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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安铎万终于想明白了,这个姑娘/男孩/女神是个巫者。他竟然过了这么久才发现真相,真是太丢人了。那时她说起把他加进奈唐多的护卫队,口气那么随便,仿佛自己的任何要求都会得到满足,这难道不是已经说明了她的身份?除了巫者,还有谁敢这样自以为是?当然,地位高贵的女人也可能这样,但据他观察,涟娜的举止态度表明她并非贵族出身,尽管有时她流露出的骄傲简直能让奥勒留家的人甘拜下风。
没错,她刚同奈唐多提出带上他时,场面确实有些尴吐,况且安铎万还拒绝告诉对方自己的任何情况,这不啻雪上加霜。任何有脑子的商人都会把这样的空白视为极大的危险。竞争对手肯定巴不得把间谍安插在这样富裕的商队里,强盗也一样,要是能有人打入内部为他们提供情报,到时会造成怎样的破坏简直不敢想象。然而尽管如此,商队的领袖仍然接受了安铎万,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有巫者才能这样改变一个人的心意。
然而,直到漫长的第一天结束之前,安铎万压根没有想到问问她是不是懂得魔法,他甚至没有丝毫疑心。或许是因为那之前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他同意为奈唐多的商队充当斥候,这个位置很适合他的才干,只是大多数时间必须骑马走在整支队伍之前,几乎没有机会去探究那个被他命名为涟娜的谜,想与她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自然更是毫无可能。
商队规模很大,由两队人马组成,全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首先是奈唐多的队伍——两侧由来自他家乡的黑皮肤武士护驾,这些人面貌凶恶,看上去不单能对付一整群强盗,简直好像可以用牙齿撕扯下对方的血肉;另一队属于一个名叫乌尔斯狄的南方人,他运的香料让周围的空气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古怪味道,常常教人难以集中精神。他也有护卫,但这些人都伪装成普通的仆从,驾车、搬运货物,仿佛只是寻常的苦力,正要把一堆木料或者石头搬到最近的建筑工地去。运气好的话,这种做法能蒙蔽旁观者;如果强盗来袭,他们无异于走进了陷阱。乌尔斯狄的做法与奈唐多的威慑策略简直截然不同,安铎万有些奇怪,既然两人意见相左,为什么还要一起旅行?
但他们是在向高地山区前进,以任何标准判断,那都是个危险的区域。无疑的,只要能有另一队全副武装的商人结伴同行,一点点分歧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流寇对任何地区都是个威胁,但在高地蜿蜒的山间小路上,旅行者必须加倍当心。说真的,如果奈唐多和乌尔斯狄能在别的地方买到想要的货物,他们很可能根本不会往这里来。
但他们来了,所以旅程开头的几天,安铎万一直同其他斥候在一起,在大部队之前很远的地方四处侦察,看是不是有人对商队起了兴趣。对于他的身体状况,这无疑是让人疲惫的工作,加上他又下定决心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虚弱,于是更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但这项任务却也正好展示出他对山林的了解;有好几次,同伴只能指着某个地方说:“看,有什么东西到过这儿。”而他却从树干上的刮痕与地上的印记中得出了更有意义的结论。
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遇上任何麻烦,路途周围的人类痕迹全都出自很久之前。或许是因为涟娜女神在守护他们?
关于这个女神的传说,他并没有完全告诉女巫涟娜;他常想,不知她是不是知道那个传说。据说,每个春天,涟娜都下到凡间,与自己的半兄昂巴战斗。昂巴是冬季统治世界的神,他们的对抗激烈无比,让地面也随之颤抖;随着冰面下地表的震颤,昂巴的冰被撕成碎片,让寒冷湍急的河水带到远方,所以北方才总会回荡着冰块痛苦的呻吟。但即使到了这一步,涟娜的胜利也并不完全,因为地上仍然寒冷无比。最后她只得到自己兄弟的床上去引诱他,好用他们的激情温暖大地,让夏天明亮的太阳可以占据天空,整整一季。
安铎万想,冬天之神说不定早已接受了自己每年的失败,之所以仍在与涟娜对抗,只不过是为了享受与这位女神的床第之欢罢了……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而那个凡人涟娜,她是多么神秘阿!在旅途之中,她是怎样占据了他的思绪!当他终于听奈唐多提到她的巫术,他的执念更是成倍地增长。真的,她究竟是谁?为什么她会加入到这群人当中?刚开始他以为她与自己神秘的病症有什么关系,可他的直觉却告诉他事情并非如此。再说了,如果真是这样,科力瓦的咒语难道不会对他发出警告吗?后来,他又以为她跟奈唐多一定是情人(并且为此感到一阵无法解释的妒忌),但等他有机会从近处观察时,这个想法也同样被否决了。她对安铎万有兴趣吗?他男性的骄傲自然很愿意相信,可他从来都没法确定——尽管他看得出来,有时她的确有这念头。与他交谈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热度,碰到他手臂时的片刻停留……诸如此类的小细节难以尽数,安铎万一样也没有错过,这个年轻迷人的王子很早就知道如何辨认女人的欲望。可同样清楚的是,大门并没有为他打开。她也许会以一点点火焰激起他的热度,但这火焰总是转瞬即逝,于是围绕她灵魂的高墙再次变回了坚不可摧的钢铁。
她受过很大的伤害,至少一次。他曾在女人身上见到过类似的痕迹。而且,假如他在第三月对那小女孩的猜测是正确的,假如这个女巫真在很小的时候被男人玩弄过……那就难怪她不信任男人,更不会轻易跟哪个男人上床。
这种态度具有一种奇特的魅力,深深打动了安铎万,虽然他也觉得自己的感觉实在奇怪,难以理解。在他成长的那个世界,女人很容易征服。通常她们都会立刻拜倒在他的男性魅力之下,其余的也会被他所代表的财富和力量所诱惑。他大概可以同自己想要的任何女人上床,或许只除了几个出身特别高贵的公主,因为她们的婚姻需要用来改变国家的命运……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也有转圜的余地,只要外表上能维持贞洁的假象就成。
然而眼前却有这么个女人,他甚至不能公开地追求她,否则难免被人当成同性相奸……她显然被他吸引,却不一定是以他所理解或者希望的方式……她过去受过伤害,因此稍有不慎她就可能缩回去,退到没有哪个王子能突破的壳里。这一切都带着古怪的魅力,让他精神一振。安铎万甚至感到,当她碰触自己时,他过去所习惯的精力又流回了四肢,仿佛有神秘的热度刺激着他的皮肤。那是巫术吗?或者只是他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他只知道,自从生病以来,他对女人从没有产生过什么兴趣。如今,男性的本能复苏,感觉仿佛从漆黑阴冷的岩洞中回到了令人炫目的阳光下。
可惜他没有机会探索这许多的可能性。她似乎不会骑马,于是在奈唐多乘坐的马车上给自己安排了个位置。她的座位在车夫旁边,从那里可以将整个商队尽收眼底。当斥候们接受当天的指令时,她对上了安铎万的眼睛,同时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仿佛在说,假如能找到一个隐秘的地点,她一定会与他分享许多秘密。可是并没有这样的地方,而她对此一清二楚。真叫人发疯。
第一天他们尽量赶路,在崎岖的丘陵地带全速前进,急于赶在夜幕降临前抵达高处。
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随着海拔的增加,空气也愈发寒冷。经过了海边那令人窒息的闷热,所有人都觉得精神舒爽,只除了那些黑皮肤的度巴纳人。他们裹紧了斗篷,对该死的“北方”大放厥词。安铎万暗暗好笑,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北方是什么样。
眼下没有什么遭到偷袭的危险,这里的地形并不适于藏匿,但奈唐多生性不爱冒险,因此安铎万与其他几个斥候都骑马赶到前方,往各个方向散开,检查临近的区域,而商队则费力地跟在后面。路况时好时坏,道路狭窄曲折,来回折返了不知多少次,安铎万连数也懒得数。还好斥候只需要骑马直接上坡,占据制高点,等待大部队赶上的时候可以原地休息。在他们休息的地方,过去的营火在地上留下了一打烤焦的圆圈,附近还有一间旅店,已经被烧成了废墟,似乎是因为店主人向强盗通风报信,结果得了教训。废墟没有整理过,好警告那些想步他后尘的人。要说富于戏剧性,这一手自然漂亮得很,可对于旅行者却极不方便。商队进入山区之后,如果是在夏天,尽全力赶路还能在日落前抵达路边的第一个庇护所;换了其他季节,甚至压根没有丝毫可能性。
从山顶看去,日落多么美丽!这里的地平线上看不见成片的树木,山脊之上唯有被大风侵蚀的荒芜,而在它们的西边,太阳神谢幕时全部的荣光都能尽收眼底。这比接近冈桑时见到的日落震撼多了。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当时被科力瓦的咒语分散了注意力,以至于无心欣赏它的美。现在么……要么那些咒语已经失效,要么它们不知怎的转化成了某种更微妙的力量,只要他往正确的方向前进,就不来时时刻刻地驱赶他。他该觉得松了一口气,不是吗?可他又很担心,是不是自己对那红发“男”巫的古怪好感让他忘记了自己真正的目标?
科力瓦说他的咒语会一直指引我,直到找到她为止。如果它消失,那就说明我不再需要它了。也就是说我的猎物很可能就在桑卡拉,或者沿途的什么地方。所以我的方向是正确的。
假如他的猎物是那个巫女王怎么办?这念头让安铎万心里一凉。科力瓦曾向他保证过,说这事同巫女王没有关系。但科力瓦是他父亲的敌人,因此对他不能全信。单顿与希德莉亚之间的关系紧张,这是众所周知的。单顿渴望把自己的影响延伸到富饶的自由联邦,而后者则下定决心要将他拒之门外。这会不会是某个错综复杂的阴谋的一部分?也许是巫女王正以她的力量削弱安铎万,借此击垮单顿?或者这只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让他将精力放在治疗自己的儿子上,无暇顾及吞并桑卡拉的计划?
只需要看她一眼,安铎万就能知道事实是否真如自己的想象。现在他已经很有信心。在冈桑城外接近自己的猎物时,科力瓦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安铎万至今记忆犹新。等那天终于来临,当他站在自己疾病的根源面前时,他的本能一定能认出她来,就好像蛙鱼永远知道自己被产在哪片水里一样。
然后又如何?他不知道。
离桑卡拉还远着呢,他告诉自己,有的是时间制订计划。想到自己要遇上这样一个对手,不仅要面对她的巫术,还有她的政治势力,安铎万不由感到一阵寒意。不过他自己也是位王子,同样不可小觑;等他知道了自己在跟谁战斗,知道了对方有什么本事,他就可以做出相应的选择。
商队抵达目的地时,太阳几乎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下,而安铎万也快耗尽了气力。奈唐多选定的住处与温暖舒适的第三月实在相去甚远。石头搭成的小旅店坐落在悬崖边一大块光秃秃的花岗岩顶上,悬崖很陡,只有寥寥几丛参差的灌木能勉强立足。旅店南侧是一堵宽阔的石墙,外加一扇加固的大门,但只有这一侧而已;其他三个方向上,地势太过陡峭,全副武装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安铎万注意到了一座高耸的瞭望塔,还有一排沿着崖边修成的低矮障碍。从瞭望塔上能监视整个山顶以及周围的情况,崖边的障碍上设有垛口,需要的话可以布置弓箭手。
对方显然早就知道商队会来。他们刚报上名字,一个仆人立刻打开了厚重的大门。奈唐多将几张文件递给门边的守卫检查。很快他们就挥手让整支队伍通行,于是一匹匹马、一辆辆马车,全都从狭窄的大门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两侧全是马厩和简陋的板房,显然正是为这种商队准备的。旅店的主体用石头砌成,活像从花岗岩地板上冒出的一簇植物。安铎万以父亲的眼光评判着它的防卫能力,然后赞许似的点了点头:石瓦保护的屋顶,开向院子的狭窄窗户,还有两扇厚重无比的大门,只有最最坚决的入侵者才有可能攻入。旅店的主人并不以为外墙会被突破,但就算真的发生这种事,他们肯定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安铎万敢打赌,这里必定还有防备围困的地道,出口多半在悬崖底下很远的地方,足以避开来自墙内外的视线。
这一切当然不会便宜。他亲眼看见奈唐多和乌尔斯狄交给店主几个分量挺足的钱袋,对方接过之后连数也没数。这是当然的。有经验的商人绝不敢骗他,除非今后的旅程中他们不再需要这样的庇护。
他试着下马,这动作花了他好大力气,以至于眼前变得一片漆黑。落地时他差点绊倒,不得不倚着自己的马,调整好了呼吸再继续前进。
要对那些小事心存感激。他告诉自己。白天骑马时你没有昏过去。你还有足够的力气可以站着。巡逻时你表现得也不错,这么一来,其他人就不会发觉你原来是个病怏怏的可怜虫了。
他终于成功地把马安置到了马厩里,尽管他的脚几乎失去了知觉,好几次都跌跌撞撞。有人说什么食物很快就会送到主楼。另一个人又说什么他在某间板房里有间床位。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不知怎的,奥勒留家那执拗的骄傲竟帮他挺直了脊背。那一会儿工夫,他所伪装的那个热情、健康的年轻人又回来了。
“热度似乎已经消退了。”她的微笑里写满了秘密。
“有些热度永远不会退去。”他回答道,努力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心里祈祷这微笑与她的一样耐人寻味。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消失在旅店里……而他立刻往地上跌下去,幸好有个路过的度巴纳人抓住他的胳膊,帮他站稳了身子。
“对男孩子有兴趣,呃?”那个护卫在渐渐聚拢的夜色中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呼吸中带着萨尔多树根的甜美气味,“又或者只对男巫感兴趣?”
安铎万吃了一惊,有些发愣;不等他回答,另一个护卫拍拍这人的肩膀,“关你什么事?我听说你老爸跟母猪干。”
“我听说你妈能生猪仔。”
“我没事,”安铎万告诉他们,“真的。”
黑人冷哼一声,“骗子可是要被魔鬼吃掉的,小子。你看着活像个死人。去睡一个钟头,你会感谢我的。吃的东西至少还要那么久才能上桌。”
他想说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干。他得跟上一个女人,在她耳边吐露诱惑的话语。还要找个僻静的角落,好让他俩可以安静地交谈,免得半个商队的人都聚在周围,一面旁听一面开些下流的玩笑。
但这些事单单想想就让他觉得头疼。这人说得没错。在做任何事情之前,他需要休息一小会儿。一个钟头就行。
他居然找到了人家分配给他的床,麦秆做成的床垫已经铺好。他躺下来,闭上眼,终于满怀感激地对疲惫举手投降。
他做了些古怪的梦,梦见自己被商队的人围在中间。他赤裸裸地站着,但似乎谁也没注意。不知为什么,这竟让他很高兴。
直到早晨他才醒来。
 
第二天出发时天气潮湿阴沉,空中飘散着细雨,浸湿了暴露在外的一切。卡玛拉以为奈唐多会要求自己将雨驱散。真要这样的话就尴尬了,这是他的第一个要求,而她却必须拒绝。埃撒鲁斯教过她,改变气候会产生各种长期的影响,必须小心谨慎。再说,真正的巫者绝不会愿意耗费如此多的能量,只是为了让旅程轻松些。但奈唐多似乎了解这点,他只是意有所指地望望前方阴沉的景致,又回头看看她,似乎在给她一个自告奋勇的机会;见卡玛拉毫无表示,他便没有开口。
在这样的天气下,斥候和护卫的视力范围大大缩小了,所以卡玛拉仍然坐到了奈唐多的车夫身边,而不是躲进车里避雨。她本来可以让雨从马车两旁绕开,让她自己和车夫不被雨水淋湿。然而还是刚才那个问题:真正的巫者绝不会这样浪费力量。所以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戴上兜帽,然后施了个不显眼的咒语,让斗篷上的羊毛可以保持干燥;这一手法术所费的力量非常之少,却让她可以不受湿衣服干扰,把自己特殊的感官集中在前方的路上。
忒尔辛似乎很难受,尽管他努力想要掩饰。阴沉的天气里,他似乎比平时更加疲惫,却还要在别的护卫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她看得出来,这样做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压力。前一天晚上,她本想将他带到一旁,寻找让他如此虚弱的原因——只要她愿意,几乎没有什么病是她无法治愈的——但命运不肯帮忙。今晚,她默默地向他保证。不管你得了什么病,我都会找出原因,把你治好。这是她欠他的,为了他所救的那个女孩……尤其是,她发现他其实并不强壮,假如第三月里有人选择向他挑战,他根本无法保护自己。考虑到这一切,那一晚他实在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
她猜得出,虚弱并不是他所习惯的状态。看他的身体语言就知道,这个人原本一直很强健,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这样神秘的矛盾让她着迷。还有今早,在骑马离开之前,他像位绅士一般抬起一根手指轻触自己的前额,眼里闪烁的那种光芒让她十分高兴。但为什么昨晚他不来找她?难道是她误会了他的意思?为了见他,她等了好几个钟头,听了无数个故事——获胜的战斗、被征服的市场——只因为他或许会走进旅店来找自己,可他没有出现。后来她又去院子里散步,想看看能不能在院子的阴影下找到他,但阴影里也一样空空如也。
她没法跟人打听他的行踪,因为她不愿让旁人猜测他俩的关系,最后她干脆回到了分配给她的房间。那间屋子里还住着商队的其他几个人。奈唐多本来不大确定她会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但卡玛拉知道,一次接待两支商队,小旅店的确很有压力。再说无论谁睡在房间里她都无所谓。她已经用咒语将自己包裹,哪怕她当着他们的面生了孩子,他们也一样会以为她是男儿身。她甚至做了个实验,轮到她使用盥洗池的时候,她脱光了衣服站到房间中央。一个同伴拿年轻人的阴毛开了个粗俗的玩笑——她半点没听懂,但那显然是男人之间常见的粗鲁笑话——其他人连看也没多看她一眼。这样容易就耍弄了他们,虽然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还是让卡玛拉感到一阵古怪的战栗。
早上更没工夫私下交谈,她只来得及吃饭,然后还要迅速地占上一卦,看门外有没有什么东西等着把他们变成盘中餐(结果没有)。之后每个人都回到各自的位置,她在商队的一头,忒尔辛在另一头。
道路顺着山脊延伸,他们走了好几个钟头,雨势越发密集,终于模糊了视线,让人很难看清前方的地形。过了一阵,奈唐多命令斥候撤回大部队,反正人类的眼睛在这样的烟雨中很难有什么作用。巫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奈唐多给卡玛拉看过地图,前方的地势很快就会发生变化,到时两侧都是陡峭的高山,路会往下延伸,将他们带到一连串山谷和随季节变化的河床之中。那里只有少数几处通道,正是最可能遭遇袭击的地方,尤其是在那些道路特别狭窄的区域,商队通过时会拉得很开;而且在这个季节,山洪暴发的危险不亚于任何强盗。对她来说,检查是不是有洪水并不困难,毕竟下午可能威胁到他们的洪水肯定在上午就已经开始聚集,因此很容易察觉。人类的意图就是另一码事了。在所有的法术里,占卜是最难的,因为命运的丝线复杂难解,人类永远只能看出可能的结局。但她还是照做了一番。假如有人准备袭击奈唐多的商队,为此制订了相应的计划,她说不定会察觉点什么。可如果细节不够明确就难说了……但这种事没必要让奈唐多知道。
中午时分,他们停下来稍事休息。雨一路没停,奈唐多的随从很快立起几个大天棚,好让旅行者躲会儿雨。还好周围的山都像盾牌似的,帮他们挡了些风。乌尔斯狄的手下再三检查货车上的油布,那底下是用蜡封好的大盒子,装满了珍贵的香料和香水。此时此刻,就连它们的气味也被潮湿的空气压抑了好些。
很快,他们再次起程。仿佛为了强调这一刻似的,雨大了起来。卡玛拉竖起耳朵,以法术倾听地下水的动静;后来,她建议奈唐多将商队领到地势高些的地方,他什么也没问就照办了。这样随意地摆布人的生命,卡玛拉有一种大权在握的古怪感觉。但这种事同时也让人疲惫不已,因为她每时每刻都要对周围的一切保持警觉,不仅要注意远方是不是有人的动静,还要观察雨水、泥土的变化……几个钟头之后,她已经很难集中起注意力。
所以亮光出现时,她差一点就错过了它。
刚开始她眨了眨眼,不太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眼前是一片银色的雨幕,几码之外就再也看不清细节。但前面的路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是实体,更像是……像是光。奇怪的光,看起来仿佛凭空出现,而且没有留下任何阴影。
她迟疑片刻,然后使劲敲了敲马车,向奈唐多示警。“把车停下。”她说。车夫吓了一跳,上下打量着她,但没有主人的命令,他绝不肯把马拉住。“停下!”她大喊一声,声音在被雨水浸湿的空气中清晰地传了出去。
奈唐多打开百叶窗,探出头来看着她。也许他对她的力量十分推崇,也许是她脸上的表情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用一种卡玛拉从未听过的语言喊了几声,车夫猛地拉住缰绳,差点害卡玛拉跌下地去。黑皮肤的护卫们也是同样的动作。命令波浪般传开,乌尔斯狄的人也跟着停下来,沉甸甸的货车嘎吱嘎吱慢慢刹住,木头车轮下搅起一堆泥泞。
“是什么?”奈唐多问。
“还不能确定。”卡玛拉从座位上爬下来,眼睛仍然盯着前方那奇怪的亮光。地上的泥土跟沼泽里的腐殖土毫无二致,让她不禁得意:正该不穿女人的衣服。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商队前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打头阵的骑手前面十码的地方。她走过时,他们的马紧张地不住顿足,似乎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走到发光的那块地方时,她已经断定这亮光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这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生来就有天眼,早在跟埃撒鲁斯学习法术之前,她就能看见巫者和法师使用力量之后留下的痕迹。
比如眼前的这个。
泥泞的地面上闪着力量的光。周围的树木也被刻上了它的印记,就好像树干上停着许多带磷光的飞蛾。就连头顶的树叶也闪烁着比雨水更明亮的色彩,尽管无处不在的细雨让她很难看清什么细节。显然有人在这里使用过某种咒语,多半就施在地上,之后它又往周围的植物扩散开去。谁会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做这种事?目的何在?
卡玛拉意识到护卫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犹犹豫豫地把手伸进受咒语影响的区域。那力量摸着挺暖和,是巫术的味道。除此之外对她没有任何影响。也许是在有人进入时发出警报?她向前一步,所有超自然的感官都紧张起来,一旦发现任何向这个区域之外传递的力量,她会抢在它抵达目的地之前将它摧毁。然而什么反应也没有。脚下的泥泞与奈唐多马车旁的泥泞有着相同的质感。雨也没有丝毫变化。无论有人曾在这里使用过怎样的咒语,目的都早已达到;没有残余任何仍然活动的力量,对她要保护的人应该没有危险。
她警告凡人们不要跟过来——奈唐多已经来到商队最前面,乌尔斯狄也急急忙忙地跟了上来——自己又花了几分钟将那地方彻底检查一番。但她找不出什么需要担心的理由。被咒语影响的区域似乎继续向前延伸了大约一百码,之后就没了,像出现时一样突然,一样令人费解。整个路段上都没有任何处于活跃状态的力量。事实上,周围似乎找不出任何威胁,连强盗也没有。奈唐多对这段路的担忧显然毫无根据。直到夜幕降临前,商队都会很安全,届时又会有另一座小旅店为他们提供庇护。到明天上午,他们就能把这段难走的山路同雨水一起抛在身后。
她转身面对众人,点点头,让他们不必担心。望着她在一片空地里捣鼓了好长时间的护卫们看起来仍然疑虑重重。她看到了忒尔辛的眼睛,他正望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然后,她走出咒语影响的区域,发现奈唐多也正望着自己。
“过去的巫术。”她抬起一只手,准备示意商队继续前进——
然而她愣住了。
“怎么?”乌尔斯狄问,“出了什么事?”
她自己的皮肤上有力量闪着微光。它毫不起眼,即使法师也可能错过。但卡玛拉生来就有天眼,这东西不可能逃过她的眼睛。
没什么可担心的。她心里有个声音说。
奇怪的巫术,虽然在她检查时显得毫无生气,却又能沾到她的身上。它是怎么办到的?这个问题叫她担忧,但很快……很快一切忧虑都从她心头消失了,一种奇特但令人安心的信念取而代之:这没什么可担心的。真的。咒语很久之前就失效了,这只是它残余的一点点痕迹,对现在的旅行者没有丝毫危险。
“科万?”是奈唐多。声音听起来忧心忡忡。他不该担忧。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问题。她会告诉他不用担心。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使劲眨巴眨巴眼睛。陌生的力量。埃撒鲁斯是怎么说的?任何时候,只要有证据表明有陌生的力量碰到了你,立刻使用净化的咒语,哪怕你觉得并没有这个必要。把这变成不可更改的习惯,让理性和情感都没法说服你不要这样做。最好的咒语总是包含着能影响你判断的部分。
没有必要,她告诉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科万,有什么不对吗?”奈唐多朝她走了过来。她挥手让他退回去。她仍然盯着自己的手。
哪怕你觉得没有必要也必须这样做。埃撒鲁斯是这样说的。
他比她更了解法术,她告诉自己。更重要的是,他了解她。
把这变成不可更改的习惯。
她闭上眼,从自己的灵魂中汲取力量——而她的灵魂又从远方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汲取了灵伴灵魂中的力量——然后让它从自己体内向外流动,驱逐附着在她身上的陌生力量。事情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容易。那咒语将自己粘在她身上,好像变成了第二层皮肤,不肯轻易就范。换个时间、换个地方,这种现象或许会让她警惕——在她的内心深处,她还知道假如埃撒鲁斯看到这件事,一定会非常担忧——但她仍然确信那力量没有恶意,只不过……只不过有些顽固。她花了更多力气,但它仍然没有松手。你真是大惊小怪,内心的声音责备道,过段时间,它自己就会消失的。你明明亲眼看见它现在已经没用了。
但她知道埃撒鲁斯会怎么说——最怀疑自己是否需要这样做的时候,就是你最需要这样做的时候——所以她继续坚持。最后,她只好以一波力量冲刷自己的四肢,它在她体内燃烧得如此猛烈,连凡人的眼睛也能看见。她半睁开眼,发现同伴们瞠目结舌地望着自己;而她展开了双臂,就好像在欢迎他们。虽然雨势越来越大,但魔法的火焰仍在她的皮肤上舞动,丝毫不受雨水影响。
终于完成了。净化。片刻之前还仿佛不可思议的想法,如今清清楚楚地显现在她脑海中。她让自己的力量散去。
她看着奈唐多。他眼里同样写满惊奇,甚至恐惧。考虑到他在旅途中肯定见过无数怪事,这种表情无疑是对她力量的扭曲的赞美。
“这地方有个咒语,”她说,“从此处经过的人都会对危险视而不见,无论什么形式的危险。”怎么会是失效的咒语,她暗想,你怎么这么轻易就被愚弄了?“它的目的显而易见,不是吗?”
奈唐多略一点头,“这么说,你认为对面有欢迎的队伍在等着我们?”
她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但还是确认了一下,让自己的力量避过被影响的区域,探索周围的情况。“不,”最后她说,“不是在这儿。他们会在更远些的地方,好让整支商队都从这里通过,绝不会中途发现他们。在那之后,哪怕最明显的迹象也会被忽略。至于战士中了这种巫术会有什么后果……”她耸耸肩。
乌尔斯狄的表情阴沉可怕。奈唐多低声诅咒着。
“现在想绕开它已经太迟了,”香料商人说,“最后一条岔路口早过了。”
奈唐多点点头,打量着道路两侧的斜坡。它们都很陡,满是石头,现在又加上了一片片湿滑的烂泥。“马和人可以从侧面包抄。”他看看卡玛拉,“咒语覆盖的范围?”
“往前大约一百步。我估计宽度是这个的一半。保险起见,最好再添上些。”
“马车没法爬山。”乌尔斯狄指出。
“你能消除它吗?”奈唐多问,“或者,那个词是怎么说的……解开它?”
卡玛拉犹豫了一下。作为法师她当然可以,但一个巫者不会承认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这种净化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不是短短的几分钟,而是好几天的生命,甚至好几个星期。奈唐多肯定知道这一点。任何长了脑子的人都会知道。
“我办不到,”她撒谎说,“它太牢固了。抱歉。”
奈唐多又点点头。
“马车必须直接过去,”乌尔斯狄道,“马也该这样;它们可不会喜欢山坡上的路况。”
“这两样都必须有人带领。”奈唐多指出。
“我可以保护几个人,”卡玛拉道,“不是整支队伍,就几个。”
奈唐多眯着眼睛打量前方的道路。其实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前边有什么,说不定根本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是卡玛拉在愚弄所有人。但他不会这么想。她对他下的咒语不会允许他心存疑虑。
连我自己都差点被那个咒语困住。这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埃撒鲁斯硬敲进她脑袋里的忠告,当时看来全然无用,如今她第一次明白了它们的意义。魔法可以轻易改变世界,一个人的心智也可能被敌人利用。法师们不会这么干——这有违他们的律法——但巫者不受这律法的束缚。
“好吧,”奈唐多最后说,“护卫们步行,绕开道路。其余的就从路上走。就算马中了咒语,从此不怕危险,那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我们用不着依赖它们的判断力。”接着他对斥候们下令,“散开,往地势高的地方走。前方有埋伏在等着我们,很可能不会太远。赶在被他们发现之前找出他们的行踪。”
车夫们对这计划并不高兴,但还是遵从了主人的命令。卡玛拉给他们施加防护咒语时,有些人低声祈祷,还有的拨弄着自己的护身符。他们更不情愿的是进入施了巫术的区域。卡玛拉冷冷地想,早知如此,自己的防护咒语不该做得那样完美,这里那个不惧危险的巫力原本可以安抚他们的。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对站在自己身旁监督商队行动的奈唐多道。
他看着她,扬起眉毛。
“他们中间或许有个巫者。”
他一面咬牙切齿,一面消化这条消息。“我带你来不是为了参加战斗,”最后他说,“而是为了避免它。”
忒尔辛走在一队护卫后面。他脸色灰白,抓着缰绳的双手不断颤抖。看样子,一路支撑着他的那一点点力量终于快用光了。熬过今天就行,她暗想,今晚我就去找你,我会把你治好的,保证。抱歉,原本昨天就该治好你。
关心另一个人的死活,这感觉多么奇特。哪怕在学习法术之前,她也没在关心他人上面花过多少精神。真要付出这种关心,却又不得不看着他们离开,这实在太痛苦了。她最后一次真心为死者哀悼是在科万死的时候,然而即使那时,她的泪水中也夹杂着愤怒,对所有害他死去的人和事的愤怒。现在这种感情中没有愤怒,更加平静。陌生。让人困惑。
你不能关心一个凡人,这代价你无法承受。你知道的。
她看着他挣扎在泥泞的山坡上,顽固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接受任何帮助。很快他就消失在雨雾里,而她自己也开始爬坡,再也无暇他顾。
 
感谢众神,山脊顶部的地面比两侧要硬实些。安铎万停下脚步,弯着腰拼命喘息。昨天他美美地睡了一觉,今早本来感觉还不错;也正因为如此,眼下重新出现的虚弱感才让他加倍泄气。更不用说前方似乎还有一场恶战等着他们。太糟了。
稍事休息之后,他觉得自己大概不会昏过去了,于是站直身子回到同伴们身边。奈唐多派自己的护卫先行一步,为商队清除障碍。乌尔斯狄的手下留在后面,防备可能针对马车发动的第二波攻击。安铎万原本可以提出与他们待在一起——毕竟,他并不是作为武士加入商队的——可这就意味着让涟娜看出他是多么软弱无力。
不,他冷冷地想,我宁愿带着这样的身体大步迈进战场。
奥勒留家这该死的骄傲!
今早他本来感觉不错。刚出发的时候,他对今天的旅程还挺乐观。得了神痨之后,日子有好有坏,而今天似乎是个好日子。选择爬上这泥泞的陡坡,然后潜入被雨水浇透的树林,偷袭那伙全副武装的土匪,还有那个可能跟他们在一起也可能没跟他们在一起的巫者。怎么做至少比让她看见自己的窘迫要好太多太多。
你是个蠢货,安铎万,你知道吧?
涟娜已经用巫术确认了那伙土匪的大致位置,她还拿出奈唐多的地图,为护卫队的队长标出了他们可能隐藏的地点。队长又根据从高处观察到的一点点地形概况拟订了几条可能的路线。他计划让一队人从强盗身后包抄,希望他们对后方并无防备。如果对方选择撤退,最可能的路线是一条往南的小径,第二队人马就在那里拦截。
听着倒是挺好,但只要你往这个等式里加进一个巫者,那么几乎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他也可能抛弃自己的盟友,任他们自生自灭。安铎万提醒自己。巫者和法师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每使用一个咒语都要消耗自己的生命。在路上施下咒语的那个人现在会匍匐在雨里,等着拿自己的生命再多换几枚硬币吗?这种可能性有多大?换了安铎万,他肯定会拿上之前的报酬,去桑卡拉的某个酒馆里逍遥快活,绝不会趴在泥里毫无必要地冒险。
他们要他沿着山脊往前走,寻找可能守在几个制高点的哨兵。安铎万很幸运,沿途一个哨兵也没有。虽然他怀疑自己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打倒哪怕一个敌人,但却绝不愿意对别人承认。这一次总算众神开恩,发现哨兵的是一个黑皮肤的度巴纳人。他单枪匹马解决了他们,动作安静迅速,仅有的一点点动静也被风声和雨声吞噬殆尽。
安铎万看出奈唐多的手下个个训练有素,不禁心生怀疑:他们的主人果真只是个行游各地的商人吗?又或者这次的行动原本就是为了引出这一地区的强盗,将他们一网打尽?这一猜想同样可以解释乌尔斯狄手下的举止。他们完美地分散开来,既留在商队中间,又使整个队伍看起来仿佛毫无防备。有了涟娜,他们自然用不着这样的策略,因为她能确定敌人的位置;但如果没有她同行,这一类诡计就能帮他们把敌人引到身边。
当然,假如没有她,他们就不会绕开大道,于是一路上都会对危险视而不见,直到人家割开他们的喉咙。到那时,再丰富的经验也没什么用处。
头顶的天空电闪雷鸣,连大地也随之震颤,一小队护卫渐渐包围了自己的目标。土匪们选择的埋伏地点是个陡坡,上面满是古老的松树和纠结的灌木,这既是绝佳的掩护,又让他们可以看清下方的道路。坡上有数块大块花岗岩突出地面,强盗们就躲在它们背后,等待猎物进入射程。道路另一侧薄雾蒙蒙,地面陡降,进入一道狭窄的山涧中。如果他们还预先阻断了前方的道路,旅行者将无处可逃。安铎万打了个寒噤,他意识到对方的意图不仅仅是赶跑商人、夺走货物,他们想要杀掉整支商队,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知道这些人的遭遇。
难怪这里的旅店防备如此周全。
奈唐多的手下各自站好位置,将强盗们团团围住,黑色的皮肤、与森林一样颜色的衣服,他们几乎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而强盗们显然以为有哨兵在,自己可以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商队上。致命的错误。远处传来了车马接近的声响,乌尔斯狄的手下谈笑风生,似乎毫不疑心前方可能会有危险。安铎万肚里一阵翻腾,他意识到涟娜多半还同他们待在一起,一步步踏入陷阱。
她是个女巫,他告诉自己,她能照顾好自己。
雨越来越大,阵阵狂风让安铎万担心自己会失掉准头。他一面紧盯眼前的目标一面深呼吸,同时安慰自己,距离这样近,干掉个把盗贼不会比过去射中一头鹿更难。但这些并不是鹿,对吧?好在他的心情与过去狩猎时一样轻松。安铎万不知自己是不是应该为此感到不安,但无论如何,他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小时候父亲是怎么教他的?生在王家意味着拥有对其他人生杀予夺的权力。你必须接受这份责任,否则便是配不上自己的身份。
现在你会为我骄傲吗,父亲?一阵乡愁猛然升起。这是不是你希望我接受的考验?
又一道闪电,距离如此之近,震得安铎万头皮发麻。他看见一个强盗抬起一只手,示意自己的同伴暂时按兵不动,或许是要给他们些指示,为他们分配目标。那是个黑发的高个男人,松松垮垮的羊毛上衣底下很可能还有一层盔甲。这没什么。安铎万瞄准了他的后脑勺,即使体力衰弱,他对自己的准头仍旧十分自信。现在只需等待队长的信号了。
远处雷声轰鸣。
底下商队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个强盗举起手,示意手下准备射击——
——树丛中飞出一支弩箭,正中那人后背。一打箭矢立即跟上。安铎万也松开手,弩箭朝他选择的目标飞去,力量足够击碎骨头,刺穿底下的大脑。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可箭矢却在碰到那人后变得粉碎,仿佛撞上了某种无法穿透的盔甲。不等碎片完全落地,那人已经猛地转过身,目光穿过雨水,寻找袭击者。安铎万赶紧伏在自己的掩体后面,他突然意识到,那双正在搜索自己的眼睛并不属于寻常的人类。
他找到了强盗们的巫者。
大多数盗贼都被第一波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其中两个当场送命跌进了泥里。有几个转身朝身后的灌木中射箭,但大多数还能动弹的强盗赶紧躲进了树丛中。这是个致命的选择。离开刚才的藏身之地,他们的行踪立刻暴露在底下商队的眼里。乌尔斯狄的手下早已做好准备,现在纷纷开始射击。安铎万看见有个人被一支弩箭射穿心脏,原地转了个圈。但他刚开始时攻击的那个人却站在战场中央,毫发未损。他的黑眼睛里燃烧着仇很,目光仍在灌木丛中搜索,不断有一支支弩箭朝他飞去,撞上保护他的咒语便裂成碎片。安铎万意识到每一支箭都会消耗他的生命。难怪他在寻找那些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的弓箭手。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安铎万。他们之间的灌木仿佛突然间不复存在。闪电让空地中充满了灼热的光线,但那双可怕的黑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王子看见那人的嘴唇开阖,他心头一沉——男巫正召唤力量,准备发动攻击。他的身体已经如此虚弱,怎么可能抵挡这样的一击?过去他或许可以拼命朝对方撞过去,寄希望于在咒语完成之前将他击倒,但现在这样做根本毫无可能。他向后退却,绝望地四下寻找掩护——
然后她出现了。
她的帽子掉了,尽管下着大雨,红发仍像一顶火红的冠冕般飘散飞扬。她走在倒下的盗贼中间,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其中一个向她攻过去,随之而来的却是他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么响亮,甚至传到了安铎万耳朵里。那人尖叫着退后,痛苦万分地抓住自己的胳膊。但就在那一刻,安铎万竟也感觉到了她的巫术,就好像被一把红热的匕首剖开了肚子。他猛地弯下腰,整个世界仿佛在他周围飞速旋转,让他恶心得直想呕吐。是不是她的力量太强,以至于不止她的目标受到影响?安铎万拼命集中注意力,只见黑发男人已经完成了咒语,力量好像一大团旋涡般围绕在他指尖,他就要发动攻击——
——而她的眼睛也燃烧起来,她朝狂暴的天空抬起一只手,仿佛在指挥某种更伟大的力量为自己助阵——
——闪电以雷霆万钧之势坠落在空地中央,声音震耳欲聋,安铎万被那股力道甩出去,跌进泥里。那一刻,整个世界都笼罩在白热的光芒中,连大地都在他身下颤抖;他发现自己无法动弹,最后一点点气力也终于离他而去。在那短暂而可怕的一瞬间,各种图像从他眼前闪过,刺进他的脑海:对方的巫者被烤成焦黑的一堆;涟娜紧盯着自己,目光炽烈得可怕;奈唐多的手下拔剑冲上前去,解决掉剩下的强盗。
他的四肢正在失去知觉,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尽管他拼命想保持清醒,却仍然感到周围的世界越来越虚无缥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无名的黑暗。如果这是最后一次怎么办?如果他再也不会醒来怎么办?
涟娜!
 
“带他过来。”
抱着忒尔辛下山的护卫差点在浸满鲜血的泥地上滑了一跤,但卡玛拉没有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他。她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仿佛一尊雕像。在弄清事情的真相之前,她不会再使用法术。
她回想起忒尔辛眼中的神情,背脊一阵冰凉。就在她召唤力量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失去了力气。不,肯定是她想岔了。肯定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就这些人了吗?”奈唐多问她。护卫正在追捕最后几名盗贼;尸体在路旁堆成了小山。
她没抬眼,只是点点头;她不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就让他以为她并非猜测,而是占卜出了答案吧。她刚才释放的巨大力量仍然让他们震撼,暂时不大可能对她刨根问底。愚蠢的凡人!刚才的闪电只是拜天气所赐,唯一需要的“巫术”只是将某个人的频率与它协调,好让闪电将他当做目标罢了。
她回忆起忒尔辛是如何虚脱的,黑暗在她的灵魂边缘闪过。她认出那是曾经出现在她梦中的黑暗,只觉得血管中的血液刹那间变得冰凉。那是深渊的碰触。它渴望将她吞噬,正如它渴望着将每一个法师吞噬——只等她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产生疑虑的一瞬间。
你应该帮着他们搜索逃脱的盗贼。把精力集中在未来。让他死。
对他虚脱的原因,她也只是猜测。她必须弄清楚真相。哪怕这会将她带到深洲的边缘,哪怕这有将她推下去的危险……她需要答案。
“我没看见伤口。”一个护卫说。忒尔辛身上沾满了泥浆,但卡玛拉看不见任何红色的液体。“可他确实昏过去了,半点不假。”
“我来照顾他。”卡玛拉道。她四下看看,想找个地方让人把忒尔辛放下,让自己可以为他检查。可周围到处是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清理武器,处理伤口,搜寻敌人尸体上的财物。没有一个安静的所在可以供她寻找答案。
“那边。”说话的是乌尔斯狄,“最后一架货车上还有些地方。”
她看看他所指的方向,然后略一点头,示意抱着忒尔辛的护卫跟自己过去。那架货车在商队的末尾,与另外半打堆满了乌尔斯狄货物的马车毫无区别。她松开盖在车上的油布,掀起一角,发现车里堆着几排木箱,捆得很扎实,中间留出了一条通道。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藏红花和肉桂的气味。
“把他放那儿。”她说。地方虽然局促,但只要没人起立,还是足以容下两个人的。护卫将忒尔辛的身体放在箱子中间的空地上,动作很轻柔;卡玛拉跟着爬上车去,重新将油布盖好,免得雨水溅到他俩身上。盖上油布之后,车里几乎一片漆黑……但她现在要用的是自己的天眼,它并不依赖凡俗的光线。
他身上找不出任何伤口,哪里都一样。她把手伸进他被泥水浸湿的头发里,寻找鲜血流出时的暖意,可是一无所获。他的四肢也都完好无损。无论她怎么努力,就是找不到任何伤痕,没有任何可以将他击倒在地的伤痕。
只有一种可能性。
她回忆起自己呼唤闪电时,他就站在远处望着自己。她还记得他眼里的神情。当时,所有血色猛然间从他脸上退去,他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然后缓缓闭上……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拳头击中了他,将生命从他的血管中挤了出去,只剩下一具空壳轰然倒下。
她满怀着恐惧,小心翼翼地以法术强化自己的感官,即使这一点点力量她也觉得吝惜。然后,她将目光投向他体内:穿过他的血肉、穿过所有维持生命的器官……直到他灵魂的中心——那是精力的源泉,他的灵魂应当在这里熊熊燃烧。
垂死的余烬。
真相展现在她眼前,黑暗席卷了她的灵魂。她花了一秒钟平复自己的心跳,喘口气,努力思考。他是个灵伴,她告诉自己,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我的灵伴。
然而,任何言语都无法掩盖事实。她亲眼看见了自己使用力量时他的生命是如何消失的。她知道。
她心惊胆战,试探着再次将目光投向他体内。他的灵火几乎不足以维持一个凡人的生命,却仍然带给她滚烫的触感。它将她吸进去,仿佛火焰吸进新的燃料。生命的热量流入她的身体……这一刻她明白过来,如果她想要将他吞噬,如果她想吸干他最后的一点点热量,放纵自己享受这可怕的、血腥的祭献,那么谁也无法阻止。她拥有这样的力量。
“涟娜?”
他的眼睛睁开了,目光那样炽热,让她不由战栗起来。“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极低,几乎被雨点打在油布上的声响淹没,“我们……我们是不是……”
“他们全死了。我们这边的人都没事,只除了几个轻伤。奈唐多的手下正在清理战场。”
他想坐起来。他很虚弱,非常虚弱,但外表却看不出任何原因。
的确没有任何原因,只除了不久前我耗去了他太多力量。
他四下打量,一脸迷惑。
“乌尔斯狄的货车。”
“啊,我早该猜出来的,这气味。”他再次抬头看着她,“我受了伤?”听他说话时的语气,仿佛他害怕听到答案似的。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你没有受伤,没有被凡人的武器所伤。
这答案似乎并没有让他安心。他放弃似的任脑袋落回地上。“抱歉,”他低声道,“我早该告诉你——”
卡玛拉没说话。她仿佛能听到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又或者那其实是她自己的心跳声。
“我猜还有奈唐多,在第三月的时候就该告诉他……可那样的话他就不会让我跟来了。”他又叹了口气,“你有权知道真相,涟娜,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我会倒下是因为——”
她将一根手指放在他唇上,不让他往下讲。“安静,”她低声道,“不要说了。我知道。”
他的嘴唇很温暖,真的很温暖。是因为他体内鲜活的灵火吗?又或者只是因为在她灵魂中扎下根来的渊薮太过寒冷?只要一个错误的念头,一瞬间的悔恨,她就会永远堕入那片黑暗。这想法令卡玛拉胆寒。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心跳都在汲取他的生命力。她能感觉到他的精力涌入自己的血管,温暖自己的身体,维持着每一次呼吸。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然后低声问:“对其他人,你也是个女人吗?”
她过了好几秒钟才明白他的意思。她低头一看,发现缠在胸口上的布条在战斗时松开了,上衣的领口也敞开着,当她朝他俯下身去时,身体的曲线毫无遮掩。“没有关系,”她柔声道,“我用了咒语……”
……以你的生命为代价的咒语。她说不出口。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从她的领口滑进去,描绘着她胸部的曲线。被雨水淋湿的手指触到她温暖的皮肤,显得那样冷……可她的颤抖并非因为寒冷。“但对我,你没有使用咒语。”
“是的。”她低声道。他的声音,他的碰触,都让她晕头转向。“对你没有。”
他的手滑进她的上衣里,抚摸着她的胸部。她该抗议的——她想抗议——可她做不到。现在是他的热度奔腾在她的血管里,是他的欲望让她的双腿软弱无力。他的爱抚轻巧而充满诱惑,他发现卡玛拉并不抗拒,动作于是变得更加坚定;他伸出胳膊搂住她,将她拉近自己。
然后他吻了她。过去她从没让任何男人这样对待自己。为了满足男人的欲望她受过无数侮辱,为了金钱她提供过各种服务。只除了她的吻。这样的亲昵对她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她要这样守护它?卡玛拉也无法解释。当他吻上她的嘴唇,她的身体僵直片刻,她差点躲开……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他心满意足地柔声叹息,尝到了他唇上的汗水和甜蜜,于是她明白,这与其他男人向她要求过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奈唐多,”她喘息着,“他会来找我们的——”
“让他找。”他低声说着,再次吻上她的唇。他的动作里包含着一种紧迫感,让人难以拒绝。这并不奇怪。今晚他与死亡只有咫尺之遥,需要加固自己同生命之间的纽带。她品尝到了他的需要,与生存的渴望同样强烈,随着他的精魂火一起流进她的血管。让她兴奋。让她迷醉。
他们一同滑到货车的地板上,在装满香料和香精的木箱中间躺下。其中一个箱子在路上的颠簸中有些破损,一种红色的细粉顺着她的脖子滑下来。她明白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是纯粹的疯狂:法师绝不会与自己的灵伴发生亲密关系。然而眼下,语言显得那样空洞,完全淹没在她剧烈的心跳和越来越清晰的欲望之中。
她慢慢地脱下他湿透的衬衣,手指抚过衣服底下平滑的肌肉。他的胸口横着几道早已愈合的伤疤。她吻上这些疤痕,品尝着其中的回忆。自由的喜悦。狩猎的兴奋。一只猛兽靠近,过于靠近了,热血沸腾,即使疼痛中也包含着某种愉悦,那是与猎物的交流。他一生的记忆似乎都在他的肌肤上闪闪发光,随着她的碰触流入她的身体。令人沉醉的记忆。她的舌头舔过他的伤疤,品尝着它们的滋味,将它们的能量如甘醇的葡萄酒般一饮而尽。
啊,我的王子……假如你并不属于我,我们还能分享这样的欢愉吗?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人声。她考虑着要不要用法术确保他们不会往车里窥探,但她不愿以这种方式回报他的激情。就这样吧。她的每次呼吸都是偷了他的,她胸口回响的每一次心跳都意味着他的心跳将会减少一拍,就连她腰间的热度也是取自他的欲望。这样就够了。她不会再从他身上夺走更多。至少现在不会。
车外的人自己走开了,声音渐行渐远。卡玛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忒尔辛轻轻抚摸她的嘴唇,然后又是一吻。
“没关系的。”他低声道。
他们以为我是个男孩……不能让他们看到我们这个样子……这时,他的手滑到她两腿之间,他的抚摸在她的肌肤上留下奔涌的欲望。这种感觉让她激动,忍不住呻吟起来。她闭上了眼睛。让世界见鬼去吧。无论如何,她要好好体味这一刻,之后再来为后果担心。
他的双手来到她腰间,想解开系着她紧身裤的腰带。在如此局促的空间里,这实在不大容易,可男孩的衣着无法满足女人做爱时的需要,必须脱下来。卡玛拉开始为没穿女装后悔了,这在她大概还是头一次。如此出人意料的念头让她不禁柔声笑了。忒尔辛有些担心地抬起眼睛,但她微笑着用一根手指堵住他的嘴唇,然后又送上一吻,将他的注意力拉回到更紧要的事情上。
她腰带上的绳结终于松开了,他的双手颤抖着拉下她的紧身裤,臀部、大腿,直至完全脱下。她也松开了他的裤子,将他从衣服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然后张开双腿接受了他。很快他便进入了她的身体,不仅是肉体,还有他的灵魂。随着每一次撞击,他的精魂火都重新在她的血管中汹涌。感觉如此强烈,她几乎尖叫起来。但她没有;她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一直咬出了血。她下定决心,绝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免得将别人引来他俩的藏身之处。
然后,其他人全都不复存在了,连同他们所处的世界,一起消失了踪影。之后的一小会儿,世上只剩下欲望、火焰,还有那种绝对禁止、以至于没有名字的愉悦。
 
安宁。
在他的生命中,这是个稀罕而珍贵的东西。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所有的挣扎和恐惧都被抛到了一边。品味人类的激情,忘记所有的忧虑,并且享受这一切结束时的安宁。
女巫涟娜躺在他身侧,一只手放在他胸口,随着他心跳的频率缓缓呼吸,仿佛世上的一切都没有问题。仿佛他并非命在旦夕。
在那宝贵的一瞬间,他自己也几乎相信了。
谢谢你,他不知该怎样将这话说出口,总觉得自己会显得很傻。谢谢你给我的一切。
远处传来说话声。他也不知道这声音有什么特别,但他突然警觉起来。涟娜也是一惊。这次跟先前不同,不是几个人恰好往这边走。他们在争执着什么,而且声音很快靠近了。
他赶紧帮她穿上衣服。地方太小,这并不容易。他们手忙脚乱地系着她的腰带,而那些声音越来越近了;说话的人似乎正朝他们所在的货车走来。他的心沉了下去。已经没时间恢复她的伪装了,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力保存一点体面;如果她想让外边的人相信自己不是女人,能依靠的只有巫术了,因为她的衣服已经无能为力——至少在眼下这种状况下绝不可能。
他们会看见我跟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孩从货车上下来。他一面穿上自己的衣裤一面暗自思忖。这念头真是黑色幽默啊。
他没有解开油布,只是从卡玛拉留下的小空隙里溜了出去。她也依样下了车。车外,两支商队的人似乎都围在一个新来者周围,就像一群紧张的猎犬,想嗅嗅新来的狗,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但忒尔辛并不担心。他拉着她的手,穿过围在外头的几圈人,直到能清楚地看见站在中心的那个男人。他身型高瘦,有着东方人橄榄色的皮肤和杏仁状的眼睛。尽管下着雨,他那一身黑衣仍然干爽,黑玉似的长发也是一样。安铎万仔细一看,发现雨水并没有落在他所站的位置。雨点打在路上的每一个角落,只除了他的身边。这样的表演让人无法怀疑他的身份,同时也告诉所有人,假如胆敢惹他动怒,后果将会多么可怕。
来人的目光落在安铎万身上,从这一刻起,他显然对周围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兴趣,“啊,你果然在这里。这些傻瓜硬说你不在。”
他花了一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科力瓦?你来做什么?”
法师瞥了涟娜一眼。他的表情说得很清楚,他看穿了她用来伪装的所有巫术,而且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也心知肚明。他扬起细长的眉毛,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再次将注意力转回安铎万身上。
“我们必须谈谈。”他静静地说,“私下谈谈。”
他朝奈唐多的马车点点头。就算奈唐多对法师霸占自己的车子有什么意见,他也什么都没说。聪明的家伙。
安铎万想回头看眼涟娜,让她安心,但他没有。永远不要在法师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他的父亲教过他。在那身黑袍底下,他们活脱脱是一群饿狼。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会把你撕成碎片。
他知道自己是拥有王室血统的王子,必须展示出一个王子应有的自信,于是率先往奈唐多的马车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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