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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做父母和搞政治,这两件事能兼得吗?撒切尔夫人这么做了,但很多人说她做得并不好,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梅杰4夫妇承受过苦痛,甚至连遮遮掩掩的布莱尔夫妇都经历过极其难熬的时刻。据说劳伦·丹德森曾在私底下表示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她没有孩子牵绊。真是一头愚蠢的母牛。

  这段时间,本一直很安静,沉默寡言的,和平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金妮本该注意到这一点,却因为事情太多,忽略了自己的儿子。就拿今天晚上来说吧,有个慈善晚宴她得去一下,到场的嘉宾非富即贵,说是为了某项事业捐款,其实主要是为了提升主办者的形象。像这样的晚宴,如果多办几年,说不定他们当中就能出个爵士;现如今,爵位头衔成了稀缺货,而且越来越稀缺。

  金妮一边安顿本上床睡觉,一边梳洗打扮准备赴宴。本说不想让她走,她解释说首相的妻子也去,有点儿事要跟她谈一下,不能迟到,他可以在床上多看一会儿足球杂志。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大哭起来。她花费了两天时间考虑穿什么,而现在他正扑倒在她新换好的裙子上哭泣,宣泄着自己内心的痛苦。

  有人在学校里欺负他了,是两个和他同龄的男孩子,但个子都比他高。他们先是侮辱他,当然了,有时候也会不可避免地连多姆一块儿侮辱,而后想出各种馊主意折磨他、吓唬他。偷他的运动器具,撕掉他的作业本的封皮,半路上拦下他逼他把口袋里用来买足球杂志的零用钱拿出来。听了本的哭诉,她心里头更多的是耻辱,而不是愤怒。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孩子受了伤害,都是因为母亲做得不够。她本该知道这一点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呢,亲爱的孩子?跟你的老师说也行啊。”她关切地问。他说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是多姆的儿子,自己刚到这所新学校来,不能惹麻烦,而且就是跟本尼迪克特神父说了,他也不会让他报复的。现在,她的眼泪也洒落在了她的裙子上,和他的混在了一起。

  “你想让我去学校把这件事告诉本尼迪克特神父吗?”

  他摇了摇头,她说不行让你父亲去吧,他把头摇得更厉害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孩子?”

  “我想自己处理这件事。”

  “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想我知道。”他点了点头说。

  看到他握紧了拳头,她的心里更痛了。她知道对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实施报复是什么滋味儿,从她母亲死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如今面对自己的孩子,她并不愿扮演一个伪善者的角色。

  “那就这么干吧,小伙子,”她泪眼涟涟地看着他的脸说,“和他们干。不要让他们把你吓倒。这件事咱们谁也不准说出去,就你和我知道,明白吗?”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抱住了她。她吻了吻他,看着他睡着了,这才起身去换衣服。

  金妮不太喜欢这次的慈善晚宴。很多人都在玩等着被人家认出来却又假装不认识别人的游戏。劳伦·丹德森是最有激情的玩家之一。几个报社的摄影记者建议她俩应该见一面——她俩以前从来没见过——再拍张合影,但这位首相的妻子说这么做不太合适,还是保持一点儿距离为好。

  不依不饶的记者把她俩的单人照片拼在了一起,劳伦·丹德森的的担心是对的。《每日邮报》在头版上登了这张拼贴的照片,标题为“两位第一夫人”。照片上的金妮穿着一件短裙,衬托着她那修长的身段,显得高贵典雅;而旁边的劳伦就逊色多了,肥墩墩、矮墩墩的,大花的裙子显得鼓鼓囊囊的,好像里头装了草似的。

  这张照片让金妮在第二天上午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高高兴兴的。快到午饭时间了,她买完了东西,刚好路过党总部,决定去见见阿尔奇·布莱克斯通。她这么做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她有些事要向他请教,还想多了解了解这个言语不多的苏格兰男人,今天刚好有空,机会挺合适的。直接去他的办公室找他,他就不会显得那么拘束。她想看看这个严肃的男人是怎么工作、生活的。

  媒体办公室很大,是个大开间,有很多屏幕和监视器,因为是中午吃饭时间,里面没几个人。“该死,”她想,“他不会出去了吧?”但阿尔奇并不是一个喜欢交际的人,别人一边吃可口的饭菜,一边尽情聊天时,他宁愿坐在一旁看着。她发现他正在办公室里坐着。他的办公室和外面的大办公室中间只隔着一面玻璃墙,员工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另一面墙上挂满了带镜框的竞选海报和登有反对党几次胜选消息的头版报纸。她发现里头并没有多姆。“等着瞧吧,你这个老家伙,等着瞧吧……”她愤愤不平地想着,却又吃惊地看到阿尔奇正在俯身玩拼图游戏。这个男人肯定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对不起,阿尔奇,我打扰你了吧?”

  他抬起头来,先是吃了一惊,而后安静了下来。他正在拼的是爱丁堡城堡,这可是个浩大的工程,零部件就有5000多个,“这是我放松的方式。如果时间允许,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都会玩上半个小时”。

  “那你先忙,我改日再来。”

  “等等,进来吧,随便坐。”

  她发现他一紧张乡音就明显了很多,没有了威斯敏斯特口音的那种矫饰。他从那张摆满了拼图零部件的桌子旁边站起来,坐到了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金妮俯下身体,瞧了一眼那个拼图,研究了一会儿,说:“看着很复杂啊。”

  “可以让我暂时忘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让你的心飘回到老家。”

  “那个拼图是爱丁堡!”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我老家在西岸。”

  “那你拼爱丁堡干吗?”

  “两方面的原因。第一,拼完以后我会有一种满足感。第二,把它毁掉的快感。你可以把这种东西称为集团意识,但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有这种意识。”

  “我这辈子走过很多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哪里都不是我的家。”

  金妮说这话是想让阿尔奇把他那紧闭的心门敞开,和他畅谈一番,但他好像丝毫不为所动。“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艾治太太?”

  “我刚才在这边买东西了。”她解释说。

  “又买你那种小裙子了吧?”他冲着桌子上的一沓报纸点了点头说。

  “没有,买的都是吃的。你有孩子吧,阿尔奇。他们好像一直在长个子。”

  “长大以后就离家奔社会了。”他冷漠地说,一点儿深谈这个话题的意思也没有。

  “阿尔奇,我一直在想。”

  他皱了皱眉。

  “今天早晨报纸上的那张照片。”

  “不是你鼓动他们这么做的,对吗?那些人都是水虎鱼,会把你撕成粉碎。”从语气上判断,他好像在怪她。

  “不,不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头还是很愿意让他们这么做的,“我的手干干净净的。”她想让他叫她金妮,而不是艾治太太,不过他的态度让她有些恼怒,就没有要求他这么做。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朋友的。而后,她想了想,觉得“艾治太太”这个称呼也挺好的。“不过,不管我想不想,媒体好像都有让我俩一直比下去的意思。这种事我逃不掉。对唐宁街那帮人我也不相信。瞧瞧首相阁下是怎么处理我那张罚单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报复。我在她的盔甲上发现了几个漏洞。”

  这句话好像引起了阿尔奇的注意。

  “我是个家庭主妇,阿尔奇,她不是。我整天照顾两个孩子,忙得一团糟。我给他们修玩具、熨衣服、粉刷墙面。上个星期我还在粉刷本的房间呢——就是《你好!》杂志登出劳伦·丹德森在唐宁街拍的那些照片的那天。她刚刚让人把白色会客室重新装修完毕,她正在窗户前的一张沙发上坐着。”

  “我有点儿印象。”

  “你知道那些窗帘值多少钱吗?知道那些家具值多少钱吗?”

  “我哪儿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啦,但多数女人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唐宁街上挤满了设计师,一半都是国外请来的。她把好好的会客厅装扮成了意大利荡妇的闺房,钱花得肯定少不了。天啊,光是那些窗帘就花了75000英镑,如果我有这么多钱,绝不会花在这方面。”

  “多少?”阿尔奇惊得差点儿没喘过气来。

  “具体数字我怎么知道呢?不过,当有人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咱们就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应该找个人把这件事写一下,问问那些新窗帘、沙发垫和别的东西总共花了多少钱,然后搞点儿动静出来。”

  “听着这事怎么这么龌龊啊。”

  “正因为龌龊我才来找你啊。”

  他慢慢点了点头,说:“嗯,你来对地方了。”

  “罚单的事把我推到了火坑里。我没办法。下次的国家领导人大选,人们选的不仅是政府,还有形象。据我所知,劳伦·丹德森正在四处树立自己的形象。”

  “你呢?”

  她看着桌子上的那堆报纸,点了点头说,“还好。”

  他将身体朝后仰,双手放在脑后,“有时候我很讨厌自己这份工作,艾治太太。当初我投身政治是想为英国老百姓创造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我知道别人听了这话会觉得我这个人太幼稚,过于感情用事,但当初我就是这么想的,而我现在每天做的竟是为别人洗脏内裤。”

  “知道吗,阿尔奇,听上去你的工作和我每天做的倒是蛮像的,我身为母亲,每天的活儿也是洗洗涮涮。”

  他明白她的意思,挑了挑眉毛,却没有露出任何想要微笑的迹象,“这是纳税人的钱,属于公众问题,我想想怎么做。”

  天啊,这家伙真是一个自高自大的讨厌鬼。金妮真想冲他大嚷一通,让他有点反应,把他掀翻在地,再狠狠踢他几脚。但她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打扰了”,而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他那张极为看重的拼图的一个零部件顺在手里,开门出去了。

  阿乔克到了劳保部门,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几分钟,大厅里柜台前有一排人正在等着,业务办得很慢。终于轮到她了,她把自己的名字对接待员说了,把那封信也递了上去。

  “你迟到了。”接待员冷冰冰地说。

  “我一直在排队。”

  “那你只能再等会儿了,”另一个女接待员说,“我去问问班纳吉先生,看他是否还愿意见你。”

  阿乔克又等了20分钟,这才被领进一间密不透风的小办公室,里头只放着一张木头桌子和四把硬硬的木头椅子。桌子上好像摆放着一台电子设备,她没看清是什么,旁边坐着个人,灰白色的卷曲头发,皮肤黝黑,和她的肤色差不多。阿乔克进去的时候这人正在低头看报纸,这时把头抬起来了。“我叫拉文达·班纳吉,”这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乔克·阿罗伯。”

  他翻了一下便笺本,说:“嗯,你迟到了。请坐,阿乔克太太。”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略掉一些音,吐字却很清晰,肯定是来自次大陆的哪个国家。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阿乔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班纳吉转过身去面对着他身旁的那台电子设备。这回阿乔克看清楚了,原来是一台录音机。“我必须告诉你一点:录音开始以后我们才能开始正式交谈。”说着他把两盘新磁带的塑封撕掉,放进录音机,按下一个键,旁边的一个小红灯开始闪烁。

  他用一种很慢的语调说了今天会谈的日期和具体时间,接着又说了他和阿乔克的名字。然后,他把脸转过来面对阿乔克说:“我是一位负责反诈骗案的警官,阿乔克太太,我必须提醒你,你现在正在接受警方质询。”说完他把法律条例念了一遍,就像电视上的警察做的那样。阿乔克第一次感到紧张了。

  “你想让律师代你接受质询吗,阿乔克太太?”

  “不用,我没什么可隐瞒的。”

  “那你是否愿意对着录音机再说一遍你的名字和地址?”

  她照做了,然后他开始问她一连串事先写在纸上的问题,最后问到了和她同住的人都有谁。屋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憋闷了。

  “据我们所知,和你同住的还有另外一个成年人,你却从未提过这一点。”

  “你搞错了,先生。”

  “稍等,”说着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他叫马里斯·布拉贝克。”

  “他和你在一起住,对吗?”

  “他是我的一个亲戚,是和我们一起住,不过来的时间并不长。”

  “多长?”

  “差不多4个月吧,他一直在找别的地方住,却很难——”

  “他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

  “这么说他是租客了?”

  “可以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从未向我们提起过他每月支付给你多少租金?”

  “布拉贝克先生不用给我房租,他也是苏丹人,和我一个国家,是我的一个远亲,另外——”

  但班纳吉对阿乔克的家谱丝毫不感兴趣,他说:“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和你一块儿住了4个月,却一分钱没有给过你,我这样说对吗?”

  “他给我饭钱和洗衣费。”

  “这么说他并不是一分钱都没给过你,对吗?”

  “他用我的东西才给我钱呢,房租是不交的。”

  班纳吉哼了一声,“你刚才说他是租客,那我问你,你家一共有几间卧室,阿乔克太太?”

  “两间。”

  “没错。那布拉贝克先生睡哪儿?”

  “我还有间空屋。”

  “可你还有两个孩子。”

  “是的,乔尔和米约克。两个都是男孩。”

  “他俩睡哪儿?”

  “在我那间屋里和我一起睡。”

  “他们……”他查阅了一下手边的文件,接着说,“……一个9岁,一个7岁。两个孩子和你一起睡,把他们原来的屋子腾出来给客人睡。你不觉得这种事有点儿不太可能吗?”

  “先生,在我的老家屋子分得并没有那么细,就一个大屋子,全家人一块儿睡。”

  “可这是在英国,阿乔克太太。我认为你并没有说实话,你和布拉贝克先生同住,却以单身母亲的身份骗取政府津贴。”

  “我说的是实话,先生。”

  他又拿出了几张照片。“我们一直在监视你的家,布拉贝克先生每天早晨都出去上班。我们知道他在哪儿工作,薪水有多少,他的收入应该列入我们考察的范围,但你一直在向我们隐瞒这一点。”

  “不,我什么也没隐瞒。”

  班纳吉将身体俯过桌子,盯着阿乔克说:“阿乔克太太,依照1992号社会保障法第112条的规定,你没有向当局如实申报你的生活条件的变化,这一行为涉嫌违法。你会被起诉。”

  “可布拉贝克先生并不是我的男朋友,”她大着胆子反驳道,“只是我的一个亲戚。你们调查他的情况干吗?”

  “因为这是法律规定的!”班纳吉自以为是地喊道,“有很多的外国人到我们的国家来骗保,这类人是我们怀疑和监控的对象。”

  “可我并没有骗保。我只想找份工作养家。”

  “但我觉得你是故意让自己没工作的,”他得意扬扬地说,“你向你的雇主索要补偿金,劳工部觉得你的要求太过分,是在无理取闹,便驳回了你的请求。在这以后,这个叫布拉贝克的人马上就和你住一起了。你并不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想要一份工作,这一切都是你事先设计好的,目的就是骗保,阿乔克太太。对于这一切你还有什么话说?”

  但阿乔克什么也没说,一滴眼泪滚下了她的脸颊。

  班纳吉觉得他戳中了阿乔克的痛处,便改了脸色,不说她了,改为安慰她:“听着,很多人都犯过错。他们都想投机取巧过日子,却不知道他们的行为是大错特错的。协助我们把这件事解决掉,阿乔克太太。好好交代这是怎么回事。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宽大处理你的问题的。”

  她仍没有说话。

  “不起诉你了,你也不会有任何的犯罪记录,名声也不会受损,这样岂不是很好吗?”

  沉默。

  “为你的孩子想想。”

  “他们是我的全部,先生。”

  他等着,她没有再说下去。真是个不开窍的黑婊子。他又叹了口气,攥紧了拳头,因为用的力气太大,骨节都变白了。

  “阿乔克太太,政府已颁布法令,要绝对制止这类骗保行为。可以说是零容忍。我认为你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你这种态度让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将你的事汇报给上级。这样一来,你就会受到警告、被罚,乃至被起诉。”

  “可我什么也没做。”

  “另外,政府相关部门会根据你现在的生活条件减少救济金的发放数额。还有,就算我们不起诉你,你也得把之前骗取的救济金如数交出来。”

  “可我没有钱。”

  “你当然有了。合法的那部分救济金会发给你,以后多出来的那部分就没你的了。”

  “那我怎么生活啊,先生?我的孩子怎么办?”

  “你好像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人,”他讽刺道,“我想你会找到挣钱的办法的。你有时间、有精力上法庭告你以前的雇主,也会有时间、有精力找份工作的。”

  “可我——”

  “你应该记住,阿乔克太太,像你这样只知道占国家便宜的人是在冒险。”他啪的一声合上了文件夹,“或许你下次再这么做的时候应该考虑考虑这一点。”

  本尼迪克特神父打来了电话,让她去趟学校,说有点事和她谈。脑门光光、一脸阴郁的神父给她倒了杯茶,这才说:“对不起,打扰你了,艾治太太,可事情很严重。和你的孩子本有关。”

  “你太客气了,神父,每次见到你我都很高兴。”

  “恐怕今天你高兴不起来了,因为我们要说的是恃强凌弱这件事。”

  “出了这样的事我很难过。”

  “哦,我也很难过,我也很难过,”他一边哀叹,一边把一小块饼干放进了茶杯里,“在圣泽维尔小学,我们对这种事看得很重。”

  “我也是。”

  “本来自一个显赫的政治家庭,对于这样的家庭培养出来的孩子,想走进我们这座学校的大门是很难的,”他用他那颇具戏剧性的语气说道,“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我要很心痛地告诉你,我不得不考虑对你的孩子本杰明做出处罚。”

  “什么?”她惊叫道。

  “就在昨天,我们这儿的两个孩子被送进了医务室,满脸是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得倒不严重,但问题不在这儿。他们说是本杰明打了他们。”

  “你找本谈了吗?”

  “我想他并不会否认。”

  “可你和他谈了吗?找出原因来了吗?”

  “他好像很不配合。”

  “另两个孩子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本杰明无缘无故就打了他们。在圣泽维尔,不管谁打架,不管因为什么打架,都是不能被容忍的,艾治太太。”

  “这件事我知道一些,神父。那两个孩子都比本的个子大,对吗?”

  “是的。”

  “本无缘无故就打他们,你觉得这事可能吗,神父?”

  “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那两个孩子最近一直在欺负本,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一点,本尼迪克特神父。抢他的东西,撕他的作业本,让老师找他的麻烦,甚至恐吓他把零用钱交出来。我之前为什么没跟你提这件事,是本别让我把事情闹大。他说他自己解决这件事。”

  “可他也不能随便打——”

  金妮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我想你的意思是说他不能被人家随便欺负而没有人上去帮他一下吧。”

  “可我的确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这件事出了这么长时间了,你却说丝毫不知情?真的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确实不知道!”神父为自己辩护道。

  “哪怕这件事就发生在你眼皮底下,你也不知情?”

  神父开始恼了,气势汹汹地吼道:“事情这么多,我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那就报上见吧。”

  “什么?”

  “你把本处罚了,这事就会见报。肯定会。这事要是被人们知道了,你的学校也不光彩,你那些老师脸上也挂不住。会让人们觉得圣泽维尔有欺负老实孩子的传统。”

  “我的学校根本就没你说的那种事!”

  “本的事不就在这儿明摆着吗,还不承认?”

  “可——”

  “对了,神父,有件事我还要跟你提一下: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受罚,这一切并不是他的错,而是你的学校管理不善。”

  “艾治太太,请你——”他变得越发恼怒了,脸蛋子也被气红了,刚才放在茶杯里的那一小块饼干也忘了及时拿出来,都化成粥了。

  “这件事我会告到校领导那儿去,说不定还会惊动律师。现在这个世道,你知道这种事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到时候大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

  本尼迪克特神父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金妮看出来神父的态度软化了,却也明白不能把他逼急了,她挺喜欢这所学校的,本也喜欢,她不想为自己树敌。想到这儿,她的眼泪下来了。

  “哦!哦!”神父见此情景,赶紧从桌子后面跑出来,抽出衣袖中的手帕,朝金妮挥了挥。

  “真对不起,神父,”她接过了手帕,一边啜泣,一边擦着脸颊上的眼泪说,“但我了解我的孩子,他说的可都是真的。或许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儿来找你。”

  “在这件事上,最没有过错的就是你了。”他说。

  “本喜欢这所学校,我想他每次看到它都像看到了心中的圣殿一样。我认为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觉得自己不过是把两个放高利贷的家伙给揍了一顿。”

  “我亲爱的艾治太太,请听我说,”本尼迪克特神父使劲儿攥着两只拳头说道,“这一切都是我搞错了,我不该听信报纸上说的那些胡话,还有那些当官的……哦……我……哦……我。”他用力拍打着胸脯,就好像心脏快要不工作了一样,“请允许我把那两个孩子叫来,好好查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要彻底查清。你说的话我会牢记于心,这样吧,你代我向本说句道歉的话,这样要好些。”

  “你不罚他了?”

  他朝天上挥舞着双拳大声喊道,“我早就没这个想法啦!”

  他等她脸上的眼泪干了,这才拉起她的手,陪着她到了校门口。“你这么忙,还要你亲自跑一趟,我很感激,另外也感谢你的理解。我们一直在教孩子们传统的价值观。”他说。

  “我为什么要把孩子送到这儿来,刚才你说的就是其中的一个原因,神父。”她说,“对了,我有个网站,我想以此为题写篇文章,说说传统价值观的持久力量,然后发到我的博客上去。”

  “太棒啦!简直是太棒啦!把传统的东西和互联网时代的科技融在一起。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女性,艾治太太。不过我想我不会看,我对网上的东西和博客什么的不感兴趣,也可以说我落伍了。不过你刚才的想法很棒,的确很棒!”

  “我尽力而为吧,写篇好文章,不会让你失望的。”

  “对了……本这个孩子吧……很有个性。不过我想让他把惩罚那两个孩子的事交给全能的上帝去做——至少交给他的老师处理。我看这孩子前途广大,有出息。说不定再过几年,这孩子就能成为他们班的班长了。”

  金妮一路笑着回到了家,坐下更新博客时,她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她写的是母亲在教育孩子时的矛盾心理。

  《圣经》上说,别人打你的脸,你要把另外一半转过去让他打。但我觉得这种做法有时候让人受不了,也是错误的。世界残酷,你老实、软弱就会被人家欺负;你一味忍受、做好人,却被人家瞧不起。有时候,面对欺凌,我们的孩子应该做的便是把那个欺负他、占他便宜的家伙打倒在地、踩扁。或许这才是我们英国人最传统的价值观。

  一群员工围拢在麦克斯·摩根宽大的办公桌旁,他正在和别人打电话,听筒放在桌上,他提高了声调,好让大伙儿都听得到。

  “我们这么做,你看行吗,阁下?就你和我,一对一面谈。这个年轻的女士说你喜欢早晨吃煎鸡蛋,她还拍了张照片,你正穿着睡袍在阳台上站着,远眺大海。你好像没戴假发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闷闷的声音,一个人快要被勒死时才能发出那种声音。

  “她还说你这个人很有思乡情结,喜欢到你小时候生活过的那些地方走走、看看。”麦克斯的嘴唇噘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不,不是伊顿,阁下。她说你有个小嗜好——对了,阁下,我想引用一下她的原话,你不会介意吧?她说你喜欢让一个穿着男人衣服的女人把你的衣服脱光,喂你奶,然后狠揍你的屁股。请问有这种事吗,阁下?”

  电话那头的号叫声越发大了。

  “我在想啊,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种在公共场合要保持的正派形象。还记得这句话吗?你说过的。我的一个记者到你那儿去了,你骗了她足足两个月,始终没有告诉她是谁泄露的那些机密文件。”

  电话那头的那个人好像正在苦苦挣扎,想恳求麦克斯别这么干,又想问问他是否能做个交易,一时还没有想好。

  “嗯,一般说来,我这个人是很喜欢做交易的。我把那些照片给你,你给我一个更好的故事。但这次不同寻常,阁下,因为涉及内阁成员或者皇室成员。你关押我手下那个姑娘,让她什么也做不了,在唐宁街这样的事并不多见,尽管我觉得你是摊臭狗屎,但你评说这件事时那副义正词严的模样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时你一边晃着头上的假发,一边说那些道德上的大道理。所以我想这次破个例,把你登在头条算了。”

  从听筒里传来一连串的恐吓。

  麦克斯打断了对方的话,说:“阁下,你得快点儿行动,因为……”他瞧了一眼手表,接着说,“再过3个小时报纸就印出来了。我的几个律师就在旁边站着,正在偷笑。对了,阁下,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听说你喜欢在法官服里面穿女人的裤袜,是不是真的?你知道的,《档案》对每个细节都要进行核实的,准确无误以后才能刊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阵破口大骂的声音。

  “你骂得倒是挺好听,我能把你骂我的这些话原封不动地登在报纸上吗,阁下?”但那头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麦克斯让两只手的指尖对着,一声不吭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登出去,”他慢慢地说,“惹《档案》的人,你就等着后悔吧。”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从桌子那头跑过来在麦克斯的额头上温柔地亲了一下。“你真是太棒了,亲爱的麦克斯。”崇拜的泪水已经滑下了她的脸蛋儿。

  “够了,”他说,“赶快给我回去工作,我花这么多钱养你们,你们可不能只在这儿站着。”他面前的人群消散了,金妮出现在了门口。“你都听到了,对吗?”

  “听到了,千万不要惹你,麦克斯先生。”

  “可你惹我了!”他叫嚷着,又摆出了刚才的那副架势,“这份该死的《镜报》是怎么回事?”说着他从桌子上抓起一份报纸,扔到金妮跟前,标题是“粗俗劳伦的窗帘”。“她花了这么多钱,会被人骂死的。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竟会在一些该死的窗帘上花这么多钱!12万多英镑?每个帘扣带1000英镑?这么可笑的东西你竟然给了我的对手!”

  “我反倒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很不错。”

  “你还不如拿把刀子捅死她算了。你说用纳税人的钱买一些没品位的高价品是错的,还说等你入主唐宁街以后,会记得这里只是暂时租用的,不是你的永久财产,到这儿来是为英国老百姓服务的,不是大手大脚乱花钱来了。”

  “是的,都是些陈词滥调的东西,没什么新意,你觉得呢?”

  “还有——这些不会是《镜报》的那些狗杂种想出来的吧?——你说,有可能的话建个保育室,或许再买个大些的衣橱。写得真垃圾。”

  “谢谢。”

  “你为什么把这篇文章给我的对手呢?”他一边质问,一边把报纸丢进了垃圾篓。

  “他们让我写的。还有,麦克斯,伦敦的编辑又不止你一个,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我们的关系不是不一般嘛。”

  “是不一般,麦克斯。我不就是没让你发独家嘛。”

  “这是个狗咬狗的世界,金妮。你去别人那儿,我不喜欢。”

  “我只是到那儿去了一下,麦克斯。我今天给你带了一些更好的东西来。”

  “我的耳朵早就竖起来了。”

  “劳伦·丹德森不光在唐宁街碰到了麻烦,在白金汉宫也出了点儿小事,做的一些事很没礼貌,最后一刻爽约,对女王不理不睬的。还有,去年在巴尔莫勒尔酒店,她非让人给她换卧室,一块儿吃饭的时候还出去抽了支烟。听说这事在白金汉宫都传开了。”

  “嗯,这种风言风语的东西我们常听到,没什么新鲜的。你有证据吗?”

  “时间、地点以及抽的是什么牌子的烟这些东西我都知道,剩下的你就自己查去呗。”

  “是皇室的人告诉你的吗?”

  “麦克斯,你说这话真出乎我的意料。你想让一个姑娘透露她的信息来源?”

  “没错。”

  “下周有个国宴,这事你知道吗?”

  “来的不知是昆士兰州州长还是哪个差劲儿的独裁者,反正就是自家庄园里有条输油管道的那个。”

  “在哪儿吃饭还没定,这件事她想做主。她正在为到时候见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烦心,搞得鸡犬不宁的,把事情都复杂化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真让人想不到!我那些该死的记者怎么没听到这个消息?这帮人都是白吃饭的,把他们都开了算啦。你真的不想跟我说你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个消息?”

  不,她不想把这种事告诉鲍比或者麦克斯这样的“侦探”朋友。“麦克斯,你手下有那么多跑腿儿的,又有那么多的线人,让他们查去呗。怎么,你的人还不够啊?”

  “给他们每人一台照相机,趁首相夫人吸烟不备的时候偷拍几张。”他自言自语道,早在想他的头版怎么弄了。

  “咱们还是朋友吗?”

  “顶好的朋友。”

  “那行。”说着她转身要走,“哦,对了,还有件事,麦克斯。你得去采访采访劳伦,看她是怎么说的。”

  “那是自然了。”

  “你采访她的时候就说是我把她的事告诉你的,好吗?”

  “那你俩岂不是要在这个信奉基督教的国家大吵一架!”

  他看出她出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微笑。

  阿乔克上诉了,人家把她叫到了另外一个地方。那地方在黑衣修士桥附近的维多利亚堤岸上,退回到几个世纪以前,那些被绑住双手的犯人就是在这儿被扔进滔滔的河水里的。这座劳务仲裁法庭比她第一次去的那个要气派些,很正式,主审法官椅子后面有一个由狮子和独角兽组成的大纹章,黑色的窗帘拉着,木制的护墙板,椅子坐上去也很舒服,甚至还有一个身着制服、负责下达命令的庭警。“全体起立!”这人吼道。法庭是典型英国式的,但这个警察的口音好像是加勒比海附近哪个地方的。

  派特·克瑞希早就在门口等她了,见她来了,满脸堆笑迎上去,握紧了她的手,说祝她好运,却不打算陪她进去。他说他是以私人身份来这儿的,因为工会为了她这事花了不少钱,不支持她了,所以她只能一个人硬撑了。她的身份由原告变成了上诉人,人家却不允许她说话。索菲·加米那拉今天穿着正式的黑套装,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衣,阿乔克说的每一句话都由她代说,法庭上的专业术语很多,这次人家也不问她能不能听懂了。什么协定啊、证据啊、材料啊、权利啊,说了一大堆。庭审过程中,阿乔克发现索菲放在桌子上的手攥紧了,旁边玻璃杯里的水也开始轻轻晃动。这让阿乔克想起了她村子里的那个池塘,下雨之前,浓重的云块和闷雷都会在水面上聚集。

  第一次庭审的时候,法庭上一共有3个中年男人决定她的命运,这次里头却有一个女的。但索菲事先警告她,对这几个人别抱太大希望。她说的没错。这可不是溜奸耍滑的地方,千万不能有什么幻想。这里是法庭,一切都得按规矩来。阿乔克的案子现在交由索菲全权代理,案情很简单:伊拉克战争是非法的,因此让阿乔克打扫那间与伊拉克战争有关系的办公室就是不合情理的,把她开除掉是不公平的。

  伊拉克战争合不合法这个问题以前讨论过很多次了,有人还曾一路告到国际军事法庭,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战争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涉及人类文明,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法庭上的3位法官采取的也是敷衍塞责的态度。他们今天可不想讨论几千英里以外的事,要解决的是前段时间发生在议会大楼里的那件事:一个苏丹来的难民清洁工拒绝打扫办公室。阿乔克说打扫那间办公室她良心上过不去,这不是胡扯吗?你不过是个清洁工,上司让你扫哪儿就得扫哪儿,还真把自己当大人物看了?3位法官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在那儿坐着,听着,一个个哈欠连连,把椅子坐得咯吱咯吱响。他们对这种事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这几个人有地位,是好公民,做犯上的事会让他们丢了饭碗。他们可是费了好大劲才爬到今天这个位子上的。说首相是骗子,他们根本不会这么做的。

  所以,他们驳回了阿乔克的上诉请求。

  伊拉克真是个多事之地,现在很多国家在那儿都有驻军。伊拉克是个古国,位于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畔,古巴比伦国王、亚述和美索不达米亚所在地,人种繁多,有苏美尔人、闪米特人、什叶派穆斯林、逊尼派穆斯林,还有库尔德人,那里先是被波斯人、希腊人和土耳其人占领,如今被有美国盟友支持的英国人占领。

  伊拉克石油资源丰富,英国人为什么又打回来了?原因就在这儿。他们先后于20世纪20年代、40年代、90年代入侵伊拉克。第一次入侵时,温斯顿·丘吉尔曾把那儿称作“一座忘恩负义的火山”,还大胆预测,任何一届政府,如果能从那里撤军会赢得民众的支持。但没人听他的话。他们现在这不是又回来了吗,这次死活不肯放手了。英国人不喜欢那里,也不喜欢那儿的人,多数英国人对那里一无所知,给他们张地图,连个地名也找不到,但他们想要的是那里的石油。

  这件事也关系到面子和自我辩解的问题。很多年前,有个美国将军曾嘲笑说,英帝国垮台了,英国还没有找到新的角色;另外一位美国将军连挖苦带贬损地说,英国军人走正步走得很好。英国想借助这次伊拉克战争重树形象,却错打了算盘,正如丘吉尔90多年前抱怨的那样,报应来了。

  英国人本想打一场速决战,玩玩儿就算了,没想在那儿长待。有了些成绩,但转瞬间成果就付诸东流。伊拉克就像一条生命力顽强的绦虫,不断蚕食着各个参战国的智力和精力。后来,这个国家陷入了一种互相残杀的状态,占领国一看形势不好,就拨转马头,撤到那些稍微安全的地方去了。库尔德人占据了北方,美国人盘踞在首都巴格达,说是首都,其实除了一个褪色的梦外,什么也没剩下。这个国家开始了内战,血流成河,遍地屠杀,噩梦持续了很多年。

  英国人占领了南方,靠近几口重要的油井。后来,迫于越来越大的压力,他们打算在巴士拉建造一个军事指挥中心,穆恩雷克建筑公司瞧准了机会,进来了。这个指挥中心不但有独立的供水系统、发电站和废物处理系统、直升机降落场,甚至还有一所医院,就像一座漂浮在汹涌大海之上的岛屿,但岛屿也有倾覆的时候。为了保护那里的军事要塞和其他的重要设施,政府不断增派部队,但议会矢口否认他们是作战部队,因为这么说的话,就等于承认英国人在伊拉克的军事行动失败了,便改了说法,说他们是技术人员、顾问及和平的维护者。但那里没有和平,只能不断增兵,而英军的伤亡人数也在不断增加。

  伤亡事故每天都有发生,但几千英里之外的英国老百姓对这些事早听厌了,他们更关心今天哪个球队获胜了。每天都能在报纸上见到身穿军装的士兵,这种东西早就激不起媒体的兴趣了。伊拉克不性感,就是报道了,也不会增加发行量。英国人对那里知之甚少,也不想知道,直到坠机事件发生。

  外号为“大力神”的C-130大型运输机消失在了巴士拉上空几英里外的地方。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飞机上死了人,这种事以前也出过,但一次死了34个人,对英国人来说,这是自参战以来最大的损失了。尸体被运回了英国,棺椁上盖着英国国旗,抬棺人的每个动作都透着对死难者的无限敬意,但没人知道棺材里的尸体和贴在棺材外面的遇难者的名字是否相符。这次事故的不同之处在于,除了死伤人数众多,死伤者中大部分都是女性,有护士、医生,还有物理诊疗师,都是一个军事医疗单位的。更糟糕的是,除了机上的3位工作人员和上述死难者,剩下的那些都是记者。媒体有挺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报道伊拉克了,现在他们的目光又转移到了这上面来。有了新的故事,而且这个故事足够令人震撼。就这样,在这起事故发生之后的那个周末,距伊拉克几千英里之外的英国老百姓,个个像梗犬一样,手里紧攥着报纸看着,浑身颤抖着,仿佛这是地球毁灭前的最后一个故事。

  唐宁街用其惯有的那种油腔滑调的态度,再加上一大堆的陈词滥调,对这场事故中的死难者表示了哀悼,说他们是英雄,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棺椁抵达布莱兹诺顿皇家空军基地之后,首相届时会代表整个国家到场。不会举行重大的葬礼,也不会有名人聚在一起哀悼死难者的场面出现。这么做会引起媒体的过分关注,在很多事情上开先例。在这件事上,最好不要拖延,在空军基地露露面,弯弯腰,低低头,表现出一副凝重的样子,就算完了。这种办法以前就用过,而且效果不错。但多姆不这么看,觉得这么做很不妥。和唐宁街那种深思熟虑的做事方法截然相反,这次事件让他陷入了一种不知所措的忙乱状态。他憎恨这场战争,想让自己所在的反对党与之脱离干系,但党内的很多高级成员长期以来都是支持英军入伊的,说句话就让他们放弃原有的坚定立场,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我不能这么做,现在不能这么做,”多姆隔着窗帘看着外面人行道上正在等说法的大批记者对金妮说,“在这个举国哀悼的时刻,在国殇日,我不能趁死难者尸骨未寒的时候搞党派政治。”

  “等他们入土安葬以后,你觉得自己就能搞了,是这样吗?”

  “不是,可……”

  “多姆,你恨这场战争,从未说过它的好话,以后也不会说。”

  “这事以后再说,现在先做准备。”

  “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啊。”

  “那你说怎么办?”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外面的记者还在等着,他的犹豫不决让他有些恼怒,他不能让他们这么等下去。

  “诚实点儿?”

  “怎么诚实?”

  她上下打量着他,那个样子就像做母亲的送孩子第一天去学校似的。“把你那套最好的衣服穿上,白衬衣,配条深色的领带,再穿上我去年圣诞节给你买的那套西装。今天这种场合,你不能穿运动衣,戴棒球帽。把鲍比拽出来,你用得着他。”

  “叫他干吗?”

  “快别说傻话了,多姆。他很有用的。有他在,你的个人形象就能加分。”

  “我觉得今天这种场合真不该再关心什么个人形象。”他咬着牙说。

  “又在说傻话了吧。赶紧上楼换衣服,我去叫鲍比。”

  “那个该死的阿尔奇哪儿去了,他能帮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过他能帮你做什么只有上帝知道。”

  过了一会儿,多姆穿着新衬衣,皱着眉头,到了门外的台阶上,对记者们说,他要去趟教堂,为死者的家人祈祷,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发生了什么事。说完以后,他就朝教堂去了。他走得并不快,到了以后,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跪着的。记者们在教堂的门外看着跪在地上祈祷的多姆。那个时候,冬日的阳光正强,那光就好像一座通向天堂的桥,隔着染色玻璃射到了教堂里面,让他们拍了不少奇妙的照片。

  一个小时快过去的时候,金妮来了,挨着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握紧他的手,用轻柔的语调和他说了几分钟的话。然后,阿尔奇和鲍比出现了,俩人低着头,说得很热闹,引起了那些男记者的兴趣。最后,多姆走出了教堂,脸上写满了悲伤,但目光是坚毅的,站在那儿,无所畏惧地让记者拍照。有的记者还为他录了像。

  站在教堂门口,有头上那庄重的拱门做衬托,多姆说了一些激动人心的话,为这一天增添了一些色彩。他说,他的心和遇难者家人的心紧紧相连,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为每一个人祈祷。“对我来说,这件事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我不想看着遇难者的父亲或者母亲的眼睛,说我为他(她)失去儿子或者女儿而伤心。悲伤是容易做到的,责任的担子更重。我们流的眼泪够多了,流的血也够多了。”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用缓慢而悲伤的声音继续说,“现在该让我们身处异国的孩子们回家了。”

  他不想说下去了,以他现在的身份是不能乱说话了,刚才他说的这番话只是他个人的一些看法,和他所在的党的政策无关。每个人都需要时间好好思考一下。再过几天,他打算让首相开个全体会议,深入探讨一下这起事件,这样的要求首相是不能拒绝的,更何况,这几天的报纸上登载的都是这件事,他想拒绝也不行。

  当天晚上,英国数百万观众在电视机前看了多姆的表现,他悲伤、真诚、多思、让人激动,而这些正是他们想看到的。多姆在教堂跪着祈祷的时候,金妮和阿尔奇却在商量着做另外一件事。他们让反对党内负责民意调查的工作人员今天给一些选民打去电话,想听听他们对这件事和现任政府的看法。他们没指望着这样的一个小测验能有多权威,因为时间不够,受访的人数不够多,不具分析性,但选民们的意愿很强烈:他们想让多姆尼克·艾治上台。

  接下来的几天,多姆收到的群众来信多得能装几麻袋。多数的信是表扬的,但也有一些是批评他的,说他用传教士的语调搞党派竞争,为自己挣人气,更让人无法容忍的是,他竟让一个穆斯林进入基督教堂。本尼迪克特神父一时间站在了风口浪尖上,因为多姆去的正是他辖区内的圣泽维尔教堂。这座教堂很久都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了,而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这样忙碌过。这位善良的神父执意对批评他的那些信件一一回复。他在其中的一封回信中这样写道:“前任首相曾说,是上帝让我们介入此次战争,因此我们理应祈求全能的上帝帮助我们找到一个摆脱它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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