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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记忆矿场

九月在书里迷了路,一只蓝色的大袋鼠帮了她的忙,她在矿场里值了一轮班。
九月和她朋友不算是掉进书里,他们根本是摔了进去。
黑暗的空间不是无底的空洞,而是一个通道,通道里弥漫着沙沙作响的声音,到处是撕碎和翻动的书页,还有沉重的皮书脊重重撞向他们的羽毛、鱗片和皮肤。九月什么也看不到,只知道方向大致朝下,她不断跌落翻滚绊倒,在纸张飞向她脸上的时候尝到了奇怪的墨水。这一切发出的隆隆声听起来像极了怒涛袭岸,纸浪一波波拍打她可怜的头。
慢慢地,她前方的黑暗中有个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愈来愈清晰。纸页稀疏了,最后像薄纱布帘一样被吹向一旁。九月朝敲击摩擦金属的声音盲目摸索,双手碰到一个木头框和冰冷坚硬的门把。门不知怎地竟在她下方卡死了,纸张涌向她背后,用喋喋不休的吻推着她肩头。九月用肩膀抵着门,使劲一推。门开了,出乎意料地轻松,她轻呼一声,跌进书里的门,然后掉出来摔到泥土地上,头发和酒红外套的毛领上还卡着一些纸片,外套气呼呼地把纸片甩掉。
阿伏伽德拉说得没错——黑暗通道穿过书本,另一端是矿场。她四周到处都是尖锐的岩石和泛蓝的大石块。巨大的洞穴里有条木栈道,栈道上有摇摇晃晃的矿车高速驶过,有些空空如也,有些堆满晶亮的宝石。九月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的矿坑,发现岩壁透着光。环状、扭曲、丰富的结晶矿脉闪闪发光,仿佛里头有火在燃烧,比九月看过的珠宝都耀眼——不过她其实没看过多少珠宝。五颜六色混杂,在忙碌的矿工身上投下冷冷的红、紫、绿、蓝、金等各色光芒,谁也没发现有个女孩从坑道顶掉下来。
九月盯着矿工瞧——他们是毛茸茸的蓝绿色袋鼠,有着好奇的大眼睛和强而有力的尾巴。他们在矿车之间跳来跳去,头上戴着珍珠头灯,丝滑的颈子上则挂着美丽的长项链。他们胸前的两条褐色皮带交叉成X形,方便把十字镐、铲子背在背上。褐色带子上附带小盾牌似的淘金盘。但他们主要的开矿工具显然是他们的尾巴,他们呼喊着、发着颤音用尾巴抽打岩壁,松动的碎石像瀑布般落下,然后他们开始过筛、挑拣、翻找。一只袋鼠跳到最接近九月那面岩壁,站稳双脚准备用尾巴好好敲打一番。
翠绿橄榄石的厚矿脉里突然冒出一个女孩,袋鼠吓到了,喊着:“哇!你居然从墙里冒出来。”他似乎被吓坏了,温和的面孔忧心地皱了起来。有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对。”九月不晓得还能怎么回答。她突然发觉自己孤零零的——A到L、星期六和茄子并没有和她一起过来。她感到一阵寒意,起了鸡皮疙瘩。
“你是红宝石吗?还是电气石?”那只袋鼠似乎没抱多大期望。
“当然不是。”九月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连衣裙上的小石子和破纸片。她拉紧酒红色外套,紧紧包住自己,微微颤抖。系紧外套的粗腰带后,她感觉安心多了。
“喔,如果你想工作,我们一定能帮你找个十字镇、铲子和淘金盘。不过,其实这是我的岩层,而我……嗯,我不能让给你。我不想不礼貌,只不过我已经忘了我妈妈,而翠绿橄榄石——就是你,呃,你坐的那块亮晶晶的漂亮绿东西,对妈妈相关的记忆很好。”
九月问道:“你怎么可以忘了自己的妈妈?”
袋鼠调整一下褐色皮带。淡绿黃色的岩层在他们周围泛着火焰似的光芒,映在他的淘金盘上。“我是袋鼠精。”他自豪地说,“我们天生没有记忆。他们说婴儿都天真无邪,可是跟袋鼠精比起来才不算什么。要不是我有记忆项链,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对了,我叫片麻岩。”片麻岩说着拉起长项链上的坠子。几千粒糖果色的石头聚成尖凸晶亮的球体。
九月害羞地笑了。“我知道袋鼠精!”她说,“地图先生说过,袋鼠精会把记忆存在脖子上戴的链子里。有个叫作页子的袋鼠精和他被关在一起的时候,教他画地图。感觉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不记得页子,不过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身边没有接缝帮助我记忆,也有可能原本认识,后来又忘了。”片麻岩朝岩壁扬扬他天青色的头,“那是接缝。一道厚厚的翠绿橄榄岩穿过漆黑的土石。让这个世界凝聚在一起的就是接缝,知道吗。所以它才被称作接缝。接缝是岩石里的缝线,帮万物的下摆镶了边。少了接缝,一切会四分五裂。不过在这下面,在这深处,宝石不只是地面附近那些漂亮无用的东西。这里的宝石是记忆——是大地的记忆,经过几世纪的沉思、做梦与担忧而硬化光亮。袋鼠精的记忆和整个大地里的记忆比起来,多么渺小!我们的记忆只能填满水晶里最小的缝隙和裂痕。知道吗,这里充满大地对大陆漂移和巨型动物的记忆。但这块瑕疵呢?这是第一只让我心碎的袋鼠壮汉石灰泥。”袋鼠精指向他记忆项链里的一块深红色锋利碎片,碎片中央有个淡奶油色的瑕疵,“他跟一个人马跑了,把火蛋白石丢了,那颗火蛋白石代表的是我和他在矿场里的整个家族,我们在石桌上就着石灯笼吃蘑菇、忧伤草晚餐。丢了火蛋白石,表示他完全没打算回来。如果你跟他说我的名字,他甚至不记得片麻岩的‘麻’没有草字头。但我记得怎么写他的名字。如果我把他的碎片压在我心口,我就能一再回溯从前的日子。但一定要有恰当的矿石。翠绿橄榄岩是妈妈的记忆,火蛋白石是爱人的记忆,蓝宝石是悲伤的记忆,石榴石则是喜悦的记忆。”
“可是如果有人拿走你的项链怎么办?太危险了!”
“说真的,我们的确要小心——我们最先得到的是谨慎石,是颗圆滚滚的漂亮珍珠。但开矿这工作很辛苦,有时候记忆项链会被敲坏,就像我忘了妈妈那次。我知道我忘了她,是因为我有颗记得爸爸的黃玉,有颗记得兄弟的血玉髓,而它们都知道我有个妈妈,所以我一定有妈妈。现在我想挖一块上等的翠绿橄榄石,这样就能再认出她了。”
“片麻岩,在我之前有谁来过吗?我是说从墙里来。有个看起来像只大黑龙,有个黑皮肤的男孩,全身都有蓝色的漩涡,还有一个是只非常安静的渡渡鸟。”
片麻岩微笑起来,但袋鼠精微笑的表情实在古怪:“小红宝石啊,既然我没有挖出一小块花纹玛瑙帮助我记得陌生人,那么即使女王本人游行经过这里,事后我也不能确定。想要新的记忆,就得挖颗新矿石,而且要马上。我尽量只为最重要的事挖矿——只为我最开心的记忆和最难过的记忆。”
九月很确定她跌进僧妖精的书时,还紧抓着他们三个。或许他们只是来迟了。他们会来的,对吧?她紧紧靠向粗糙的岩壁,努力倾听有没有图书馆翼龙的脚步声。
她对着熠熠发光的绿岩层叹息:“真希望我也能靠这样记住东西。我老是忘东忘西。要是我有条记忆项链,而且记得小心一点,就什么都不会忘记了!那我就能看一眼功课,把所有内容都牢牢记住。一个人的时候,我可以把记忆项链贴到心口,重温妈妈唱歌哄我睡的回忆!”
片麻岩耸耸肩:“这个嘛,再过去一点的那边有一道浅层的上好日长石矿脉,我闻得到你身上有上面的味道——对于没有多少年的记忆要储存的年轻家伙,日长石最适合了。而且谁知道呢?你朋友可能掉进不同的洞穴去了!什么都有可能。”
九月咬着嘴唇,思考该不该等一等,期待他们会像她一样踢着脚大吼大叫跌出墙,还是该到矿场更深处找他们。那个坚决陌生的声音又在她心中醒来,催促着她继续走,别停下来。这次她听从了那个声音,和袋鼠精一起蹦蹦跳跳穿过像万花筒似的矿场,努力跟上他强而有力的跳跃。他们经过的时候,其他袋鼠精朝他们挥手,矿脉像华丽的笔迹一样穿过地下,但没有水精从岩壁里跳出来亲吻她,也没有温柔的渡渡鸟不知从哪冒出来,出现在她身边。
最后,他们来到厚厚的一大块纠结成团的橘色岩石旁,铜色的火花在其中炽热地跳跃。片麻岩低头看着她,珍珠色的矿工提灯映在她眼中。
“嗨!”蓝色袋鼠叫道,“你是谁?你是红宝石还是电气石?”
“都不是,我是九月啊!是你带我来找我朋友,帮我做记忆项链的!”
片麻岩半信半疑:“我们出发很久了吗?我们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冒险过了吗?我们一起对抗了雪花石膏章鱼吗?还是和绿宝石巨魔碰过斧头了?”
“没有!我们才刚刚出发而已!我们还没走到半英里吧!”“喔,不好意思,小红宝石。事情发生之后,我只有一点点时间为那件事捡颗石头加进记忆项链里。如果我忘了捡石头,就会忘记我忘了捡,当然也会忘记我该记得不要忘记的事!”
九月忍不住问:“世界上真的有绿宝石巨魔吗?”
“当然了!她叫玛蒂尔达,住在矿场的北区,会做好吃的炖菠菜。不过她这家伙对礼节很龟毛!如果该说请的时候没说,她会揍到你开口。我要帮你做记忆项链吗?好吧,就来做吧。不过你得自己挖到你的矿石。如果是我挖的,对你没什么用。”片麻岩把他的十字镐递给九月——十字镐很重,但九月还是拿得起来。片麻岩摇摆着尾巴向她演示。
“我挥尾巴的时候,把十字镐准备好!”
片麻岩挥动尾巴。他天蓝色的尾巴深深砍进洞壁,一阵黑色的岩屑和闪亮的宝石洒落在他们身上。九月也挥动她的十字镐,把大块岩石凿小,愈凿愈小块,最后发现了一块粗糙的日长石,大小刚好可以佩带。片麻岩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条链子,用锐利无比的牙齿在宝石上咬出一个洞,把宝石串到链子上,然后帮九月戴到脖子上。
“好了,这能储存目前为止发生在你身上的所有事。我会串上一块上好的鸡血石,帮你在接下来几天记住东西。但如果你想记得更多,就得多找些矿石,懂了吗?”
九月点点头,一边想象她在家乡要怎么弄到珠宝。可他们没有钻石的配给券。片麻岩舔了舔一颗长椭圆形的金纹绿色宝石,把宝石插进日长石的中心。宝石像一块棉花糖一样被刺穿,牢牢卡在那里。
矿坑更深处有个声音喊着:“九月!”
九月转向那声音,她转得太快了,两腿几乎缠在一起。是星期六!她追着声音跑下矿坑,片麻岩咚咚地跳在她后面。她沿着两道细细的紫水晶和金矿矿脉,狂奔过矿车和石头堆,最后终于找到他们。她的三个走散的朋友正从矿场探出半个身子。
星期六的头和手臂挣脱了,正挣扎着把自己推出来,像要挣脱身上的湿长裤一样。A到L和茄子脖子以下都埋在洞穴里,吻部探出岩壁,活像挂在墙上的猎物标本。九月抓住星期六的手臂使劲往外拉。她比用尽全力还要用力拉他,他却丝毫没动弹。
“我们在书里把你弄丢了。”星期六吃力地喘气,“我们爬下来的动作恐怕太慢了,整个东西就在我们周围关闭起来!也许我们在里面的时候,门又跑去另一本书了。”他说着打了个寒战。“噢!”他惊呼一声,然后抹掉眼泪,有点害臊地蓝了脸,“我差点忘了。”
水精说着闭上眼,展开双臂,手掌朝上,平静地说:“希望我们都从岩壁里挣脱。”
于是他们都自由了。图书馆翼龙和夜渡渡鸟站在星期六身边,排成整齐的短短一列。
“可是你没跟谁搏斗啊!”九月叫道。
“我说过了,我在这里用不着做那种可怕的事。”星期六耸耸肩,“我只要渴望得够强烈,事情就会发生!”
“那我为什么不能渴望得够强烈就好?我为什么不能就这么用渴望带我们找到沉睡的王子,或是干脆渴望知道怎么让我和我的影子重新合在一起?”九月强忍着不要挫折地跺脚,但忍得好难受。为什么他做起事情那么简单,她却这么辛苦?
茄子膨起紫绿色羽毛,说道:“你没有影子。所以你不能施魔法。”
A到L点头:“直到尝试了非常野蛮或神奇的事之前,都不会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但其实你的野性正在一点一点萎缩、消失。只是因为你在内布拉斯加并不真的需要野性。你或许只觉得你已经长大了。这种错很常见。”
“可是我觉得应该由我决定我需要我的哪部分,还有在哪里需要!”
“不过没关系啊,九月!我们可以在你身上施任何魔法。我们会帮忙。需要什么,只要跟你的同伴们说,我们随时可以替你许愿或是念咒语。”
九月皱起眉头。她不觉得她自己少了什么。但她难道没怀疑过,少了影子那么久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吗?照理说,如果地上精灵国的魔法都流失到地下精灵国,那她比大家更早失去影子,不也会失去什么吗?
最后九月开口说:“多谢了,不过该做什么,我自己会做。麻烦你别再说我需要什么、如果我同意你的观点会有多好之类的话!最重要的是,我没要求的话,别再把我变成别的东西,我没要求吻我的时候也别吻我了!星期六,你偷走了我的初吻。我还没机会大声抗议,所以我还没原谅你。我太忙了!不过我想,只有我能决定我要别人什么时候吻我、什么时候变成怪兽!当翼龙或精灵当然没什么不好,我没说那样不好。”九月忍不住加上道歉。但她绝对不会再唯唯诺诺,依赖其他人帮忙战斗、说话、许愿了。如果自己有能力,她绝对不再依靠别人帮她做事!她做了不少事——艾尔难道不晓得吗?或许只有她亲爱的红色艾尔才了解,她没办法就这么让大家帮她做她分内的事。妈妈并没有巴望别的男人上门,扛下她工厂里该做的工作。她凡事都亲力而为,而九月也会这样。九月伸手到酒红色外套的口袋,拿出她的魔法配给簿。
她抢在任何人能反对之前,果断地高声说:“带我去王子那里!”接着她撕下一张配给券。卡片随着一丝绿烟消失在她手中,留下一股刺鼻的气味,像阳光下的青草和暖风。
他们眼前的矿坑出现一个新的坑道,坑道截断了紫水晶和黄金的矿脉。坑道开口宽大,向下通往黑暗。九月回头挑衅地看着大家。
“你们要跟来吗?还是想坐着闲聊没意义的事?”她想起该讲礼貌,然后转身面向袋鼠精,“片麻岩,谢谢你。我相信我一定不会忘了你!”
“嗨!”片麻岩大喊,蓝色的毛皮波动着,“你是红宝石吗?还是电气石?”
九月弯下腰,捡起一小块日长石:“片麻岩,别忘了我。当然这得你自己愿意,由你决定。大家都应该能选择自己要的,我大吼大叫想说的就是这个。但我会选择记得你,如果你也愿意记得我就好了。在我的国家,通常是这样。”但真的是吗?九月想着。如果有人受了伤害,受害者会努力忘记伤害他们的人,再也不去想经历过的痛苦。想起痛苦,就像我想起爸爸一样。如果能永远不在意他的事,会轻松很多。我相信他记得我的脸,但他离开了好久,好难记住他的脸啊!或许记忆这种东西,需要所有相关的人一起努力,就像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缝成一大条拼布被子。
袋鼠精开心地接过日长石,把日长石塞进他的记忆项链,放在一块玉石和一块虎眼石之间。九月抱了他一下,然后,虽然不希望被看出她很害怕,她一脸惊恐地两脚一蹦跳进坑道里。
“再见了,九月。”蓝色袋鼠说。
其他伙伴愣了一下,然后马上跟着她跳进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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