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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要我打发她走吗?」汉娜问道,因我的表情而心生警戒。

  「嗯,不用。她在哪里?」

  「在柜台。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陪着她。」

  哦!

  「然后普蕾丝柯小姐想先跟妳聊一下。」汉娜补充。

  我想也是。「请她进来。」

  汉娜往旁边站,普蕾丝柯走进我的办公室。她正处于执勤模式,全身散发出专业效率。

  「给我一分钟,汉娜。普蕾丝柯,请坐。」

  汉娜关上门,留我和普蕾丝柯独处。

  「格雷太太,蕾拉.威廉丝在您的禁见访客名单上。」

  「什么?」我有张禁见访客名单?

  「也在我们的监视名单上,女士。泰勒和卫区特别交代过,不能让她和您有接触。」

  我蹙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会造成危险吗?」

  「我也说不准,女士。」

  「那为什么会让我知道她出现在这里?」

  普蕾丝柯吞咽了一下,突然看起来有些局促。「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刚好进来,直接去找了克莱儿,克莱儿就打给汉娜。」

  「哦,我明白了。」发现就算是普蕾丝柯也得上厕所害我大笑出声。「噢,天啊。」

  「是的,女士。」普蕾丝柯尴尬地对我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盔甲出现裂缝,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得再和克莱儿谈一下协议好的内容。」她说道,口气很疲惫。

  「当然。泰勒知道她在这里吗?」我下意识地手指交叉祈求好运,希望她还没告诉克里斯钦。

  「我留话给他了。」

  哦。「那我的时间就不多了,我想知道她打算做什么。」

  普蕾丝柯注视了我一会儿。「我必须建议您别这么做,女士。」

  「她来找我一定有原因。」

  「我应该要避免这事发生的,女士。」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我真的想听一下她要说什么。」我的口气比我想的还凶。

  普蕾丝柯压下一声叹息。「在您见她们之前,我想先做个安全检查。」

  「好,妳一个人可以做吗?」

  「我是来保护您的,格雷太太,所以没问题。您谈话时我也希望能随侍在侧。」

  「好的。」这一点我会让步,再说,我上次见到蕾拉时她可是带着枪的。「就做吧。」

  普蕾丝柯站起身。

  「汉娜。」我喊。

  汉娜很快就打开门,她一定是等在门外。

  「可以麻烦妳看一下会议室有没有人吗?」

  「我看过了,随时可以过去。」

  「普蕾丝柯,妳可以在那里检查她们吗?这样够不够隐密?」

  「够的,女士。」

  「那我五分钟后再过去。汉娜,请带蕾拉.威廉丝和陪她来的人到会议室去。」

  「没问题。」汉娜忧心地来回打量我和普蕾丝柯。「我需要取消妳下一个会议吗?约的是四点,但是地点在城区另一头。」

  「要。」我心不在焉地轻声回话,汉娜点点头离开了。

  蕾拉见鬼的想要做什么?我不认为她是来伤害我的,之前她有机会时也没这么做。克里斯钦大概要发疯了,我的潜意识噘起嘴,端庄地交迭双腿,点了点头。我必须告诉他我的打算。我很快地写了封Email,又停下来看了看时间,忽然感到一阵心痛,因为从亚斯本回来之后我们一直都相处得很愉快呢。我按下传送键。

  寄件者:安娜塔希娅.格雷

  主旨:访客

  寄件日期:2011年9月6日下午3点27分

  收件者:克里斯钦.格雷

  克里斯钦,

  蕾拉来公司找我,我会在普蕾丝柯的陪同下见她。

  如果有必要,我会运用现在已经复元的手使出我刚学会的呼巴掌绝技。

  试试看吧,我是说试一下不要太过担心。

  我是大女孩了。

  谈完后我会打电话给你。

  安(亲)

  安娜塔希娅.格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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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快地把黑莓机藏到抽屉,站起身,顺了顺我的灰色窄裙,捏捏脸颊增添些红润,又把灰色丝衬衫的扣子多解开一颗。好啦,我准备好了。

  做个深呼吸,我离开办公室,走去见那位恶名昭彰的蕾拉。〈爱如王者〉的铃声从我的桌子里隐隐传出。

  蕾拉看起来好多了-不只是好,她变得很迷人,双颊透着玫瑰色的红晕,棕眸明亮有神,秀发直顺光滑。她穿着浅粉红衬衫和白色长裤,一看到我走进会议室马上起身,她的朋友也一样-另一位有着深色秀发的年轻女人,温柔棕眸像是白兰地的颜色。普蕾丝柯守在角落,视线没离开过蕾拉。

  「格雷太太,谢谢妳来见我。」蕾拉的声音轻柔但很清晰。

  「呃……关于安全检查的部分,不好意思。」我嘟囔,因为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一边心不在焉地往普蕾丝柯的方向摆摆手。

  「这是我的朋友,苏茜。」

  「嗨。」我对苏茜点点头,她长得很像蕾拉,也很像我。噢,不会吧,她是另一个。

  「对,」蕾拉说道,好像能读出我的思绪。「苏茜也认识格雷先生。」

  我见鬼的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呢?我对她礼貌地笑。

  「请坐。」我轻声说。

  门上传来轻敲,是汉娜。我示意她进来,对她为什么会来打扰我们心里有数。

  「不好意思打扰了,安娜,格雷先生在线上想跟妳说话。」

  「告诉他我在忙。」

  「他很坚持。」她有点害怕。

  「我相信他是,但妳可以帮我向他赔个不是,告诉他我很快会回电给他吗?」

  汉娜犹豫了。

  「汉娜,拜托。」

  她点点头,匆匆离开会议室。我转向坐在我面前的两位小姐,她们正万分钦佩地看着我,那让我很不自在。

  「我可以为妳们做什么吗?」我问。

  苏茜开口了。「我知道这感觉起来很怪,但我也想见见妳,看是哪个女人有本事抓住克里-」

  我举起手,阻止她再说下去,我不想听这些。「呃……我懂妳的意思。」我低声说道。

  「我们自称为『臣服者俱乐部』。」她对我咧嘴一笑,眼里闪着欢愉。

  老天爷。

  蕾拉倒吸一口气,瞪着苏茜看,又想笑又害怕,苏茜缩了一下,我猜是蕾拉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这句又教我见鬼地该如何回答?我紧张地瞥向普蕾丝柯,她依旧一脸漠然,两眼紧盯蕾拉。

  苏茜似乎想起自己的身分,脸一红,接着点个头站起身。「我去前面柜台等吧,这是露露的秀。」我看得出来她很尴尬。

  露露?

  「妳可以吧?」她问蕾拉,后者对她一笑。苏茜对我露出一个大大的、不设防的、发自内心的微笑,便走出会议室。

  苏茜和克里斯钦……我不愿再细想下去了。普蕾丝柯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机接听,我没听到电话响啊。

  「格雷先生。」她说道。蕾拉和我双双转头看她,普蕾丝柯像在忍受千刀万剐般闭紧双眼。

  「是的,先生。」她说着走上前把电话交给我。

  我翻个白眼。「克里斯钦。」我低唤,试着压住脾气,站起来很快地走出会议室。

  「妳他妈的在玩什么把戏?」他大吼,气到冒烟了。

  「别对我大小声。」

  「什么叫别对妳大小声?」他吼,这次更大声。「妳把我特地交代的事情抛诸脑后,完全不当回事-又一次。妈的,安娜,我快气疯了。」

  「等你冷静一点,我们再来谈这件事。」

  「妳敢挂我电话试试看。」他嘶声警告。

  「再见,克里斯钦。」我挂断电话,直接把普蕾丝柯的电话关机。

  真糟,我和蕾拉没多少时间了。深吸一口气,我回到会议室,蕾拉和普蕾丝柯都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把电话还给普蕾丝柯。

  「刚说到哪里?」我问蕾拉,回到她对面坐下,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没错,看起来就是这样,我治得了他,我想这么对她说,但我不觉得她想听这句。

  蕾拉紧张地把玩发尾。「首先,我想要道歉。」她柔声说。

  噢……

  她抬眼,注意到我的吃惊。「真的,」她很快补充,「而且还要谢谢妳没有对我提出告诉,就是关于妳的车还有侵入妳家的事。」

  「我知道妳不是……呃,唔。」我咕哝,有点晕头转向。我没想到会要接受道歉。

  「不,我不是。」

  「妳现在感觉好些了吗?」我柔声问。

  「好多了,谢谢妳。」

  「妳的医生知道妳在这里吗?」

  她摇摇头。

  噢。

  她看上去有点内疚。「我知道我必须处理这件事的后续事宜,但我得先做一些事情,我想见苏茜,妳,还有……格雷先生。」

  「妳想见克里斯钦?」我的胃直直坠到了地面,这才是她来此的原因。

  「对,我想先来征询妳的意见。」

  真该死。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想告诉她我不同意,我不想让她靠近我的丈夫。她为什么出现?来评估竞争对手?扰乱我的情绪?或是来做某种了断?

  「蕾拉,」我勉强开口,带点恼怒。「这并非我能决定,要看克里斯钦的意思,妳必须自己问他。他不需要经过我同意才能做事,他是个成年人了……大部分时间来说。」

  她注视着我,一时之间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惊讶,接着轻声笑了起来,但仍紧张地玩着发尾。

  「我一直想见他,但他总是拒绝。」她平静地说。

  噢,可恶,我惹上的麻烦比想象中还糟。

  「妳为什么这么想见他?」我柔声问。

  「我想感谢他。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在某个恐怖的精神病院里变得不成人形了。我知道是他。」她低下头,手指画着桌沿。「我有严重的精神问题,如果没有格雷先生和约翰-弗林医生的话……」她耸耸肩,再次看着我,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我再一次无言以对。她期望我说些什么?应该听她说这些话的对象是克里斯钦,不是我。

  「还有艺术学院的事,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他。」

  我就知道!真的是克里斯钦赞助她去上课的。我维持一脸漠然,试着找出自己对面前这个女人的感觉,她刚证实了我对克里斯钦有多么慷慨的怀疑,但让我自己惊讶的是,我并不讨厌她,这真是出人意料,我也很高兴她正常多了。现在只希望她之后可以好好过日子,离我们的生活远一点。

  「妳是跷课来的吗?」我问,因为我很好奇。

  「只有两堂,我明天就回去了。」

  哦,很好。「妳来这里打算做什么?」

  「把我的东西从苏茜那里拿回来,然后就回翰姆登市去。之后就继续画画和念书,格雷先生手头上已经有几幅我的画。」

  搞什么鬼啊!我的胃再次往下坠,这次直接掉进地下室。那些画正挂在我的客厅吗?想到这里让我有点不悦。

  「妳画的是哪种风格?」

  「大多是抽象画。」

  「是喔。」大客厅里那些现在已经很熟悉的画作闪过我脑海。有两幅是前任臣服者画的……可能是。天。

  「格雷太太,可否恕我直言?」她问,完全没注意到我七上八下的心情。

  「当然没问题。」我低喃,瞥一眼普蕾丝柯,她看起来放松了一点点。蕾拉靠向前,像是要倾吐一个隐藏许久的大秘密。

  「我爱过我的男友杰欧夫,他不久前因车祸过世了。」她的声音变成悲伤的低语。

  不妙,她要开始讲私事了。

  「我很遗憾。」我本能地接话,但她像没听到似地继续说。

  「我也爱过我的老公……还有另一个人。」她轻声说。

  「我的丈夫。」我还不来及阻止,这些字眼就冲口而出。

  「是的。」她用口型表示。

  这对我来说早已不是新闻了,当她抬起那对棕眸看我,大睁的眼里有着复杂的情绪,但凌驾于所有之上的似乎是担忧……是担忧我的反应吗?但我对这位可怜的小姑娘却只有满怀的同情,我在脑中将所有描述无望之爱的古典文学作品过滤了一遍,而后用力吞咽了下,我可是堂堂正正地占了上风。

  「我知道,要爱上他很容易。」我小声说。

  她的双眼因惊讶而睁得更大,接着微微一笑。「这是真的-曾经是。」她很快地纠正自己,双颊绯红,随后她格格笑了起来,甜美的样子使我也忍俊不禁傻傻笑着。是的,克里斯钦.格雷让我们都变得只会傻笑了。我的潜意识无力地白我一眼,又继续读起手上那本书角都卷起来的《简.爱》。我瞄手表一眼,心里清楚克里斯钦很快就会出现。

  「妳会有机会见到克里斯钦的。」

  「我也这么想,我知道他的保护欲有多强。」她微笑。

  原来这才是她的计划。她很聪明,或者说很有手腕,我的潜意识悄声说。「所以妳才来这里见我?」

  「对。」

  「原来如此。」这只能说是克里斯钦给了她可乘之机。虽然不愿意,但我还是得承认,她很了解他。

  「他看起来很开心,和妳在一起的时候。」她说。

  什么?「妳怎么知道?」

  「我在公寓里就看出来了。」她小心地回答。

  噢,该死……我怎么忘了那一段?

  「妳常常去那里吗?」

  「没有。但他和妳在一起时很不一样。」

  我想再听下去吗?我打个哆嗦,头皮发麻,回想起她像个鬼影一样出现在公寓里时我吓成什么样子。

  「妳知道那是违法的,非法侵入。」

  她点头,低头看着桌面,用指甲划过桌沿。

  「只有几次而已,我很幸运没被逮捕。我要为此再次谢谢格雷先生,他大可以把我丢去吃牢饭。」

  「我不觉得他会那么做。」我低语。

  突地,会议室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我立刻直觉是克里斯钦来了,不久后他就闯了进来,在他还没关上门前,我对上泰勒的视线,他正耐心地守在门外。泰勒紧抿着嘴,并没回应我紧绷的微笑。噢,惨了,连他都生我气了。

  克里斯钦燃烧的银灰眸先是紧盯着我,再移向蕾拉,然后是我们的椅子。他的态度沉默但坚决,我心里有数,我想蕾拉应该也很清楚眼下的局面,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他威胁性十足的冷酷目光透露出真相:他已经快气疯了。他一身灰色西装,深色领带和白衬衫领口的扣子都松开了,看起来既像上班族又带点休闲风……而且性感;他的头发微乱-不用怀疑,一定是因为恼怒用手一直爬梳头发的结果。

  蕾拉再次紧张地低头看着桌面,用食指在桌沿画来画去,克里斯钦的目光从我转向她,再到普蕾丝柯。

  「妳,」他柔声对普蕾丝柯说道,「妳被解雇了,现在给我出去。」

  我刷白了脸。哦,不行,这样不公平。

  「克里斯钦-」我想站起来。

  他警告地对我举起食指。「坐好。」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立刻住了口,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普蕾丝柯垂着头,快步走出会议室去找泰勒,克里斯钦把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向桌边。该死!该死!该死!那是我的错。克里斯钦站在蕾拉对面,双手按住木质桌面,身体往前倾。

  「妳他妈的在这里做什么?」他对她咆哮。

  「克里斯钦!」我惊呼,他不理我。

  「说啊。」他命令。

  蕾拉从长睫毛下偷眼看他,双眼圆睁,脸色苍白,刚才的好气色荡然无存。

  「我想见你,但你不让我见。」她小声说。

  「所以妳就到这里来骚扰我老婆?」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一点。

  蕾拉又把头低下去。

  他站直身怒视着她。「蕾拉,如果妳胆敢再接近我老婆,我就断绝一切的资助。医生、艺术学校、医疗保险-所有的一切,全都停止,妳懂了吗?」

  「克里斯钦-」我又想开口,但他用一个能使人结冰的眼神让我住嘴。他怎么如此不可理喻?我对这个可怜女人的同情心一发不可收拾。

  「懂。」我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

  「苏茜在接待柜台做什么?」

  「她跟我一起来的。」

  他用手梳过头发,怒目瞪视着她。

  「克里斯钦,别这样,」我求他。「蕾拉只是想向你道谢,如此而已。」

  他把我当空气,一古脑儿的把怒火发在蕾拉身上。「妳生病那阵子都待在苏茜那里吗?」

  「对。」

  「妳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她知道妳都在做些什么吗?」

  「不,她那时候去度假了。」

  他用食指抚着下唇。「妳为什么想见我?妳明明知道妳有任何要求都应该透过弗林转达,妳需要什么吗?」他的语气软化了些,但也许只有一点点。

  蕾拉又开始用手指描绘桌沿。

  不要再欺负她了,克里斯钦!

  「我必须要知道。」这是第一次,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必须要知道什么?」他没好气。

  「你没事。」

  他张口结舌地看着她。「我没事?」他不敢置信地嘲道。

  「对。」

  「我好得很,喏,问题得到解答了。待会儿泰勒会送妳去Sea-Tac机场,妳便可以飞回东岸。如果妳胆敢再往密西西比河以西跨越一步,一切就此作废,明白吗?」

  真要命……克里斯钦!我呆望着他。他是被什么鬼东西附身了吗?他不能就这样把她软禁在这个国家的另一边。

  「好,我明白了。」蕾拉轻声回答。

  「很好。」克里斯钦的口气缓和了些。

  「现在就把蕾拉送回去不太好,她还有其他事要做。」我提出抗议,替她打抱不平。

  克里斯钦瞪着我看。「安娜塔希娅,」他警告,声音里有一层冰。「这不关妳的事。」

  我绷着脸看他。当然和我有关,她在我公司里耶。一定还有些我不知道的事让他变得如此蛮不讲理。

  好复杂的过去啊,我的潜意识嘶声对我说。

  「蕾拉是来找我的,不是找你。」我不爽地嘀咕。

  蕾拉转向我,双眼瞪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我应该要遵守指示的,格雷太太,是我破坏了规矩。」她紧张地瞄我老公一眼,再看向我。

  「这才是我认识的克里斯钦.格雷。」她语气悲伤而怀念地说。克里斯钦蹙眉看她,我肺里所有的空气忽地被抽光,无法呼吸。克里斯钦和她在一起时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他一开始是否也是这样对我?我想不起来了。对我无力地笑了笑,蕾拉从桌边起身。

  「我想待到明天再走,我搭中午的班机。」她轻声对克里斯钦说。

  「我会派人早上十点接妳去机场。」

  「谢谢。」

  「妳会住在苏茜家?」

  「对。」

  「好。」

  我呆呆地看着克里斯钦,他不能就这样打发她……还有,他怎么知道苏茜住在哪里?

  「再见,格雷太太,谢谢妳愿意见我。」

  我站起来向她伸出手,她感激地握住。我们握手道别。

  「呃……再见了,祝妳好运。」我低语,因为实在不确定该如何向我老公的前任臣服者道别。

  她点头,转身向他。「再见,克里斯钦。」

  克里斯钦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再见,蕾拉。」他的声音很低。「记得,弗林医生。」

  「是的,先生。」

  他开了门要护送她出去,但她在他面前停住抬起了头,他止住脚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我很高兴看到你开心,你应得的。」他还来不及回答,她便离开了。他蹙眉看着她的背影,对泰勒点个头,让他跟着蕾拉走向接待柜台,而后关上门,目光紧盯着我。

  「别想发我脾气,」我嘶声说,「去打电话给克劳德.巴斯托,拿他当你的沙包,不然就去找弗林。」

  他的下颚大张,被我的火气吓了一跳,浓眉再次紧蹙。

  「妳答应过不会这么做的。」现在他的口气变成兴师问罪。

  「做什么?」

  「和我唱反调。」

  「不,我没有。我只说我会更深思熟虑,更小心行事。我告诉了你她在这里,我也让普蕾丝柯检查过她,以及你的另一位朋友。普蕾丝柯从头到尾都陪在我身边,现在你却把那可怜的小姐解雇了,她也不过是照我的话行事而已。我已经告诉过你不用担心,结果你竟然亲自驾临。我不记得曾接过你颁发的教皇诏书21,明令我不得与蕾拉会面,我更不知道我的访客会被列在禁见名单上。」我的声音因愤怒而高了八度,克里斯钦看着我,表情高深莫测,过了一会儿,他轻扯嘴角。

  「教皇诏书?」他打趣地说,明显放松下来。我的本意并非搞笑,而他现在对我笑的样子使我更加火大。亲眼目睹他和他的臣服者互动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他怎能对她如此冷酷?

  「怎么了?」他恼怒地问,因为我一直臭着脸。

  「你。你为什么要对她那么无情?」

  他叹口气,挪动步伐走向我,靠坐在桌旁。

  「安娜塔希娅,」他像对着小孩似地说,「妳不了解。蕾拉、苏茜……所有的人,她们是一段愉快、充满乐趣的过去,但仅止于此,妳却是我宇宙的主宰。上回妳们两人独处一室时,她可是拿枪指着妳,所以我不想让她靠近妳一步。」

  「但是,克里斯钦,她病了呀。」

  「我知道,我也知道她现在好很多,但我还是不想就此将她视为无罪。她之前的所作所为令人无法原谅。」

  「但是你自己给她这个机会的,她想再见你一面,而她很清楚如果她找上我,你一定会飞奔而来。」

  克里斯钦耸耸肩,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我不想让妳受我的过去污染。」

  什么?

  「克里斯钦……你之所以会是你,就是因为有了那段过去,或是现在,怎么说都好。任何触痛你的事物,也会同样影响到我。我在答应嫁给你的那一天就接受了这件事,因为我爱你。」

  他僵住了,我知道他一时很难消化。

  「她没有伤害我,她也爱你。」

  「我他妈的一点也不在乎。」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惊讶万分。我惊讶的是他竟然还有办法吓到我。这才是我认识的克里斯钦.格雷,蕾拉的话回荡在我脑中。他对她的态度如此冷酷,和我所认识且深爱的男人丝毫没有相似之处。我蹙眉,回想起她精神崩溃时他是多么自责,他曾以为自己需要为她所受的苦负起部分责任,我吞咽了一下,想起他还帮她洗了澡,那段回忆使我的胃绞痛,胆汁溢到喉头。他怎么可以说自己一点也不在乎她?他那时候确实是在乎的啊。哪个地方改变了?有时候,例如现在,我真的搞不懂他,他待人处事的方式真的和我大相径庭。

  「妳为什么突然间保护起她来了?」他一头雾水地问,还带点恼怒。

  「听我说,克里斯钦,我不认为蕾拉和我会很快熟到可以一起打毛线或是交换食谱,但我也不认为你真的对她这么狠心。」

  他的目光冷若冰霜。「我告诉过妳,我没有心。」他低语。

  我翻个白眼。很好,现在他又变成叛逆青少年了。

  「这不是真的,克里斯钦,你这样说很夸张。你确实关心她,不然你不会帮她付绘画班的费用还有其他的。」

  这一瞬,我毕生的职志变成要让他了解这一点。他明明就关心得要命,为什么要否认?就像他对他生母的感情一样。噢,可恶-当然啦,他对蕾拉和其他臣服者的感情,始终与他对生母的感情纠缠不清。我喜欢鞭打妳们这些棕发女孩,因为妳们全都和那吸毒婊子长得一模一样。难怪他会这么生气,我叹口气,摇摇头。该呼叫弗林医生了,他怎么没看出这一点?

  这一刻,我的心为他而澎湃。我那迷失的男孩……为什么让他恢复一些人性,重新展现蕾拉崩溃时他付出过的关怀会这么难?

  他瞪着我,眼里燃着怒火。「对话结束,我们回家吧。」

  我瞥一眼手表,四点二十三分,我还有工作要做。「太早了。」我嘟囔。

  「回家。」他坚持。

  「克里斯钦,」我的声音里有倦意,「我不想再为同样的事情和你争吵了。」

  他皱起眉,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解释,「要是我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你就会想方设法讨回来,多数会和你那些离经叛道的性爱招数有关,它们有时能让人心荡神驰,有时又很残忍。」我耸耸肩,决定豁出去,这一切真的令人心力交瘁又茫然无措。

  「心荡神驰?」他问。

  什么?

  「大部分,没错。」

  「怎样会让妳心荡神驰?」他问,眼里闪着促狭好奇的光芒,还带点情欲。我知道他想岔开话题。

  可恶!我不想在SIP的会议室里讨论这个。真不该提起这话题,我的潜意识带着轻蔑地检查她那做了完美保养的指甲。

  「你心里有数。」我脸红了,生着他和我自己的气。

  「我猜得出来。」他低语。

  讨厌,我正想狠狠教训他一顿,而他却在扰乱我的思绪。

  「克里斯钦,我-」

  「我喜欢取悦妳。」他故意用拇指擦过我的下唇。

  「确实是。」我承认,声音细如蚊蚋。

  「我知道,」他柔声说,倾身在我耳畔低语:「那是我唯一清楚知道的事情。」哦,他好好闻。他往后靠低头看着我,唇角勾起一朵傲慢自大、「我绝对比妳强多了」的微笑。

  我噘起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对他的抚触无动于衷。他对于把我从痛苦或任何他不想面对的问题上带开实在很有一套。妳也由着他啊,我的潜意识从《简.爱》中抬起头,完全不站在我这一边。

  「怎么样会让妳心荡神驰,安娜塔希娅?」他逼问,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你要我列出清单来吗?」我问。

  「还有张清单?」他很开心。

  噢,这家伙真让人没力。「唔,那些手铐啰。」我咕哝,脑中忽然想到我们的蜜月。

  他蹙起眉,握住我的手,拇指按住我手腕上跳动的脉搏。

  「我并不想在妳身上做记号。」

  哦……

  他的双唇缓缓扬成一个勾人的微笑。「回家吧。」他的语气好诱人。

  「我还有工作要做。」

  「回家。」他说,这次更坚决。

  我们四目相对,融化的灰对上困惑的蓝,测试着彼此的底限和意志力。我在他眼里寻找体谅,尝试弄懂这个男人为什么一瞬间就可以从控制狂变成性感情人。他的眼眸瞠大,眸色转深,意图很明显了。他温柔地抚着我的脸。

  「我们也可以留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噢,不行。不不不,不能在公司。「克里斯钦,我不想在这里做那档事。你的情人刚刚还在这间房里。」

  「她从来不是我的情人。」他低吼,双唇抿成一条细线。

  「那只是语义不同,克里斯钦。」

  他皱眉,表情很困惑。那个勾引我的爱人不见了。「不要想太多,安娜,她是过去式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叹口气……也许他说得对。我只想要他对自己承认,他确实在乎她。我的心掠过一阵寒颤,噢,不,这就是这一点对我如此重要的原因。万一我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万一我不听话,那么我也会变成过去式吗?我倒吸一口气,回忆起梦境里的片段︰那些镶金的镜子,以及他的鞋跟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声音,他离开了我,留我一个人孤单地站在华丽灿烂之中。

  「不要……」我还来不及阻止自己,惊恐的喃语便脱口而出。

  「没错。」他说着捏住我的下巴,倾身在我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噢,克里斯钦,你有时候真的让我害怕。」我捧着他的头,手指伸入他的发间将他的唇拉向我,他僵了一下,接着便伸臂拥住我。

  「为什么?」

  「你那么容易就翻脸不认她……」

  他蹙眉。「所以妳觉得我也会同样离妳而去吗,安娜?妳见鬼的怎么会那样想?这想法是哪来的?」

  「没事啦,吻我吧,带我回家。」我恳求,他的双唇一吻上我,我立刻迷失了自己。

  ❊

 

  21 天主教教宗所颁发之最重要的文告。

  22 语出《圣经》中的〈列王记〉,叙述两位各说各话的产妇带着一个新生儿,前来请求所罗门王裁定谁才是婴儿真正的母亲,所罗门王最后以智慧找出了孩子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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