讨对六个罪人的处理方法,尤其是如何处理公主。国王气愤难当,情绪久久无法平复,他觉得此事有辱家门,而且他忘不了塞妮拉提及他叔叔“有六个还是八个”妻子时玩世不恭的口吻。“她不是我女儿。”他不止一次地声明。
亚莉珊王后却没法如此狠心,“她永远都是我们的女儿。”她告诉国王,“没错,她必须受罚,但她还是个孩子,错误也能挽回。陛下,吾爱,你原谅过那些为你叔叔而战的领主,你宽恕了月亮修士的部众,你与教会和解,你甚至没有怨恨企图拆散我俩、并扶持艾瑞亚登基的罗加公爵,你总能饶过自己的女儿吧?”
根据巴斯修士的看法,王后温柔体贴的言辞已然打动了杰赫里斯。亚莉珊总是坚持不懈,不管国王最初的看法跟她有多远距离,她总有办法得到他最终的认同。只消有足够时间,她必将动摇他在塞妮拉此事上的立场。
可惜亚莉珊没有足够时间,塞妮拉公主在当晚便锁定了自己的命运。她没遵命待在房里,反趁上厕所的间隙偷溜出去。她披上洗衣妇的袍子,从马厩偷了匹马,逃出城堡,飞驰过半个城市赶往雷妮丝丘陵。但她想进入龙穴时被龙卫发现,带回红堡。
亚莉珊听到消息就哭了,心知再无转圜余地。这回,杰赫里斯变得心如铁石。“塞妮拉想要龙,”他只说了这句,“她是不是想要贝勒里恩?”公主不再被允许回到自己的卧房,而是被关进塔楼房间,由琼琪·达克日夜看守,连上厕所都不离身。
她那两位戴罪的女伴迅速结了婚。没怀孕的菲蕾安娜·穆尔嫁给乔拿·慕顿。“你毁了她,但你也可以救她。”国王告诉小少爷。他俩的婚姻后来十分美满,两人成了女泉镇的伯爵夫妇。怀孕的亚丽·特拔瑞较为棘手,因红罗伊·克林顿拒绝娶她。“我不会把‘蜂刺’的野种视若己出,更不会让他继承鹫巢堡。”他对国王挑衅地表示。“小瑞瑞”最终被送到谷地的修女院中生产(她产下一个浅红色头发的女孩),前已述及,该修女院位于海鸥镇港内的一座小岛上,许多领主都把私生女送去那里抚养,而马丽丝大修女曾是那里的管理者。亚丽·特拔瑞后来嫁给五指半岛旁卵石岛的领主邓斯坦·普来尔。
拒绝成婚的克林顿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加入守夜人度过余生,要么流放十年。他不出意外地选择流亡海外。他到了狭海对岸的潘托斯,之后又去密尔,在那里与佣兵及从事其他低贱营生的人厮混。还有半年就能回归维斯特洛时,他在一家密尔赌场中被一个妓女捅死。
对那位骄傲的年轻骑士、人称“蜂刺”的布拉克斯顿·毕斯柏里的惩罚最严厉。“我可以阉了你,送你去长城。”杰赫里斯对他说,“我就是如此惩罚卢卡默爵士,但他比你优秀得多。我也可以剥夺你父亲的领地和城堡,然而这样做不公平,他是无辜的,你的兄弟们也是。无论如何,我们不想让你乱嚼舌根讲我的女儿,所以决定拔掉你的舌头,或许还要割去你的鼻子,以免你再引诱其他少女踏上歧途。对了,听说你对自己的剑枪造诣十分得意,我们还得把这些夺走,打断你的双手双脚之后,我的学士们会确保将它们接歪。你在可悲的余生里只能当个瘸子,除非……”
“除非?”毕斯柏里脸色惨白,“我有选择?”
“任何受控的骑士都有一个选择。”国王提醒他,“你可用性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选择比武审判。”“蜂刺”不假思索地答应。他的傲慢人尽皆知,他自负武艺精湛,便冲站在铁王座下,身披长长的白斗篷、穿着闪亮鳞甲的七名御林铁卫叫道:“你打算派哪个老家伙来与我一战?”
“我这个老家伙。”杰赫里斯·坦格利安宣布,“我这个女儿被你引诱糟蹋了的老家伙。”
决斗定在次日清晨。蜂巢城的继承人年方十九,国王则是四十九岁,但不显老态。毕斯柏里选择流星锤,或许以为杰赫里斯不习惯这种武器,国王用的当然是“黑火”剑。两人均穿戴全副盔甲,且绑有盾牌。战斗开始后,“蜂刺”立刻猛冲上前,打算用年轻人的速度和力量一举压垮国王。他把流星锤带刺的锤头舞得虎虎生风,然而杰赫里斯专心防守,用盾牌挡下每一击。布拉克斯顿·毕斯柏里很快就疲惫不堪,甚至抬不动胳膊,国王顺势转守为攻。再精良的锁甲也挡不住瓦雷利亚钢剑,况且杰赫里斯知晓甲胄的每处弱点。“蜂刺”身中六剑,浑身流血地倒下,杰赫里斯踢开他破烂的盾牌,掀起他的面甲,将“黑火”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
亚莉珊王后并未到场。她告诉国王,一想到他可能会死她就心如刀绞。塞妮拉公主在房间的窗口见证了这一切,看守她的琼琪·达克确保她没有转头。
半月后,杰赫里斯和亚莉珊为教会献上第二个女儿。未满十七岁的塞妮拉公主离开君临、前往旧镇,她的姐姐玛格娜修女受命照看她。根据国王的判决,塞妮拉将在静默姐妹中见习。
深知国王心意的巴斯修士后来解释,这项判决只是给女儿的教训。没人会把塞妮拉和玛格娜混为一谈,她们的父亲当然不会。塞妮拉公主当不了修女,更不用说静默姐妹,但她必须受罚。在杰赫里斯看来,几年沉默的祈祷、严格的管束和潜心的冥想对她有好处,或许足以让她踏上救赎之路。
但塞妮拉·坦格利安不愿踏上这条路。公主强忍着沉默不言的戒律、冰凉刺骨的冷水、粗糙瘙痒的袍子和没有肉食的饭菜。她被人剃光头发,被人用马鬃刷擦洗身体,而无论何时若想反抗,藤条都会让她服从。她忍了一年半……但在征服八十五年,当逃跑机会出现在眼前时,她立刻付诸实施。她趁夜深人静溜出修女院,一路逃到码头,途中曾被一位年长的静默姐妹发现,但她毫不犹豫地把对方撞下台阶,跳过对方的身体奔出门外。
塞妮拉逃走的消息传到君临,人们猜测她可能藏在旧镇之内,但海塔尔伯爵派人挨家挨户排查并未发现踪迹。人们又猜她可能返回红堡去恳求父亲原谅,结果她依然没有现身。国王推想她可能去找以前的朋友,于是通知女泉镇的乔拿·慕顿及其妻子菲蕾安娜保持警觉……直到一年后,真相终于浮出水面,有人在里斯的某家情欲园见到了还穿着见习修女服装的公主。亚莉珊听闻后忍不住哭了。“他们逼我们的女儿做妓女。”她说。“她一直都是。”国王回答。
征服八十四年,杰赫里斯·坦格利安迎来自己的第五十个命名日纪念。岁月的沧桑开始在他身上显现出来,身边的亲信们都说,自女儿塞妮拉辱没家门、又弃他而去,他就变了。他瘦到近于憔悴,发须中的灰色超过了金色。人们开始尊称他“人瑞王”,而不是“和解者”。夫妇俩共同经受的失落与悲伤也让亚莉珊心力交瘁,她越来越少参与王国政治,几乎不再出席御前会议,好在杰赫里斯还有忠诚的巴斯修士及两个儿子。“如果再有战争,”他告诉儿子们,“就该由你们去打了。我要把那些路修完。”
“他对修路比对养女儿擅长。”后来埃利萨大学士用一贯尖刻的语气写道。
征服八十六年,亚莉珊王后宣布自己十五岁的女儿维桑瑞拉与白港强悍的老伯爵席奥默·曼德勒订婚。根据国王的说法,这场婚姻会让一个北境大家族与铁王座结合,从而增进王国的团结和统一。席奥默伯爵不但年轻时以骁勇善战闻名,亦是一位精明的领主,白港在他治下兴旺发达。亚莉珊王后非常喜欢他,她一直没忘记当年初到北境时所受的热情招待。
但伯爵已亡故了四任妻子,虽然他依旧善战,身材却越发矮胖,维桑瑞拉公主根本看不上他,她理想的对象与之完全不同。维桑瑞拉打小就是众公主中最美的一个,而从小到大,上至各大诸侯和著名骑士、下至城堡里的青涩小厮,他们都争相博取她的注目,这让她的虚荣心犹如野火越烧越旺。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挑起两个男孩之间的对立,刺激他们完成愚蠢的任务或比试。她让那些仰慕她、想在长枪比武中佩戴她信物的侍从去黑水河游泳,或者攀爬首相塔,再或放飞鸦巢里的所有渡鸦。有一次,她带上六个男孩来到龙穴,放言说谁敢把头放进龙口,就能得到她的处女之身。那日幸亏诸神慈悲,龙卫及时阻止了他们。
亚莉珊王后知道,那些侍从不可能让维桑瑞拉芳心暗许(要她为他们献出处女之身更是天方夜谭),狡猾的维桑瑞拉不会重蹈姐姐塞妮拉的覆辙。“她对亲吻游戏没兴趣,对那些孩子也没兴趣,”王后告诉杰赫里斯,“她逗弄他们就像逗弄宠物,但她不会跟狗睡一起,也绝不会跟他们上床。我们的维桑瑞拉志存高远,我见过她在贝尔隆面前花枝招展、昂首挺胸的模样。那才是她中意的丈夫。当然,她并不需要他的爱,她只想当王后。”
贝尔隆王子比维桑瑞拉公主早生十四年,征服八十六年时前者二十九岁,后者只有十五岁。不过维桑瑞拉清楚,年长贵族迎娶年轻小姐并不稀奇,难就难在阿莱莎公主已亡故两年,贝尔隆却仍对其他女人毫无兴趣。“他娶了一个妹妹,为什么不能再娶一个?”维桑瑞拉曾对自己最亲密的朋友、脑袋空空的碧翠斯·巴特威吐露。“何况我比阿莱莎漂亮多了,你见过她,她鼻子都是断的。”
公主执意要嫁给哥哥,王后却执意加以阻挠。她相中了曼德勒伯爵和白港。“席奥默是个好人,”亚莉珊告诉女儿,“他明智,心肠好,头脑活络。他的人民爱戴他。”
公主不为所动。“你这么喜欢他,母亲,干脆你自己嫁给他好了。”说完这话,她跑到父亲面前去抱怨,但杰赫里斯并未让步。“这婚事很合适。”他对她说,然后解释了加强北境与铁王座联系的重要性。他还声明,婚姻安排向来由王后负责,他从不插手。
假若宫中流言可信,维桑瑞拉在双亲那里碰壁后,转去找哥哥贝尔隆求救。某晚,她躲过卫兵溜进他的卧房,脱了衣服等他。她在等待期间肆无忌惮地享用哥哥屋里的红酒,贝尔隆王子最终出现时,发现她赤身裸体、酒气熏天地躺在床上,便将她赶了回去。公主当时连站都站不稳,靠两名侍女和一名御林铁卫的扶持才平安回房。
亚莉珊王后和她任性的十五岁女儿之间这场意志的角逐,其最终走向人们不得而知。卧室事件过去没多久,王后便安排维桑瑞拉离开君临前往白港,不料公主和侍女换了衣服,躲开负责看管她、不让她闹事的卫兵,溜出红堡去度过所谓“冻死前最后的欢笑之夜”。
她带去的都是男人,包括两个小领主和四名年轻骑士,个个嫩得像春天的小草,却又极度渴望得到她的信物。其中一人应公主要求,带她参观了城里她从没见过的部分:跳蚤窝的食堂和斗鼠坑,鳗鱼巷和临河道的旅店(那里的女招待会在桌子上跳舞),还有丝绸街的妓院。一行人畅饮麦酒、蜜酒和葡萄酒,当晚维桑瑞拉又喝得酩酊大醉。
午夜将近时,公主和剩下的几个伙伴(有几名骑士已不省人事)决定比赛谁先回到城堡,于是纵马沿街飞驰,君临的百姓慌乱不迭地让路,唯恐被撞倒或踩踏。一行人兴致高涨,嬉笑声划破夜空。但在伊耿高丘脚下,维桑瑞拉的驯马和同伴的母马相撞,后者站立不住,倒下去压断了主人的腿,公主则从马鞍上被甩飞出去,迎头撞上一堵墙,断了脖子。
在夜色最浓重的狼时,御林铁卫莱安·雷德温爵士唤醒睡梦中的国王夫妇,报称在伊耿高丘脚下的小巷里发现了他们女儿的尸体。
虽然母女俩一直针锋相对,维桑瑞拉的离世同样让亚莉珊痛不欲生。最近五年,诸神接连带走她的三个女儿:征服八十二年的丹妮菈、征服八十四年的阿莱莎和征服八十七年的维桑瑞拉。贝尔隆王子也寝食难安、倍感自责,他认为在妹妹赤身裸体投怀送抱那晚,他说的话太不中听。虽然他、伊蒙、伊蒙的妻子乔斯琳及女儿雷妮丝能为国王和王后的悲痛带来些许抚慰,但王后最需要的还是自己剩下的女儿们。
二十五岁的玛格娜修女离开圣堂,陪伴母亲度过那一年余下的日子,七岁的盖蕊公主也总是形影不离地跟随着母亲、支撑着母亲,可爱又害羞的她连晚上都与母亲同床。王后从她们身上得到了力量……心头却放不下没在身边的女儿。尽管杰赫里斯明确禁止,亚莉珊依然违抗谕令,秘密派人去狭海对岸看望那个任性的孩子。从探子发回的报告中,她得知塞妮拉还在里斯的情欲园,二十岁的她仍扮成教会的见习修女来招待恩客,许多里斯人显然乐于蹂躏一位发誓守贞的纯洁女性——尽管这份纯洁是假装的。
失去维桑瑞拉公主的痛苦依旧折磨着王后,她终于决定与杰赫里斯摊牌。为此她特邀巴斯修士同行,让老首相首先陈述宽恕的美德和时间的疗效,最后才亲自提起塞妮拉的名字。“求求你,”她恳求国王,“该让她回家了。她无疑受够了惩罚。她是我们的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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