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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卡博星系某处,UNSC斯坦利港号,军官餐室

“我记不起来了,”内奥米说,“抱歉,爸爸,我勉强能回忆起当时的感受,但却记不起发生了什么,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一脸辛酸的斯塔凡坐在餐桌的一边,对面的正是他那多年来未曾谋面,又奇迹般起死回生的女儿。BB在一旁监视,但这么做却大违他的本意,因为他感到莫名的伤感。

而他的职责之一就是不让任何一件事被打上“莫名”的标签。

“都怪我,”斯塔凡懊悔不迭。“我不应该让你自己乘巴士,你当时还小啊。”

“爸,别自责,谁又能未卜先知呢。”

在交谈中发现与判罚者号有关的蛛丝马迹本来就是BB的职责所在,内奥米却特意请求BB旁听。

其实她更需要的是瓦兹,但如果他在她的父亲可能不愿敞开心扉,而且她也许觉得这样对待瓦兹有些残忍。就算瓦兹同意了,原本被他深埋在心底的对哈尔茜博士的仇恨将会再填上重重的一笔。

所以还是由我来代劳吧,这也是我的责任。

BB和船员们达成了不成文的默契,他会在飞船上的几个地方给予所有人完全的隐私,这并不容易做到,因为他的职责是全天候监视并控制斯坦利港号的所有功能,这导致他在船上无所不在,实质上飞船就是他的躯体,船员们是在他的体内生活。但是出于彼此尊重他回避了所有的船舱和洗手间。他的子程序会监控其中的安全控制和生命维持系统,如果有人遇险BB会第一时间感应到,而他的本体既看不见也听不着。个人隐私还是有保障的必要的。

当当事者面临令其始料未及的人生剧变时他也理应伸出援手。在BB的注视下父女两人百感交集,相顾无言。自打他知道斯塔凡还活着那天起他就对人类的重聚产生了兴趣,但他眼前的这一幕却和新闻或是档案材料中那种涕泪交加的感人场面全无相似之处。即便他们坚信自己发自肺腑地想寻找失去联系的家人,但逝去的光阴再难找回,这点往往让人很难接受。

可我真的想看到大团圆的结局,我想让他们的生活重回正轨。可我知道这绝无可能,我到底怎么了?虽然个人责任感是AI最基本的组成部分,但我有点热心过头了。

对完满结局的渴望让BB有些担忧,他原本不应如此。稍后他必须要运行一次全面的自我诊断,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飞船另一边的奥斯曼呼叫他,将他从沉思中唤醒。“BB,时间不多了。他们那边进展如何?”

“不容乐观。”

“哦。”

“别泄气,如果那个哈洛克真像斯塔凡说的那么靠谱,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就算他言过其实,飞船被奇戈亚尔劫走了,它对地球也就没什么威胁了。咱们能不能先冷静一下?”

“嗯。”

“抱歉少将,我无意冒犯。”

“我还是让你独处一会吧。”

BB不需要别人给予独处的空间。他的注意力能分成几十数百,甚至成百上千份,并广布于相应数量的系统当中,但他的一部分还是希望保持独立自我,那就是他的意识所在的核心。

内奥米撸起袖子,胳膊肘拄在桌面上。斯塔凡惊得目瞪口呆。在此之前BB从没多她小臂内侧和手腕上的手术疤痕太过留心,因为所有的斯巴达战士都是如此,连奥斯曼都不外如是,但斯塔凡却是第一次见到。

“这些伤疤是哪来的?”他问。

内奥米半晌才反应过来。“哦,骨骼强化手术时留下的。怎么,你觉得我自残或是割腕过?怎么可能呢。”

“内奥米,他们对你干了什么?”

BB可以打个岔,在不泄露被列为机密的手术内容的同时填补不知所言的尴尬空隙,也能让内奥米无需亲口告诉她爸爸能让每个父亲抓狂的细节。但他不知从何说起,这让他纠结不已。

“很复杂,”她回答。

“说吧,我要听,三十五年了,我做梦都想知道你的情况。”

“概括来讲,他们想让我们更加优秀,力量更大,速度更快,免疫系统更加强大,愈合更加快速,他们成功了。”

“怎么办到的?”

“外科手术,激素和遗传疗法。”

斯塔凡闭起双眼。“上帝啊,你那时还是个孩子,不是志愿兵。”

“爸,我们被选中是因为我们拥有绝佳的天赋,在几百亿人里也只能挑出寥寥数人。他们训练我们,强化我们,让我们变成最优秀的士兵,他们说我们是拯救人类的关键所在。”

“就这些?你说的怎么跟他们的征兵海报一模一样?”

“爸,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解释。”

“亲爱的,就算不接受那些手术,你也已经是最优秀的了。”

内奥米看着桌面,瓷器般苍白的脸泛起淡淡的红晕。“总之我需要强化骨骼才能承受盔甲的重量,等会我领你去看,从工程学角度来说它绝对能让你大开眼界,它的——”

“内奥米,你现在可以过正常生活了吗?战争已经结束了。”

“怎么个正常法?”

“你成家了吗?有孩子吗?还没有吧?”

“没。”

“那才叫正常的人生。”斯塔凡把手探进口袋时才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带。“有纸笔吗?”内奥米从裤腿上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硬纸片。“你幸福吗?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爸,我现在是斯巴达战士,这就是我的生活。”

斯塔凡在纸片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像是在算数。“那只是份工作而已。”

“我不需要孩子。”

“海军外的生活要更加丰富多彩。”

“对我来说不会。”

“你没试过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因为强化手术有一定的副作用。”她犹豫了,BB猜测就算是内奥米这样的中年女性也不愿轻易和父亲谈论涉及性的话题。“它会抑制性冲动。”

正式的措辞完全不能淡化问题的严重性,也正是这句话让斯塔凡彻底沉不住气了。BB确定斯塔凡还没听到最可怕的部分,但对七情六欲的损伤如同活体解剖般让人感到恐惧。不知为何,BB感到极端压抑,他对这个震惊的老人深感同情,出于良知任何人都不能如此对待一个大活人,更何况是对待一个孩子,他觉得越发难以容忍。斯塔凡身子前探压在桌子上,抓住内奥米的手。她明显流露出了对触碰的不适。

“他们带走了我的孩子,”斯塔凡声音颤抖。“带走了你,把你变成杀人机器,还像对待家畜一样给你绝育,想让我跟他们合作?做梦!孩子,我不该在你面前骂人,但让他们烂死在地狱里吧。你不欠地球任何事,绝对没有,让它滚蛋吧,趁还有机会去创造你自己的人生,他们愿意不知所谓地自相残杀就随他们去吧,就算都死绝了也是他们活该,怪就怪星盟没把他们灭得彻底一点。”

内奥米肯定往回拽了胳膊,斯塔凡放开她的手,脸上写满伤痛。

“我确实不怨他们,”她说。“如果他们没有带走我,我还会活在世上吗?你呢?咱们会继续生活在圣萨尔,星盟一样会把它烧成玻璃球。危难之际我有能力站出来并扭转战局,这是大多数人想做却无法做到的。你难道没有为我感到骄傲吗?马尔说过不管你对地球是什么态度你一定会为我感到自豪。”

“宝贝,我当然为你骄傲,我一向如此。千万别怀疑这点。”斯塔凡的眼里噙满泪水,BB无法打断他们,交谈不止没有软化斯塔凡的态度,反而让他变得更加强硬。斯塔凡继续在便签纸上算着。“不过还是有点说不通。你是在2517年被绑架的,而人类发现星盟是在2525年。难道地球当局知道外星人即将大举进犯,却又刻意隐瞒殖民地?这么做毫无道理啊。”

这就是和心思缜密的人打交道的难题所在,BB深知这点。总有一天他们会察觉到细微之处,斯塔凡跟奥斯曼交谈时还没想明白,但显然现在他想通了。

内奥米直直地看着他。“他们不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让你们‘拯救人类’?”

BB正琢磨着要不要趁内奥米回答之前问他们要不要来杯咖啡,以此打断斯塔凡的思路,但即便是他也有不够快的时候。

“成立斯巴达部队的目的是对付叛军,”她坦承。“我们的任务是消灭殖民地的恐怖分子。”

对于BB来讲斯塔凡的想法不言自明。地球绑架殖民地的孩童,让他们杀死其他殖民者,听上去就像是他们不想因为残害自己的孩子弄脏自己的手一样。

“你做过吗?”斯塔凡问。

“是的,”内奥米的后背变得僵硬。“我做过。”

从斯塔凡的反应来看他似乎莫名地放松了,可能是因为在家庭毁于一旦后他萌生并积累的仇恨终于变得名正言顺了,地球的确是个穷凶极恶的抵过,如果斯塔凡的人生被当做唯一的呈堂证供,BB依然觉得审判结果不会被改变。但话说回来地球不过是块圆形的石头,作恶的是人类,而那些人当中还有他的朋友。

“我去下洗手间,”内奥米说。“失陪一会儿。”

舱门关闭了,她刚一离开斯塔凡的听力范围BB就追了上去。“别强迫自己,”他说。“歇一会吧。”

她没有停下脚步。他不知道她想去哪,因为洗手间在另外一头。“他已经等了三十五年了,我至少应该尽可能陪在他的身边。”

“这是个巨大的冲击,对你俩来说都是。”

“我是斯巴达战士,接受过抗冲击训练。”

“这不一样,真的。别再固守那些如同机器人般冰冷僵硬的无稽之谈了,你的人生构建在那些龌龊的谎言之上,其无耻程度比在洗衣筐里发现一只折页头还要荒诞。它们都是哈尔茜博士编造出来自我安慰的屁话。”

“你真这么恨她?”

“我对她的仇恨与日俱增,而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你居然不恨她。”

BB之所以将被抢救回来的哈尔茜博士日志保存在调用最频繁的数据库里,既不是因为它有多么振奋人心,也不是因为插图有多么引人入胜。日志里满是自我至上的言论和自怜自艾的托辞,不遗余力地解释着她成为恶魔并非出于本意,以及为什么上帝的律条和人类的法规并不适用于她这样的天才。她依然扮演着学习成绩顶尖的小女孩,认为所有人都会因为她的卓越智慧而原谅她的过失,这样处心积虑的自我稚化属实可恶。有时一句话会让他烦扰不已甚至大发雷霆,没过多久又有新的内容来刷下限。最近让他倍感折磨的一句是:“我也曾隐约觉得应该让他们自行选择,但真的会有人拒绝吗?”她不仅恬不知耻地说服自己这些孩子能瞬间做出足以让成年人挠头的决定,甚至还剥夺了这仅有的选择权。作为成人,她竟把责任推卸给了孩子,如果说哪句话能印证哈尔茜博士是个危险的妄想狂,那就非这句莫属了。BB觉得怒气上涌,他之所以没让瓦兹枪毙了她,是因为那个热心过度的俄国小兄弟是他的挚友,他不想看他单纯因为消灭害虫就被送上军事法庭。不过话说回来,奥斯曼与帕拉戈斯基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不会因为哈尔茜博士的利用价值就饶她一命。

是的,我是恨她。天啊,我为什么要如此针对她?我讨厌许多人类,多到数不清,但没有一个像哈尔茜博士这么严重。因为她为了一己私利终结了埃克森的AI?应该称其为谋杀,没必要为她遮遮掩掩。哎,我凭什么认为一个把死在手术台上的孩子当成可承受损失的魔鬼能把AI当成拥有生命的活物?我真蠢啊。

“我要找回记忆,”内奥米说。她在过道里听小胶布,靠在墙上。“必须这么做。你能帮我吗?”

跟人类交谈就像不经意间的书信往来,BB的处理速度要远远快于人类大脑,对AI而言说出一句话后等待回应的空当近乎于神游了一整年,可是在人类看来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语言交流。大多数情况下BB会用处理其他任务的方式来填补延时造成的闲暇,但当他情绪化时不会,比方说现在。该死,这就是AI版的忧郁症。他曾经担心过自己的思维进程,因为相同的问题在昂托姆上就曾困扰过他。如瓦兹所说,他得更有种一点。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呢,”他说。“说说看,怎么个帮法?”

内奥米耸耸肩。“你可以接入我的大脑,改变脑分泌物成分。”

“我等你这么说都等了一年了,小色妞。”

“看得出你在担心,刚才的玩笑反而暴露出了你的紧张。”

“你真想让我触发大脑中的长期记忆?”

“对。”

“你知道我不能跟看电影一样读取它吧?我只能触发记忆,前提是它的确存在。你应该知道幼儿期遗忘,在那个阶段你学得越多脑子里储存的东西就越少,那段记忆可能并非被掩埋,而是永远找不回来了,哪怕是被哈尔茜博士改造过的大脑也不行。”

“我明白,随便让我想起一点就好。”

“你确定吗?你想回忆其被绑架之前的生活,了解你的父亲,回想起绑架的过程?”

内奥米看着他的身后,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我只知道被绑架是我的错,谁对谁错并不重要,如果我没有被绑架,我父亲也不会——”

“很好,能这么想是你的进步。”

“——但如果我能知道的多一些,让我父亲平静下来的可能就大一点。”

“你现在想起什么了吗?是不是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说不清楚。我脑子里都是奇怪的闪回画面,把我完全搞糊涂了,我也弄不清楚这种感受的原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可怜的父亲继续受苦。”她似在聆听般仰起脑袋,接着说道。跟K-5共处的这段时间里她渐渐变得健谈起来。就她的标准而言能说这么多简直就像跑了场马拉松。“如果我的记忆中有空缺,你能把它们连接在一起吗?你肯定有致远星上的军情局档案,帕拉戈斯基在哈尔茜博士不知情的情况下复制了她的文档,不是吗?”

“嗯,她确实有。”BB故作轻松地翻了个筋斗。他有些紧张,那些材料可能带来预想不到的后果。“你想读取致远星训练时期关于你的数据和记录吗。”

“还有与早期遴选相关的材料,我被绑架前军情局建立的数据库,我档案里没有的东西。”

“这么做可能会形成虚假记忆。”

“可它们都是档案啊。”

“并不代表它们货真价实。”

“视频呢?和文字档案相比它们不太容易捏造。”

“你真是不肯轻易放手啊。”

“要是我的回忆不够清晰,背景资料也许能帮我一把。”

“我要提醒你,人类的记忆容易受到操控,你也不例外。它可以被塑造成任何模样,添加进各种原本不存在的细节。你以为大脑自获取完美无瑕的档案资料后勾起的记忆是真实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人的大脑只是一部装着选择性透镜的幻觉生成器,大部分筛选并存储的信息只是精心挑选的,用来保持你正常生理机能的谎言,它一直在对记忆进行加工,而受本能操控的真实记忆潜藏于黑暗之中,你看不到它,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内奥米歪着头。“认知心理学确实是你的菜。”

“这话不假,不过别岔开话题,重点在于就连我这个举世无双的天才都不能让它成为独立学科,它仅仅是个医疗术语,而且它可能会毁了你的生活。”

“别说得跟我现在是没事人一样。”

“好吧,但首先你要经过奥斯曼的批准。”

“我是成年人了,为什么不能自己做主?”

“假如你是她,会把心理健康状况不明的斯巴达战士派上战场吗?”

“有道理。好。”

BB不知道有没有得到她的肯定答复,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立即接通了位于悉尼的B-6主机。用来阻止BB这类入侵者的人工智能防火墙被他三两下就解决掉了,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所有能找到的数据。如果帕兰格斯基发现不对劲他暂时要推个干净,等时机合适再让奥斯曼去说明他们的目的。

找到了。老太太是我的良师益友,但如今我已经是奥斯曼的忠实部下,而这正符合“大麦基”当初的构想。

BB好奇斯宾塞会不会当面叫帕兰格斯基“大麦基”,但愿他会,因为老太太喜欢天不怕地不怕的手下。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并非来自B-6,而是斯塔凡在对他大喊大叫。

“喂,计算机,BB?我知道你能听到。”他正靠在桌子上,似乎因为跟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嚷嚷有些不自在。“我要跟你们的少将说话,我去找她,还是让她来找我?”

内奥米走出墙角,大步回到军官餐厅,斯塔凡正站在门口,与马尔或瓦兹拼命三郎式的作风截然相反,他没有抓住任何机会夺路而逃,不过斯塔凡手上的筹码比奥斯曼多,至少他看起来胸有成竹。BB感到有些浮躁。

他的家人怎么办?他们现在肯定在发疯似的找他,如果斯塔凡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一定会倾其所有向地球复仇。万一哪里出了纰漏,战巡舰已经被他停在了威尼斯星怎么办?这种可能并非不存在,我的能力实际上远谈不上无懈可击。

斯塔凡扶着内奥米的背,把她让进屋内。外人看来他面容慈祥,就像面前的是个长着金色长发的小姑娘,而不是个久经战阵的老兵。就算结局谈不上圆满,这个饱受折磨的老人此刻或多或少地享受到了几分平静。

奥斯曼已经抵达这层甲板,正朝餐厅走来,BB对她的表现深感欣慰。人类喜欢把跟班耍的团团转,他们热衷于对他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奥斯曼虽然身居高位却见识非凡,她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她坐在斯塔凡对面,内奥米在吧台后到咖啡,这样的家庭式氛围有些匪夷所思。

“我想好我的价码了,”斯塔凡说。“我要用飞船换我女儿。”

奥斯曼面不改色。“具体如何操作?”

“你放我女儿跟她的家人团聚,我就把飞船交给你。不过这么做也救不了你们,我肯定不是唯一对地球又恨又怕的人,总有人会不遗余力地用战舰武装自己,到头来你们会打得两败俱伤,这些你应该明白。”

奥斯曼注视着内奥米。“这件事的起因是UNSC带走了你的女儿,我们把她当作武器,既没给她选择,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过她愿意被当成交易的筹码吗?”她摊开一只手。“我不想对你的做法说三道四,这么做挺没劲,对她的伤害已经是既成事实,我只是不想错上加错。”

“她可以随时离开海军?”

“可以,她跟别人一样可以填写申请退出现役,她不是任何人的私产,没人能阻止她。”

“真的?我没说错她跟间谍一样吧?间谍就永远不能退役,总会有人拍着他们的肩膀对他们说再干一票就可以退休了。以前真有斯巴达战士退役过吗?”

“我不想骗你,正式退役的斯巴达战士只有一个,而且他和我一样没能通过全面改造,其余大多数人不是战死就是失踪了。”奥斯曼又望向内奥米。“你可以加入讨论,我们在谈论的是你的未来。”

BB密切关注他们交谈的同时有些困惑。他说不准这是奥斯曼和内奥米联手上演的计策还是一场开诚布公的恳谈,或者干脆是奥斯曼的缓兵之计。

我为什么会看不懂呢,有些时候我比当事人更了解他们自己。

“行了,”斯塔凡说,“我再说一遍,我要让你们给我女儿享受天伦之乐的机会,我想让她在没有你或是她的战友的压力的情况下自由选择人生。如果你们满足我的要求,让她凭自己的意志决定未来,我就把飞船交给你们,假如她不想退役,只要她愿意,你们就要让我们保持联系,UNSC不能对此横加干涉。你们做不到也无所谓,反正这年头能拿来寻仇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抓一大把。”

奥斯曼似乎在认真考虑。“内奥米,你说呢?”

“我也有个条件,”内奥米静如止水,恢复了往常的本色。“在决定之前,我先要尽可能找回童年的记忆,BB已经同意帮忙了,在那之后我才能自信不受洗脑的影响做出审慎的决定,我父亲也可以放心我并没有受到胁迫。你能同意吗?”

奥斯曼连连点头,然后向斯塔凡伸出手。“成交。希望我的承诺够分量,要是你怀疑我的诚意我也不会怪你。”

斯塔凡努着嘴握住了她的手。间谍头子们做这样的幕后交易已经几个世纪了。BB说不准要是再弄丢一个斯巴达II帕拉戈斯基会作何感想,但是她给了奥斯曼极大的权力,能获得如此殊荣的至今也不过寥寥几人。

“我从来都不关心政治,”斯塔凡说。“只在乎我女儿的幸福,让政治见鬼去吧。”

奥斯曼站起身,离开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那是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钱包和一些没有杀伤力的个人物品。

“需要搬家吗?”她问。“要是把战舰弄丢你的朋友们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

“前提是你们真打算放我走。”斯塔凡说。“没那么简单,我在成家了,有一双儿女,还有个外孙女。”他是想开始谈判,还是在陈述实情?“你的父母呢?你后来见过他们吗?”

“我连他们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奥斯曼说。“这样最好。”

“深表怀疑。”

奥斯曼留下他和内奥米,回舰桥去了。BB将注意力一分为二,监视着沉默不语的森茨科父女,也等待着奥斯曼的下一步棋。

“BB,麻烦你帮我接通帕拉戈斯基。”舰桥上没有旁人,奥斯曼坐在指挥席上。系统显示马尔,瓦兹,德弗罗,斯宾塞和菲利普都在透明甲板上,可能在边打牌边讨论眼下的危机。“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帮助内奥米。”

“帮她读取童年期的记忆,用致远星的档案数据对其进行强化。”

“安全吗?”

“如果你问的是有没有致命危险,答案是没有。”

“万一失败了呢?”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咱们不是要尊重她的自由意志吗。”

“跟酒后驾车一样,这是自我伤害。”

“她不是三岁小孩了。”

“好吧BB,你赢了,不过能让我多一句嘴吗?目前仅存的斯巴达II期专家,大名鼎鼎的反社会分子哈尔茜博士正在伊万诺夫(艾梵诺夫)研究站接受劳动改造,抛开个人情感不谈,咱们最好让她待命,准备为咱们提供医学建议,甚至是医疗干预。”

“但愿不用让她上船,要不然就等着给这地方驱邪吧。”BB对哈尔茜博士的挖苦有他自己的道理,虽然幽默过头会淡化她的罪行,但这也是他自我排遣的心理需求。“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说实话我倒是打算登门拜访她呢,”奥斯曼说。“把她跟斯塔凡和瓦兹关进一个笼子,大伙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靠,我都想抄起球棒亲自动手了。”

“话说回来,咱们还要跟斯塔凡爆多少料?现在他知道的可能比斯宾塞还多。”

“该说的已经都说过了。我倒是希望真相被公诸于众后能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但你我都明白普通老百姓根本不在乎这些鸟事。就算日后他到处去说,能听得进去的人恐怕也没几个。”

“至少能让他的家人明白他不是妄想狂。”

奥斯曼点头称是。“也许吧。”

BB看到斯塔凡在餐厅里给内奥米看几张老照片,官方档案里有定期拍摄的内奥米照片,用于此记录她的成长,BB曾浏览过从她被绑架起到她第一次上战场前的照片,无一例外都是冷冰冰的头部寸照,但她现在看到的都是家庭照片,这个场景令人心酸又感慨万分。这时帕拉戈斯基的线路已经接通,奥斯曼必须加倍小心地穿越这片雷区。

“长官,我正在商谈移交判罚者号的事宜,”奥斯曼汇报道。“需要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

“有必要提前通知我怎么个‘非常规’法吗?”

“没到越权的程度,不过我想征得您的特别许可。”

“说吧,瑟琳,若不是不得已你不会开口的。”

“我需要哈尔茜博士的帮助,内奥米也许需要她解决一些神经植入物方面的问题。”

“没问题,她还在伊万诺夫,你可以全权征用那里的一切资源。”

斯坦利港的引擎经过改良后抵达研究站需要一整天时间,BB又多了几分自己解决内奥米失忆问题的信心。不过最有趣之处是奥斯曼没有向帕拉戈斯基全盘招供,而帕拉戈斯基并没表态完全不感兴趣。如果出了什么岔子她会第一时间得知,假如一切顺利奥斯曼下次回到悉尼时他们可以把这段经历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有可能永远不会再提起这档子事。

奥斯曼结束了通话。“好了,BB,全靠你了。”

“长官,恕我多嘴,你对斯塔凡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她扭过头出神片刻。“是的,问题在于他有没有诚意。”

“要是内奥米真的决定退役呢?”

“那我就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初心了,也有可能会对自己和其他军情局成员自私自利的行事方式产生疑问。不过一个斯巴达战士退役造成的安全风险不比其他特种部队成员多多少,也许还要更少些。”她起身舒展一了下筋骨,关节劈啪作响。“内奥米不能打一辈子的仗,但一艘战巡舰经过适度改良也许会成为未来五十到一百年里的心腹大患,也许更久。”

奥斯曼的确在道义和作战需要之间做出的权衡。这是她的责任。BB依然在期待新纪元的来临,自那以后道德与战争之间不再泾渭分明,她也不用再做这种两难的决定。

“我要去做术前准备了。”他请辞道。

“你见过内奥米同父异母的妹妹吗?”

“还真没。”

“很奇怪,据马尔说斯塔凡疏远女儿海达,跟儿子比较亲近,让人不得不觉得这是内奥米的遭遇造成的。”

BB完全能理解为什么斯坦凡疏远海达。“不对,她接连失去了两个女儿,先是内奥米,然后是她的克隆体,他害怕悲剧重演,所以才疏远海达,反倒跟埃德温更能处得来。还有一种可能,他是在保护她,不想让她过多地介入他的生活,毕竟他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

奥斯曼想了想,然后点头道。“你说得对。你不去当心理学医师真是屈才了啊。”

“我收费太高,你们消费不起。”

BB说的倒轻松。如果他没有奥斯曼认为那样手段高超内奥米就要倒大霉了。对内奥米的治疗忽然变成了他经手过最艰难的任务,而原因他自己都说不清。

内奥米回到自己的船舱准备接受治疗。BB模拟出敲门的咚咚声,内奥米说请进后他才现身。船舱收拾的非常整洁,跟海军士兵的狗窝相比超级干净,但也缺少了一些点缀之物,比如家人的照片,虽说她过去也没有这样的东西。现在内奥米得到了一张她跟父母的全家福,看起来像是某个大风天在游乐场拍摄的。

“那些一定是痛苦的回忆吧,”她说。她把对接芯片插入中继器,让BB上传进去。这次她不需要护甲系统的帮助。BB不会接触她的运动皮层区,只读取她的记忆即可。“但总不能说无知是福,缺少情报会影响人做出正确的判断。”

“就我个人而言,要是真能变得无知反而是件好事,”BB坦言。“我能用防火墙屏蔽不想读取的信息,可这样一来反倒弄巧成拙,因为我清楚自己知道真相,也了解这些信息让我感到不堪回首的原因,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BB其实一直都明白,他不想过多介入人类的生活只是一种自我保护。欣赏甚至是仰慕他们本身就是一场灾难,因为他只能存活短短数年,在他逝去后只能留下悼念的哀思。人类也了解AI的短命,多愁善感的人都能预感到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他们要么纠结于注定到来的丧友之痛有多么不公平,要么干脆和AI保持距离,以此将伤害降到最低限度。认为AI不过是聪明却缺乏感情的程序的白痴大有人在,他们既否定了人工智能真实情况也否认了自身的情感,这倒未尝不是一种幸运。他们伪装成科学的信众,却仍沉迷于宗教,坚信从本质上讲人类拥有得天独厚的天赋,作为上帝最优秀的造物他们比古往今来的所有物种都更加优越,即便是众多殖民星球被异星人摧毁的刻骨之痛也没能撼动这样的信念。

BB明白,他是人类与非人的混合体。他如同身跨两界的盲人先知提瑞西阿斯,两人的相似之处多到无法忽略,他认为提瑞安西斯无论化身为男子还是女子时都不愿揭露预言的全部细节是情有可原的。也许当你对彼此双方都有透彻的了解后就能了解真相会让人类疲于应对,因为他知道有些真相他自己就应付不来,否则也不会去屏蔽他们。(一种说法是提瑞阿西斯被刺瞎眼睛是因为介入了赫拉和宙斯关于“在爱情中男人还是女人能获得更多快乐”的争论而得罪了天后,在后世欧洲的文学中他的形象为半男半女。)

哼,程序。臭皮囊们啊,你认为你们的思维是怎么来的?凭什么认定我就是你们的造物?你们的思维本质上也是程序,否则我也不会出现在世上。

他想对人类直言不讳,但不会有多大效果。人类被情绪主宰,喜欢先入为主。所有的活物,无论是否是有机生物,都需要维持生存的应激反应来趋利避害,繁衍生息,通过群聚而居最大化存活概率,用化学反应来确保这些自保本能正常触发,成为无法遗忘的本能。人类将这些化学反应成为恐惧,野心和爱。生命所必须的基本生存技能,比如交流,比如总结经验避免未来的威胁,并不是拥有语言和抽象思维的人类所独有的特质,这些情绪的变种被所有生物当做图存的工具。BB看不出逃避高温的阿米巴原虫跟躲避猛虎或是大发雷霆的老板的人类之间有多少不同。人类自信他们拥有理性思维,而实际上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应激于和阿米巴原虫一样原始的本能反应,事后理智才会占据上风。可惜没人告诉他们这点,哈尔茜博士之流甚至对其置若罔闻。和星盟一样,他们需要自身独一无二的优越感和近乎宗教仪式的行为来支撑自身的狂妄。

BB将之归咎于宇宙的广阔无垠,生长在其中的生命本是沧海一粟,却骄纵轻狂地自认为宇宙中心,根本意识不到自身的渺小孤独和平庸,为数众多的未解之谜反而强化了这样的自大。

现在他可以洞悉一切,而这是曾经的他所无法做到的,当初……

当初?刚才的这些思绪都从何而来?

他知道当初的他指的是他的大脑捐献者,他不是他,却是他存在的原因,他完全不清楚那些想法的源头。

“喔,”BB说。这些念头困扰了他多长时间?该死啊,他难道要提前陷入疯狂了?“抱歉,我刚才走神了。”

内奥米望着他,“没事吧?你刚才愣了足有一秒钟呢。”

“说真的,”他回答。“不太好,我发生了小小的内存泄露,看来要在购物清单上加上‘脑失禁’专用尿布了。可以开始了吗?”

完成这项任务需要他的核心矩阵,子程序不足以胜任。他把自己上传到芯片中,同时加载了从军情局获得的记录。一瞬间他感到输入数据缺失造成的眩晕,接着他看到了灰色复合材料制成的天花板,接着是折叠书桌拉板上的隐藏式阅读灯,他的余光能扫到整理得跟信封一样方方正正的床铺,深蓝色的床单四角揶进了床垫下。

对他来说这光秃秃的画面有些偏印象派风格,它来自人类虹膜的三色过滤,但与此同时他还能感知到超越视觉之上的交织光线,那蔚为壮观的网络形如古代接线员接通电话用的线路,也有点像海滨度假村纵横交错的引水管道。那是人脑的地图,内奥米的大脑,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奇妙世界。

BB的注意力集中在照片上,画面感涌进他的视野。那一天,内奥米在游乐场里游玩,空气中弥散着海盐的味道和油炸甜甜圈的甜香。

他差点就相信自己的确回忆起了那些食物是多么的可口。

  • UNSC斯坦利港号,士官内奥米-010的居住舱

我是一名斯巴达战士。

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这信念从何而来?

“BB,你在干嘛?”

“看照片。”

外面的世界已经物是人非了吧?

“找到了,快看,这是你的母亲。”她并非用感官听到BB的声音,他原本可以用船舱内的扩音系统生成语音,但他们的话题涉及个人隐私,秘而不宣才是上策。她感觉如同其他人的思维进入了她的脑子,有点语音像熟悉的歌词自动在头脑中生成,完全不受她的控制。“来吧,把注意力集中在你母亲身上。”

我已经不认识她了。不,稍等,我想起来了。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娃娃屋。天哪,我全想起来了,我想起了城里的玩具店,橱窗那么大的娃娃屋。

“现在阅读下面的文件。”

是致远星,我的故乡。不对,我的家不在这里,星星的位置不一样,天空是那么的陌生,可是我在地下基地里,原本看不到天空才对。这味道真讨厌,药片有股人工合成的山梅甜味儿,但还是盖不住苦涩。

“BB,我嘴里有股味道,真真切切的味道。”

“没关系,一切都在掌握中,不用担心,你只管放松,和我说说话就好。”

安装神经植入物时内奥米的神志是清醒的,视线外的医生边提问题边进行调整,那时她的身体动作完全不受她的控制,她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心跳忽快忽慢。手术并不疼,只是她不喜欢像机器一样被人拆卸,任人宰割。对,就是这样的感觉,她当时压抑得想大喊大叫。

“你的心率加快了,”BB说。“稍微休息一下?”

“不用,继续。”

“我不想因为问你太多问题而扰乱你的思路,你也知道人类的记忆容易被干扰。”

“这话你都说了不下二十遍了,你想拿它当脱罪陈词啊?”

“你要告我无证行医吗?检查视力时我可没让你脱得清洁溜溜的吧?我都跟法官大人陈述过,那些都是误会,误会。”

可怜的BB,准备工作进行得越深入他就越不安。“反正就算我想起来的不是好事你也能骗我说它们压根没发生过,”内奥米打趣道,“找点烂俗的理由敷衍我,比如资料和回忆整合过程中形成了虚假记忆之类的,我好骗的很。”

“关键在于不能让你受到伤害,”BB似乎是在提醒自己,语气十分严峻。“我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

内奥米坐回床铺,后背贴在墙上。和催眠或者冥想不同,此刻的她意识完全清醒,她在努力放空自己。那张游乐场里的照片她越看越觉得恍若隔世。

“甜甜圈,”她说。

游乐场建在海边,空气中肉桂和油炸的香味知道仍清晰如昨,她不仅能闻到甜甜圈的味道,似乎还体验到了它们的热度。她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甜甜圈被炸得滚烫,装在防油袋里供人品尝,她能感觉到手掌上的热度,当她从袋子里拿起一块那洒满砂糖,散发着甜香的点心咬上一口时指尖还被烫了一下。牙齿穿过厚厚的糖砂,咬在软糯清淡,不像表皮那么甜腻的面点上,她想捕捉住那特别的味道,却发现它若即若离,粘在嘴唇和下巴上的糖霜让那种香甜更加诱人。她的母亲凑了过来,边用又湿又凉的东西给她擦嘴边逗她开心。内奥米努力回忆着母亲的脸,但她很难区分哪些内容来自她的记忆,又有哪些来自档案附带的照片。

我闻到浓浓的味道,甜甜圈的甜味,海风的咸味,我的头发乱作一团。

照片里她的父亲乐观而坚强。她们一家都在照片上,那照片是谁照的呢?可能是邻居,朋友,或者是一个路人。内奥米拿起平板电脑,开始检视BB手机的各种文档,其中包括她的履历和各种军情局提供的材料。直到现在她还没完整读过自己的档案,那需要时间,她知道危机已经刻不容缓。有人抢先找到,甚至已经攻占了它,军情局可能已经失去了那艘飞船。

她的父亲似乎相信那个哈洛克能保护飞船,驱赶入侵者。大概他对那只生物的了解远比她深刻,但他也可能对工程师知之甚少。她设想过阿吉或是泄漏保卫斯坦利港号的情形,但发现他们根本没这本事,因为他们既可以任劳任怨地为UNSC服务,也会无差别地服从星盟的命令。

父亲把船名改成了内奥米,这让我心中五味杂陈。

我们会怎么处置父亲?送到悉尼接受军情局的审讯?枪毙他?还是像钓上来的小鱼一样随手再丢回水里?

无论她是否喜欢,她的反应只能是板上钉钉。海军纪律严明,军令如山,而个人情感必须被搁置。她很想知道外人会不会真以为斯巴达战士都是恶意洗脑的产物,没有正常人的思维和情感,可以像对付其他叛军同情者那样逮捕自己的父亲,然后还感受不到一丝的悔意。她也正是这样告诉自己的队友的。逮捕哈尔茜博士时她说过那对她来说完全无所谓,但她心里清楚那完全是在自欺欺人。逮捕哈尔茜博士确实不到让她哭的一塌糊涂的程度,却也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真该死。

可是话说回来,瓦西亚情感炽烈,恩怨分明,那并没影响他成为一名优秀的陆战队员,换做是她也理应如此。

她收了收神,打开标注着她被绑架日期的文件夹:2517年9月10日。她差点就忘了BB也在共用她的眼睛。

“这份就是事后报告?”她问。“捕获报告书?”

“对,”他回答。“你得理解,报告书的主管色彩都比较强烈,错误都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邀功的话总是夸大其词。”

“我以前也读过UNSC的官话,甚至还写过几篇官样文章。”

“你自己的作战报告?”

和往常一样,BB总是一语中的。

报告标题是“目标:内奥米.森茨科,010号实验体,归档日期:2511年9月15日”,光是题头就让人看着不舒服。文件是θ2抓捕小组,简称RTθ2提交的。一开始她按照斯巴达战士的模式,只挑重点阅读,她发现在描写她被摧毁的人生时撰写者有多么吝惜笔墨,甚至没写满一页。通篇文章里她都被称为010号试验体。

“010号试验体现居圣萨尔星新大洋省奥斯塔德镇,监视已经持续七个月有余。我们从学校定期体检中获得数据,并假借殖民地管理局‘天才儿童助学协会’之名接近被筛选出的候选者,因此我们没有理由怀疑数据搜集方面的失误导致了捕获试验体过程中的失误。”

“试验体所在学校的一名行政职员曾对θ2特工教育心理学家的伪装身份产生怀疑,但在阅读书面材料并得到“在校内发现需要特殊教育措施的天才儿童即可获得CAA追加的特别预算”的承诺后便表示不予深究。”

“J博士进行心理评估的过程中010号试验体同步接受了常规体检,项目包括实力水平和身高体重。检测的最后几项是在抓捕前夕适当时间内完成的,因为制服试验体的镇静剂剂量必须参照上述数据,在该剂量作用下试验体即便在非观测期内增重五公斤仍可被麻醉。过量使用镇定药物将对试验体造成不可预估的损伤,故而在非手术环境中使用该药时必需根据目标的单位公斤体重进行预估方可确定最低使用剂量,否则试验体有可能在被RTθ2带回致远星接受救治前丧生。

内奥米仰起脸。都是遮丑的罗圈话,写文章的人想解释为什么绑架她时出了差错,而且板子不该落在他们头上,他们严格执行了程序,使用的剂量也没有差错。不过很明显,他们的麻醉药肯定用少了。

如此说来我被麻醉了?一定是这样。我绝对不会自己跟陌生人走。天呐,他们会不会在训练开始之前就无意中害死过像我这样的孩子?

她读了下去。

“特工将010号试验体引诱至较近距离后方实施麻醉,已将其不适感降至最低。目标被带到支援车辆上时已被完全麻醉,但在与克隆体换衣过程中意外苏醒,随后表现出意想不到的愤怒和攻击性。在目标逃离车辆后搜捕工作随即展开,并在两小时后将其重新抓获。因其反抗行为有可能导致任务失败,经研究后决定特工对其进行了二次麻醉。在此后的转运过程中并未发生其他意外,抓捕过程中未观测到试验体遭受到永久性的身体损伤。”

“哇,”她小声嘀咕道。

“你没有坐以待毙,还进行过殊死抵抗,”BB说。“在我看来中心思想就这意思。我对照过RTθ2的人员档案,寻找他们执行任务后接受治疗的记录,暂时没有收获。不过我倒是希望你用了马尔那招。”

“哪招?”

“问问他被盘问的过程就懂了。他把审讯者咬得那叫一个惨啊,你可以直接去问你父亲。”

“嗯……”

“你想到什么了?”

“内裤,”她嘴里毫无征兆地蹦出这么个词。“老天啊,我醒来时有人在扒我衣服。”

她躺在陌生的地方,那里不是她的卧室。理智告诉她,她正盘着腿坐在斯坦利港号的一张卧铺上,但她的思绪回到了六岁那年。她的嘴里有股怪味儿,脑袋也晕晕的,有人正从扒掉她肩上的裙带。她看到旁边有一盏小灯,从声音和移动的感觉来看她应该在车上,一个女人正在扒掉她的裙子。她开始挣扎。

“真见鬼,她醒了,”女人说。“你们给她用了多少?”内奥米连踢带打,嘴里喊着妈妈。她还太小,不明白这些人在干什么,但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老师经常在课堂上提醒他们防范这样的事。“没事,小宝贝,放松点,我们不会伤害你。”

骗子,骗子,骗子。

内奥米放开嗓子纵声大叫,大人们教过她如果被陌生人抓住就这么自救,大吵大闹直到有人伸出援手。可她被关在车里,会有人来救她吗?绝对不会。她必须自己逃走,现在就跑。车里的大人们不知在争论什么,有个男人说不能再给她用药了。车子一个急转,内奥米能看到车门上的扶手。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害怕,因为爸妈不知道她在哪,全都怪她没直接回家。

车子忽然急刹,内奥米趁女人身子后仰猛地扑上去,哭叫着连抓带挠,然后瞅准机会够到了车门的内拉手。车门忽然不见了,她坠入一片漆黑中,猛然摔在地上,牙都被撞松了。她滚了好几圈,硬是忍着眩晕站起身,顾不得看这是什么地方,拔腿就跑。她专挑光线暗的地方钻,跨过路肩,磕磕绊绊地跑过草地,穿过丛生的林木。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一心只想逃命。鞋子早就不见了,她的小脚硌的生疼,身上也只剩下一件怪模怪样的没膝长袍。

坏人在追她。她听得到他们急切的低语。这是哪?到处都黑乎乎的,只有天空中微弱的点点星光照在树上,投下可怕的影子。她的脚快疼死了,她想找妈妈。

她的表呢?

她的表不见了,那是爸爸送的成人款手表。肯定是那个坏女人脱衣服的时候把表也摘走了,如果坏人们还在追她,她就必须安静一些,跑着走的声音太大了。身边带刺的草越来越高,刚爬过草丛她就踏进了冰冷的河水,一个趔趄摔进了又粘又滑的泥巴。不能尖叫,这次必须忍住。她摒住呼吸,抱着膝盖蹲在水里,把长草当作掩护。这是条大河,她家附近的小溪没这么宽,但溪水冲在岩石上潺潺作响,而这条河的水流很缓慢,从脚下的烂泥判断她已经离家很远了。

内奥米真想能一直这么憋住气息。她不能哭,不然会被坏人听到的。她第一次觉得这么冷,腿都冻麻了。终于她坚持不住了,她摸黑沿着河岸寻找人家的灯光,却是徒劳一场。爸爸教过她什么来的?河流都会流向大海,要是她把手伸进河水里判断出水的流向就能逆向而行,最终一定能找到能救她的人。

内奥米刚燃起回家的希望就听一个男声说道,“快热像仪。我说什么来着?”紧接着有人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水里拎了起来,无论她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那个女人居高临下的脸和她下垂的头发。内奥米用尽全力抓住那些头发,另一只手攥起拳头抡向女人的脸,直到她觉得胳膊阵阵发凉麻痒,之后的事她就都不记得了。

“你还好吧?”BB问。“你的心律直线攀升。”

“我记起来了,”内奥米回答。那些细节真是不堪回首,因为它们比她预想得还要糟。“我在车里醒来并且逃走了,不过还是被他们抓了回去。”

她为什么会惹上这样的麻烦?她应该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具体的细节她想不起来,但能确定当时天色已晚。九月中旬天没黑她就应该到家了,如果没有就代表她肯定是去参加课外辅导了。为了研究夜空提前一站下了车,这样才能在旷野里观察,那儿的街灯很少,她可以像读天文学课本一样观赏不计其数的繁星,还有丝带般的银道面。

爸爸告诉过她必须直接回家。自己上下学是大孩子才能享有的特权,她必须要加倍珍惜。还有几个人跟她一站下车,但她太痴迷于夜空,根本无暇搭理他们,何况爸妈也说过不能跟陌生人交谈,免得……免得什么她早就不记得了。现在的她当然知道,可当时的她还太小啊。

从身后看起来我就是一副柔弱可欺的样子。图谋不轨的人肯定会觉得我胆小如鼠,然后决定铤而走险。

但这样的理性思维只有成人才会有,当时的她根本不会从这样的角度考虑问题。她猛然发现一道亮橙色的光掠过山顶,那肯定不是萤火虫,因为萤火虫是绿色的,而且季节也不对。那东西离她有多远呢?可能是架正在起飞的穿梭机吧,她说不准,可是那光亮是水平移动的,穿梭机可不是这个样子,而且它是单色的,不是推进器发出的好几种颜色。

爸爸教过她天黑后不能乱跑,必须呆在有人有灯光的大路上,可是那道奇怪的光太稀奇了,她必须搞清楚,她的好奇心渴望着满足。她翻过木头栅门,沿着有车轮压出的小径朝农田走去。她不知道这段时间里那道光会朝她飞来,还是会越飞越远。

猛然间她摔倒了。她本能地伸手乱抓,害怕弄一身泥巴回家会被妈妈骂。她掉进的水沟并不深,但当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摔下去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吓得连连尖叫。

“看在老天爷份上,捂住她的嘴,你想把全镇子的人都招来吗,”一个男人说道。

她全想起来了。如果她的回忆并非用军情局的材料东拼西凑出来的赝品而是百分之百真实的,那么她的错误仅仅提前下车,并且因为好奇心的驱动而陷入绝境。她不是主动跟陌生人走的,这对她意义重大,因为责任并不在她。

“我记起来了,”她说。“回忆起来很多事,可能有点多过头了。不过那些记忆都太真实了。”

“想跟我说说吗?”BB问。

“以后吧。他们肯定跟踪我好几个星期,所以才知道我会提前下车。这帮家伙对我的研究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所有政府都这怂样,”BB说。“为了自身的利益牺牲别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她翻看了最初三天在“堡垒”的记录,孩子们被困在致远星的地下,没人能听到他们哭喊。评估小组用视频记录下孩子们去过什么地方,也录下了他们互相安慰的过程,七十五个孩子有的懵懵懂懂,有的战战兢兢,有的气急败坏,根本不可能明白他们刚刚被选中成为救世主。

内奥米完全想不到当年的自己会是那个样子。在一段视频片段上她对一个穿着试验服的家伙挥拳相向,吓唬他说要是不把她送回家她爸爸就会杀了他。哈尔茜博士的日志里通篇都在描写那些孩子虽然被吓得不清但总体来讲还算配合,几乎没有提到有人反抗。当她还手时几乎感觉到了报复的快感。但随着视频的播放,在和哈尔茜博士和其他医生交谈过后她变得日渐胆怯内向,软言哀求他们放她回家,她想见爸爸妈妈。在一段短片里她说爸爸非常爱她,一定会来救他。

“内奥米,你爸爸不会来救你了,”哈尔茜博士告诉她。那时的哈尔茜博士很年轻,三十岁出头,一头黝黑的长发。“他知道你肩负伟大的使命,知道只有成为斯巴达战士才不会浪费你的天赋。”

满口胡言的婊子。你骗我怀疑自己的父亲,你骗我说他抛弃了我。不过你绝对不是唯一的罪人。

内奥米的怒火腾地往上顶,并不是因为被剥夺的童年而愤怒,她痛恨那些昧着良心的大人,他们在幼小的孩童需要保护时选择袖手旁观。她的父亲为了救他耗尽了一生,而在短短几周前她对此还毫不知情,她知道得太晚了,晚了三十多年。

这个谎言才是最伤人的,她没料到这种伤痛竟是这样的刻骨铭心,她现在才回忆起那种痛楚。当她以为父母不会来救她时她感到了令人窒息的孤独。父亲不会来了,她骤然感到如坠冰窟,愤怒,绝望和恐惧向她袭来,她认为是爸爸把她交给哈尔茜博士的,她依稀记起了当时的悲愤。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才是她不顾一切地想要营救战友的原因。她必须救回马尔,因为她不能再让任何人尝到被抛弃的绝望。

“我还以为我被爸爸抛弃了,”她说。“现在我都想起来了,在得知他找我找了一辈子,还有我妈的遭遇之后,我真巴不得彻底失忆啊。”

她放下平板电脑,用手捋捋头发。算了,当初要求回忆起这些的是她,而她也的确如愿了。关于绑架的记忆也许会受到孩童认知能力欠缺,成人思维模式和哈尔茜博士日志这三方面的影响,但视频是毋庸置疑的铁证。当细细回味那些画面时,她并没有感受到成为人类救星的光荣,而是觉得自己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我依然为斯巴达战士的身份而自豪,如果星盟大举入侵时给我自愿服役的机会,我一定会挺身而出,没有片刻的迟疑。但起初的斯巴达计划和星盟并无关联,只是用于人类间的自相残杀。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BB问。

“星盟啊,”她答道。“多亏有他们,才让不至于让我觉得这辈子全白活了。”

“完成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稍后再继续?”

内奥米看了看表。那已经不再是爸爸送的那块大人戴的手表了,而是一块军表,上面标满了各式各样的读数和刻度。她特别想找回儿时戴的那块表。“不用了,现在我们必须争分夺秒找到那艘船。”

“你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作出决定了吧,”BB说。

“我不敢说我已经下定决心,”她说。“但至少知道该怎么答复我爸了。”

内奥米整理好头发,恢复了冷静干练的形象。她面色红润,容光焕发,跟平常判若两人。要是瓦兹看见肯定会问她是不是生病了,他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假如她的人生平淡如水与他相伴也未尝不可,但那简直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的事,这辈子是不可能发生了。

“也不能全怪哈尔茜博士,”她说。

“对,但大部分都应该归咎于她,所以求你啦,别阻止我对她落井下石好吗?我正打算让帕兰格斯基摘除她的大脑然后装进连着电脑主机的培养皿,这样既能利用她的高智商又不会带来任何麻烦,最爽的是我随时能奚落她一番,还不用担心她关掉我的电源。”

“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此言差矣哦。”

“不过人怎么能这么残忍?”内奥米问。“哈尔茜博士自己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有成百上千的人心甘情愿地充当她的爪牙。参与绑架幼童并用手术残害他们的人心里得有多么扭曲?什么样的医生能残忍到伤害无辜的孩子?”

BB想了半晌才回答。“你说得对,我不禁觉得地狱里早就给他们留好了位置,”他终于说到。“其中有些人可能已经在那里待了多时了。”

他似乎有些萎靡不振。内奥米希望BB不会因为帮她找回痛苦的记忆而内疚。若世上真有人能做到问心无愧,那就非BB莫属了。

  • 原属星盟战列巡洋舰虔诚判罚者号,时间未知,地点不明

“女主人,必须做好最坏的推测,可能就剩咱们三个人了,”巴兹说。

切奥蹲在地上,双手按住甲板感受着震颤。她能肯定判罚者号已经进入常规空间,飞船迁跃耗时甚短,以银河之浩瀚根本谈不上飞了多远,充其量只相当于迈了一小步,但在令人压抑的虚无太空中寻找一艘无法发送通讯信号的战舰无异于大海捞针。判罚者号只是冰冷太空中的一粒尘埃,寄望于其他飞船偶然发现它根本不切实际。

他们已经孤立无援,唯一的生存机会就是夺回飞船的控制权。

切奥挺直腰板,走到墙上的传感器终端机旁又试了试运气。她连戳几次控制台,还是没有反应。“为什么?你怎么知道其他人都死了?”

“死光倒不至于,但我们是最接近舰桥的人,依此推断只有我们才有机会夺取飞船的控制。”

搜索队的其他成员遍布飞船各处,被哈洛克困在不同的舱段。这就代表飞船迁跃并扯断连接英杰号的输送带时她大部分的手下都被隔绝在封闭的船舱内。唯一暴露在真空中的是停机舱,她最后一次见到维德和里格时两人都带着头盔,不过他们的氧气肯定所剩不多了。

“利尔的小组在工程舱,”她所。“那里没准能找到可用的工具。未封闭的区域可能有剩余的设备。”

再说英杰号。抵近迁跃的战巡舰可能已经把它撕得粉碎,不管在哪条船的货舱里,没穿太空服的都死定了。就算她的船还健在,想在迁跃断层空间里追踪他们也是痴人说梦。

哈洛克开船飞了多远呢?迁跃是随机的,还是预设了目的地?所有传感装置都被锁死,切奥甚至不知道飞船是不是已经进入某颗行星的轨道并被星球上的人探测到了。她破天荒地觉得人类在飞船上到处装舷窗还把舰桥设置在战舰外部的行为并非完全愚不可及,虽然这么做会让飞船变得不堪一击,但至少他们拥有更开阔的视野。

不过我好歹能断定飞船并非在向斐罗斯空域,因为迁跃时间不长,否则我只能干瞪眼等着‘特立加姆抢走飞船,然后割断我的喉咙。

“我来试试,看看能不能钻进管道里。”巴兹退后一步,先是打量着光秃秃的舱壁,然后又检查过地板。“脚下那层是什么地方?”

切奥已经不能读取地图了,她绞尽脑汁地回忆着断层图。“设备间。这里应该有通往下层的管道,好好找找看,但别乱钻墙洞扭断了脖子。”

“我们应该拆下一块地板试试看,就算不能强行开门,也许能找到用得上的工具。”

诺伊匆忙回到他们身旁,拔出一把刀子。两个男人撬开一块地板,露出下面的金属板,但板材间的铰接口就不是刀子能对付得了的了。他们需要专用工具,或者一只哈洛克的帮助。切奥兜了一圈,寻找平行于通道的水平开口来脱身,但一无所获。看来唯一的管道在他们头顶上。

切奥估算了困住他们的船舱的空气容量,然后掏出数据模组计算储备空气还够奇戈亚尔的三个肺叶支撑多久。不容乐观,如果再这么折腾下去空气会更快耗尽。那么问题来了,据她估计最近的宜居星球也远在天边,他们要么安静下来节省空气苟延残喘,延长窒息而死的痛苦,要么放手一搏,拼上一把。

“还好,”她说。“如果船舱是完全封闭的,空气还够支撑两天,到那个时候咱们一定能想出办法。”

诺伊又看了一眼天花板。“那些管道不可能被完全封死,别处的空气一定能透进来。”

切奥从没检查过哈洛克的巢穴里是否安装了气闸。他们是星盟战舰上最司空见惯的成员,普通到勾不起任何人的兴趣。她猜他们肯定有办法保持自身气密,让供他们钻行的管道通风换气就意味着在紧急情况下被密封的船舱会发生泄漏或是渗入污染物,这就说不通了。

“诺伊,我的肩膀没你宽,”巴兹说。“让我试试吧。我只要能钻到下个出口就行,从那里到舰桥畅通无阻。”

“你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诺伊说。

巴兹沿墙排查,想试试运气,所有的缝隙都被他用爪子抠了一遍。他把脚爪伸进墙上的凹槽爬到半墙高,又想像苍蝇一样平移到另一块陡立的墙面上。

但从这个高度和角度都够不到天花板,巴兹孤注一掷,想纵身跃过去,却失去平衡直直摔了下来。从这个高度掉下来不至于摔断骨头,但他爬起来时还是揉着肩膀,疼的呲牙咧嘴。

“可惜啊,我应该带攀爬索来,”他说。“带颗手榴弹也好啊。”

切奥又检查一遍紧锁的大门。“也许咱们该试试鬼面兽式的原始手段。”

控制板已经被改成了铁板一块,既没有可供拆卸的结构也没有能短接的开关,但这并不代表不能用暴力破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行。这只哈洛克为了阻止他们是否真的会无所不用其极?她还不知道他能做得多绝。

“你们身上带了多少电池组?”她问。

诺伊拍了拍武装带,“人手一块。”

“好极了,”切奥后撤几步,举枪瞄准。“朝护板上打,试试能不能启动全息控制台。工程师要想阻止咱们就必须进来,到时候我非灭了那个囊屎包不可。”

控制板是合金材料制成的,只能防火,并不抗熔。她扣下扳机,几枪过后它的表面被烧出洞来,空气中充满了复合材料燃烧的呛人味道。再这样下去用不多时这里的空气就不能呼吸了。

不过这招也有可能逼工程师出手。他大概会认定控制板的破损已经无法维修,若是防火抑爆系统没被他拆除他就一定会启动它。

她打了三个短点射。这个生物的目的何在?通过瘫痪飞船来保护它?还是遵守指令在迫不得已时将其摧毁,以免落入敌人之手?如果能给她个准确答案她肯定会放上一把火,逼哈洛克作出应对。

或者被烧死,总之这是一锤子买卖。

“该我了,女爵大人,”巴兹说。

切奥让出位置,让他朝控制板开火。空气变得酸臭刺鼻,不过暂时还能呼吸。

如果维德和里格还活着,那他们就是仅有的能逃出飞船的人……但不管他们在哪个星系,灵魂运兵船都派不上多大用场。

这层甲板的照明设施还在工作,哈洛克维持着飞船基本功能的运转,这也许表明无论他的缺陷有多严重都不会杀死其他智慧生物。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些系统也是它赖以生存的保障。切奥看着巴兹在四溅的火花中烧穿了另外一层护板。一个忽明忽暗的全系控制器突然出现,切奥按了下去,舱门发出吱呀呀的响动。三声巨响过后,两扇门开到一肩的宽度,然后就不动了。

“你们身上带没带能把门撑住的东西?”巴兹问。“必须防着哈洛克再把门锁上。”

“硬度不够,扛不住关门的重压。”切奥示意他进门。“不过就算咱们再被困住也是被锁在舰桥上,比刚才强多了。”

诺伊举起手抢,缩着身子钻过门缝,切奥紧随其后。通往指挥平台的斜坡近在眼前,但舰桥上既没有全息影像也没有亮起的显示器,渐变式照明由绿变蓝,又从蓝变紫。这里重力正常,温度要略高一些。

指着通讯系统还能工作根本是奢望,但切奥必须试一试。她走上指挥平台,先试过语音控制,又按下全息按键。没有反应,现在的判罚者号不止又聋又瞎,还是个哑巴。

“巴兹,假如你是工程师,怎样才能完成这种程度的破坏?”她问。

“什么意思,女主人?”

“我们不知道他关闭了哪些功能,因为他关闭了所有的显示器。这就意味着肯定还有正常运行的系统,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既然生命维持系统和门控的动力还在,那中控计算机肯定没有关机。”她四下张望,寻找时有下坠的踪影。舰桥上可供他藏身的阴影和角落实在太多了。“喂,哈洛克,你都看到了吧?你既不能阻止我们,也不敢杀掉我们,你还剩下什么手段?把赌注压在我们找到启动飞船的方法之前就耗尽空气?你的空气也所剩无几了。”

切奥没指望得到答复,但她还是听到头顶传出微响,听着就像远处的旗子迎风猎猎作响。那家伙还潜伏在管道里。也许她再撂点狠话那东西就会幡然悔悟,因为他充其量只是台生物计算机,绝对没有自己的主见。

<匪徒,强盗。>他的声音如滚雷般从广播系统里发出。<你们休想得到这条船,他属于归附者,不属于你们,因为他懂得敬畏主人的造物。他心地善良,不会为非作歹,所以我只服从他的命令。>

“他说的是那个人类?”诺伊问。他站在通讯控制台旁,摸索着本应显示全息触控板的地方。“归附者是什么玩意?救兵?”

猛然之间舰桥变得漆黑一团,慌乱间切奥险些摔倒。只有她太空服上的状态灯能让她暂时分清东南西北。在重重设防的战舰深处,就算不远的地方有颗恒星光线也钻不进来。她能看到诺伊太空服上的显示灯,巴兹却不见了。

“哈洛克,恢复照明,”她大喊道。“这么胡闹下去于事无补。”她抑制住愤怒和逐渐加深的恐惧。“咱们可以谈谈,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这么恼火。”

舰桥照明被彻底关闭了,一点点灯光在黑暗中都醒目得像座灯塔。诺伊身边亮起一盏指示灯,他大为惊恐,随即示警道。

“亮灯的是长距通讯控制板,”他说,“哈洛克在发送信号,可能是在呼叫救援。”

无论收信端的是‘特立加姆还是人类,情况都不容乐观,用人类的说法,现在切奥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也罢,”她把心一横。“援兵必须登船,如果他们进的来,咱们就出得去,索性把这当成意料之外的救兵好了。准备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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