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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兰·埃利森:《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野兽》

哈兰·埃利森:《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野兽》71

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就开始读哈兰·埃利森了。我认识他的时间和他妻子苏珊认识他的时间一样长,虽然对他的了解绝对没有她那么好——我们1985年在格拉斯哥一次会议上碰面,就在这次会议上他遇见并且追到了他的另一半。

那次我为《太空旅行者》杂志采访他,此前两年我都为这家杂志写稿,到那时为止,这本杂志看上去完全健康向上。有我采访哈兰内容的这一期杂志到了印刷厂……然后出版社把它叫停了,杂志印了一半,编辑被炒掉了。我拿着这篇采访稿找了另一家杂志另一位编辑。他掏钱买下了它……然后第二天也被解雇了。

那一刻我确信,采访哈兰是件不好的事,于是把那篇采访稿扔到了文件柜里,准备让它在那里面待到地老天荒。我可不能再让更多编辑被开除。更多杂志停刊了。

世上没有任何人有哪怕一点像哈兰。这一点以前就有人观察到了,是比我更聪明更有能力的人。这是真的,但这离题有点远。

我不时发现,哈兰·埃利森忙于一项格曾·博格勒姆尺度的表演艺术——这工作巨大而持久。它就叫作哈兰·埃利森:一部文献大全,包含了奇闻、传说、对手、表演、朋友、文章、观点、谣言、爆炸、宝藏、启示以及纯粹的谎言:人们谈论哈兰·埃利森,写文章讨论哈兰,有些人甚至想要把他绑到火刑柱上烧死(如果干这事不会带来太多麻烦的话):还有人可能会拜倒在他脚下(如果他不会说出点让他们感觉自己渺小与愚蠢的话)。人们跟在哈兰屁股后面讲故事,有些故事是真的,有些则不是:有些对他赞不绝口,有些则不然——

这同样有些离题。

十岁的时候,我有点口齿不清,家人送我去见一位演讲老师、名叫韦伯斯特小姐,此后六年,她教了我很多有关戏剧和公开演讲的东西,口齿不清在第一年顺便就好了。她一定有个姓,但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她很厉害—一位矮壮而做作的白头发老同性恋(或者学生们这样认为),她抽黑色的小雪茄,身边永远有一群亲近人却傻乎乎的苏格兰小狗。她屁股巨大,总会倚在桌子上,看着我背诵布置给我的绕口令和戏剧片段。韦伯斯特小姐大约十五年前去世,至少几年之前一次聚会上我遇到的另一位她从前的学生是这样说的。

很多人说过为我好的各种话,但我留意听过的没有几个,她就是其中一人。(不用说,还有非常多的人——现在想来,也包括哈兰——说过一些为我好的合情合理的东西,而我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完全忽略了。)

不管怎么说.那时我一定有十四岁了。有一天,在一次详细的想象中的凯列班台词表演之后,韦伯斯特小姐靠在椅背上,挥手点起一根小雪茄,说:“尼尔,亲爱的。我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听着,要想不同寻常,你必须首先知道自已的圈子在哪里。”

仅此一次,我听到了,听进去了,而且理解了。你可以随心所欲破坏规则,但此前你得知道规则是什么。你可以成为毕加索,但之前要知道怎样绘画。按你的方式做事,但首先要知道别人怎样做。

我与哈兰的私交比我认识他的时间要长得多。这正是作为作家最可怕的事,因为你编故事写东西,你就是干这个的。但人们会阅读,书籍会影响他们,或者在乘火车时用来消磨时间,诸如此类,最终他们被作者感动、改变或者安慰,不管过程多么奇怪,这是来自他们读到的东西的一种单向的交流。这并不是写小说的原因。但这真实存在。

我十一岁的时候,父亲给了我卡尔和沃尔海姆的《最佳科幻》选集中的两本,我读到了《无声狂啸》,发现了哈兰。后面几年,我买了所有我能找到的他的作品。至今这些书大部分我都还保留着。

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度过了生命中最坏的一天。(至少到那时为止。后来又有两个相当不好的日子。但这一天比它们都更糟糕。〉机场没什么可读的,只有《破碎星期六》,于是我买下了它。我上了飞机,飞越大西洋的时候一直在读。(这天有多么糟糕呢?糟糕到飞机在希思罗机场平稳着陆,没有化为灰烬,竟然让我略微有些失望。就这么糟糕。)

在飞机上我读了《破碎星期六》,这是一部选集,里面都是很牛的小说一还有对它们的介绍——写的是作者与小说的关系。哈兰告诉我什么是浪费时间(《数着报时的钟》),我想,去他妈的,我也可以当个作家。他还告诉我,任何超过十二分钟的个人痛苦都是自我放纵,这把我从行尸走肉的状态之中拖了出来,比其他任何事情帮助都大。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接受了所有的痛苦、恐惧和忧伤,包括那些所有“我也许是个作家”的信念,该死的,然后我开始写作了。至今还未停笔。

《破碎星期六》,或多或少,让我成为今天的我。都是你的错,埃利森。我又跑题了。

好了:《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野兽》,欢迎你来阅读。我手里的这本是1979年潘恩图书英国版:平装本封面上,布拉德是一只长得像家猫的紫色的东西:维克,站在它身后,显然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孩,而且,我想,他正用一条腿蹦来蹦去。尽管如此,大多数哈兰的英国版封面上都是宇宙飞船.所以我不应该发牢骚。封底把哈兰称为“科幻新浪潮的主要提倡者”,并认为这一观点出自《纽约客》

定义的时间到了,主要是为了出生于1970年之后的你们各位。新浪潮:这是一个和十五年之后的赛博朋克一样毫无价值的术语,用于描述六十年代后半段一群杂七杂八的作家,他们松散地围绕在穆考克时期的《新世界》杂志和本小说集作者所编辑的最初的《危险幻象》选集周围,但并不仅限于此。(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去找一本克卢特和尼科尔斯合编的《科幻小说百科全书》,查一下“新浪潮”词条吧。)

哈兰也许可以算是“新浪潮的提倡者”,但他最初的预言,好像也包括在本书前言中指出的,根本没有“新浪潮”这种东西,只不过是群作家,其中有些人打破常规、挑战极限。

在“新浪潮”发生的时候,我从没把它视为特别独立或者不同的东西。它是可以阅读的东西。是些可以读的好东西,即使有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难以理解的边缘。我阅读“新浪潮”,就像阅读所有成人小说一样,作为一扇进入我还没能完全理解的世界的窗户:我发现斯宾拉德的《杰克·巴伦窃听器》很有意思.穆考克的《癌症疗法》令人着迷与不解。巴拉德遥远而陌生.让我想起遥远的飞机场里天朗扩音器里讲述的那些故事。德拉尼告诉我词语可以很美丽,泽拉兹尼创造神话。如果他们就是“新浪潮”、那么我喜欢它。但我喜欢那个年代的很多东西。(“对,这是你的问题,盖曼。”哈兰这样说,我最近责怪他,因为他建议我喜欢的某个作家应该被撒上神圣的食物然后当祭品牺牲掉。“你谁都喜欢。”这话没错,基本上是这样。)

我又跑了一点题:

小说是时代的产物、随着时间变化.我们对于小说的看法也会变化。比如说《圣诞老人大战蜘蛛组织》中里根那一段:里根最后的微笑“像一个重获儿童的天真或是早已丢失天性的人”。吓人吧,哈兰从未想到会这样写一位加利福尼亚州的大背头州长。然而又过几年,里根和他的微笑开始失去含义。他会失去意义,在读者眼中变成一个过去的名字,一个奇怪的历史人物(我年纪刚好足够大,知道为什么斯皮罗·阿格纽封口令是个笑话),就像科幻新浪潮是谁、是什么以及为什么都逐渐消失在黑暗中。詹姆斯·布兰奇·卡贝尔在自己的一些书中脚注里写到了自己时代的名人,被看成(也许只有一部分)是讽刺意味的评论——毕竟,今天谁还会为解释约翰·格里沙姆、约翰·梅杰或者霍华德·斯特恩的脚注操心呢?但卡贝尔的讽刺脚注现在成了有用的信息。时光飞逝。我们会遗忘。1925年的畅销小说(史蒂夫·布鲁斯特告诉我的)是A.汉密尔顿·吉布斯的《水深测量》。什么东西?谁写的?然而,《圣诞老人……》还有用,只要还有二流影片间谍情节可以探讨,就会一直起作用:只要还有不公正,就会起作用。

这点对这里的其他故事同样正确。它们仍然有意义:选集之中唯一感觉与时俱进的东西是前言,因为哈兰赞赏了吉米·亨德里克斯,还指出皮尔斯·安东尼是位枪手作家。但见鬼去吧,反正也没人看前言。(承认了吧。你也不会读这篇的,是不是?)

和斯皮罗·阿格纽、A.汉密尔顿·吉布斯还有霍华德·斯特恩一样,关于哈兰的奇闻轶事、传说故事,还有“时代传奇”之类的东西(其中绝大多数,或多或少,都有些真实成分),还有所有格曾·博格勒姆的东西(我应该给格曾单独写一条脚注,他是在拉什莫尔山上刻下总统头像的人),都会被遗忘。

但故事会留下:故事会流传下去。

“要想不同寻常,”已经去世十五年的韦伯斯特小姐在我的脑后这样说,她的嗓音喑哑,朗诵完美,“你必须首先知道你的圈子在哪里。”在打破规则之前要理解它们。学会绘画,然后打破绘画的规则:学会编故事,然后用人们从未见过的方式展现他们曾经见过的东西:

这就是这些故事讲述的内容。其中有些极富才藻,它们闪闪发光,尖锐呼啸,有些则不然:但在所有故事中,你都能看到哈兰在实验,试用新的东西、新的技法、新的声音:这些技艺和声音他后来进一步精炼.成为《死鸟传说》中冷静的断言,对我们生活中遵守的神话的分析:变成《破碎星期六》中的故事,其中他艰难地分开作家与小说之间自相残杀的关系﹔或者《愤怒的糖果》中苦涩的挽歌。

他知道自己的圈子,而且他敢于跨出去。

为哈兰作序是一项奇怪且吓人的任务。我从书架上拿下翻了又翻早已破旧却又视为珍宝的那些平装本,看着它们,哈兰出现在封底,还有个烟斗或者打字机,我很惊奇他看起来多么年轻(说起这一点可能会很傻,哈兰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离六十岁只有一步之遥的人——这有点居高临下,暗示他仍然完全掌控各种功能、能分清各个花色的麻将牌是个奇迹:但他就是有奇迹的感觉,很多人刚到二十岁身上的这种感觉就消失始尽了,他还有一种腿风一样的能量,让我想起我八岁的女儿霍利,或者一种特殊的带有惊人幽默感的凶残的爆炸装置:还有很多很多事情,他仍然有信仰与勇气):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有同伴呀,我重新阅读了斯蒂芬·金为《跟踪噩梦》写的序,看他证明了我断断续续试着证明的同样的论点.我写的并不是哈兰的个性或传说,或者甚至也不是哈兰这个人本身。我也不是要写把世界奇幻终身成就奖交到哈兰手上让我多么高兴,也不是写赴宴的客人听到他谦逊有礼的获奖感言时,脸上目瞪口呆的表情。(我满嘴跑火车。他可不谦逊。一点也没礼貌。然而非常搞笑。他们确实目瞪口呆。)

真的,所有这些都是想要说一堆图书,还有一堆故事,在写作之时尽他可能写到最好,这并不是跑题:实际上,这是全部的重点。

哈兰继续写作,才气纵横、激情澎湃。我推荐你们注意他在1993年美国最佳短篇小说选集里的小说《把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划上岸的人》——每一点都像“新浪潮”最狂野的余波之中产生的所有东西一样是试验性的,而整体非常成功。他知道自己的圈子。他也愿意跨出来探索。

那么,后面还有十二个故事。

这些都是不应该被忘记的故事:你们中有些人应该是第一次读到它们。

准备离开圈子吧,有位能力超群的导游带路。我真羡慕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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