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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下班途中,绵贯顺道去咖啡馆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回到丰洲的公寓已是晚上九点多。他很久没回家了。多由子被捕的两天后,警方入室搜查,从那以后绵贯一直住在商务旅馆。警方说房间可以马上使用,但他总觉得没心思回去。

  室内并无异状。说是搜查,警方也没拿走太多东西,只不过是多由子的部分衣服和鞋子。至于为什么需要这些,警方没有解释。

  绵贯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总觉得室内多少有些寂寥。多由子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这里了吧。

  他回想白天松宫来公司时两人的一番交谈。明明凶手已被逮捕,那个刑警为什么还要继续调查?多此一举,究竟想要做什么?不能就此停手吗?

  绵贯拽过公文包,从内侧的暗袋里取出六张照片。这些都是初中时的弥生,拍摄角度各异,表情也全然不同。

  松宫已看穿真相,也清楚绵贯未经许可撕下照片的理由。“你是想找出和这张照片上的少女样貌相似的女孩,对吧?”

  松宫的推论正中红心,让绵贯几近窒息。绵贯自然一口咬定“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他不觉得能蒙混过关。他完全无法预料接下来的发展。与弥生见面时他做梦也没想到,事态竟会演变成今天这样。

  弥生打来电话说有要事相商、询问能否面谈时,绵贯以为和钱有关。离婚时两人曾充分沟通,财产划分上应该没有不公平之处,弥生也同意了。分手后不久,绵贯被查出另有资产,一千多万日元的金额也不能说是小数目。绵贯想,难道弥生因某种契机知道了这件事,现在想来抗议?

  两人约好在银座的咖啡馆见面。许久未见,弥生和十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倒不如说身形更为紧致,皮肤状态也显得很年轻。他指出这一点时,弥生说了声“谢谢”,显得非常高兴,表情也柔和起来。

  两人先各自报告了近况。听说弥生开了一家咖啡馆时,绵贯吃了一惊。他知道弥生很能干,但没想到竟是如此强悍。

  绵贯也讲述了自己的情况,当他说到有同居女友时,弥生问道:“结婚呢?不考虑吗?”

  绵贯想了想,说:“还是怀不上。”

  “她多大了?”

  “三十八。”

  “嗯,再不抓紧就难了。”

  “我也觉得该有个结论了。”

  “又要分手吗?就像我们那时一样?”

  “确实,我觉得是该考虑分手了。对方还年轻,还能重新来过,找其他男人的话,没准还有机会生出孩子。”

  绵贯之所以和弥生离婚,怀不上孩子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原本他就是因为想要孩子才结婚的。有些夫妇的二人世界也很幸福美满,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类型。弥生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最后一次治疗以失败告终后,她没有反对绵贯关于离婚的提议。

  不和多由子结婚的原因也一样。绵贯打算对方一怀上就登记结婚,但多由子一直没能成功。

  “哲彦。”弥生语气郑重地开口道。被她呼唤名字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绵贯心里咯噔一下,只听弥生继续说道:“我们没能生出孩子,你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吗?”

  绵贯耸了耸肩。“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是吧。你为什么问这个?”

  弥生没有回答,又问:“对方在做不孕治疗吗?”

  “没有。”绵贯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做呢?”

  “我觉得是白费功夫。”

  这时,弥生用力挺直身体,目光却犹豫不定。

  “怎么了?”绵贯问道。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你肯定会非常吃惊,觉得难以置信,但请你不要认为我是在开玩笑或胡说八道。”

  “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突然,你到底想说什么?”

  “孩子。我和你的孩子。你肯定在想我们哪有什么孩子,对不对?我也这么想,可是我们有。今年已经十四岁了。”

  绵贯疑惑地盯着弥生的脸,不明白她的意思。我们的孩子,这是某种比喻吗?他想不出指的是什么。

  “受精卵,”弥生说,“受精卵拿错了。我们的受精卵被植入其他女性体内了。”

  “啊!”绵贯惊呼,“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在我们做最后一次体外受精的时候。主治医生失误了。”

  “失误?什么失误?我完全没听说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冷静一点,我会解释的。”

  据弥生说,一位男性客人近几个月频繁光顾,最近向她袒露了令人震惊的故事:对方的妻子在十几年前通过体外受精育有一女,但植入受精卵后没多久,院方便告知他们有可能拿错了受精卵。对方的妻子选择生下孩子,然而随着孩子渐渐长大,拿错受精卵的事实也渐趋明朗。

  听完弥生的讲述,绵贯一时说不出话来。自己的孩子竟在全然不知的地方诞生、成长,他当然不可能马上相信。“你确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吧?”

  “我已经通过亲子鉴定确认过了。”弥生喃喃自语。

  绵贯的思绪陷入混乱,这完全令他出乎意料。他对自己有孩子这件事感觉很不真实,但如此荒谬的失误也让他愤怒不已。“这也太荒唐了!”他厉声说道,“对我们这边没做过任何解释,为什么会出这种事?院方说什么了吗?”

  “说话不要这么大声。”弥生皱了皱眉头,“我没联系院方。”

  “为什么不联系?不抗议怎么行?”

  “就算我们抗议,也没什么意义了。”

  “怎么没有?这明明是我们的孩子,却成了别人家的!”

  “我都说了,那个受精卵原本是准备销毁的。这么说来,这孩子的出生简直是个奇迹。”

  面对冷静的弥生,绵贯想不出如何反驳,但又难以释怀。“那你打算怎么办?是要领回这个孩子吗?”

  弥生恍然大悟般苦笑一声,说道:“这怎么可能由我决定,孩子本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完全无法想象她知道真相后会作何反应。我和对方商量后决定优先照顾孩子的感受,绝不强求。如果孩子说不想见面,那也没办法,我们只能耐心等待,直到她愿意见我们;如果孩子说想见面,那我会去见她,无论如何我都想见她。但是,”说到这里,弥生停了下来,胸口急剧起伏,像是在调整呼吸,“我才想起在此之前,我还需要和另一个人商量。”

  绵贯皱起眉头,撇了撇嘴。“看来,你把我这个前夫忘得一干二净啊。”

  “与其说忘了,倒不如说是我不愿去想。你迈向新的人生,也可能已经组建新的家庭。我不说,你很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但是不告诉你,我又于心难安,毕竟那孩子也是你的骨肉。如果我有见她的权利,那你也应该有。我不能凭一己独断,剥夺这个孩子与亲生父亲见面的机会。”

  弥生的话令绵贯为之一震。此前他脑中像蒙着一层雾霭,还有些无法正常运转,如今一切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感觉能看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了。绵贯意识到了一个极为简单纯粹的事实——自己已为人父。

  “能见面吗?我能去见孩子吗?”绵贯问。

  “我不是说了吗,还不知道。”弥生答道,“一切都看她本人的意愿,我们只能等。”

  “那至少告诉我她是谁吧。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对不起,我不能说。”

  “为什么?”

  “我说了你就会去见她,不是吗?我不允许。”

  “我不会去见她,只是想知道而已。”

  “那一直不知道不就好了?一旦知道,你就会想去见她,不是吗?你不觉得克制这种欲望很辛苦吗?”

  绵贯无法反驳。他能够想象,自己肯定会产生想见孩子的冲动。于是他反问道:“你真的还没和她见面吗?”

  “没有,只是远远地看到过。”

  “看到过啊……她比较像谁?”

  “说起来可能比较像我吧,和我初中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即使听了这话,绵贯也想象不出女儿的样貌。“你应该有照片吧?给我看看。”

  弥生摇了摇头。“我没有。”

  “骗人!”

  弥生解锁手机,放到绵贯面前。“你不相信可以检查,随便查。”

  绵贯叹了口气,将手机推回。“如果能见面,你可要通知我啊。”

  “我就是有这样的打算,所以才来找你。放心,我不会抢先的。我去见她的时候,一定会通知你。”

  “明白了……”绵贯低语道。随后他再次注视弥生,注视这个十年前还是自己妻子的女人。“我的心情很微妙,没想到我们竟然有一个孩子。”

  “我觉得就像做梦一样。”

  “梦?可能真的是梦呢。”

  素未谋面的女儿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浮现在绵贯脑中,他想象起一家三口手牵着手的情景来。女儿已经十四岁了,但在他心里仍是一个幼小的女童,脸上还打着马赛克。

  弥生所说的一切在绵贯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无论在做什么,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思念起于世间某处生活的女儿。每当在街上看到十四五岁的少女时,他都会放任自己去想象,想象女儿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在家里他也总是心不在焉,要么忘了多由子吩咐的事,要么明知快递要到了还出门,差错接二连三。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最近可有点奇怪啊。”多由子皱着眉问。绵贯敷衍说是因为操心工作。

  想见女儿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强烈。他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弥生的消息,好几次想主动打电话过去,但又决定相信弥生所说的“我不会抢先的”。想必她也正在煎熬中度日如年。

  他用手机查过如何领养,发现只凭他一个人的意愿很难完成,但又总是忍不住幻想。

  出乎意料的是,警视厅来了一个姓松宫的刑警,告诉他弥生遇害了。

  绵贯难以置信。他想起一周前两人再会时的情景。弥生所说的事情确实令人震惊,但并无迹象显示她本人被卷入什么纠纷。

  姓松宫的刑警问他最近有没有联系过弥生。他认为拙劣的隐瞒只会雪上加霜,所以老实交代了自己与弥生曾在银座会面,但是关于见面的目的,他不能说实话。既然没有接到弥生的联络,说明那家人还没有把真相告诉女儿。就算是为了查案,他也不想让对方为此遭受警方骚扰。

  绵贯解释说他与弥生只是单纯报告近况,姓松宫的刑警好像不太相信,但他仍一口咬定。

  他关心案子的进展,但更想知道女儿的消息。女儿现在如何?是否已经知道真相?弥生死了,他再也无法了解对方的任何信息。

  绵贯苦思冥想,终于想到可以联系弥生的双亲。他知道两位老人住在宇都宫。当时并非因为外遇而和弥生离婚,因此他自觉不会受到冷遇,便试着打了个电话。

  前岳母的反应如他所料,她相信绵贯打电话来是因为担心老人处理弥生的身后事有困难,并表达了谢意。

  “包括房子和店铺的处理,后续的一切都可以交给我。”

  面对绵贯的提议,前岳母用盼来了救星似的语调连声称谢。

  事不宜迟,绵贯立刻赶赴宇都宫会见弥生的双亲。两位老人比上次见到时更显消瘦和衰老,因弥生的死完全丧失了活力。经过商议,他们就财产处理和歇业事宜办理了必要的委托手续。

  绵贯想得到弥生茶屋的顾客信息,其中应该有那个养育自己女儿的人。不料,警方口风极严。他提出暂时只需要手机里的信息,但警方仍以案件尚未告破为由拒绝了。

  无奈之下,绵贯只好凭记忆走访弥生经常出入的店和亲朋好友的家,然而毕竟时隔十年,他没能找到任何了解弥生近况的人。

  绵贯想知道弥生最近频繁出入的地方,他们的女儿很有可能出现。从弥生老家偷来的照片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他有信心认出女儿。

  没想到的是,多由子被逮捕了。这简直犹如噩梦一般,绵贯只觉得是哪里弄错了。他确实对多由子提起过弥生茶屋,但也仅此而已。她有什么理由杀害弥生?绵贯认为警方马上就会明白抓错了人,然后释放多由子。

  可事态朝着预想之外的方向发展。多由子竟在接受警方问话时自首。

  为什么会这样?绵贯拼命思索,能想到的原因只有那个孩子。可能多由子和弥生聊起孩子时发生了冲突。

  只是,在刑警转述的内容中,绵贯注意到,多由子只说以为弥生会夺走他才刺杀了弥生,刑警完全没有提及拿错受精卵的事。

  要么是多由子不知道孩子的事,杀人动机与孩子无关,要么是她知道但没有说。绵贯内心迷惘,辨不清何为真相。

  应不应该把原委告知警方呢?

  不行!绵贯即刻做出判断。一旦事态发酵,上了新闻,可能会毁掉素未谋面的女儿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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