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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L》海洋之灾普朗克背景故事

LOL海洋之灾普朗克背景故事:每一位英雄都有他的强大之处,也有他背后的故事,没有故事的人怎么能成为“英雄”呢?下面,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位在比尔吉沃特称霸的男人 - 普朗克的背景故事吧!

背景故事

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的普朗克自封为强盗之王,他用威慑、暴力和权谋统治着比尔吉沃特。他所到之处,定会留下死亡和废墟,所以,他声名狼藉、臭名远扬,只要他的黑帆刚刚露出海平面,无论多么老练的船队水手都会手忙脚乱。

普朗克是从十二海域的贸易航路上抢劫商船起家的,因此与他结仇的劲敌为数甚多。在艾欧尼亚,他洗劫了蛇刀庙,由此惹火上身,激怒了杀人不眨眼的影流教派。而且据说,诺克萨斯大将军本人发誓要亲眼看到普朗克被碎尸万段,因为他偷走了“利维坦号”,那可是斯维因的战舰,也是诺克萨斯海军的骄傲。

虽然普朗克是许多人的心头大患,他们派出刺客、赏金猎人甚至武装舰队,都无法将他绳之以法。他的残忍乐趣就在于看着自己头上的赏金奖励持续走高。每次他满载而归地回到比尔吉沃特,都会将自己最新的通缉令钉在比尔吉沃特的悬赏告示栏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在最近,普朗克被赏金猎人厄运小姐的诡计摆了一道。他的海盗船在比尔吉沃特全城居民众目睽睽之下被摧毁了,手下的船员也被杀害,他战无不胜的无敌神话也被彻底粉碎。现在,比尔吉沃特的各个帮派看到普朗克大势已去,纷纷趁乱崛起,在纷争中抢夺这座港口城市的控制权。

虽然普朗克在爆炸中受了重伤,但他侥幸活了下来。他的身上遍布着支离破碎的伤疤,一条手臂也被截去。但他装上了铁铸的义肢,并决心重建自己的威望。普朗克立誓要夺回曾经拥有的一切,并毫不留情地惩处所有冒犯过他的人。


水中之血

魁梧的诺克萨斯军官抽搐了一下,扔掉了手里的战斧,普朗克又将自己的弯刀往里捅了一寸。他的嘴唇纹着刺青,嘴里一边淌着血沫,一边无力地咒骂。

普朗克轻蔑地一笑,抽出弯刀,把这名将死之人甩在甲板上。厚重的盔甲碰撞在一起,鲜血混进了冲上甲板的海水。普朗克的黑色船身在他们头顶若隐若现,两艘船被绳索和抓钩牢牢捆在一起。

普朗克将嘴里的黑牙和金牙咬得咯咯作响,强忍剧痛 – 刚才那位诺克萨斯战士几乎就要打赢了。不过他不想让手下看出自己的虚弱,所以咧嘴挤出一抹邪恶的诡笑。

狂风如雷,骤雨如鞭,他转过头审视着其他诺克萨斯士兵。刚才是他与敌方长官的决斗,现在他已经获胜,诺克萨斯人的斗志已经荡然无存。

“这艘船是我的了,”普朗克大吼着说,洪亮的声音盖过了呼啸的大风。“有谁不服吗?”

一个诺克萨斯士兵盯着普朗克,他魁梧的身躯和坚毅的脸上全都布满了血巫刺青,他的盔甲带着尖刺,一脸愤恨。

“我们是诺克萨斯之子”他怒吼道。“我们宁可欣然赴死,也不会让我们的船落到你这种人手里!”

普朗克皱了皱眉,耸了耸肩。

“既然如此,”他转过身去。

普朗克对他的船员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人给我杀光,”他咆哮着。“船给我烧沉!”


焰浪之潮

屠宰码头,差事,老朋友

第一幕——第一场

鼠镇,屠宰码头。臭气熏天,真是名副其实。

此刻,我就躲在码头上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呼吸着腐烂的海蛇尸体散发的血腥恶臭。

几个铁钩帮的喽啰拖着脚步从不远处经过,我拉低帽檐,退后一步,缩到了阴影深处。

这些家伙出了名地残暴,杀人为乐,冷酷刻薄。公平较量的话,我只有投降的份儿;可我的原则里根本没有公平较量这回事儿。而且我也不是来打架的。起码这次不是。

那么,在这块比尔吉沃特臭名昭著的禁地,有什么值得我冒这么大风险呢?钱咯。

不然呢?

这是一场豪赌,风险奇高,可是赏金的数目也实在是——反正我没法拒绝。此外,我已经踩过点了,要是没有充分的把握,疯子才敢接下这单活儿。

我无意久留,只想干脆利落地解决此事。一旦得手,天亮之前我就能带着酬劳远走高飞。顺利的话,当他们发现“东西”不见时,我已经在去瓦罗兰大陆的半道儿上了。

几个巡逻的帮众拐了个弯,逛到了大屠宰棚背后。在他们转回来之前,我有两分钟时间,绰绰有余。

月亮沉入浓云,阴影捂住整个码头。巨大的板条箱随意地堆砌在港口各处,成为潜行的绝佳掩护。

主仓库的屋顶上有几个拎着手弩的人影,应该是夜哨。但他们正敞着嗓门聊天,动静大得跟骂街一样。我就算是浑身挂满铃铛一路跑过去,这些蠢材也听不见。

因为他们觉得没有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敢到这儿来找茬。

一具浮肿的尸体被人用巨型鱼钩挂在桅杆上,在海面上吹来的午夜和风中微微晃动,明目张胆地警告着外来者。这群粗人。

我小心地越过地上蜿蜒着的生锈铁链,从一对塔吊的夹缝间穿过去。平日里工人们用它们把硕大的海怪吊进屠宰车间里。那种无处不在的恶臭就是从这片地方飘出去的。事了之后,我得从头到脚置办一身新衣裳。

远在水流浑浊的码头之外,成排的帆船静卧在海湾里,船上的灯笼随着波浪轻缓地摇动。其中一只挂着黑帆的战舰,硕大无朋,仿佛海兽隆起的脊背。我知道那是谁的座驾——在比尔吉沃特,没有人不知道。

我停下脚步,花了点时间平复心情——我就要向这个岛上最强横的人发起挑战了。就像往死神脸上甩耳光一样,我激动得全身颤栗起来。

如我所料,铁沟帮跟那些贵妇人一样,把大门当成牌坊一样紧守着。每个入口外都有守卫,门窗紧闭,重重上锁。对于其他人来说,想进去根本是痴人说梦——但我可不是其他人。

我一头钻进了仓库对面的小巷,发现是条死胡同,而且有点太亮了。如果巡逻的人这时候经过,他们一眼就能看见我。要是不巧落到他们手里,我唯一的奢望就是能给个痛快。但是,他们更可能会把我带到那个人面前……那是比死亡可怕百倍的漫长折磨。

所以,变戏法的诀窍从来都是——别穿帮。

拐角传来了脚步声,巡逻的打手回来得早了点。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也许就几秒。一张纸牌从袖子里弹进手中,在我的指间轻快地来回翻转。这门手艺已经练得跟呼吸一样自然。这一步很轻松,但接下来就得悠着点儿了。

随着纸牌渐渐亮起,我也放开思绪,任由自己的精神飘离。无数影像开始浮现在我的眼前,巨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几乎要把我摁倒在地。我半闭着眼,集中起精神,在层层叠叠的画面里找到了我的目的地。

一股熟悉的躁动一下子顶到心口。身形晃动,一片狂乱的光影扑面即逝。我站在了仓库里。

啧,玩得不错。

也许,某个打手此时会往那条巷子里望上一眼,然后注意到一张缓缓飘落的卡片。当然,更可能完全视而不见。

我有点头晕,站了一小会儿才恢复过来。几缕微弱的光线透过墙上的裂缝漏进来,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

眼前堆满了从十二海域搜刮而来的珍奇,高不见顶:荧荧发光的盔甲、异国的艺术品、华贵耀眼的绸缎……样样值钱,但都不是我来这儿的目的。

我看向大门附近的卸货区,因为刚运来的东西通常都放在那儿附近。我漫不经心地走过去,手指随意地划过各种纸盒与板条箱……直到指间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木头匣子,某种力量正在不断地透射出来。就是这个。

我卸开盒盖,战利品跳进了眼帘:黑色的天鹅绒底座上,躺着一把铸造精美的匕首。

我伸出手。

咔噔——

我僵在原地。这个声音,我绝对不会听错。

还没等他开口,我就已经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

“崔斯特。好久不见。”

没错,格雷福斯。

等待,重逢,焰火

第一幕——第二场

我已经在这里站了好几个小时。

换了别人早就受不了了,但我不同,因为有怒火作伴。这笔旧账,今天必须得算清楚。

深夜即将过去,那个滑头鬼终于来了。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仓库里,又是那套老把戏。我端起枪,随时准备打爆他的脑袋。这么多年了,这个狗杂种终于落在了我手里。人赃并获,在“命运”的枪口下无处可逃。

“崔斯特。好久不见。”

我原本准备了更好的开场白,但当他真的出现时,那些话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而崔斯特转过身来,面色如常。毫无恐惧,也毫无歉意,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即使面前抵着一把枪,他仍然不为所动。天杀的家伙。

“马尔科姆,你在这站了多久?”他的讥笑令人气得牙根发痒。

我抬起枪口瞄准,恨不得立刻扣下扳机,把他那张扑克脸打成烂肉。

早该如此。

但还不行,我必须得听到他的忏悔。

“为什么?”我问出口的瞬间就知道,他肯定已经编好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何必举着枪呢?老朋友见面,不至于吧。”

老朋友?这个自命不凡的王八蛋又在嘲笑我。我现在只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但我控制住了自己。

“你看起来跟以前一样潇洒。”他打量了我一下,说道。

我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被魔鬼鱼咬穿的洞眼——为了避开守卫,我是游水过来的。而崔斯特,哪怕他只有几个铜板,也要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我等不及要把他轰成一堆烂肉了,但首先,他欠我一个解释。

“告诉我,为什么当时你自己跑了,否则你那张帅脸就要碎得满地都是了。”跟崔斯特打交道,你就得来硬的。否则他就会得寸进尺,耍得你团团乱转。

以前我们还是搭档的时候,他这种油滑倒是挺实用的。

“整整十年!在牢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问。

他不知道。有生以来头一次,崔斯特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他知道自己错了。

“那些狗东西折磨我的手段,能把所有人都逼疯。但我没有,因为愤怒让人保持清醒。还有就是,我一直想着这一刻,此时,此地。”

漂亮话来了:“这么一说,全靠我你才挺了过来。你该感谢我才对。”

这句话把我彻底惹毛了。我气得眼前发黑——这就是他的手段,等我真的被愤怒冲昏头脑时,他就会再次施展那套逃脱的伎俩。我深吸一口气,又一次压住了开枪的冲动。他有些惊讶,我居然没上钩。而现在,我离答案已经很近了。

“他们给了你多少,让你出卖我?”我沉着嗓子吼起来。

崔斯特安静了一小会儿,脸上带着微笑。他在争取时间。

“马尔科姆,能和你聊天非常愉快,但这次的时间和地方都不太合适。”

就在一瞬间,我发现,在他指间多了一张纸牌,正在上下翻飞。我想都没想,猛地扣下扳机。

咚!

纸牌变成了碎屑,差一点儿还有他那只不老实的手。

“蠢材!”他狂叫起来——我很高兴能看到他歇斯底里的样子。“你把所有人都招来了!你知道这狗屎地方是谁的地盘吗?!”

我在乎这个?

我刚要补上一枪,眼角却注意到他的手好像又动了一下。突然,无数纸牌在我的视野里炸开。我开枪一顿乱射,懒得再管他的死活。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吼叫、脚步声、硝烟和飞溅的木屑。一片混乱中,我好不容易才找着崔斯特,仓库的门就被人踹开了。

十几个铁钩帮众咋咋呼呼地涌进来,加入了混乱的战斗。

“你是不是来真的?”崔斯特问,同时手里捏着一把纸牌,随时准备甩过来。我点了一下头,擎着枪,稳稳地瞄着他。

来算总账吧。

万能牌,警报,花招

第一幕——第三场

转眼之间,一塌糊涂。

铁钩帮源源不断地挤进这个破仓库,但马尔科姆完全不予理会。他只是盯着我。

我感到他又要开枪,于是急忙侧身躲开。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击,把一个木头箱子轰上了天——再慢半秒,上天的就是我的脑袋。

我现在才敢确定,这位老搭档是铁了心的要我死。

我翻着跟斗滚过一堆猛犸象牙,同时反手向他甩出三张纸牌。还没等牌飞到,我就藏在了掩体后面,开始计划脱身。只需要几秒钟就好。

他破口大骂,但我的纸牌根本奈何不了他,最多拖延一小会儿而已。他是个很扛揍的大块头,而且脑子一根筋,根本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

“你跑不了的,崔斯特,”他咆哮着,“绝对不可能。”

看来他一点儿都没变呐。

可惜他又错了。我崔斯特哪一次失手过?但他现在被复仇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去。

又是一枪,弹片擦过一套昂贵无比的德玛西亚盔甲上,嵌进了墙壁和地面。我左冲右突,在掩体之间迂回前进,曲折往复。他紧盯着我不放,嘴里骂骂咧咧,手里的火枪响个不停。对于他这么大的块头儿来说,我差点儿都忘了他的身手有多么灵便。

但他不是我唯一的麻烦。这个傻老粗又打又叫,都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个马蜂窝。现在屋子里全是铁钩帮的人,而这回他们学乖了,留了几个人一直守在大门那边。

我得赶紧跑路。但是,得先把我的东西拿到手。

我领着格雷福斯在仓库里绕了一大圈,比他快一步回到刚开始的位置。几个喽啰挡在我和那把匕首之间,还有人在围过来。不能再拖了。手里的纸牌发出红光,我瞄着大门中心奋力甩出去。正中目标。纸牌崩开了门上的铰链,把附近的守卫也炸得七零八落。我大步跑起来。

一个家伙恢复得比想象中快,他爬起来,举着短柄斧就往我脸上挥过来。我一矮身让过去,踢了他的膝盖窝一脚,同时往他同伙们的脸上又扔出去一把牌。

路障清除。我抄起那把匕首,勾在皮带上。好事多磨,看来我的报酬是能落袋了。

敞开的仓库门在召唤我,但铁钩帮的人还在不停地冲进来,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这里已经乱得跟疯人院一样。我瞅个空子,往一个没人的角落低头跑过去。

纸牌在我手心开始翩然舞动,消失的戏法就要来了。格雷福斯却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像一头有狂犬病的熊。“命运”在他的手里跳动,把一个铁钩喽啰打成了碎块。

他的眼光被我手里发光的纸牌吸引了。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于是举起还在冒烟的枪口指着我。我垂下双手——戏法变不成了。

“跑不了一世的。”他粗着嗓子说道。

有生以来头一次,他终于没那么蠢了。他不会再给我任何机会。

被铁钩帮抓住的恐惧开始爬上我的心头。他们的老大可不是因为仁慈而出名的。

我满脑子都是各种可怕的念头在嗡嗡乱叫,但一个想法开始变得越来越响亮:我被人算计了。一单无端出现的“容易”差事;一笔巨额的报酬,刚好在我急需用钱的时候;噢还有,多巧啊,我的老朋友恰好就站在那儿等了我一夜。

某个比格雷福斯聪明一百倍的人,把我整得死死的。

我本该想到这一层,可现在我只想狠狠地扇自己几耳光。不过,外面的码头上,不介意帮我这个忙的王八蛋估计有好几百个。

当务之急是赶紧逃出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该死的“命运”猛地开了两枪,吓得我后退两步,脊梁骨抵在一个脏兮兮的板条箱上。一根弩箭嗖地钉进了木头,离我的头只有几寸远。

“出不去啦,你个小白脸儿。”格雷福斯吼叫着。

我四下望了一圈,仓库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天花板。也许,这次他没说错。

“我们都被人卖了,格雷福斯。”我对他叫道。

“怎么会,你擅长卖别人才对啊。”

我得试试说服他。

“咱们联手的话,就都能逃出去。”

实在走投无路了。

“要我再信你一次,除非我们俩都死了。”回应我的只有怒吼。

其实我没指望他能听我的。这种时候跟他讲道理,只会让他更加生气,而那才是我需要的。他稍微一分神,我的表演就又开场了。

眨眼之间,我已经出现在仓库外面。

我听到格雷福斯在屋里狂叫。此刻他应该是在原地徒劳地转圈,却发现我已经不见踪影,唯独地上留有一张纸牌,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愚蠢。

我往身后开着的仓库门里又甩出去一把牌——早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我把格雷福斯留在了起火的仓库里,我有那么一丁点内疚。不过他肯定死不了的,他强壮得很。而且,码头的火警对于这个港口小镇来说可是件大事,说不定能给我逃跑创造一些方便。

当我正在找路线逃离屠宰码头时,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传来。我回头望了一眼。

格雷福斯再一次出现。他从墙上的大洞里跨了出来,眼里带着杀人的渴望。我朝他弹了一下帽檐,拔腿狂奔。他紧追在后,霰弹枪隆隆如雷。

必须承认,他的决心令我佩服。

希望这决心今晚不会要了我的命。

骨雕,力量的教诲,口信

第一幕——第四场

小男孩惊恐地瞪着一双眼睛,浑身发抖地被人带往船长的住处。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后传来极其痛苦的惨叫声。他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来这儿的。哭号声在这艘乌黑的庞然战舰幽闭的船腹各处回荡,每个船员都能清楚地听到。据说这是冥渊号的设计者有意而为的。

脸上布满蛛网疤痕的大副按住男孩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慌张。他们在那扇门前停下脚步。里面又一声痛叫,男孩打了个冷战。

“镇定,你要说的事情,船长会很感兴趣的。”

说完,他对着门喊了几句。不一会儿,一个满面刺青、背着宽刃弯刀的强壮打手拉开了门。男孩完全没听见他们两人在说些什么,因为他的目光被面前坐着的一个魁梧背影完全吸引了。

船长是个身材雄伟的中年人,脖颈和肩膀上如同公牛一般虬结着厚实的肌肉。他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浸满鲜血的小臂,身边挂着他的红色大氅和三角帽。

“普朗克……”小男孩艰难地呜咽道,音调里全是恐惧和敬畏。

“船长,这小子有消息要跟您通报。”大副说。

普朗克没说话,也没转过头来。他仍然专注地干着手头的事情。船员在小男孩背后搡了一把,他不由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他战战兢兢地朝着“冥渊号”的唯一霸主挪过去,仿佛前面是一处悬崖。而当他终于看清船长在干什么时,他的呼吸一下子抽紧了。

桌上有几个盛满血水的脸盆,还有一个托盘,装着刀片、肉钩以及其他说不上名字的手术器械,反射出刺眼的灯光。

一个男人躺在普朗克的工作台上,全身被皮带紧紧地固定着,只有头部能够勉强转动。他脖颈紧绷,脸上覆满汗水,无比绝望地看着四周。

男孩只看了一眼,就没法从那人皮开肉绽的左腿上移开自己的目光。他突然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这时,普朗克转过身来,盯着眼前矮小的来客。那是一对鲨鱼般冰冷麻木的眼睛。他拈着一把细长的小刀,轻巧地悬放在指间,仿佛是一支精美的画笔。

“骨雕,一门正在死去的艺术。”普朗克一边说,一边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工作台上。“现如今,很少人有耐心在一块骨头上花费这么多的时间。看到了吗?每一刀都是有意义的。”

虽然大腿上的肌肉已经被完全剥去,只留下无比狰狞的伤口,但那个男人居然还活着。男孩被这副惨况吓得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盯着男人腿骨上错综复杂的纹路:蜷曲的触手和波浪纠缠环绕在一起,非常精细,称得上是一件美丽的杰作。而也正因为这样,看起来更加可怖。

普朗克的“作品”抽泣起来。

“求求你……”他发出几不可闻的呻吟。

而普朗克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他放下手中的刻刀,抓过一杯廉价的威士忌泼在男人的伤口上,冲开了残留的血迹。男人放声哭号,几乎要扯裂自己的喉咙。突然,惨叫戛然而止,他两眼一翻,如同得到解脱一般,昏死过去。普朗克厌恶地骂了一句。

“小子,你听好了,”普朗克说,“有时候,即使是你最忠诚的手下也会忘记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我需要时不时地提醒他们一下。真正的力量完全在于别人怎么看你。哪怕片刻的软弱,你就完了。”

男孩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他努力地点点头。

普朗克指着台子上半死不活的男人,说:“弄醒他。他的歌声大家还没听够呢。”

船医匆匆走上前,而普朗克转过头来,眼光像鞭子一样甩在男孩脸上。“那么,你刚才想说什么?”

男孩支支吾吾地说:“一……一个人……鼠镇的码头上……有个男人……”

“继续。”

“他很会躲,铁钩们都没发现,但我看见他了。”

“唔唔。”普朗克咕哝着,开始感到兴味索然。他背过身,抓起刻刀准备继续。

“别停下,继续说。”疤面的船员催促道。

“他手里有一叠纸牌,很漂亮,还会发光。”

普朗克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像是一尊从深渊中庞然升起的巨像。

“什么地方?”手枪皮套上的带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仓库外面,工棚附近那个大仓库。”

普朗克抓起大氅和帽子,整张脸因为狂怒而变成可怕的猩红色。灯光反射在他的眼底,闪烁着赤红。男孩,还有其他人,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给这小子一个银币,一餐热饭。”普朗克船长跟大副吩咐道,然后迈开大步,果决地走向舱门。

“所有人甲板集合。我们有活儿干了。”

码头肉搏,屠夫之桥,封锁

第二幕——第一场

咳出一口黏黑的浓痰,仓库里的浓烟把我的肺熏得都起泡了。

但我没时间喘息。崔斯特要是逃了,我不可能再用十几年踏遍符文之地,寻找他的踪迹。绝对不可能。

今晚就得了结。

我连开几枪,告诉他老子还没死。这个滑头鬼只顾着想办法离开码头。他干翻几个挡住去路的打手,开始玩起牌来——又是那套大变活人的鬼把戏。我不断地开枪,子弹擦着他的衣服掠过,只是为了让他没法专心而已。

铁钩帮的人越来越多,就像粪坑周围的苍蝇一样。他们想拦住他,可却被他甩出的几道红光瞬间放倒,然后全力飞奔起来。。这些杂兵对于崔斯特而言不过是练手的靶子,我才是他真正的对手,显然他也很清楚这一点。

但是他和小喽啰们的缠斗让我追上了他。他一个箭步,窜到一副鲸鱼的骨架后,妄想着能拖点时间。我一枪过去,他面前就只剩下了漫天飞扬的骨头渣子。

他回敬了一张纸牌,正对着我的脖子破空飞来——丝毫不留情面。我抬枪便射。纸牌在半空中爆炸,把我们两人一起掀翻在地。他连滚带爬,先我一步站起来,又开始逃跑。我疯了一般不停地扣动“命运”的扳机,撞针铛铛猛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成两截。

几个手里握着锁链和弯刀的家伙追近了。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我迅速反手开枪,大号的铅弹撞进他们的胸口。我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只听到身后传来内脏落地时湿不拉几的声响。我举枪瞄住崔斯特的背心,刚要开枪,身子却猛地一震——有人用手枪打中了我。铁钩帮又来了一批人,而且带了更厉害的家伙。

我滚到一条旧渔船后,倚着船身还击。枪身突然一顿,空膛了。我愤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卸开枪膛,拍进一轮锃光瓦亮的新子弹,又加入了战局。码头上的狗东西们全围上来了。子弹和弓箭打得木屑四溅,弹飞的木片还把我的耳朵削掉了一小块。我咬着牙还手,“命运”像疯狗一样吞噬着眼前的一切。一个家伙的下巴没了,另一个倒在海滩上,还有一个变成了一滩血红色的肉饼。

我站起身,回头一望,只见崔斯特已经跑进了码头的深处。我毫不迟疑地追上去。一个鱼贩子正在把一堆剥过皮的巨型海鳗挂起来,腥臭的内脏还在不停地往下淌。他见我经过,挥起肉钩就往我脸上招呼。

砰!

我打掉了他的一条腿。

砰!——然后是脑袋。

我挪开一条腐臭的剃刀鱼尸体,继续前进。地上粘稠的血水已经积到了脚踝,一部分来自各种海产,另一部分是那些死在我们俩手下的倒霉鬼贡献的。眼下到处都是人畜不分的残骸,秽烂不堪,阵阵恶臭——对于崔斯特这样的公子哥儿来说真够他受的。即使是我在后面穷追不舍,这小子居然还有闲心放慢脚步揩掉衬衫上的污迹。

就在我快要追上他时,崔斯特脚下一蹬又疾跑起来。我感觉自己马上要断气了。

“给老子滚回来!”我嘶声喊道。

怎么会有人孬种到这个程度?穷其一生,他从来没有直面过自己的错误。

右手边传来喊杀声,一个阳台上又冒出两个铁钩的人。只一枪,整个阳台就连墙带人塌了个干净。

滚滚烟尘腾空而起,我眼前一暗,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耳朵里听到一个咯噔噔跑过木板的声音——是崔斯特那双娘里娘气的花皮靴,错不了的。那个方向去往屠夫之桥,也是离开码头唯一的陆路。我死也不能让他跑了。

我刚追到桥头,就看见崔斯特猛地急刹,滑出去两步才停下来。一开始我还以为他突然良心发现不打算跑了,然后我才发现拦住他的是什么东西。桥的另一侧,满满挤着一大群手持剑盾的王八蛋。但我才不鸟他们。

崔斯特转过头来看着我。终于跑不了了。他探出栏杆,望着桥下的流水。这小子想跳下去,但我知道他不敢。

所有把戏都玩儿完了。他开始慢慢地朝我走过来。

“马尔科姆,我们没必要都把命交待在这里。只要我们一离开这里——”

“然后你就又能溜走了。你最擅长这个。”

他没说话。突然,他看向我的身后,仿佛我不存在一样。我回身看去。

只见密密麻麻的人群,手里拿着刀或者火枪,朝屠夫之桥涌来。看来普朗克把整个城里所有的混混都叫来了。我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但是今天,能不能活下去根本不重要。

合围,深渊之上,一大步

第二幕——第二场

现在铁钩帮的人不着急了,瓮中捉鳖而已。在他们身后,似乎这个岛上所有杀人为乐的杂种都到场了,一个个磨刀霍霍,两眼放光。我无路可退。

桥的另一头,堵住我奔向自由之地的家伙,是红帽子们,管辖的地盘包括港口的东边。他们是普朗克手下的另一个帮会,跟铁钩帮,还有差不多整个比尔吉沃特,都效忠于普朗克本人。

格雷福斯一步步走向我。这个蠢大个儿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我们的处境。我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我们俩曾经无数次面临过类似的场景,如同身陷齐腰的粪坑一般糟糕。但这一回,他不会再听我的了。

我很想跟他解释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又觉得毫无意义。他不会再相信我了。一旦他那个实心脑袋犯起倔来,就得花好长时间醒悟。可惜,眼下时间并不太长。

我退到桥边,栏杆下方有数不清的绞车和滑轮绳索,再往下就是无际的深海。我一阵头晕,一颗心倏地沉到了脚后跟,不由得踉跄地回到桥心。到了此时,我才彻底看清自己面前的悲惨境况。

远处,普朗克的黑船在晨雾之中若隐若现,从它的腹部放出密密麻麻的小船,朝着屠夫之桥奋力驶来。看样子,普朗克的人已经倾巢而出了。

我没法冲破铁钩帮的封锁,也没法说服红帽帮行行好让个路,更没办法干倒格雷福斯那只猪头。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我爬上桥栏——天呐,这比我想象得还要高。狂风卷动着我的外套,像一面船帆在劈啪作响。我再也不想回到这个鬼地方了。

“赶紧滚下来。”格雷福斯说。是我听错了吗?他的语气似乎有一点绝望?想来也是,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他苦苦追寻的忏悔也就从此化作泡影。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光是掉到水面就要好几秒。

“托比厄斯,下来。”他叹气道。

我不禁一愣。这个名字,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听过了。

然后,我跳下了大桥。

演出,旁观者,潜入深夜

第二幕——第三场

“九头响蛇”是一所比尔吉沃特为数不多的高级酒馆。这里装潢富丽,带着几分雍容,不像其他贫民出没的酒吧,到处是锯末和尘土。人们举止高雅,亮光可鉴的地面上少有酒污泼洒的痕迹,更不要提斗殴时跌落的门牙了。可是今晚,老主顾们的叫嚷声可以一直传到几里之外的跳水崖上。

名绅贵客们吼着粗俗的小曲儿,拍桌顿地,兴奋地大声笑骂。

在人群中心,就是这场狂欢唯一的焦点。

她扭动着腰肢,举杯为港口主人和他的部下祝酒。猩红色的秀发不停舞动,如同细柳一般拂过屋里所有男人的心坎。他们的眼中只剩下这个曼妙的身影,在酒精的熏蒸下荡漾出无尽的遐想。

空气里回旋着酣热的气息,没有一个酒杯有过片刻干涸。红发的女子仿佛深海中的女妖,她酡红的醉颜和柔媚的身姿撩得男人们如痴如狂,莫不期盼着她向自己投来哪怕半秒钟的如水笑意。

酒馆里的欢腾震彻夜空,所以没人注意到大门被悄然推开,踱进了一个衣着普通的男子。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让人回忆起的特征,如同万千大众一样,毫不起眼——而这恰恰他常年刻意练习的成果。他走到吧台前点了杯酒,自己喝起来。

女孩抓起一杯琥珀淡啤,向围在身边醉态百出的观众们大方地致意。

“我的好朋友们,恐怕我只能陪到这里了。”就连她的声音都仿佛闪耀着光芒。

男人们爆发出一阵吼叫以示抗议。

“好啦好啦,我们不是玩得很开心吗?”她轻笑着娇嗔道。“但我今晚还有些事情没做呢。而且,你们呀,早就该去换岗了哟。”

她轻巧地跳上吧台,身子一踅,兴致高昂地望着脚下的信众们,仿佛凯旋归来的女王。

“愿蛇母饶恕我们所有的罪恶!”她的脸庞绽放出今夜最为摄人心魄的笑容,指头勾着杯子送到唇边。仰脖一大口,只见金黄的淡啤退潮似的消失得干干净净。

“——尤其是那些滔天大恶。”她一边说,一边把酒杯重重地拍在桌上。

她抬手抹去嘴边的酒沫,打了个心满意足的嗝儿,然后向众人甩出一个飞吻。

房间里的人们此刻都成了她最忠诚的奴仆,自动分开站成了两排,目送着她走向门口。

港口主人替她推开门,殷勤备至地弯腰行礼,只期望这位女士能最后看他一眼。但还没等他直起腰来,她就已经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月亮渐渐斜到了富人们的城堡背后,阴影向她伸出森然的爪牙。每走出一步,她就变得愈加沉稳坚定。她无忧无虑的伪装已经烟消云散,露出了她真正的模样。

她收起笑容,还有沉迷欢醉的外表,一双刚才还顾盼生姿的眼睛,此刻却冷冷地看着远处。周遭的街巷仿佛都不存在了,她只凝视着前方的暗夜里涌动着的无穷多种可能。

那个酒馆里其貌不扬的男人追了出来。他的脚步弱不可闻,却迅捷得令人紧张。

他放缓速度,控制着自己的心跳,亦步亦趋地跟在离她身后几尺远的距离。

“事情都顺利吗,雷文?”她问。

他感到很挫败。这么些年来,他从没有成功地吓到她。

“是,船长。”

“你没被发现吧?”

“没。”他瞬间有些生气,但马上就又压了下去。“港口没有人在值守。那艘船也基本空了。”

“那个男孩呢?”

“他演得还不错。”

“好。回塞壬号吧。”

雷文微微点头,转身融进了夜色。

夜幕四合,她继续向前走去。

所有的齿轮都已经开始转动,只等演员全部就位,好戏马上开场。

下落,最精美的皮靴,橘子

第二幕——第四场

格雷福斯的吼声连同桥栏一起飞快地远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根桥栏下吊着的麻绳——坠桥身亡?无底深渊?我其实从来就没考虑过。

狂风灌进我的眼睛,所有的景物都变得一片模糊。

下落。

继续下落。

手心突然一热!我下意识地扣紧拳头。

我差点儿高兴得大叫起来。同时手掌一阵剧痛,就像直接握住了一块烙铁。我跟一块破布似的,在风中打着转儿一直下滑。最后,我竭尽全力抠住了绳子末端的系环,身体才稳定下来。

我挂在晃悠悠的绳子上,心有余悸,破口大骂。

听人说,这个高度跳到水面上死不了,但我宁愿往离我五十英尺的装货平台上跳一把碰碰运气——就算摔成一滩鱼子酱,也比淹死了被人捞上来好看。 在我和平台之间,横亘着两条粗重的钢缆,一去一回,连接着屠宰码头和比尔吉沃特城里。无比嘈杂的重型绞车驱动着钢缆,将处理好的海产用吊篮运到市场里去。

一个吊篮正朝着我的方向晃荡过来,锈迹斑斑,大小跟一间木屋差不多。顶端的滑轮咬在钢缆上,像是一个粗笨的琴槌敲着巨兽的琴弦,发出低沉的号哭。

就是这个。一丝微笑爬上我的嘴角,但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因为我看到吊篮里的东西了——整整一大桶,咕嘟冒泡的鱼下水。

我这对靴子可算是价值连城,花了我好几个月的收入。柔如薄纱,韧如精钢,用的是来自深渊之下的海龙皮。全世界只有三对。

去死吧。

我算好时机,跳进了臭烘烘的大鱼篓。冰冷的黏液一下子透过缝隙渗进来,我的靴子……算了,至少帽子还是干净的。

突然,那把破枪响了。

头顶的钢缆应声而断。

吊篮爆出一阵极为刺耳的嘎吱声,顺着缆绳急速滑落。在吊篮着地前的一瞬间,我被劲风扔了出去,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地面震了一下,吊篮里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全倒下来。鱼胆、鱼脾脏、鱼肠……铺天盖地。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继续逃跑。水面上的小艇们正在赶过来,越来越近了。

眼前阵阵发黑,我拖着半边身体,朝岸边系着的一条小船拼命挪过去。还没爬到一半,船篷就被铅弹开了个天窗,整艘船沉得无影无踪。

我筋疲力尽地跪倒在地。浑身的恶臭憋得我自己喘不上气来。

格雷福斯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狼狈的样子。不知道他是怎么下来的——也是,他要是还站在桥上,那才见了鬼呢。

“好像不太帅啊。”他上下打量着我,讥笑道。

我撑着一条腿试图站起来:“你到底,长不长记性?每次,我想着,怎么帮你,你总——”

他往我面前的地上开了一枪。溅起的碎石打在我的小腿骨上,似乎还嵌进去几粒。

“你能不能听我——”

“喔哦,我早就听够了,”他咬牙切齿地打断我,“咱们俩这辈子最大的一单活儿,你话都没留一句,一转身就没影儿了。”

“话都没留?我不是跟你说——”

又是一枪。砂砾劈头盖脸地扑过来,但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尽力想把我们两个人都弄出去。只有我看出来那件差事要黄。但你根本不听我劝。从来就没听过。”我下意识地攥了一张牌在手里。

“我当时说,你只要掩护一下,我们就能全身而退,还能大赚一笔。但你跑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我走来。我的老搭档在常年仇恨的折磨下,成了一个疯子。

我没再说什么。他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彻底消散了。

他的身后有道光,一闪而过——是一杆燧发枪。普朗克最积极的手下已经赶到了。

我想也没想,手腕一翻,就把牌甩了过去。

纸牌径直飞向格雷福斯。

他扣下了扳机。

那个家伙被我震得昏死过去,原本瞄准格雷福斯的手枪也飞出去老远。

在我背后,另一个倒霉的喽啰颓然倒下,手里还捏着一把刀。

要是格雷福斯晚上一秒,倒下的就是我了。

我们对视着。

老习惯真可怕。

普朗克的人现在已经到处都是。他们站成一个圈,大呼小叫地向我们围拢过来。我们不可能打赢这么多人的。

但格雷福斯不这么想。他冷笑一声,提起枪准备扫射。

可他的子弹已经打光了。

我也懒得再扔什么纸牌。毫无意义。

格雷福斯怒吼一声,朝他们冲过去——真是不服输的老狗。他举起枪托砸断面前一个家伙的鼻梁,然后迅速地被其他人摁在地上痛殴。有人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格雷福斯则被拖着站起来,满脸是血。

突然,所有人变得安静了。一种极为不祥的安静。

人墙分开,一个披着红色大氅的身影大步走来。

普朗克。

他走近时我才发觉,原来他比想象中还要健壮得多,年纪也不小,脸上的几道皱纹就像是凿子凿出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另一手捏着一把很短的雕刻刀,正在不紧不慢地削皮。

每一下都削得很干净。

“说吧,小子们,”他的声音低沉地在喉咙里滚动。

“你们喜欢骨雕吗?”

血,真相,死神之女

第三幕——第一场

我脸上又被砸了一拳,然后重重地栽倒在普朗克的甲板上。生铁做的手铐勒进我的手腕里。

我被人钳着胳膊抬起来,跪在崔斯特旁边。有个满脸麻子的海盗架住我,不让我趴下去。

我的眼睛肿得对不上焦,眼前肌肉暴突的壮汉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忽近忽远。

“再来啊,你小子会揍人吗?”我大着舌头说。

我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就仰面躺在了地上。剧痛在全身上下各个关节炸开。他们又一次把我拎起来,摁在甲板上跪着。

我吐出牙齿和一嘴的血,笑着说:“小崽子,我老妈都比你有力气。而且她五年前就死了。”

他拉开架势准备再给我一下。刚要发力,普朗克就叫住了他。

“行了。”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打晃,眼前一片昏花,但我仍然试着把焦点放在普朗克身上。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勉强看清,他的腰带上挂着那把崔斯特想要的匕首。

“崔斯特,对吧?听说你手很快,而我一直都很看得起手快的贼。”普朗克走近崔斯特,看着他说:“但是,你不该蠢到敢来偷我的东西。”他蹲下来,转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而你,如果你脑子再大那么一小寸,本来是有机会给我干活儿的。可现在不可能了。”

他站起来背过身去。

“我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也并不会强迫别人在我面前卑躬屈膝。我想要的,不过就是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尊重而已。可你们俩,却敢骑在我的脖子上拉屎。不可原谅。”

他的手下听到这话,开始围上前来,就像是一群饥肠辘辘的鬣狗终于等到了饱餐的机会。但我才不会求饶。他们想都别想。

“帮个忙,”我朝着崔斯特的方向努了努嘴,“先宰了他。”

普朗克嗤笑一声。

他对一个船员点点头,那小子跑到一边,敲响了船上的钟。不一会儿,城里的十几口钟依次应声响起。醉汉、水手、商贩……许多人被骚动吸引,涌到大街上。这是要杀鸡给猴看呢。

“全城人都在看着你们俩,是时候了。”他大声地命令手下:“把死神之女带上来!”

船上一阵欢呼,喽啰们跺得甲板隆隆作响。一门年代久远的火炮被推出来。虽然炮身上长满了铜绿,可它依旧是个美人。

我瞥了一眼崔斯特,他垂着脑袋,闷不吭声。他们把他的牌全搜去了,一张不落。还有他那顶花里胡哨的蠢帽子——海盗群里的一个无赖恬不知耻地戴在了自己头上。

我认识崔斯特这么多年,他总会给自己留条后路。可此时此地,束手无策,他被打败了。

好得很。

“你完全是活该,狗杂种。”我咆哮着说。

他抬头看着我,眼里带着怒火。

“我也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你丢下了我,随我烂在监狱里!”我打断他。

“我和我的人想把你弄出来,结果他们全死了!”他迅速地回击,“柯特、瓦拉赫,还有布里克,一个不剩,全是为了救你!你这个猪头!”

“但你还活着。你想过为什么吗?因为你就是个懦夫,没错,你就算有再漂亮的借口也没用。”

我的话深深地击中了他。他不再辩解,最后的一丝斗志也消散殆尽。他的肩膀无力地垮下去——他彻底完蛋了。

虽然崔斯特平日演技一流,但我不觉得他现在是扮出来的。我心头的怒火开始退去。

我突然感到无比疲惫。精疲力尽,而且衰老无能。

“我们都会下地狱,并不只是我的错。”他无奈地说,“我没骗你,我们确实尽力去救你了。但是没关系,我说的这些你爱信不信。”

我渐渐有些动摇。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其实相信他的说法。

真要命,他是对的。

我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做事,而每当我搞得过火了,崔斯特就会来收拾烂摊子。他总有后路,让我们两个人能够一次又一次全身而退。

但是那天我没听他的,从此也再没听过。所以,现在我把我们都害死了。

突然,他们抓住我和崔斯特的脚,头朝下往死神之女拖过去。普朗克抚摸着炮口,就像是在逗弄心爱的猎犬一样。

“曾经,死神之女在我的手中胜绩累累。”他不无炫耀地说,“我一直都希望能给她办个风光的葬礼。”

水手们牵出一根粗铁链绕在炮身上。我明白普朗克想干什么了。

崔斯特和我背靠背地被捆在一起,铁链的另一头缠住我们的腿,然后穿过背后的手铐搭在肩膀。挂锁一扣,我们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船舷的一侧滑开一个缺口,一群人把死神之女推到船边。码头上人山人海,一个个伸长脖子呆望着。

普朗克的靴子跟抵在了炮筒上。

“我跟你说,这次我是真的没法把我们弄出去了。”崔斯特拧着肩膀说,“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把我整死的。”

我大笑起来,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我们被几个人拖到船边,就像两头待宰的猪一样。

也许我的传奇就要在这里结束了。我确实有过一段风光的日子,但是人的运气总是会到头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用手腕顶住手铐的内圈,竭力把手悄悄地伸到裤子的后袋里摸索。

果然还在。

崔斯特在仓库里留下的纸牌。我原本是打算塞进他喉咙里的。

他们把崔斯特全身上下搜了个遍,却没管我。

我们这样背靠背地捆着,传东西倒是挺方便。我不动声色地把纸牌放进他的手里。他有点意外,犹豫一下,然后攥进了手心。

“作为祭品,你们俩有点寒酸。不过也不算太差。”普朗克漫不经心地说,“替我向胡母问好。”

他向人群一边挥手致意,一边把死神之女踢出了船舷。黑暗的海面上溅起落水的声响,火炮带着铁链飞快地下沉。

临别之际,我完全相信十年前,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崔斯特为了救我已经想尽了办法。而这一次,有后路的人是我。

至少能还他一次了。

“你滚吧。”

他开始活动手指,纸牌在他的手里舞动起来。随着神秘的力量越来越强,我的后脑勺传来一阵极不舒服的压力感。这就是为什么他每次玩这套把戏的时候,我都和他保持一段距离的原因。

然后他就不见了。

捆着他的铁链哐啷一声砸在甲板上,人群里一阵哗然。我身上的铁链还是紧紧地绷着。虽然难逃一死,但能看到普朗克此刻脸上的表情我也满足了。

我的脚被猛地一拽,我闷哼一声摔倒在地,紧接着一眨眼就飞出了船舷。

我重重地砸进冰冷的海水,半空中憋的气一下子就漏光了。

我向着黑暗飞快地沉下去。

猛潜,与黑暗相搏,平静

第三幕——第二场

有了格雷福斯给我的纸牌,我就可以轻易传送到码头上。那里不仅离海岸很近,而且人群密集,很容易混进去。不用一个小时我就能彻底离开这个破岛,再没人能找到我。

但我脑中只剩下他掉进海水前那张气冲冲的脸。

这条老狗。

我不能抛下他。十年前那是最后一次。我必须救他。

身上的压力猛然暴涨,我动了。

下一秒,我出现在普朗克的身后。

有个船员傻傻地看着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我一拳打断了他的思考。他仰面跌进甲板上同样困惑的人堆里,蠢货们这才醒悟过来,纷纷拔出弯刀。普朗克最先发难,一刀挥向我的喉咙。

但我比他们都快得多。我向后一别身子,蹬地前滑,闪过堪堪擦过的钢刃,从普朗克胯下钻过去,顺手把他腰带上的匕首摘了下来。普朗克疯狂地叫骂,骂声扶摇直上。

我把匕首掖进腰带,几步跨到船舷边上。铁链像一条正在逃命的黑蛇,最后一截尾巴划过甲板,眼见就要消失。我飞扑过去,手指死命抠住了其中一环。

链条丝毫没有减速,把我拽了出去。我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阴沉的水面急速扑来。在那一刻,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想要放开手里的铁链。身为大河游民,不会游泳的事实折磨了我一辈子。讽刺的是,我到头来还是淹死的。

我绝望地吸进一大口气,然后我的肩膀就被火枪打中了。我痛呼一声,气息散尽,随即被扯进了海里。

冰冷刺骨的海水灌进口鼻,窒息的恐怖感包围了我。

噩梦成真。

我努力压住心里膨胀的恐慌,但没有用。船上的人不停地往水里开枪,而我还在下沉。

鲨群和魔鬼鱼被血腥吸引过来,一边绕圈,一边跟着我往深渊潜下去。

我心中惊惧万分,反而不觉得疼了。耳朵里只能听到心脏擂鼓般地狂跳,胸腔里仿佛有火在灼烧。海水挤进我的毛孔,黑暗像蛛丝一样将我裹住。太深了,已经回不去了。

但也许我能救格雷福斯。

下方传来咚的一声——死神之女落在了海床上。铁链终于软瘫下去。

我抓住链条往海底潜去,黑暗中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格雷福斯。我急忙拉紧链条游向他。

到了跟前,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好像在很生气地摇头,意思是我不该回来。

我臂膀发麻,大脑因为缺氧开始变得昏昏欲睡,太阳穴剧痛。

我放开铁链,双手颤抖着从腰间掏出了匕首。

我在黑暗中奇迹般地摸到了他的手铐。我把刀尖捅进锁孔——我撬过的锁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现在我的手抖个不停,根本没办法做到。

就算是格雷福斯也开始害怕了。他嘴里冒出的气泡越来越小,但铐锁还是没有变化。

如果换作格雷福斯,他会怎么办?

我心里一横,不再去想撬锁的要领,只是凭着蛮力疯狂地扭动起匕首来。

刀尖一跳,我似乎割到了自己的手。我无力地放开匕首,任由它沉入深渊。就这样吧……好像有光?

在我上方,目之所及全是明亮的橘红色。美不胜收。

这就是将死之人会看到的景象吗?

我咧开嘴笑了。

海水涌进来。

一切归于平静。

火与废墟,结局,变本加厉

第三幕——第三场

厄运小姐站在塞壬号的甲板上,眺望着港口。远处的火焰在她的眼里跳动,她一手造成的可怕景象尽收眼底。

冥渊号的残骸正在熊熊燃烧,他的手下要么被当场炸死,要么掉进海中溺毙,还有一些正在被群聚的剃刀鱼分食。

刚才那一刻堪称壮丽:巨大的火球在夜空中遽然升起,宛如一轮朝阳跃出海面。

大半个比尔吉沃特都见证了那一刻,而普朗克本人也知道这一点。没错,她的本意正是如此。他把崔斯特和格雷福斯像牲口一样在所有人面前展示,想要提醒大家自己的威严不可侵犯。对于普朗克来说,别人只不过是他巩固权力的工具而已。而她正是利用这点才杀死了他。

尖叫和警钟响彻全城,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普朗克死了。

她的唇边挑起一抹微笑。

今晚不过是整个游戏的终盘而已。雇崔斯特去偷匕首,再把消息放给格雷福斯——都是迷惑他的障眼法而已。她的复仇终于在多年之后得偿夙愿。厄运小姐的微笑消失了。

从普朗克戴着红面巾闯进她家的工坊那一刻起,她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

莎拉,那时候她还叫这个名字,在那一天,普朗克杀死了她的双亲,也开枪打中了她,而她当时只是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只能呆呆地看着父母倒在血泊之中。

普朗克无意中教会她一个残酷的事实:不管你觉得有多么安稳太平,你的世界,包括你建立的一切,你在乎的一切,都可以在转眼之间化为乌有。但他千不该万不该,留了个活口。愤怒和仇恨陪伴着她度过了那个冰冷的夜晚,还有无数紧随其后的黑夜。

十五年来,她孜孜不倦地攫取着所有可能用得上的资源,极其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普朗克完全忘记了她,放松警惕,高枕无忧地躺在自己的宝座上。只有到这个时候,他才会失去一切。也只有到这个时候,他才会懂得“失去“二字真正的含义。

她应该感到狂喜。但此刻,萦绕她的只是空虚而已。

雷文跳上舷边,打乱了她的思绪。

“他死了,结束了。”雷文静静地说。

“还没有。”

她转眼望向比尔吉沃特深处。本来她以为,杀掉普朗克,也就平息了自己的恨意。但她只感觉仇恨有增无减。从那一天以来,她头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强大。

“这才刚刚开始。听好了,每个忠于过他的人,我要他们付出血的代价;他手下的所有副官,我要把他们人头钉在我的墙上;每一间装饰着他的徽记的妓院、酒馆和仓库,我要看着它们被烧成一片白地。最后,我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摆在我的脚下。”

雷文不禁颤栗起来。他听到过好多次类似的宣言,但这是头一回出自她的口中。

血色天穹,与水为伴,和解

第三幕——第四场

我设想过无数次自己的死亡。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被像狗一样捆起来,在海底咽下最后一口气。幸运的是,崔斯特在失手弄掉那把匕首前,误打误撞地捅开了我的手铐。

我挣脱身上的铁索,发现崔斯特跟死人一样动也不动。我抓住他的领子,拼命蹬腿向水面游去。

刚游了几米,眼前突然亮起一片红光。

紧接着一声巨响,然后大块大块的铁皮纷纷掉下来。一门铁炮一头栽进深海;烧焦的船舵,乱七八糟的尸体等等等等,一股脑儿全沉到水中。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依稀可以辨认出脸上全是刺青,无神地盯着我,然后翻滚着掉进了黑暗的深处。

我疯狂地划水,肺都快憋出血了。

度秒如年,我终于在水面上探出了头。我一边大口地咳出苦咸的海水,一边竭尽全力喘气。但我发现仍然呼吸困难——海面上弥漫着呛人的浓烟,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我不是没见过大火,却从来没见过烧成这样的。看起来就好像有人把全世界都扔进了火坑里。

“天啊……”我低声感叹。

普朗克的船已经彻底完了,只剩下遍布海湾的残骸还在冒着青烟。码头上的木头房子在火海中噼噼啪啪地接连坍塌。一面着火的船帆当头飘下来,差点把我们俩又给拖回水底。四处可见身上带火的人,从残破的码头上尖叫着跳进水里。硫磺味、尘土、死亡、烧焦的头发和烤熟的皮肤……世界末日。

我试了一下崔斯特,他还没死。可是这狗杂种比表面上看起来重得多,再加上我还断了几根肋骨,我拼了老命才把他的脑袋稳在水面上。

一块焦糊的船板漂到眼前,我赶紧捞过来,然后把他翻到板子上,自己再爬上去。虽然不太牢固,但总算是活下来了。

我这才有机会好好地检查一下。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我挥拳砸他的胸口,连续十几下,就在我开始担心会不会砸烂他的胸腔时,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海水,慢悠悠地恢复了意识。我松了口气,随即变得怒不可遏。

“你个狗日的蠢货!你回来干什么?”

他花了一分钟才开口。

“我试了你的办法。”他喃喃地说,“想试试脑子一根筋的感觉——”他咳嗽起来,“感觉糟透了。”

剃刀鱼群,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凶恶海兽,开始聚拢过来,围在木板四周磨牙霍霍。好不容易才捡回条命,我不禁缩起身子。

一个重伤的船员挣扎着浮出水面,急慌慌地想抓住船板。我伸脚踩着他的脸把他踹开,海里突然升起一只粗壮的触手,往他脖子上一卷,一下就拖了下去。看来它们得忙上一阵子了。

鱼群的盛宴沸反盈天,我趁着它们还没吃完,拆下一截木板当成船桨划起来。

划了可能有几个小时,我的两条手臂又痛又沉,但我不敢停下来。

直到海里的屠杀渐渐远去,我才一屁股坐下来,再也不想动弹。

我精疲力尽,全身发烫,就像一颗从枪膛退下来的弹壳。远处的海湾被普朗克等人的鲜血染成了深红,一个幸存者的影子都没有。

而我居然还活着,我简直就是整个符文之地最幸运的人。不过,也有可能是借了崔斯特的狗屎运。

不远处漂来一具尸体,抓着的东西有点眼熟。衣着打扮看着是普朗克的亲信,手里是崔斯特的那顶帽子。我捞起来扔给崔斯特,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似乎知道这帽子迟早会回到他手里。

“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去找你的枪了?”

“我没听错吧,你还想着回去?”我指指一片狼藉的海滩。

崔斯特露出一脸苦相。

“时间不够的。比尔吉沃特的老大死了——是谁干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城里的各个帮派群龙无首,免不了要火并。说不定已经开始了。”

“你别逗,没了枪你怎么活啊?”

“是有点儿难。不过,我知道在皮尔特沃夫有个造枪师傅,手艺相当过硬。”

“皮尔特沃夫吗……”他陷入了沉思。

“遍地都是钱的地方。”

崔斯特沉默着。

过了好一阵,他终于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你合作——你比以前更蠢了。”

“嗯,崔斯特.费特这称呼也不太合适做搭档。哪个不开窍的蠢货会起这种狗屎名字?”

“你不觉得比我的真名好得多么。”他大笑着说。

“那倒是。”

我也跟着笑了,旧日时光如在眼前。突然,我的脸色一凛,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再让我替你顶包,哪怕只是个念头,我就把你的脑袋崩下来。没得商量。”

崔斯特的笑意蓦地消失了。他冷冷地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脸上又浮起微笑。

“成交。”

混乱,重伤者,意义

尾声

比尔吉沃特正在崩溃。

街头回荡着绝望的尖叫和将死之人的哀嚎。成片的贫民窟在大火中化成灰烬,高高扬起,飘洒到城中各个角落。秩序已经不复存在,那个人留在身后的权力真空刺激着城里所有的帮派,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一场战争已经开场,只因为一句话:普朗克死了。

残酷的野心与狭隘的恨意已经在暗中委曲多年,终于找到了登场的机会。

在码头,一群捕鲸人把一个对头帮派的渔夫用鱼叉串起来,挂在了钓绳上。

岛上的最高峰处,从比尔吉沃特开埠之初就巍然伫立的华贵大门如今已经成为一片瓦砾。一个盘踞在此的帮派头领被对手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他刚发出一声哭叫,就被人砸破了脑袋,死在自己床前的大理石台阶上。

港口的一角,一个红帽子正一边包扎着头上的伤口,一边疯狂地逃命。他一路紧张地回头,却始终没有看到追他的人。

铁钩已经跟红帽帮彻底撕破了脸,他必须要赶回驻地通知其他人。

他冲过拐角,大喊着叫所有弟兄准备应战,但他心中的杀意一下子哽在了喉咙里——红帽子的老巢门前站着一群铁钩,手里的弯刀沾满了黑红的血迹。领头的是个瘦得不成人形的麻子。他的脸上浮现出残忍的微笑。

红帽子只留下了一句咒骂作为遗言。

海湾另一侧的暗巷里,一间小屋中有个外科医生,他正试着完成手头的工作。酬劳之不菲,除了能让他尽心尽责之外,还能让他在事后识趣地闭嘴。医生花了半个小时才把那人的外套从烂掉的皮肉上剥下来。饶是见惯了各种可怕的伤口,他看到稀泥一样的手臂时还是忍不住缩起了脖子。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斟酌着语句,生怕激怒他的病人。

“对……对不起,您的手……我治不了。”

烛光昏暗的房间里,浑身是血的男人摇晃地站起来,镇定了一下才稳住身体。突然,他闪电般地伸出另一只还能用的手,一把扼住了医生的脖颈。他把医生慢慢地举离地面,抵在了墙上。

虽然手里抓着一个人,但那个野蛮人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然后他猛地放开手让医生摔在地上。

医生已经完全吓傻了,只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咳嗽。病人借着手术灯的光线走到房间最里面,拉开了一个旧柜子的抽屉。他有条不紊地逐个拉开每一层,寻找着什么东西。终于,他停住了。

“任何事物都有存在的意义。”他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手臂说。

他把找到的东西抽了出来,扔在医生的脚下。那是一把精钢制的骨锯,在灯笼的微光中冰冷地闪烁着。

“锯掉。我还有活儿要干。”


福影双至

一枚生锈的粗缆针,连着绳索穿过寒鸦门徒的下颚,把他整个人吊在半空,随便码头上的野物们享用。斩屠帮的手段。戴着兜帽的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这是他今晚看到的第十七具黑帮尸体

对于比尔吉沃特来说,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漫长。

至少从海盗之王殒命之后,夜里还是比较平静的。成群的码头硕鼠呲着血红的尖牙,已经把尸体的双脚啃得差不多了。它们挤挤挨挨地爬到一旁叠起来的虾笼上,打算抢食小腿上更嫩的肌肉。兜帽男脚下不停,往前走去。

“救……命……”

从灌满脓血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两个词,湿淋淋地落在地上。兜帽男迅速地转过身,一双手探向挂在宽皮带上的武器。这个寒鸦居然还没死。吊索的另一头穿在粗大的骨钉上,而铁钩帮的人把这些钉子都深深地砸进了吊车的桁架里。要想把这人弄下来,非得把他的脑壳扯成碎片不可。

“救……我……”寒鸦又叫了一声。

兜帽男站定原地,考虑起寒鸦的请求来。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问道。“就算我把你弄下来了,你也活不到明天早上。”

寒鸦慢慢地举起一只手,伸进自己满是补丁的马甲,从暗袋里摸出来一个金币。即使是在昏暗的夜色里,兜帽男也看出来那是真货。

他向着寒鸦走近几步,引得硕鼠们一阵骚动,发出嘶嘶的威胁声。它们的个头并不大,但面对如此罕见的美味,它们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码头硕鼠们挤出刺针状的细长牙齿,带菌的口水啪嗒嗒地溅到地上。

兜帽男把一只老鼠一脚踢进水里,然后又踩死了一只。它们涌上来,没头没脑地乱咬,但完全跟不上他灵活的脚步。他的步法轻巧流畅,而且精确无比,一眨眼又弄死了三只。其余硕鼠仓皇地逃到角落的阴影里,血红的眼睛带着怨毒,在黑暗里闪烁。

他终于站在了寒鸦的脚边。他的头脸罩在兜帽底下,几乎看不出任何特征,只有毛乎乎的月光,隐约映出一张与笑意绝缘多年的面孔。

“不必抗拒,死亡为你前来。如是我言,此时即为终点。”

他低声说完,从外套内侧摸出一把闪光的银质长钉。长钉上沿着锋刃刻有蜿蜒的图案,长度约为两掌,看上去像是皮匠常用的锥子,只是百倍华丽于彼。他把长钉抵在寒鸦的下颌。

寒鸦的双眼猛地睁大了,双手挣扎地抓着兜帽男的袖子,胡乱拉扯着。兜帽男的目光却投向了广阔的海面。漆黑的水面仿佛一轮阴沉的镜子,影影绰绰地倒映着无数烛光和码头上遍布的火盆。远处悬崖下,成千艘废船的残骸里透出灯笼的点点微光。

“你很清楚地平线的尽处潜伏着什么。你也知道它所带来的恐怖多么惊人。而你们仍然像疯狗一样互相啃食对方。我无法理解。”

他转过头来,掌心对着长钉的末端轻柔地一拍,尖刺没进寒鸦的下巴,直直钉进了他的脑袋。寒鸦的身子剧烈地耸了一下,然后彻底平静下来。那枚金币从死者的指间滑落,滚进海里,只激起一小朵水花。

他拔出长钉,在寒鸦破烂的外衣上擦净了血污,然后收进外套的内鞘里。接着,他又抽出一枚金针和一截银线,后者曾用艾欧尼亚的泉水浸泡过。

这道工序他已经反复过无数次:他娴熟地运起针线,将死者的眼皮和双唇仔细地缝好。他一边摆弄着手上的活计,一边呢喃着念出上辈子便传授予他的咒语——最初是由一个身死多年的国王所发出的诅咒。

“现在,你便不会被亡灵侵扰了。”他缝下最后一针,轻声说道,然后将针线收进了衣袋。

“有可能,但我们可不想白走一趟,绝对没门儿。”兜帽男身后传来说话声。

他转过身,把兜帽掀到脑后,露出了一张深红褐色的脸庞。他瘦削的下巴如同刀劈般挺刮,显出一股高贵的气质。头顶的黑发扎成一把贴着头皮的束辫。一双眼睛似乎见识过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怖,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来人。

六个壮汉,身上挂着浸透鲜血的皮围裙,荆棘刺青的双臂裸露在外,暴突着紧绷的肌肉。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带齿的肉钩,腰间的皮带上吊着好几把屠夫常用的刀具。自从比尔吉沃特的铁腕暴君倒台,各式各样的小帮派也变得明目张胆起来。随着海盗王的罢黜,城中的大小黑帮拔刀相向,渴望着扩大各自的势力范围。

这几人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打算。他们穿着钉头皮靴,身上散出浓烈的内脏腐臭,嘴里还嘟囔着脏话——几百米开外的人都能发现他们。

“我不介意多送一个金币给胡子女士,绝对不会。”斩屠们中最肥壮的家伙开口说道。这胖子狂妄得有些过分,令人不禁怀疑他怎么会纡尊降贵去干又脏又臭的屠宰生计。他继续说:“但那位老哥儿,倒霉约翰,是我们的人弄死的,明明白白,绝对没错儿。所以他的金币也该是我们的。”

“你想死在这里吗?”他沉声问道。

胖子狂笑起来。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不。你呢?”

“说说看,我好知道在你的烂坟头上刻点什么。”

“我的名字,是卢锡安。”话刚一出口,他便猛地甩开长襟外套的下摆,抽出了一对手枪。手枪由条石和无名的铮亮金属精心锻造,即使是祖安最不顾禁忌的炼金师也说不上具体的成分。一道迸发的光芒穿透胖屠夫的胸口,只留下一个边缘烧焦的空洞,原本浮夸跳动的心脏已不知去向。

卢锡安的另一把手枪稍小一些,但做工更加精美。枪口喷出一线灼热的黄色火光,劈向另一个斩屠,把他从锁骨到胯间直直撕成两半。

他们就像之前的码头硕鼠一样抱头逃窜,但卢锡安擎着枪逐个点射,每一道光线都直奔要害。只一眨眼,六个屠夫就没一个活着的了。

他收起手枪,重新裹好大衣的下摆。刚才的骚动肯定会引来其他人,他已经没有时间拯救这些死者的灵魂了。

卢锡安叹了口气。他本不该理会那个寒鸦的,但或许是因为曾经的自己还没完全丧失吧。一股迫人的回忆涌上来,他忍不住甩了甩头。

“我不能再变成老样子了。”卢锡安对自己说。

要想杀掉魂锁典狱长,他还远不够强大。

奥拉夫的霜鳞甲上沾满了血迹和内脏的残渣。他一边咕哝着一边挥着单手斧劈砍。斧头淬火时用的是取自弗雷尔卓德极北之地的臻冰,所以前方的骨头和筋肉如薄纸一般,不断地分崩离析。

他另一只手举着火星淋漓的火把,趟着这条海魁虫体内湿滑的血肉内脏前进。他靠着手中的斧头,一下一下地拆解它体内白花花的巨型脏器和密实的骨节,花了足足三个小时才走到这里。

当然,海魁虫已经死透了。他们从北方开始,追了整整一个月,直到一个星期之前才把这头怪兽钉死。冬吻号上的捕猎好手们往它身上足足射了三十多支鱼叉,每一支都穿透了它背上覆着厚鳞的硬皮,但最后还是靠奥拉夫的长矛才结束了海魁虫的挣扎。

在比尔吉沃特城外的台风眼里猎杀怪兽无疑令人大呼过瘾。而除此之外,有那么一瞬间,当冬吻号侧倾时,差点把奥拉夫径直扔进海魁虫的嘴里。他当时激动地以为,自己终于能逃过平安终老的宿命了。

但是,舵手斯瓦费尔大骂一声,雄健的臂膊遽然发力,硬生生把舵轮扳回正中,稳住了船身。

奥拉夫不幸地活了下来。离他所害怕的命运又近了一天:预言里说,奥拉夫将会变成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在自家床上安详地逝去。

冬吻号在比尔吉沃特靠岸,打算就地分解他们的战利品,并卖给当地人。比如宽阔的利齿、像油脂一样可燃的黑血、以及可以用来为他母亲的客厅作拱顶的巨型肋骨等等。

他手下的人已经被捕猎耗尽了体力,纷纷躺在冬吻号的甲板上睡着了。但奥拉夫向来没什么耐心。他顾不上休息,而是抓起寒光闪闪的斧子,独自开始了肢解巨兽的工程。

终于,海魁虫的咽喉出现在奥拉夫的眼前。喉管内壁棱纹交错,口径粗得能吞下一整个部落的人,或是一下就把一艘三十桨的私掠舰给绞碎。而它的牙齿就像是黑曜石的凿子一般坚硬锐利。

奥拉夫点点头:“呵,这给踏风人和烬骨学者拿去砌灶台正合适。”

他将火把尖锐的底端插进海魁虫的肉壁,腾出双手开始工作。他对着颌骨又劈又砍,忙了半天才撬下一颗牙。斧子往腰带上一挂,奥拉夫干脆地抱起兽牙扛在肩上。夸张的重量把他压得哼了一声。

“就像是霜巨魔搬冰块搭老窝一样。”他嘟囔着往外走,在齐膝深的血浆和消化液里跋涉。

终于,奥拉夫从海魁虫身后一处可怖的伤口钻了出来。他深吸一口,空气只能算是稍微清新了一点。即使是刚在怪兽的内脏里转了半天,比尔吉沃特感觉仍是一锅令人作呕的热汤。烟尘、汗臭和死人搅在一起沸反盈天。太多居民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生存,简直就像在垃圾堆里苟活的猪猡。

他往地上啐了一大口唾沫,愤愤地说:“老子越快回北方越好。”

弗雷尔卓德的空气清透凛冽,每呼吸一下都能让你骨头打颤。不像这里,闻起来到处是一股子臭牛奶或是烂肉的味道。

“喂!”水面上有人在喊。

奥拉夫眯眼望去,只见一个渔民划着船,越过港区的浅水浮标线,还有浮标上挂着的铃铛和死鸟,往外海划去。

“那怪兽刚把你拉出来吗?”渔民大声问。

奥拉夫点头说:“我没有金币买船票,所以就让这家伙吞了我,然后从弗雷尔卓德一路南下带到了这里。”

渔民听到这话,笑得乐不可支。他举起一个破口的钴玻璃瓶,仰脖灌下一下大口:“我倒是很想听你吹完这个牛呢,真心的!”

“冬吻号,找奥拉夫!我这有整桶的爪沃酒,还可以唱上几支葬歌,送这怪兽安息!”奥拉夫纵声大吼。

寻常日子里,白港四周充斥着鸟粪和臭鱼的气味。但今天不同,风里带上了焦肉和木头焚烧的味道。厄运小姐心里清楚,这味道说明,普朗克手下的人死得越来越多了。灰烬遮天蔽日,屠宰码头上存放着的海兽油脂熊熊燃烧,恶臭的浓烟朝着西边涌去。她感觉自己嘴里的味道都变得油腻起来,于是往扭曲的木头架子上吐了一口。岸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粘稠的渣滓,都是水下数以千计的尸体长年累月的贡献。

“你和你的人今晚可忙坏了。”她朝着西边冒烟的悬崖点了点头。

“是,事情很多。”雷文同意道。“今天还有更多普朗克的人会死。”

“你搞定了几个?”她问。

“克雷格区那附近又干掉十个。还有就是,埋骨场那群混混一个都不剩了。”

厄运小姐点头表示赞许,然后转头看向岸边,那里摆着一口纹饰精美的铜炮。

躺在里面的人是折刀拜恩。他在那个翻天覆地的日子里被一发子弹击中,与冥渊号一起死在了比尔吉沃特全城人的注视下。

而那一枪本是要给她的。

现在,拜恩就要沉入水下,加入到成群的死者行列中了。她知道自己欠他一份恩情,因而前来送葬。送行的大约还有两百号人,男男女女,包括她的副官们、拜恩以前的帮派成员、还有一些陌生人——她猜要么是他曾经的船员,要么就是一些看客,想见识一下解决了普朗克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拜恩说自己也曾有过一条船,一条双桅横帆船,诺克萨斯沿岸无人不知的恐怖化身。但她也只是听他这么说过而已,真假无从考证。但是在比尔吉沃特,真相往往比城里数不尽的船歌所讲述的故事更为离奇。

“我听说,你让屠宰码头上的家伙们打得不可开交。”厄运小姐说着,伸手掸掉翻领上的烟尘。鲜红的长发从她的三角帽下流泻而出,越过肩膀,在双排扣制服的前襟拢起。

“是,鼠镇群狗和港王帮之间很容易挑拨。温·加拉尔早就等着这天了。他一直在说,那块地盘是十多年前特拉弗恩的小弟们从他老爹的手里抢过去的。”雷文回答道。

“是吗?”

“鬼知道。但根本就无所谓。为了罩下码头那片地盘,加拉尔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只是推了他一把而已。”

“现在那地方也没什么可罩的了。”

“是。他们拼光了人手,没几个活下来。这两个帮派算是彻底完蛋,他们不可能来找我们麻烦了。”雷文微笑着同意。

“这样的话,不出一个星期,普朗克的人就一个不剩了。”

听到这话,雷文看着厄运小姐,不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而她假装没有看到。

“来吧,我们送拜恩下去。”她说。

他们走向那尊火炮,准备把它滚进海里。黏腻的水面上浮碑林立:既有简单的木头板子,也有刻工精细的海怪雕塑。

“有谁想说点什么吗?”厄运小姐问。

没人回答。她朝雷文点头示意。但当他们即将把火炮推到水边时,一个声音炸雷一般响起,回荡在白港上空。

“且让我说两句。”

厄运小姐回头,看到一个身材极其伟岸的女子,身上披着织造极其复杂的重彩长袍,不紧不慢地踱下码头朝他们走来。一队带着刺青的少年跟在她身后,手执带有锯齿的长矛,腰里悬着阔口手枪和棒勾。一行人耀武扬威地站在领头的女祭司身后,感觉整个白港都是他们的地盘。

“活见鬼,她来这儿想干什么?

“俄洛伊认识拜恩?”

“不,她认识我。”厄运小姐说,“我听说她和普朗克曾经……你明白吗?”

“真的?”

“传闻如此。”

“胡子女士在下!怪不得前几个星期,奥考那帮人一直跟我们过不去。”

俄洛伊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石球,看起来跟塞壬号的船锚分量相当。身如铁塔的女祭司不管去哪儿都带着它,厄运小姐猜测那应该是某种图腾。此外,俄洛伊那群人给胡子女士起了另外一个名字。一个非常拗口的怪名。

俄洛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剥了皮的芒果,咬了一口。她大嚼着果肉,低头往炮筒里看去。

厄运小姐这辈子从来没那么真诚地期望过,这门炮是上好膛了的。

“一个比尔吉沃特的男人,理应得到娜伽卡波洛丝[注 :俄洛伊所属教派对胡子女士的称谓。]的祝福,对吗?”

“当然。不过他很快就要下去见到那位女神了。”厄运小姐说。

“娜伽卡波洛丝并不在深渊里。只有愚昧的小粉脸们[注:比尔吉沃特人对于非本地居民的蔑称。]才这么想。娜伽卡波洛丝存在于我们所行的每件事中,以及所行的每条路上。”

“嗯对,你看我多蠢啊。”厄运小姐连声说。

俄洛伊头一偏,把芒果核吐进了海里。她晃着手里巨型炮弹一样的石球,平举到厄运小姐的脸跟前。

“你并不蠢,莎拉。”俄洛伊爽快地笑起来。“而你不知道自己的本质,也不知道所行的意义。”

“俄洛伊,你来这儿到底为了什么?为了那个人吗?”

“哈!没半点关系。”俄洛伊不屑地哼了一声,“我的生命只为娜伽卡波洛丝而存在。男人跟神明,两者能相提并论吗?”

“当然不能。普朗克真倒霉。”厄运小姐附和道。

俄洛伊咧嘴微笑,露出满满一嘴的芒果肉。

“你说的没错,”俄洛伊缓缓点头,“但仍然蒙昧。你把一条剃刀鳗从鱼钩上解了下来,就该往它的脖子再踩一脚。然后趁它的尖牙还没咬上你时,离得越远越好。否则,运动就会永远弃你而去。”

“什么意思?”

“当你明白了就来找我吧。”俄洛伊展平手掌,手心里躺着一枚挂饰。一块粉红色的珊瑚,许多纹路绕着中心放射出去,如同一只不会眨动的眼睛。

“拿去。”

“这是什么?”

“娜伽卡波洛丝的符记。在你迷失的时候,它会指引你。”

“我问的是,这是什么东西。”

“如是我言,别无它意。”

厄运小姐有些犹豫,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一位胡子女士的祭司的礼物显然不太合适。她接过挂饰,然后脱下三角帽,将皮绳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俄洛伊靠近她的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我觉得你并不愚蠢。别让我看错了。”

“我干嘛在乎你怎么想?”

“因为一场风暴就要来临。”俄洛伊说着,目光越过厄运小姐的肩膀,“你并不陌生,所以你最好随时准备着,将船头迎向海浪。”

她转身一脚踢在装着拜恩尸体的火炮上。火炮重重地砸进水里,带着一串气泡沉下去。海面上的浮渣再度缓缓聚成一片,只留下一个十字架浮标轻轻摆动,昭示着水下埋葬着谁。

胡子女士的祭司顺着来时的路离开了码头,走向峭壁上自己的神庙。厄运小姐则将视线抛向了海面。

远洋之中,一场风暴已经酝酿成形。但那并非俄洛伊刚才所看的方向。

——女祭司目光的尽头,是暗影岛所在的位置。

没有人会在夜间的比尔吉沃特海湾打渔。

皮特和这片水域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他非常清楚个中的原因。平静的水流只是假象:水下潜藏着累累暗礁,随便一块都能顶破船舱的外壳。海床上满是遇难船只的残骸,无数船长为他们轻视大海的鲁莽举动付出了代价。但更可怕的是,溺毙的亡魂在海底一直孤独地期待着新来的死者。

皮特对这些事情心知肚明,但为了养家糊口,没有别的办法。

哀哭船长的战舰在普朗克和厄运小姐的火并之中被烧成了灰烬,而皮特也因此丢掉了自己的工作,连饭都吃不饱了。

出发之前,他一口气喝掉半瓶迅蟹烈酒,才鼓起足够的勇气在这样的夜晚把船推下了水。而那个弗雷尔卓德壮汉要与他分享美酒的许诺,更是安抚了他的不安。

他抓起瓶子又灌下一大口,抹抹脏兮兮的胡子,又往船舷外倒了一小点儿,算是献给胡子女士。

酒精让他感觉身上暖洋洋的,脑袋也有些沉。他划着船,越过挂着鸟尸的警戒浮标,直到他昨晚交好运的一块海域才停下来。哀哭船长总说,他的鼻子能嗅出哪里有鱼群正在抢食。而且他还有种感觉,鱼群聚集的地方就能找到冥渊号沉没后散落的遗物。

皮特把船桨抽起来扔进舱底,喝光了剩下的半瓶飞毛腿。他看看瓶底,留了正好一口的量,然后把酒瓶甩进海里。他摸出几只从一个死人的眼窝里挖出来的蛆虫,抖索着不太听使唤的指头,把鱼饵串进鱼钩,再把鱼线挂在舷边的楔子上。

最后,他闭上眼,在船边弯下身子,把一双手浸在海水里。

“娜伽卡波洛丝。”他开始祈祷,祈求胡子女士赐予他一丝好运。“我想要的并不太多。请帮助这可怜的渔民,从您的仓廪中赏一份口粮。请照看我,保佑我。若我在您的怀中丧命,就让我与其他死者一起深藏吧。”

皮特睁开了眼睛。

离水面只有几寸距离,有一张苍白的脸正盯着他。毫无生气的冷光萤萤跳动。

他惨叫一声,身子一弹,仰面摔倒在船里。船舷边的鱼线随即一根接一根地抽紧,一丝丝细线般的雾气升出水面,绕着渔船打圈。眨眼间,雾气就变得厚实起来,远处比尔吉沃特的灯光一下子就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海中翻滚而来的,漆黑如墨的浓雾。

警戒浮标的方向传来一声死鸟的啼哭。铃铛乱响,漂浮的墓碑痉挛一般前后摇摆起来。

黑雾来了……

皮特抢起船桨,慌乱地捅进桨架的口子里。黑雾带着迫人的寒冷,一接触到他,皮肤下的血管便迅速地坏死,显出一条条黑线。坟墓似的冰冷气息盘上他的脊背,皮特忍不住哭了出来。

“胡子女士……渊底之母……娜伽卡波洛丝……”他啜泣着低声祈祷,“请带我回家。求求你,我诚心地——”

他的祷告就此中断。

一对带着锁链的弯钩穿破了他的胸膛,钩尖上醒目的鲜血滴成了一条溪流。第三把钩子捅穿了他的肚子,随后脖颈钻出了第四把。第五和第六把剜进他的双手,用力地将他拉倒,钉在了船舱里。

剧痛令他嚎叫起来。一个影子缓缓浮现在黑雾之中,身上散发着世间最纯粹的恶意,带角的头颅四周萦绕着翠绿色的火焰。皮特被凿穿的关节传来火烧般的痛感,仿佛是渴望复仇的恶灵正在品尝他的苦难。

眼前的死灵全身裹在黑色的古旧法衣中,腰间生锈的钥匙刮擦着边缘。它的手中握着一盏引尸灯笼,连着锁链摇晃不停。里面不停地传出悲痛的呻吟,似乎蕴含着无穷的邪恶渴望。

灯笼上打开了一方小门,皮特感觉自己温热的血肉内的灵魂松动了。深不见底的光晕中,饱受折磨的亡灵在无休止的炼狱中几近疯狂,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皮特挣扎着想守住自己的灵魂,但随着一把幽魂般无形的镰刀挥来,他的生命戛然而止。灯笼也咔嗒一声关上了。

“一个劣等的灵魂。”它的声音仿佛是砾石在墓碑上摩擦:“但却是锤石今夜收取的第一个。”

黑雾荡起一阵涟漪,隐约可以看见许多剪影浮现出来:怨毒的亡灵、嚎叫的游魂、恶鬼般的骑士……不一而足。

黑暗卷过海面,朝着陆地涌去。

比尔吉沃特的灯光开始渐渐熄灭。


1.【海洋之灾 普朗克 - 赏金猎人 厄运小姐】

普朗克杀害了厄运小姐的家人,因此厄运小姐一直想要杀掉普朗克为家人报仇。


幽灵船长

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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