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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纳桑尼尔度过这辈子最糟的一天后,却看不到否极泰来的迹象。从国会回来时虽然已很晚,却很难入睡。老师最后所说的话不断在脑中回荡,为他注入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任何持有赃物的人,将遭到最严厉的惩罚……」最严厉的惩罚……而撒马尔罕护符不就是个赃物吗?
没错,从一方面来看,他确定勒福雷斯偷了护符:为了证明这件事,他才派巴谛魔出任务。但是另一方面,目前拥有赃物的是他,或严格来说,是安德伍。如果勒福雷斯、警方,或任何政府的人发现护符就在这栋房子里……甚至安德伍本人在自己的收集品中发现了,到时会发生什么灾难,纳桑尼尔想都不敢想。原本只是打击敌手的私人恩怨,现在似乎突然演变得非常危险。他现在要对抗的不光是勒福雷斯,还有政府的恢恢法网。他曾经听过伦敦塔的雉堞挂着玻璃柱,里面放着卖国贼的尸骸。这是杀鸡儆猴,清楚说明冒险触怒政府是不智之举。
日出前,幽魂似的光线才刚在天窗附近发亮,这时纳桑尼尔只确定了一件事。无论这只巨灵是否已收集到证据,他都要赶紧摆脱护符。他要把护符还给勒福雷斯,然后想办法通知当局。但是要达到目的,他需要巴谛魔。
然而巴谛魔拒绝前来。
虽然累得骨头发疼,纳桑尼尔还是在早上执行了三次召唤,而巨灵三次都没有出现。试到第三次时,他已经害怕得开始呜咽,飞快念出每个字,不在意发错一个音节就会危及自己。念完之后,他呼吸急促地等待,看着圆圈。快来啊,快点来啊!
没有烟雾、没有气味、没有魔鬼。
纳桑尼尔骂了一声,取消召唤,一脚把香炉踢到房间另一端,然后扑倒在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巴谛魔发现什么方式,能够脱离自己的掌控……不可能!就纳桑尼尔所知,从来没有魔鬼能够做到这种事。他徒劳地磓着毯子。等巨灵回来,一定要给它颜色瞧瞧,要它承受锯齿钟摆之苦,看着它痛得打滚!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该怎么办?
探知镜吗?不,晚一点再说吧。三次召唤已经让他精疲力竭,现在得先好好休息一下。但是,他可以先从老师的藏书室着手,或许可从那边找到其他更高深的召唤方式,供他尝试。也或许可找到一些资讯,说明巨灵会用哪些花招拒绝回来。
他站起来把小地毯踢阅,盖住地上的粉笔圈。没时间清理了,再过几个小时就得与老师见面——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尝试召唤黄条蟾蜍妖。纳桑尼尔无奈地哼了几声,这真是多此一举!他就算在睡梦中,也能召唤这个妖精。可是老师绝对会要他一再确认每一行每一句,一定得花上好几个小时才会甘心。真是浪费精力。老师真是愚蠢!
纳桑尼尔动身前往图书室,啪达啪达走下阁楼的楼梯。
然后一头撞上正走上楼的老师。
安德伍退到墙边,抓着背心最宽的部分,因为纳桑尼尔的手肘重重顶了那里一下。他气得大叫,斜斜地在学徒头上赏了一巴掌。
「你这小流氓!差点害死我!」
「老师!抱歉,老师,我没想到——」
「这样跑下楼简直像个没脑袋的乡巴佬、普通人!魔法师随时随地都要严格注意自己的举止。你在搞什么?」
「真的非常抱歉,老师……」纳桑尼尔这才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于是乖巧地说道,「我正要去图书室。今天下午要第一次召唤,因此我想再确定一些东西。对不起,我实在太急了。」
他谦虚的态度发挥作用。安德伍还是用力呼吸,不过表情已经放松。「好,如果出发点是好的,我也不会怪你。其实我是要上楼告诉你,很可惜,今天下午我得出门,因为有严重的事情必须处理,我得——」他没继续说,眉毛一扬,然后皱了起来。「什么味道?」
「什么?」
「那个味道……是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小子。」他弯下腰靠近,用力吸着鼻子。
「对……对不起,老师,我今天早上忘了洗澡。安德伍太太上次也这么跟我说过。」
「我不是说你自己的体味,小子,虽然你自己的体味也不好闻。不是,我是说那个像……迷迭香……对!还有月桂……还有圣约翰草……」在昏暗的楼梯间,他的眼睛顿时张大发亮。「你身上弥漫着气味,是平常召唤用的薰香。」
「不,老师——」
「休想反驳,小子!怎么会……」他的眼睛出现一丝怀疑。「约翰·曼德列克,我要看你的房间!带路。」
「老师,这样不好——房间很乱,我很不好意思……」
老师挺起身来,眼睛炯炯发光,烧焦的胡子竖了起来。纳桑尼尔觉得他看起来比平常还要高,不过,他站在比较高的一阶楼梯,这一点大概也不无小补。纳桑尼尔觉得退缩、胆怯。
安德伍伸出一只手指,指向楼梯。「走!」
纳桑尼尔莫可奈何,只能照办。他一语不发地带领老师来到房间,老师靴子的沉重脚步声紧跟在后。一打开房门,薰香与蜡烛的恶臭,清清楚楚扑鼻而来。老师弯下腰,进入低矮的阁楼房间,纳桑尼尔闷闷不乐地站在一旁。
安德伍环视四周几秒钟。这番情景根本是罪证确凿:彩色的熏香从打翻的壶里流到地板上,墙边和桌上摆着许多还在闷烧的召唤蜡烛,两本从安德伍私人书架上取下的厚重书本,摊在床上。唯一看不见的,就是藏在地毯下面的召唤圆圈。纳桑尼尔觉得这可能是个契机,于是清清喉咙。
「老师,请听我解释。」
老师不理他,反而大步向前,踢开地毯的一角。地毯于是收到一边,露出圆圈的一角和外缘的符文。安德伍弯下身,抓住地毯一角整张掀起,整个图形乍现眼帘。他浏览一会儿上面的铭印,然后以严厉的眼神望着学徒。
「哟?」
纳桑尼尔吞吞口水,明知没有藉口能拯救自己,但还是得一试。「老师,我只是在练习做这些记号,」他怯生生地说,「您可以摸摸看,我其实没有真的召唤什么。我不敢……」
他结结巴巴,却倏然停口。老师一手指向较大圆圈的中心。巴谛魔第一次现身时,在那里留下清楚的烙印。他又指向墙上许多焦痕,那是电击罗盘爆炸时留下的。纳桑尼尔的肩膀垮了下来。
「呃……」
一瞬间,安德伍先生看起来仿佛要失态了。他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朝着纳桑尼尔很快走两步,举起手来要打他。纳桑尼尔畏缩着,不过老师的手并没落到他身上。
老师把手放下。「不,」老师气喘吁吁地说,「不。我一定要想想该怎么对付你。你千方百计不听我的话,而在此同时不仅你自己会有性命危险,就连家里的其他人也是。你竟然涉足自己不可能了解的魔法。我看到《浮士德纲要》,还有《托勒密之言》!你之前召唤过或想要召唤一个至少第十四级的巨灵,还想用爱德布兰五芒星来约束它,这种技艺连我都不敢轻易尝试。虽然你绝对是失败了,却不足以减轻你的罪行。笨孩子!难道你不知道只要有一点疏忽,这种魔灵就会伤害你?难道这几年来我都白教了?去年你任性地对客人使用暴力,差点毁了我的事业,那时我就该知道你不值得信任。那时就该把还没有名字的你抛弃,没有人会手软的!但既然你已经取了名字,会出现在下一版的命名年鉴,我就没办法这么容易摆脱你!因为得经过询问、填表,而我的判断力也绝对会再度遭到质疑。不行,我一定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置你,虽然我手痒,想就地召唤谩骂魔过来,让它好好照顾你。」
他停下来喘口气。纳桑尼尔已经跌坐在床边,精力全都榨干。
「听好,」老师说,「没有一个学徒可以像你这样忤逆我。若不是得赶着去忙公事,我现在就要对付你。现在,你不准出房间,直到我回来。但首先——」他又走向纳桑尼尔的衣柜,猛然拉开柜子门,「我得看看你还藏着什么惊喜。」
接下来几分钟,纳桑尼尔只能呆坐一旁,看老师在房间翻箱倒柜。衣橱和五斗柜的抽屉都被彻底搜查,而少得可怜的衣服也散落一地。老师发现几个塑胶袋的香、一些彩色粉笔,还有一两捆纳桑尼尔在课余时间写下的笔记。只有藏在屋檐底下的探知镜仍躲得好好的,没被发现。
安德伍把薰香、书本、粉笔和笔记一古脑儿全部没收。「等我从局里回来,就好好看你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说不定我得再审问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才能决定该怎么惩罚你。同时,留在这里好好反省你的罪状,还有你毁掉的事业。」
他二话不说,快速离开阁楼,并锁上背后的门。
纳桑尼尔的心宛如一颗石头,坠入黑暗深井底下。他动也不动地坐在床边,听到雨水拍打着天窗,而楼下仿佛传来老师愤怒地甩上各道房门的巨响。听到最后一次甩门声,他便确定安德伍先生已经离开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钥匙的开锁声把他从愁云惨雾中吓醒。他害怕地心扑通扑通跳,该不会是老师已经回来了吧?
不过,进来的是安德伍太太,她带着一小碗番茄汤放在托盘上。她把汤放到桌上,站着注视纳桑尼尔,但是他无法看她。
「好了,」她以平平的声音说,「希望你已经满意了。亚瑟说了,你做了非常不应该的事情。」
老师的狂怒不过是令他发愣,然而安德伍太太的短短一段话,虽然只带着失望的轻声细语,却刺入他的骨子里。他自制力的最后防线失守。他抬头望着她,眼泪扎着他的眼角。
「噢,纳桑——约翰!」他从没听过她这么生气。「你为什么不能耐着性子呢?乐倩丝小姐说你老是改不掉这个缺点,她果然没说错!你还不会走,就急着跑。我不知道你老师会不会原谅你。」
「是啊,他说他绝不会原谅我。」纳桑尼尔小声说道,抑制着自己不要掉眼泪。
「他很生气,约翰,而且他理当生气。」
「他说我的——我的事业毁了。」
「如果这不是你活该,我倒是会觉得惊讶。」
「安德伍太太——!」
「但等他回来后,如果你老实招认你做了什么,说不定他会原谅你,虽然机会很小。」
「他不会的,他很生气。」
安德伍太太坐到纳桑尼尔身旁的床上,手臂环绕着他的肩膀。「以前也有学徒太急着尝试许多东西,通常这些学徒是最有天分的。亚瑟非常生气,不过我看得出来他也对你刮目相看。我认为你应该对他全盘托出,恳求他原谅。他会喜欢这样。」
纳桑尼尔吸吸鼻子。「安德伍太太,真的吗?」如同以往,她的出现总是带来安慰,而她的平静,以及平时累积起来的判断力,总能穿过他的防卫、平息他的傲气。或许她没错,或许他应该诚实说出一切……
「我也会尽力安抚他,」她继续说道,「天知道,你真不配得到原谅。瞧这房间的样子!」
「我立刻清理干净,马上,安德伍太太。」他觉得稍感安慰。或许他会对老师和盘托出一切,坦白说出他对勒福雷斯与护符的疑心。虽然这样很痛苦,但比较简单。
「先把汤喝了吧。」她站起来。「等老师回来的时候,要准备好把一切都告诉他。」
「为什么安德伍先生要去办公室呢?今天是星期天。」纳桑尼尔已拿起一些衣服,塞回抽屉。
「亲爱的,因为有紧急事件。他们刚从伦敦市中心逮到一只粗暴的臣灵。」
纳桑尼尔不禁背脊微微一凉。「巨灵?」
「对。我不知道详情,好像是他假扮成勒福雷斯的妖精,还闯进宾恩先生的商店大肆破坏。不过他们派出了火灵,很快就逮住它,现在正在讯问。老师认为派出这个巨灵的魔法师,可能和让他很头痛的用品窃案有关,说不定还扯上反抗份子。他想要在场看着大家逼供。不过,这不是你的首要之务吧,约翰?你得决定要和老师说什么,还有把地板擦得发亮!」
「是的,安德伍太太。」
「好孩子。我晚一点进来收盘子。」
门一锁上,纳桑尼尔马上跑到天窗那儿,推开窗户,拿出藏在湿冷屋瓦下的铜盘。他抽出铜盘后便把窗户关紧,以免雨水泼进来。盘子冷冷的,花了他几分钟不断引诱,小鬼的脸才不情愿地出现。
「唉呀呀,」它说,「好久不见。以为你忘了我了呢。打算放我出来啦?」
「不,」纳桑尼尔没心情开玩笑。「去找巴谛魔。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不然我就把这盘子埋到土里。」
「有人今天吃错药啦?好好问都不会!好吧,我得走了。以前别人要我做事的时候都不会那么严苛,就算是你……」婴儿扭曲地咕哝、一脸怪相,逐渐消失,但不久以后又出现,模模糊糊地好像在很远的地方。「你说巴谛魔?乌鲁克的?」
「对!不然还有几个巴谛魔?」
「多得出乎你的意料呢,坏脾气先生。好了,别屏住气,这可能得花上一段时间。」
圆盘变成一片空白。纳桑尼尔把它用力扔到床上,然而想了一想,还是觉得藏在床垫下面比较好,免得让人看到。他心烦意乱地继续整理房间,地板擦到所有五芒星的痕迹都不见了,而蜡油的痕迹也不再明显。他把衣服整齐收好,一切归回原位。最后他喝了冷掉的汤。
安德伍太太回来收盘子,满意地环视房间。「好孩子,约翰,」她说,「也把自己整理整理,差不多时就洗个澡。那什么?」
「什么?安德伍太太?」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在叫。」
纳桑尼尔也听到了,是床底下传来的「喂!」,只不过被蒙住了。「大概是楼下传来的,」他心虚地说,「是不是有人上门了?」
「是吗?我去看看比较好。」她半信半疑地离开,并把背后的门锁上。
纳桑尼尔赶紧把床垫抛到一旁。「怎样?」他吼道。
婴儿脸上的眼袋很大,而且有点狼狈。「好啦,」它说,「我已经尽力,不能再奢求什么了。」
「让我看!」
「来喽,看吧!」脸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远眺伦敦的景象。一条想必是泰晤士河的银带子,在一群灰色仓库与码头而成的背景之间环绕。雨水模糊了这场景,不过纳桑尼尔还是很轻易辨别出这幅景象的焦点:一座巨大的城堡,周围有灰色的高墙重重包围,中央则是一座高大的方形堡垒,中间屋顶上还插着英国国旗。下方的城堡庭院有黑色警车进出,还有许多不一定是人类的小小形体。
纳桑尼尔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不愿接受事实。「这和巴谛魔有什么关系?」他怒气冲冲地说。
小妖精带着疲惫沉重的声音说:「我想他就在那里。我在伦敦中心找到了他的痕迹,不过非常模糊冰冷。那痕迹后来通到这里,而我没办法再靠近伦敦塔一步了。你也知道,那里戒备太森严了。就算在这么远的地方,都还有几个先导圆球差点抓到我。我累坏了,真的,我得睡个觉。还有什么事吗?」他又追问一次,因为纳桑尼尔没有反应。
「没有,就这样。」
「这是你今天第一次讲理。」不过妖精并没有消失。「如果巴谛魔真的在里面,那他麻烦就大了,」妖精相当开心地说,「不会是你把他送进去的吧?」
纳桑尼尔没有回答。
「哎呀呀,亲爱的,」妖精说道,「若真是这样,我敢说你惹上的麻烦也不输他吧!我猜他现在可能正在把你的名字吐出来。」它笑得整张脸都要裂开,露出小小的尖牙、轻蔑地咂舌后便消失了。
纳桑尼尔静静坐着,手上捧着圆盘。房间里的日光渐渐消失。
巴谛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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