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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邓肯·麦肯齐像风暴一样卷过克鲁斯堡。人们纷纷闪避,机器全都让开道路。麦肯齐金属公司的CEO不打算等着那些无谓的安全条例,在这苍白的愤怒中尤其如此。邓肯·麦肯齐的怒火是灰色的,就像他的沙装、他的头发,就像这月亮的表面。埃斯佩兰斯冷硬成了阴暗的青灰色。
孙玉·麦肯齐在罗伯特·麦肯齐私人车厢的闸门处迎上他。
“你父亲正在进行一次日常血液清洗,”她说,“你应该可以理解这个过程不能被干扰。”
“我想见他。”头顶的金属有多炎热,邓肯·麦肯齐的声音就有多冰冷。
“我丈夫正在进行一次精细且重要的治疗。”孙玉重申道。邓肯·麦肯齐的手举到了她的喉咙跟前,他把她的头猛地撞在了闸门上。一大滴血慢慢地流下了白色的闸门。你的头皮有一处挫伤,可能还有撞伤 ,她的亲随同人 [1]  说。
“带我去见他!”
我得到了影像 ,埃斯佩兰斯说。亲随在邓肯·麦肯齐的视镜上以俯视角度呈现出那个可怕的老人。他躺在诊断病床上,护士围在他身边——有人类的也有机器的。管子和线路里搏动着红色。
“这不是真的,你可以事先准备好这种影像。你们这些王八蛋最擅长这个。”
“你们这些,王八蛋?”孙玉轻声说。邓肯·麦肯齐松开了手。
“我女儿死了,”他说,“我女儿死了,你听到了吗?”
“邓肯,我很抱歉。这事太可怕了,真可怕。这是软件故障。”
“整收小组在她的沙装里发现了精确的砍伤。那个机器虫砍断了她的腿筋,”邓肯·麦肯齐用手掩住嘴,好抑制自己的惊骇,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他们在她的头盔上发现了钻孔痕迹。这是一个非常精确的软件故障。”
“辐射常常导致芯片发生软性故障。如你所知,这是一个地区性问题。”
“别他妈的侮辱我!”邓肯·麦肯齐咆哮道,“地区性。地区性!这是什么见鬼的词?我女儿被杀了。是我父亲下令的吗?”
“罗伯特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你不能暗示你的父亲——我的欧可,我的丈夫——会下令刺杀他自己的孙女。这是荒谬的,荒谬又恶心。我看了报告,它是一次可怕的机械事故。谢天谢地那男孩安然无恙。”
“而科塔家会像簇拥一个新入会的手球明星一样簇拥着他。别以为那个白痴拉法·科塔不会赌咒发誓要切开他看见的每个麦肯齐的喉咙。就因为这事,我们已经站在战争的边缘。”
“罗伯特永远不会刻意造成损害公司的可能性。永远不会。”
“你让我父亲说了很多话。我更愿意听他自己说。让我过去。”
孙玉踏前一步,挡在了闸口唯一的通道上。
“你在说什么?”
“就像你说的,罗伯特永远不会伤害他自己的孙女。”
“这是一句指控吗?”
“你为什么不让我见我父亲。”
邓肯·麦肯齐抓住了孙玉的肩膀,举起了她,狠狠把她丢向了闸门。她瘫了下去。几双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是强壮的胳膊,扭着他把他拖离了那个喘着气颤抖的女人。邓肯·麦肯齐挣脱出去,直面这些袭击者。四个男人,穿着沙装,和他自己一样灰色的公司工作服。大块头,月芽,有强壮的地球肌肉。
“走开。”他命令道。四个男人一动不动,他们的视线闪向了孙玉。
“他们是我的私人刀卫。”她说着,仍然苍白地在地上颤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邓肯·麦肯齐怒吼道,“有谁的允许?”
“你父亲的允许,从我觉得在克鲁斯堡不安全开始。邓肯,我想你应该离开了。”
那个最高大的刀卫是个山一般的毛利人,从颈后往下全是纠结的肌肉,他把一只手放在了邓肯·麦肯齐的肩上。
“把你见鬼的爪子拿开。”邓肯·麦肯齐一边说着,一边拍开了那只手。但是他们有四个人,每个人都很壮实,并且他们不是他的人。他举起了双手,表示不想找麻烦。保安们退后一步。邓肯拉平外套的前襟和袖口的缝线。孙玉的刀卫站到了他和他的继母之间。
“我会见到我父亲,然后我会对外面发生的事发动我自己的调查。”
邓肯·麦肯齐转身大步走了,在熔炼镜反射的光柱下,他的步态显得失落且耻辱,不过现在他可以扔出最后反击的话了,只是可惜这反击为时已晚。“这个公司的CEO是我,不是我父亲。也不是他妈的你们的人。”
“他妈的我们的人总是和他妈的你们的人齐心协力,”孙玉喊道,“沃龙佐夫都是野蛮人,阿萨莫阿家都是乡下人,科塔家是巴西贫民区里出来的流氓。是孙家和麦肯齐家建立了这个世界。它属于孙家和麦肯齐家。”

 
“她不肯换掉那条裙子。”海伦·德布拉加和阿德里安娜·科塔站在八楼阳台的扶手旁,两边是奥刚和奥克梭西的石头颧骨。这些面颊是干的,瀑布已经被关闭了。机器园丁和人类园丁正从池塘和溪流中疏浚落叶。
“每次它脏了,埃利斯就给她打印一件新的。”阿德里安娜·科塔说。露娜穿着她心爱的红裙子,光着脚跑过池塘底的泥泞,溅湿了机器园丁,在垫脚石之间以一种复杂的游戏方式跳跃着:这块石头只能用左脚着陆,那块右脚,另一块要两只脚,或是完全跳过去。“你在这个年纪时一定也有一条喜欢的裙子。”
“绑腿,”海伦·德布拉加说,“它们上面有头骨和交叉的骨头。我当时十一岁,是个像样的小海盗。我母亲没法让我脱下它们,于是她又给我买了一双。我拒绝穿它,因为它们不是同一套。可是事实是,我并不知道哪套是哪套。”
“她在博阿维斯塔到处都有藏身的洞穴,”阿德里安娜说,此时露娜消失在了竹林里,“我知道它们大多数在哪里,比拉法知道得都多。但并不全都知道。我不想全都知道,一个女孩总得要保留一些秘密。”
“你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我曾想过在我生日时,但它似乎太病态了。我会知道时机的。我需要先完结洛亚姐妹那一边,做一次完整的告解。”
海伦·德布拉加抿紧了唇。她仍然是一个好天主教徒,每周在若昂德丢斯城做弥撒,还有圣徒和连续九天的祷告。阿德里安娜·科塔知道她不赞成巫班达教,也不喜欢天天待在异教神灵的眼睛下面。阿德里安娜向一位女祭司做神圣的忏悔,而不是向牧师,对此她应该怎么想?
“关照拉法。”阿德里安娜说。
“别再说这种话了。”
“我渐渐地就会没那么能干了,应该说我早就感觉到了。而且卢卡斯正盯着宝座呢。”
“他一直盯着宝座。”
“他在监视拉法,他在利用暗杀事件动摇拉法的地位。在蕾切尔发生了那样的事后……”
海伦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上帝站在我们与邪恶之间。”
“拉法想要发起独立调查。”
“这是不可能的。”海伦·德布拉加和阿德里安娜·科塔是同一代人,是拓荒者。海伦有钱,她是会计师,是来自波尔图的上流人士。阿德里安娜白手起家,是工程师,是里约热内卢的土著。阿德里安娜背弃了她绝不信任非巴西人的誓言。超越了国籍,超越了语言,她们都是女人。在四十多年时间里,海伦·德布拉加悄无声息地引领着科塔氦气的财政,她和阿德里安娜的任何一位血亲没什么两样。
“罗布森很安全。”海伦说。阿德里安娜的孩子一直都像是她的第二个家庭,她自己的孩子和孙子们则四散分布在科塔氦气于月球上的各个部门中。
“那份肮脏的尼卡哈,”阿德里安娜说,“我已经在要求克鲁斯堡做出补偿了。”
“阿列尔会在法庭上把它撕碎的。”
“她是个好孩子,”阿德里安娜说,“我担心她,她太容易遭到攻击了。我希望她在这里,在家里,和我们一起,让埃托尔和五十位护卫挡在她和世界之间,我这么想是不是很傻?可你永远没法不担心,不是吗?克拉维斯法院不会保护她,哪怕是雪兔会也不会。”
“我们怎么变成了两个站在阳台上担心世仇的老女人?”海伦说。阿德里安娜把手放进了她朋友的手中。

 
竹林深处是一个可以藏匿的地方,一个飒飒作响的特别所在。植物自然地枯死,暴露出了泥土,而好奇的双手和双脚将这里采摘踩踏成了一个魔法圈。这是露娜的密室。摄像头照不到这里,机器人太大了没法跟着她穿过竹林,她父亲什么也不知道,而她非常确定什么都知道的阿德里安娜祖母不知道这里。露娜用绑在竹茎上的一点缎带、打印的迪斯尼陶瓷玩偶、喜欢的衣裳上的纽扣和蝴蝶结、机器虫的碎片,还有电线翻绳儿宣告了她对这里的主权。她蜷伏在这魔法圈里,竹子在她头顶摇晃轻语。园丁主管费利佩曾经对她解释过,博阿维斯塔足够大,所以会产生属于它自己的微风。但露娜不想要一个科学的理由。
“露娜。”她悄声叫着,她的亲随展开了它的翅膀,它们填满了她的视野,然后差不多拼成了她母亲的模样。
“露娜。”
“妈依,嗨,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露西卡·阿萨莫阿的视线从她女儿身上转开了。
“没那么容易,小天使。”她对她女儿说着葡萄牙语。
“这里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哦,宝贝,我知道。可是告诉我,告诉我,最近都在做什么?”
“好吧,”露娜·科塔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指准备计数,“昨天,埃利斯玛德琳和我玩了打扮动物。我们让打印机和网络不停地给我们看东西,然后我们就一直在打印动物的衣服。我是只食蚁兽。那是一种动物,来自别的地方。它有一根大长鼻子,可以碰到地面。还有一条大长尾巴。”她曲起一根指头,意思是一次变形。“然后我是一只鸟,有一个很大的……它们嘴上的是什么来着?”
“喙。那就是它们的嘴,心肝儿。”
“一个喙,它就像我的胳膊一样长。还有黄色和绿色。”
“我想那是一只犀鸟。”
“是的,”又一次计数,“还有一只有斑点的大猫。埃利斯是只鸟,就像阿列尔姑姑的亲随。”
“贝加弗罗。”露西卡说。
“是的,她很喜欢那一只。她问我想不想成为一只蝴蝶,可是蛾子真的很像蝴蝶,所以我就说她可以做蝴蝶,我想她也非常喜欢这个。”
“哦,这听起来很有趣。”
“没——错,”露娜承认道,“可是……一直都是埃利斯玛德琳。我以前常常去若昂玩的,但是帕派现在不让我去了。他不想让我见到任何不是家人的人。”
“哦我的心肝,只有这一阵子是这样。”
“你也说你只会离开一阵子。”
“我是说过,没错。”
“你发誓了。”
“我会回来的,我发誓。”
“我可以去特维看真正的动物吗,没有打扮的那种?”
“没那么容易,我亲爱的。”
“你有食蚁兽吗?我真的很想看食蚁兽。”
“不,露娜,没有食蚁兽。”
“你可以给我弄一只。真正的小仔仔,就像维里蒂·麦肯齐的宠物雪貂一样。”
“我想不能,露娜。你知道你祖母对博阿维斯塔周围出现动物是怎么想的。”
“爸爸最近老是在叫嚷,我从我的秘密地点听到了。一直叫,还很生气。”
“那不是因为你,露娜。相信我。这一次,也不是因为我。”露西卡·阿萨莫阿笑了,但这个微笑让露娜很困惑。现在它消失了,露西卡像是在咀嚼一些滋味很糟糕的话:“露娜,你的太欧可蕾切尔……”
“她走了。”
“走了?”
“去天堂了,只不过没有天堂。只有扎巴林会带走你,把你磨成粉,然后把你交给AKA去喂植物。”
“露娜!这话太可怕了。”
“海伦·德布拉加相信天堂,可我觉得那是件很傻的事。我见过扎巴林。”
“露娜,蕾切尔……”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我知道。所以爸爸才难过,所以他又是叫又是摔东西。”
“他摔东西?”
“所有的东西。然后他打印出新的来,再把它摔掉。你还好吗,妈姆?”
“我要和拉法,和你爸爸谈一谈。”
“这是说你要回来了?”
“哦露娜,我真希望我能回来。”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这个月末是阿德里安娜奶奶的生日。”露西卡说。
露娜的脸就像正午的阳光一样亮了起来。“哦是的!”
“为了这事,我会回来这里的,我保证。我会见到你的,露娜。爱你。”露西卡抛出一个飞吻。露娜倾身上前,把嘴唇印在母亲虚拟的脸庞上。
“拜拜,妈姆。”
露西卡·阿萨莫阿还原成了蛾子的形态。亲随回到了它的常规所在——露娜·科塔的左肩上。当露娜扭来拧去地穿过竹间蜿蜒的通路时,她渐渐发觉了空气中的变化,湿度,还有声音。园丁完成了他们的工作,再度打开了瀑布。水流从奥瑞克萨的双眼和唇中滴答落下,涓涓,喷涌,然后奔流。博阿维斯塔又充满了水波欢快的跃动。

 
弧圈球,这是个优美迅捷的弧线,从右至左,从跃起到最高点后高举的手中掷出,击中球门线左下角的底部。守门员完全没动。在拉法落至地面之前,球就已经抵达网底。
月球手球赛(LHL)的优雅,在于它和重力的关系,正是这一点让手球队成为月球上迷人的比赛,也成为地球上奥林匹克比赛中的异数。协同与对抗。球网的大小以及球场和球门区的容积都限制着月球重力的优势,而重力允许了旋转、切入和弧线球的存在,顶级球员魔法般的技术让观众惊呼不已。
“你应该截住那球。”拉法·科塔大笑着说。罗布森慢吞吞地从网底捡出球来。一个父亲在和自己的孩子比赛时,能有多少对抗性?当他打败他们时,他又能多得意扬扬?“来啊。”他手舞足蹈地穿过球场,脚底几乎没有擦到木地面。这个位于博阿维斯塔的手球球场是拉法·科塔的最爱。比赛场的地面拥有完美的弹力,安装音响系统的工程师就是为卢卡斯建造音响室的那一位。不过它的音效是为更激跃的节拍而设计的,而不是旧古典波萨诺瓦的微妙。这里还有隐蔽的露天看台,是为拉法和他的LHL对手的私人邀请赛准备的。它是月亮上最完美的球场,而罗布森不会掷球,不会接球,不会跑,不会得分,他在这个球场上什么也做不到。拉法截断了罗布森的运球,男孩手忙脚乱地回防,一秒内,他又在从网底捡球了。
“那些麦肯齐都教了你什么,嗯?”
科塔家的安保人员将罗布森从巴尔特拉舱室前急速带回了博阿维斯塔医疗中心。他从克鲁斯堡逃出时没有受到任何身体创伤,但精神分析AI注意到他不愿意说话,并且有一个强迫症:向任何一个对他表现出兴趣的人表演卡牌游戏。精神AI建议延长创伤辅导疗程,而拉法·科塔的疗法更粗野。
“他们没有教你这个吗?”
拉法用力平掷出手球,它打中了罗布森的肩膀。他叫了出来。
“他们没有教你躲避和迂回吗?”
罗布森向他父亲丢回那个球,这个动作中包含着怨恨,但没有技巧。拉法在空中接住它,又曲线丢向罗布森。罗布森试图移动,但它击中了他的大腿,发出响亮的拍击声。
“别再这么干了!”罗布森说。
“那他们到底教了你什么?”
罗布森转过身,扔下了球。拉法猛地捞起它,用尽所有力气近距离平掷了出去。手球比赛服又紧又单薄,球击中屁股的声音响亮得就好像断了一根骨头。罗布森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暴怒。拉法抓住回弹的球。罗布森跳了过来要从他父亲手中拍掉它,但它不在那里:拉法正在运球,转身,再次捞起了它。他砰地把它扔出去,整个赛场都回响着球击中地板的隆隆声,罗布森畏缩着躲开弹向他面门的球。
“害怕一个球?”拉法说着,它又回到他手里了。罗布森再度跳了过去。而拉法又在他身旁跳跃着,围着儿子跳着转圈。罗布森转身,又转身,但他跟不上球。他的头转向这边,又转向那边。轰!他进入了球的弹跳范围,它击中了他的腹部。
“一旦你开始怕个球,你就一直会怕球。”拉法讥讽道。
“停下!”罗布森嚷道。拉法停下了。
“愤怒,很好。”
然后球又回来了,弹跳着,从左手传到右手。啪嗒啪嗒啪嗒。投掷。手球的重击使罗布森痛叫了起来,他叫喊着,整个人扑向他父亲。拉法块头很大,但他的动作又快又轻。他毫不费力地闪开了他儿子。拉法远胜于罗布森的那种嘲弄般的悠闲让男孩的怒火更加高涨。
“愤怒很好,罗布。”
“别叫我这个。”
“为什么不,罗布?”运球,投掷,疼痛。接球,弹跳,永远比罗布森的手指快一瞬。
“这是他们叫我的方式。”
“我知道,罗布。”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让我闭嘴,罗布。拿到球,我就闭嘴。”
腹部一次直截了当的撞击令罗布森弯下了腰。
“你妈妈死了罗布森。他们杀了她。这让你想要做什么?”
“走开,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不能,罗布森。你是个科塔。你的妈姆。我的欧可。”
“你恨她。”
“她是你母亲。”
“闭嘴!”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你停下!”
“我会的,罗布森。我保证。可你必须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罗布森像雕像一样立在球场中间。他的手垂在下面,往身侧伸出几指的距离。
“你想让我说我要他们死。”
球猛击在他背部,罗布森颤抖着,但没有动。
“你想让我说我会为了妈姆报复他们,无论要花多久时间。”
腹部。罗布森摇晃着,但没有倒下。
“你想让我发誓要对他们报仇雪恨什么的。”
腹部,大腿,肩膀。
“然后我这么干了,他们又反击,我继续做得更多,他们也做得更多,然后它永远都没完没了。”
腹部,腹部,脸,脸,脸。
“它永远都没完没了,帕依!”罗布森猛冲出去,他斜斜击中了那颗实心小球,足以让它转向。下一秒它又回到了拉法的手中。
“他们在克鲁斯堡教我的,”罗布森说,“我从哈德利那里学到的,”拉法没能看清罗布森做了什么,但下一个心跳的瞬间,他已狡黠地插入他父亲的碰触领域,球到了男孩的手中,“他们教我拿起某个人的武器,用它回击那个人。”他把球扔到了赛场那头,在它缓慢的、渐渐停滞的弹跳声中走开了。
啪嗒,啪嗒,啪嗒。

 
侦察蝇用爪子把自己固定在奥萨拉右眼的内侧,观察着科塔氦气的董事会议桌。
蛇海漂浮在卢卡斯·科塔扩大的视野中。苏格拉底和叶玛亚为拉法和阿德里安娜·科塔展示着完全一样的地图。
“蛇海的一个勘探点,”托奎霍放大了倍数,圈出指定的区域,“两万平方公里的月壤。”
卢卡斯举起一根手指,敲了敲幻影地图。月球勘测数据覆盖住了那些灰色和尘土。拉法快速翻动着信息,但卢卡斯看到他母亲专注地眯起了眼。
“我冒昧组织了一次成本效益分析。在所有权得到批准之后,科塔氦气将开始在第三季度中赢利。我们可以将萃取装置移出孔多塞环形山,重新定位。孔多塞的矿物已经被采掘了百分之八十,其中一些工具都放在那里生锈。在两年内,我们将每年提取五亿美元的氦-3,我们估计蛇海矿点的寿命在十年左右。”
“可真够缜密的。”拉法说,他的舌头和嘴唇都在表达暴躁的情绪。卢卡斯通过小苍蝇知道了那些私下里大摔家具的发作;那些全天候待命的贴身保镖,有些甚至藏在博阿维斯塔的水里;还有露娜在她父亲捞起她抛向空中前的犹疑。金色的、友善的拉法正在变得阴暗,在派对和招待会中因为突如其来的愤怒而变得形象丑陋。他在苛责他没用的手球经理、没用的教练组和没用的运动员。卢卡斯欣赏着其中的讽刺意味:当他妻子活着时从不说她一句好话的男人为了她的死而大发雷霆。新闻频道将蕾切尔·麦肯齐的死亡报道成一则灾难性的减压事故。一个精美的谎言。纪实报道从不纪实。惹恼了五龙的记者会遭遇属于自己的灾难性减压事故。报道那些微笑和裙子,那些风流韵事和漂亮孩子,那些婚姻和不贞。别扯龙的尾巴。
“多快?”阿德里安娜问。
“木库日的区域标准时间十二点。”
“没多少时间了。”拉法说。
“够多了。”卢卡斯说。
“这情报可靠吗?”阿德里安娜问。卢卡斯看到她从她自己的虚拟月面地形图上抬起了锐利的眼神。在所有活着的科塔中,她待在月面上的时间是最长的,哪怕卡利尼奥斯也比不过她。她可能有十年没戴过头盔了,但一日为集尘者,终生都是集尘者。她会分析地势、分析月尘覆盖面、后勤、月球通过地球磁尾时的电场效应,以及太阳风暴的可能性。
“它来自阿列尔,是雪兔会里的线报。”
“去他的线报。”拉法说。卢卡斯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某种能量,看到了他眼中的某种意愿。拉法的肌肉在绷紧,他把自己从他那非典型的堕落中拔了出来,过去的黄金之光又开始在他皮肤下闪现。这是比赛夜,队伍正在隧道中,人群正在狂热地呐喊。但他仍然是多疑的。“我们现在就得行动。”
“要周密,”阿德里安娜说着,把两只手的指尖对在一起,就如同教堂的骨骼拱顶。卢卡斯很了解这个姿势,这意味着她在计算,“如果太快,我们就会暴露阿列尔,而我余下的年头都得在克拉维斯法院里为宣告强占地的所有权而争斗。如果太慢……”
关于萃取权的法律很原始:促成北美西部发展的采矿立桩和淘金热铁律。无论是谁,只要他在新公布区域的四个角上立桩标示主权,那么他就有四十八个小时向LDC提出合法所有权申请并交付执照费用。这是一场全力以赴的竞争。卢卡斯见过拉法在男孩队的比赛里尖叫、语无伦次、不可理喻。此时的激动与之相同。这正是他所爱的:运作、能量、行动。
“我们有什么优势?”
卢卡斯让托奎霍加亮了目标方区周围的萃取单位,橙色图标分布在西北角、东北角和东南角的不同距离处。西南边的顶角是暗的。
“我让危海东北角的单元运转起来了,不过它很难被伪装成例行调动或预定维修。”
卢卡斯是专务董事:发布运营命令不是他的权限。怒火隐约闪现,但拉法控制住了它。他经受住了这次考验。
“我关注的是顶点。”托奎霍放大了图像。
“我们没什么机器能在三十小时内到那里。”拉法一边看着部署标签一边说。
“月面上没有。”卢卡斯暗示道。拉法接过了这一棒。
“我去和尼克·沃龙佐夫谈谈。”拉法说着,朝他母亲低了低头,就开始行动了:要做多少决策,要采取多少举措。
“打个电话会省不少时间。”卢卡斯说。
“所以我才是会长,兄弟。生意是以人际关系为核心的。”
卢卡斯低了低头,此刻,小小的顺从是必要的,要让他母亲看到她的男孩们在齐心协力。
“把它搞定,拉法。”阿德里安娜说。她的脸上发光,她的眼睛很亮,岁月的痕迹从她身上退去了。卢卡斯仿佛看见了他孩提时的阿德里安娜·科塔,帝国的创建者,世家的造物主,育儿室门口的身影。阿马利娅玛德琳轻声说:和你母亲说晚安,卢卡斯。当她俯身到小床上时,飘来她香水的味道。她现在还是用它。人们对自己所用香水的忠贞是其他私人装饰品比不上的。
“我会的,妈今伊。”这是最亲近最亲爱的表达。
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侦察蝇离开了它的缝隙,跟着拉法飘了出去。

 
铁蓝色的彩弹重重打在卢卡西尼奥的腹肌上,蓝色泼溅开来,加入到红色、紫色、绿色与黄色中。他赤裸的身体上几乎没有哪处是干净的,他就像一个色彩的小丑,和胡里节上的狂欢者一样耀眼。
“哇喔。”当迷幻剂开始生效时,卢卡西尼奥叹道。他旋转着,从他的油彩枪里射出一发子弹,然后世界打开了,变成了无数蝴蝶。在幻影的翅膀旋风里,他转动着,像个傻瓜一样咧嘴笑着。
这是捕猎游戏,游戏场所是整个马迪纳田野,你只有光裸的皮肤和枪,枪里的子弹是随机的彩色迷幻剂。
蝴蝶们展开了它们的翅膀,互相连接锁定。现实又回归了。卢卡西尼奥俯身闪进一株巨大的车前草的叶片下。腐败的叶子在他的赤脚下碎成了泥。他端着枪前进,蓝色弹药的效果还在,他的瞳孔仍然张大,幻觉也没有退去。他一忽儿被摔碎成了钻石碎片,一忽儿沿着一座望不到顶的摩天大楼一侧向上流动,一忽儿看着世界滴落成紫色,一忽儿好像永远变成了自己的左脚大拇指,一忽儿在参天的斑驳灯柱中追赶以及被追赶,一忽儿在山药和木豆灌木丛的高处进行狙击。
叶片沙沙作响:有东西在移动。彩弹枪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脸颊,卢卡西尼奥一头扎进叶片下一块潮湿的小空地里。这是块隐藏的温床,沉醉于生长和腐烂中。
有东西碰了碰他的后颈。
“抓住了。”一个女声说道。卢卡西尼奥等着油彩击中时的刺痛,等着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旅行。他来参加这场派对,是因为它在特维城,他可能会遇到阿蓓纳·阿萨莫阿。但游击比赛不是阿蓓纳·阿萨莫阿的兴趣所在。不过这很令人兴奋,追逐与反追逐、时不时的迷失与细微的恐惧、先发制人击中别人、狙击他们让他们对情况一头雾水,以及被击中。抵着他脖子的枪很性感,他将任由这个女生支配,这样的无能为力令人心弦颤动。
他听到扳机扣动的声响。什么也没发生。
“该死,”那女孩说,“打光了。”
卢卡西尼奥翻身起来,举起了彩弹枪。
“不不不不!”那女孩叫着,举起手表示投降。亚·阿夫翁·阿萨莫阿,阿蓓纳和科乔的阿布苏阿 [2]  姐妹。豹族母系。AKA的亲属关系让他头疼。她的皮肤上有五种油彩,在她的右臀、左膝、左胸、左大腿以及头部右侧。卢卡西尼奥扣动扳机。什么也没发生。
“打光了。”他说。相同的声音在管状农场中回响着,从高高的梯田和太阳能电池阵的狙击点向下传扬开去。光了。光了。隐约地顺着农场管道连接的隧道一路而去。光了。光了。
“你很幸运。”卢卡西尼奥说。
“你是什么意思?”亚·阿夫翁说,“你跪着被我抓到了。”她上下打量他。“伙计,你被涂满了。你得洗个澡,来吧。这个是最好的。你不怕鱼吧,怕吗?”
“为什么问?”
“池塘里有鱼,还有青蛙和鸭子。有些人一想到会被一只不是人类的生物碰触,就抓狂。”
“我觉得这个游戏玩不了,”卢卡西尼奥说,“你被打中越多次,就越容易被打中。”
“只有你一心想赢的时候它才玩不了。”亚·阿夫翁说。
酒吧设在木板台上,有足够多的饮料和电子烟。但是卢卡西尼奥的脑子里满是化学物质,所以他不乐意再来点什么了。池塘已经挤满了人,人声和水声在农场管道里回荡。卢卡西尼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浸入水中。鱼会咬人吗,会吮吸吗,会顺着阴茎上的小洞游进去吗?皮肤上的迷幻剂慢慢地溶解在水中,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彩环晕染开去。这对鱼有什么影响?对那些吃了鱼的人有什么影响?他没法想象自己会吃一些和他分享池水的东西,他也没法想象自己会吃一些有眼睛的东西。
“嘿哈!”亚·阿夫翁在旁边朝他泼水。臀部相碰,腿缠在了一起,腹部摩擦着,手指游移着。
“这是条鱼吗?”
亚·阿夫翁咯咯笑了起来,卢卡西尼奥发现他手里握着一个乳房,而她的手指罩着他的屁股。于是他自己的手朝令人血热的水中更深地探下去,寻找着皱褶和秘密。“哦你这家伙!”她的屁股是继格里戈里·沃龙佐夫之后最好的。然后他硬了,他们前额互碰,彼此注视,她开始笑他,因为赤裸的男人是可笑的。
“我一直听说阿萨莫阿家的女孩又斯文又害羞。”卢卡西尼奥取笑道。
“谁告诉你的?”亚·阿夫翁说着,把他扯了进去。
阿蓓纳。在番茄叶片间扫过来的眼神,从酒吧往服务通道移去。
“嘿!嘿!阿蓓纳!等等!”
他拍着水浪扑出了池塘。阿蓓纳转过身,皱起了眉。
“阿蓓纳!”他滴着水大步向她走去,半硬的海绵体甩得发疼。阿蓓纳扬起了一边眉毛。
“嗨卢卡。”
“嘿阿蓓纳。”
亚·阿夫翁滑到他身侧,用胳膊搂住了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阿蓓纳说。亚·阿夫翁微笑着,把自己贴得更近。“玩得开心,卢卡。”她渐渐远去。
“阿蓓纳!”卢卡西尼奥喊着,可她已经离开了,现在亚·阿夫翁也离开了。“阿蓓纳!亚!发生了什么事?”阿布苏阿姐妹之间的某种游戏。现在空气变冷了,那里软了,多重迷幻药的宿醉感袭来,令他颤抖、发狂,而派对变得讨厌了。他找到自己的衣服,求人帮忙弄了一张回子午城的票,然后在公寓里看到一个完整的科乔和他的新脚趾。卢卡西尼奥这一晚可以留下来,但只有这一晚。无家可归没有性爱没有阿蓓纳。

 
瓦格纳很晚才到子午城。西奥菲勒斯是个小镇,位于粗糙湾荒凉的北部边区,有一千口人,除此之外只有机器在移动。主干线三年前才接通这里的铁轨,三百公里长的单线铁路,一天四辆轨道车在希帕提娅与小镇间往返。一次微陨石撞击毁掉了托里拆利的信号装置,困了瓦格纳六个小时——来回踱步,挠着发痒的皮肤,喝着一杯又一杯的冰茶,心里默默地咆哮——然后维修无人机终于装好了新组件。轨道车上挤满了人,站席位只提供给一小时以内的行程。
我在你们的眼前变化了吗 ?瓦格纳想着,我是不是有不一样的味道,和人类不一样 ?他一直在这么想象自己。
托里拆利撞击事件否决了覆盖大半个西半球的行程计划。希帕提娅车站差不多就是一个转车点,从南部各月海和静海中部出发的四条支线在这里与赤道一号线相交。当瓦格纳走进车站时,月台上尽是通勤上班族和轮班工人,还有被大家庭围绕着的前往朝圣的祖父母们。成群的孩子,奔跑着,尖叫着,有时抱怨着漫长的等待。他们的嗓音折磨着瓦格纳高度敏感的感官。他的亲随想办法为他预订了三十七号区间车,要等三个小时。他找到了一个昏暗又安静的地方,远离那些家庭,还有丢弃的面条盒子和饮水杯。他背靠着一处栏杆坐下来,曲起双膝,埋下头,重新设计了他的亲随。再见,索布拉。你好,卢斯博士。栏杆颤动着,快速通过的列车震响了长长的走道,鸣响久久不散。扎巴林机器人围着他嗅着,寻找着可以循环利用的东西。从子午城来的通讯、信息和画面。你在哪儿我们需要你它开始了 。列车故障。想你,小狼 。没有阿娜利斯的消息,她明白规则。人生有光明的一半,也有黑暗的一半。
卢斯博士没能为瓦格纳订到他惯常的靠窗座位,于是他无法望着地球度过旅程。这也不错:他有工作要做。他必须拟定一个策略。他不能安排会面,而科塔公司只要有一点动静,埃莉萨·斯特拉基就会逃走。他要用一个任务来诱惑她,但首先他得让它显得令人信服,并且令人兴奋。她将会严格评估它。公司里还有公司,这是些嵌套系统,是控股主体形成的迷宫,典型的月球公司配置。任务不能太复杂,否则也会引起猜疑。他需要一个新亲随,一条伪造的社交媒体路径,一段线上历史。科塔氦气的AI可以构建这些,但哪怕是它们也要花不少时间。要做到周密是很困难的,因为他能感觉到地球就在那上方,撕扯着他,飞速掠过的每一公里都在催促着改变着他。这就像是初坠爱河的第一日,像兴奋到不能自已,像微醺时的愉悦欢欣,像舞厅里的毒品,像眩晕。然而这都是些羸弱的比喻,月球上的所有语言里没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地球圆满时可能带来的改变。
他几乎是飞奔着离开车站的。他冲进帮派驻地时还是凌晨,阿迈勒正等着。
“瓦格纳。”比起瓦格纳,阿迈勒更完整地接纳了双重自我的文化,并且接受了修正代词。为什么代词只和性别有关?他说。他拉近了瓦格纳,咬住他的下唇,用了一些力道使他疼痛,同时宣告了自己的权威。他是帮会的领导。然后才是真正的吻。“你饿了,想吃点什么吗?”瓦格纳的肢体动作比语言更明确地表达了他的精疲力竭。变更日总是在燃烧人类的能量。“去吧,孩子。约瑟和英次还没到。”
瓦格纳在更衣室里剥下了自己的衣服。洗澡。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卧穴里早就睡满了。他伏下去,柔软的垫子、人造皮毛垫套爱抚着他。睡梦中的躯体翻着身,咕哝着。瓦格纳滑进他们中间,像个孩子一样蜷曲起来。皮肤贴着皮肤。他的呼吸渐渐放平了节奏。亲随立在缠绕的身体上方,就像无辜的天使。这是狼帮联盟。

 
这辆探测车是月式实用性的最纯粹体现:向真空敞开的滚筒状结构,两排座位面对着面,每排三个座席,通风系统,动力,悬浮系统和AI,乘客舱悬在四个巨大的轮子间。快得要命。玛丽娜被夹在她的月面活动小组成员间,当车辆跃过深沟,跳过火山口沿时,她就在保险杆里颠簸摇晃。玛丽娜试图计算车速,但是地平线很近,而且她并不能熟练估计月面地标的大小,这就使她的运算找不到依据。很快。而且很烦人。烦人的方面:地球高悬的蓝色眼睛,月球低平的灰色山丘,对面沙装空白的面甲——熟悉的标注:保罗·里贝罗。赫蒂翻动着沙装内置的娱乐服务。玛丽娜玩了十二场弹珠大混战,看了《心和头骨》(系列剧集,多名作家操控着单元剧情和角色共同奔向结局),还有从家里发来的一段新录影。妈妈在门廊上,坐在她的轮椅里挥手。她的胳膊很瘦弱,布满了老人斑,灰色头发乱蓬蓬的,但她在微笑。凯西和她的外甥女,家里的狗卡南。还有那边,哦,那边是她的弟弟斯凯勒,他从印度尼西亚回来了,还有他妻子尼斯瑞娜和玛丽娜的其他侄子侄女。背景是灰蒙蒙的雨,灰色的雨水从门廊的排水槽中倾泄下来,就像瀑布,雨声大到门廊处的每个人都要喊着说话。
玛丽娜在空白的面甲后哭泣,头盔吸走了她的眼泪。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玛丽娜开启了面甲:卡利尼奥斯从探测车狭窄的过道那一边倾过身来。他伸手指向玛丽娜身后。座位安全带只够让她转过身去,初次见见矿厂。集取器细长的机架从近处的地平线下方伸了出来。小组的任务是按日程检查科塔氦气的静海东部集取中心。过了片刻,探测车在一片尘雾中刹住车,安全带扣松开了。
“跟着我。”卡利尼奥斯在玛丽娜的私人频道里说。她跳到印着斑驳辙痕的月壤上。她正在许多氦气收割机器的中间,它们像月球一样丑陋,枯槁又功利。一片混乱,很难一眼就看明白。纵横的梁柱罩着复合螺杆、分离器格栅和传输皮带。反光镜臂追踪着太阳,将能量集中至太阳能蒸馏器,从月尘中一点点分离出氦-3。每个收集球都标注着自己的收获量。氦-3是出口货物,不过科塔的工厂也提炼氢、氧和氮,它们是生命的燃料。高速螺旋升水泵将废料加速喷出,它们划过一千米的高空,最后像反转的喷泉般落进激起的尘雾里。细小的尘埃和玻璃微粒折射着地球光,在空中画出月虹。玛丽娜往上走到桑巴线处。十架集取器排出一道五公里长的前峰线,有玛丽娜三倍高的车轮缓缓向前碾动。在桑巴线的两端,极近的地平线掩住了一部分集取器。杓轮一勺挖起数吨月壤,并以完美的同步率移动:像一排一直在点的头。玛丽娜想象着背上驼着中世纪城堡的巨龟,应该有哥斯拉和它们搏斗。隔着沙装靴,玛丽娜感觉到工业机械的震动,但她什么也没有听到。一切都是静默的。她抬眼看着反光镜阵列,以及高高在上的废料喷射流,再低头看看平行的轮胎印,以及前方梅西耶环形山罗马剧场式的山脊。这是她工作的场所。这是她的世界。
“玛丽娜。”
她的名字。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卡利尼奥斯戴着手套的手抓住了她的上臂,将她的手轻轻推离了她的头盔扣锁。扣锁:她刚刚正准备要打开它们,她正要在静海中央脱掉她的沙装头盔。
“哦我的上帝,”玛丽娜说着,被自己走神后的松懈震慑住了,她差点因此杀死自己,“我很抱歉,我真抱歉,我只是……”
“忘了你在哪儿?”卡利尼奥斯·科塔说。
“我没事。”但并非如此。她犯了不可原谅的过失,她忘了自己在哪儿。第一次实地工作,训练时听到的每个词就已经被她丢到脑后了。她在喘气,拼命地呼吸。别慌,慌张会杀了你。
“你需要回到探测车上吗?”卡利尼奥斯问。
“不,”她说,“我会没事的。”
但是面甲离她的脸太近了,她能感觉到它。她被扣在一个罩子里,她必须摆脱它。自由,她要呼吸的自由。
“我没有把你送回探测车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你说,‘你会’,”卡利尼奥斯说,“慢慢来。”
他在他的头部显示器里读取她的生物信号,血糖,气体,呼吸机能。
“我想工作,”玛丽娜说,“给我些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卡利尼奥斯空白的头盔面甲有很长一会儿没有动静,然后他说:“去工作吧。”
月亮对机械差不多就和对人类肉体一样暴力。未经过滤的辐射蚕食着AI芯片,光线降解着建筑塑料。每月一次的磁尾风暴——月球穿过地球磁场彗发的现象——会使电路突然疲弱,并短暂却毁灭性地掀起尘暴。尘埃,静海东部桑巴线上的首席恶魔。无处不在的尘埃,无时不在的尘埃。它像皮毛一样覆盖着支柱、横梁、辐条和曲面。玛丽娜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掠过一根桁架上方,尘埃的细绒像碎发一样追随着她沙装上的静电荷。月复一月,尘埃研磨着,损耗着,刮擦着,摧毁着。玛丽娜的工作是重磁化。它对于月芽而言足够简单,并且观察起来也很有趣。用定时器设置磁场和电场的倒转,然后她迈着月球式的大步蹦跳着跑向安全距离。场翻转过来,排斥带电的尘埃粒子,令它们瞬间升成一朵银粉组成的云。它又漂亮又引人注目,让人看了还想看。玛丽娜将它们比作地球上的生物形象:一只沾湿了海水的狗在甩动它的毛皮;一朵森林里的真菌喷出了孢子的菌云。小组正在工作,哪怕尘埃落在他们的沙装上也一样,他们在调换芯片组和促动器:工作机器人难以完成此事。玛丽娜的手指描摹着如象形文字般躲藏在尘埃下的涂鸦:爱人的名字、手球队、祈求和诅咒,包含了月亮上所有的语言和脚本。
噗。玛丽娜再次斥起一片柔软的尘云。它应该有声音的,这种静默是错误的。噗,她在头盔里轻声说。她听到私人频道里传来一阵笑声。
“每个人都这样。”卡利尼奥斯说。
尘埃下是象形文字。在光裸的金属上,一代又一代的集尘者用各种颜色的真空笔留下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咒骂,他们的神灵和他们的爱人。彼得·H操这该死的玩意儿。男孩队手球俱乐部。
她用力吹动每一台集取器的尘云。月面工作有很多陷阱。保持注意力集中。地形的千篇一律,地平线的近在咫尺,集取器的统一形态,还有它们的勺子头催眠般地上下移动,所有这一切都让你安静,让你渴睡。玛丽娜发现她的思绪开始转向卡利尼奥斯的奔跑,流苏和编带还有身体油。她摇头把他赶出脑海。第二个陷阱同时也是一种诱惑。并非所有的承压服都一样。沙装并不是潜水衣。月面上没有水的阻力,没有空气阻力。一切都移动得很快。奥列格在训练里爆头,正是因为他犯了这个错误。质量,速度,动量。集中。专注。检查你的沙装报告。水温和空气辐射。压力,端口,网络。频道,天气报告。月亮上有不同的天气,没有一种是好的。磁尾,太阳活动。每分钟都有十几件事要检查,然后她还得完成工作。有些小组成员在听音乐。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整理到第五台集取器时,玛丽娜已经肌肉酸痛了。集中。专注。
她沉浸在自己的专注中,高度集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公共频道上闪过的警告,此时,保罗·里贝罗头盔上的名字变红了,然后变成了白色。

 
拉法双手抚摸起落架支柱铮亮的铝合金。
“她真漂亮,尼克。”
VTO运输机奥廖尔号静立着,沐浴在二十盏照明灯几千瓦的光辉之下。这架大力士自己的探查灯映亮了船体、助推舱、燃料罐团组、机械臂、嵌入式飞行员窗口,还有机头上的VTO鹰标。
“滚蛋吧,拉法·科塔,”尼古拉·沃龙佐夫说,“她不漂亮。月亮上没什么是漂亮的。你简直是屎。”他笑得像山崩了一样。
尼古拉是个完全符合人们想象的沃龙佐夫,整个人就像一面墙,高度和宽度相等。一脸胡子,长头发扎着辫子。地球一般蓝的双眼和隆隆响的低沉嗓音。他夸大了自己的口音。尼克·沃龙佐夫,这个人完全不理会最近的复古风潮。他穿着有很多口袋的短裤,工作靴,T恤绷在正在渐渐松弛衰落的大块肌肉上。和他的所有家人一样,他的亲随是只双头鹰,盾牌上装饰着他自己个性化的纹章图案。他是个典型的沃龙佐夫。
“这不在于她的样子,”拉法说,“这在于她是什么。”
“现在真的操蛋了。”尼克·沃龙佐夫说。
奥廖尔号是一艘探月太空船,一架点对点月面运输机。它是月球上最昂贵最挥霍的行进工具。球形燃料罐里的氢和氧都很珍贵,它们都是生命的燃料,不是火箭推力源。这就像在古老的地球上燃烧石油以发电一样疯狂。在月球上,能源很廉价,资源很稀少。人类和货物的交通工具是火车、探测车、月面公交车、渐渐减少的巴尔特拉、轨道链,或者他们自己双脚或轮子或翅膀的身体力量。他们不会乘坐在探月太空船的货舱里飞行。
VTO供养着一支由十架运输机组成的舰队,这些飞船分散在月球的各个驻点中。它们是应急服务队,是救护工具,是援救队,是救生艇。无论是月球上的哪个地点,运输机都可以在三十分钟内从某个中心飞抵此处。尼克·沃龙佐夫指挥着这个舰队,同时也是临时飞行员、工程师,以及他难看的月球飞船的爱人。他与它们比与自己的孩子都更亲密。
“所以,你大老远从上帝的约翰城跑来舔我的丑宝贝,还告诉我它们很漂亮?”尼克·沃龙佐夫问。他用环球语来说这个城市名,因为他总是要夸张地表达葡萄牙语的发音是多么匪夷所思。他和拉法是大学里的老朋友,他们一起学习,一起运动:举铁和形体塑造。在肌肉训练的道路上,尼克比拉法走得更远。不过拉法把运动变成了生意,从而依旧保持着在运动上的优势,因此,当他们在子午城的涅夫斯基酒吧碰面时,拉法可以和他的前健身伙伴一起边喝伏特加,边讨论给养和训练制度。
“我大老远从若昂德丢斯来,是要雇佣一架你的宝贝。”拉法说。
“有指定的宝贝吗?”
“月球18区的索科尔号。”了解VTO救生舰的位置是月面工作的核心常识,就像一道随时更新的营救保险。
“太抱歉了,那宝贝转出去维修了。”尼克·沃龙佐夫说。
“约里奥的普茨特加号呢?”
“啊,普茨特加号,还在等着适航性检定。LDC慢得要死。”
“那就是说整个静海——澄海——危海区域都覆盖不到了。”
“我知道,真够呛。公务员嘛——哈。我能怎么办?在外面时小心点吧。”
拉法拍了拍奥廖尔号的起落架。
“这架吧。”
“你什么时候需要她?”
“四十八小时全机租赁,从现在开始。”
尼克·沃龙佐夫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拉法立刻就知道奥廖尔在这个时段没有空了,而且沃龙佐夫家的运输机全都没有空。拉法的下颌和腹肌瞬间抽紧了,愤怒使他的脸和手烧了起来。个人接触,他曾经向卢卡斯担保过,生意是以人际关系为核心的。而现在,他穿衣打扮理了头发剪了指甲长途跋涉而来,就是为了让这个沃龙佐夫大木头把他当傻瓜耍。
“你要多少钱?”
“拉法,这就不体面了。”
“谁来找你了?”
“拉法,这可就没法聊了。”
“麦肯齐家。是邓肯吗,还是那个老家伙给自己上了发条亲自来搞事?家族对家族。罗伯特,那肯定是罗伯特。把运输舰队全部占用,这就是他的作风。邓肯是什么风格也没有。他亲自要求你了吗,还是这事居然惊动了老瓦莱里,要他来给你下令?”
“拉法,我觉得你现在该离开了。”
怒火在拉法心里肆虐,激得血液都在沸腾。他正对着尼克·沃龙佐夫的脸咆哮,唾沫喷了他一脸。
“你想与我为敌吗?你想和我家为敌吗?这可是科塔家。我们可以用各种办法干翻你而你永远都没法逃掉。你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儿?公车司机,开出租的。”
尼克·沃龙佐夫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拉法——”
“去你妈的,我们不需要你。这笔账我们记下了,科塔家会他妈的处理你的。”拉法暴躁地踢了一下运输机的起落架。尼克·沃龙佐夫用俄语吼了起来,科塔家的安保人员把拉法的胳膊别住了。他们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沉默无语,穿着考究,并且很强壮。
“先生,我们走吧。”
“他妈的放开我!”拉法对他的保镖们嚷嚷道。
“恐怕不行,先生。”护卫队队长说着,扭着拉法把他扯离了尼克·沃龙佐夫。
“我命令你。”拉法说。
“我们不听从你的命令。”队长说。
“卢卡斯·科塔对您家人受到的任何怠慢表示抱歉,沃龙佐夫先生。”副队长说道,她是个高个子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
“把你们老板他妈的弄出我的基地!”尼古拉·沃龙佐夫咆哮道。
“立刻,先生。”副队长说。拉法被粗暴地推向门口,一路都在吐着口水。唾沫在月球重力下悠远地飞了出去。尼克·沃龙佐夫轻松地躲开去,可它瞄准的不是他。它瞄准的是他的飞船,他的宝贝,他珍贵的奥廖尔!

 
专业手球东主俱乐部(PHO)很小,很舒适,并且非常私密。它公然炫耀着自己的自由裁量权:把你的护卫留在门外。当你进门时,肌肉发达的俱乐部保安会用食指轻敲自己的松果体:关掉亲随。工作人员会非常礼貌地提醒你,直至你遵从。俱乐部很有运动风格,但不奢华,它的气氛能让你回想起大学研讨会。它的成员有二十多名,全是男人。
二十几个男人,二十几个朋友,而拉法不想和他们任何人说话。杰登·文·孙陷在沙龙那头的一张俱乐部椅上,朝他打着招呼。拉法摆摆手,大步走向他的房间。他正气急败坏。他甩上门,拎起一张椅子,轻轻松松把它扔到了房间那头。桌子和灯都摔得粉碎。他狠狠地把陶瓷碎片踢到空中,从墙上撕下老式屏幕——东主们怎么能在这么谨慎的PHO俱乐部里看他们的队伍比赛——把它砸在梳妆台的边角上,一下,两下,一直到它砸成两半。他把破烂的两半屏幕硬塞进打印机的输出漏斗中,撬动它们,直到他把打印机也扭成废物。
门上传来一声轻敲。
“科塔先生。”
“没事。”
怒火烧成了灰烬。他把一切都弄坏了。这个房间,还有对尼克·沃龙佐夫的交易——都是因为愤怒。他朝尼克·沃龙佐夫的船吐了口水,他可能还会朝他女儿吐口水。当他给若昂德丢斯打电话时,卢卡斯的停顿和长久的沉默比任何一种怒气勃发的样子都更像意味深长的谴责。他让家人失望了。他总是让家人失望。他碰过的一切都会毁灭。
拉法在自己的房间里摔打自己的愤怒。他总算是小心的,外头的酒吧完好无损。他坐到床上,像看着爱人般看着乱七八糟的房间那头的酒瓶子。俱乐部让拉法在房间里储存他个人的杜松子酒和朗姆酒。他可以和他们一起喝酒,那会是一个不错的夜晚。让自己喝到伤感懊悔,醉醺醺地在下半夜给露西卡打电话。
伙计,你得他妈的有点尊严。
“嘿。”杰登·孙又在喊他了。
“我出来了。”拉法说。
等他回来时,俱乐部的员工会把这房间修复如初的。

 
当弗拉维娅玛德琳在自家门口看到卢卡西尼奥时,她的惊讶程度不亚于他在医院病床前看到她时的惊讶。
卢卡西尼奥打开了他小心翼翼从科乔公寓里带过来的纸盒子。绿色的翻糖霜字母拼出了“帕克斯 [3]  ”这个词。
“它们是意大利语,”他说,“我不得不抬头找找意大利在哪里。它们真的很清淡,不过里面加了杏仁。你吃杏仁没问题吧?它写的是帕克斯,差不多相当于天主教说的和平。”这个男孩习惯对他的玛德琳说葡萄牙语。
“大地的和平之神祝福所有人,”弗拉维娅说道,“进来,快进来。”
公寓又窄又暗,唯一的光线来自十几处小小的生物光,它们散布在每个裂缝和裂隙中,沿伸在每个架子和壁台前。卢卡西尼奥在绿色的光亮中皱起了眉。
“哇哦,这里算够小的。”他低头从门梁下钻过,试图在日常用品里找个地方坐下。
“总有地方装下你的,”弗拉维娅说着,用两只手捧住卢卡西尼奥的脸,“心肝儿。”
当你需要一处屋顶,一张床,温热的食物,水和清洁时,你的玛德琳永远都守在那里。
“我喜欢你这里。”
“瓦格纳为这里付的钱,还有我的日常用度。”
“瓦格纳?”
“你不知道?”
“呃,我爸爸不让……”
“谈论我。你母亲也一样。我习惯了。”
“谢谢你来看我,在医院的时候。”
“我怎么能不去?我怀了你。”
卢卡西尼奥忸怩地蠕动,十七岁的大男生听到自己曾经在一个女性长辈体内,通常都会别扭得很。他坐到沙发空出的位置,开始打量这个房间。弗拉维娅点开烧水壶,从小厨房里拿出了盘子和刀子。她挪动圣像和生物灯,在沙发前的矮桌上清出一块地方。
“你有很多……东西。”
圣像、雕像、念珠和护身符、祝福碗、星星和金属箔。焚香的烟雾、药草的混合味道,以及陈腐的空气刺激得卢卡西尼奥皱起了鼻子。
“姐妹会热衷于收集杂七杂八的宗教用品。”
“姐……”卢卡西尼奥掐掉了自己的话,免得谈话沦落至鹦鹉学舌般询问他玛德琳的每个陈述。
“当今领主姐妹会。”
“我奶奶和她们有点联系。”
“你祖母给我们钱以支持我们的工作。洛亚姐妹作为精神顾问一直在拜访她。”
“阿德里安娜奶奶要精神顾问干吗?”
水壶叫了起来。弗拉维娅玛德琳压碎了薄荷叶,泡上开水。
“没人告诉你。”弗拉维娅又将更多的圣像和烛台推到矮桌另一头,或是摆到地上。
“嘿,应该我来……”
弗拉维娅挥挥手,没让卢卡西尼奥替她忙活。
“好了,你带给我的这个蛋糕,”她举起刀子前先注视着它轻声祷告了一番,“不能忘了赞美刀子。”她切下一丁点儿蛋糕,将它放进盘子,摆在圣徒科斯莫斯和达米亚诺的雕像前。“看不见的客人们。”她喃喃着,然后拿起自己那一片帕克斯蛋糕,它细薄得就像陶瓷筷子。
“真的非常好吃,卢卡。”
卢卡西尼奥脸红了。
“擅长某件事挺好的,玛德琳。”
弗拉维娅玛德琳拍掉手指上的碎屑。
“那么告诉我,你来你的玛德琳家是为什么?”
卢卡西尼奥懒洋洋地往广藿香气味的沙发垫上一靠,翻了个白眼。
在从特维城返回的火车上,他以为自己的心脏要爆炸了。心脏、肺、头、思想。阿蓓纳从他身边走开了。他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拨弄着耳朵上的金属钉。阿蓓纳在他的派对上舔了他的血。但是在阿萨莫阿家的派对上,她看着他,然后大步走开了。他有五次差点把耳朵上的钉子拔下来,一等火车到达子午城就把它寄回特维城去。但五次他都没动手。当你再也没有别的希望 ,阿蓓纳曾说,当你像我哥哥一样孤独、赤裸、毫无蔽护时,发送它 。他并没有出现这些情况,滥用这个礼物只会让她更恨他。
“我需要一个住的地方。”
“很显然。”
“然后我还有一个想不通的问题。”
“我不能保证我就能想通,不过说出来吧。”
“好的。玛德琳,女孩们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

 
“他的手法错了。”
酒保僵住了,蓝色柑香酒的酒瓶停在了鸡尾酒杯上方。吧台那头的女人僵硬而缓慢地转过身来注视他。
“柠檬皮要先放。”
拉法·科塔滑到了吧台那一端,凑到女人旁边。她的衣着很完美,她放在旁边凳子上的芬迪手包是经典款式,她的亲随是由金色星辰组成的一道旋转的银河。但她是位旅行者。身体上的各种不协调和僵硬,还有节奏错乱和适应不良显示了她的地球出身。
“不好意思。”
拉法举起杯子嗅了嗅。
“至少这个是正确的。沃龙佐夫家坚持用伏特加,但真正的蓝月必须用杜松子酒。最少也要有七种植物。”他用钳子夹起一团卷曲的柠檬皮,将它丢进杯中,然后朝柑香酒的瓶子点点头,“把它给我。”打个响指。“茶匙。”他翻过茶匙,将它悬在酒杯上方二十厘米处。而后他举起酒瓶,它离茶匙也有二十厘米高。“关键在于利用重力成形。”他倒出了酒。一线蓝色的酒液如蜂蜜般缓缓从瓶口落向勺子背面。“还需要两只稳定的手。”柑香酒覆满勺背,而后从边缘随意成滴成行地下落。碧色的涡流像烟圈般融入清澈的杜松子酒,黄色的柠檬皮团被卷进弥散的蓝色丝带中。“让流体动力来完成搅拌,这是在鸡尾酒理论中运用混沌系统。”
他将那杯鸡尾酒滑向那个女人。她抿了一口。
“不错。”
“只是不错?”
“非常不错。你调了一杯甜美的蓝月。”
“这是应该的,它是我发明的。”
四个中年人正聚在角落的一个小隔间里举杯庆祝某些家族事业的成功。科塔家的保镖围在一张桌前,和吧台保持着一个谨慎的距离。除此之外,就剩下拉法和地球女人两个顾客。拉法是无意中走进这家酒吧的,因为它离俱乐部最近,不过他喜欢它。老式的仰照光把每一杯酒水都映成了宝石,收紧的下巴,线条利落的脸颊,还有谜一般半敛的眼睛。稀有的木制方形俱乐部长沙发,包着培养皮。镶着镜子的饮料柜,呢喃的音乐。它是宝瓶方区中心高起的一片露台,城市的灯火在每个方向都如银河闪烁。这个旅行中的女人进来前,他已经喝完了两杯凯皮斯。然后他决定不再一个人喝酒了。蓝月总是很奏效。
她叫泽尼·夏尔马,是纽约——孟买研究生调研员,正在远地行星望远镜观察组进行六个月的实习。明天,月环摩天轮将把她甩进循环飞行器里,送她返回地球。而今晚,她要喝个痛快,把月球挤出她的脑海和血液。她要么是不知道他是谁,要么就是完美诠释了孟买式的傲慢。拉法占据了那个空缺的社交位置。
“把这些留下,”拉法碰了碰那些调酒用具,“还要一桶冰用来冰镇杜松子酒。如果我们还需要杯子,我会告诉你的。”
她挪走了她的手包。这是在邀请拉法坐下。
“那么,是你发明了这些?”在喝完第三杯后,她问。
“去南后区的扎西里德酒吧问一问。你知道花钱的部分是什么吗?”
泽尼摇摇头。拉法敲了敲柠檬皮。
“这是唯一一种我们无法打印的成分。”
当拉法表演勺子和柑香酒的小把戏时,泽尼说:“你的手非常稳定。”然后她倒吸了一口气,因为拉法抓起一个酒杯,将杜松子酒随意泼向地板,然后把杯子猛地倒扣在了吧台上。杯子里隐隐约约有个东西在嗡嗡响:一只苍蝇。拉法转身面对安静坐在桌子前的保镖们。
“你们知道这杯子里有什么吗?”
他的护卫全都站了起来。
“坐下。坐下!”拉法吼道,“告诉我弟弟,我知道他的小密探从库拉日起就围着我转来转去。”
“科塔先生,我们没有——”女保镖起了个头,但拉法打断了她。
“你们是为我工作的。无所谓了。你们让它接近了,你们让它接近了我。你们被解雇了,两个都解雇。”
“科塔先生——”女保镖再次试图说话。
“你觉得卢卡斯不会为此解雇你?你们先留着,一直等到博阿维斯塔替我换人来。苏格拉底,替我接通埃托尔·佩雷拉,还有我弟弟,”他审视着缩在桌边的那家人,“你们要去哪里?”
他们含糊着说了一家饭店,一家唱吧的名字。
“这里是三千比西,享受你们一生中最棒的夜晚吧。”
苏格拉底把钱转了过去,他们躬身退出了酒吧。在酒保整理酒瓶时,拉法倒回来和他的安全主管说话,然后用不那么理性的腔调和他兄弟说话。泽尼把下巴靠在吧台上,盯着苍蝇看。
“它是机器。”她说。
“半机械,”拉法说,“有一回我差点被这种东西杀了。很抱歉我吓到你了。你不应该看到这种场面。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补偿你。”他要了一个干净的酒杯,倒进冰镇的杜松子酒。扔进柠檬。柑香酒弥散的涡卷。“一点都没抖,”他从吧台上把蓝月滑给泽尼,“我的一个妻子离开了我,另一个妻子死了,因为我对别人发火,结果弄得我女儿害怕我,还伤害了我儿子。我兄弟监视我,因为他觉得我是个傻瓜,我母亲也快要相信他了。我刚刚失去一笔生意,我的敌人干翻了我,我的保镖对自己的立场一头雾水,有人试图用苍蝇刺杀我,而我的手球队正在联盟垫底。”他举起自己的酒杯,“但我还是发明了蓝月。”
“我有可能是个刺客,”泽尼说,“我可以抽出一柄刀子,把你从这里切开到这里。”她的一根手指从他的下巴划到了胯部。
拉法捉住她的手。
“不,你不能。”
“你确定吗?”
拉法朝他的前保镖们歪歪头。
“我可能已经解雇了他们,但他们早就审查了这里的所有人。”
“你侵犯了我的隐私。”
“我可以赔偿你。”
“跟你们这些人谈的每件事真的都会变成合同。”
“你们这些人?”
“月亮上的人。”
拉法仍然没有放开她的手,泽尼也仍然没有挣脱。
“我知道我应该觉得能在这里工作是一种特权,但我已经等不及要回家了,”她说,“我不喜欢你们的世界,拉法·科塔。我不喜欢它的粗鄙、紧凑和丑陋,还有一切都有标价。”她指着自己的眼睛。“我没法习惯这些,我也不觉得我能有一天会习惯这些。你们是一些关在笼子里的老鼠,一个眼神,一个词用错就会让你们彼此吞食。”
“月亮是我知道的一切,”拉法说,“我没法去地球,它会杀了我。速度不会很快,但最后它总归会杀了我。我们没有人能去那里。这是我们的家。我生在这里,也会死在这里。这之间都是人,要么向上,要么向下。要么是人生巅峰,要么是人生低谷。最终,我们所拥有的只是彼此。你在一切事物中看到合同,而我看到的是协定。这是我们在彼此之间找出的生存方式。”
“那么好吧,赔偿我。”泽尼抽出手来敲了敲杜松子酒瓶。拉法抓住了她的手,他抓得非常牢,以至于她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双唇。
“永远别同情我。”他一边说着,一边立刻松开了她。传来机械的一声轻响:一个雨篷在吧台上方撑展开来,遮住了酒吧和酒徒们。
“要下雨了,”拉法说着,抬起头来,“你见过月亮上下的雨吗?”
“你没去过远地望远镜组,对吗?”
“我是个商人,不是科学家。”一大杯杜松子酒,扔进柠檬皮,茶匙和柑香酒慢悠悠的小把戏。
“那里尽是隧道、长廊和小隔间。我觉得自己六个月以来都弓着背,还能伸直脊柱真是让我惊喜,”她转过自己的高脚凳,望着外面宝瓶座方区宏伟的街景,“在六个朔望月里,这是我望得最远的一次。”
天篷上突然传来了敲击声,在雨篷之外,雨水就像玻璃装饰品一样下落,轻缓地在平台上炸开。
“哦!”泽尼高兴地举起了双手。
“来。”拉法伸出一只手,泽尼拉住了它。他领着她走入雨中。大颗的雨水从他们的杯中溅出蓝月,在他们脚边炸开。泽尼仰起脸来迎接雨水,没过几秒两人都湿透了,昂贵的衣裳黏嗒嗒地滴着水。拉法牵着她走向栏杆。
“看。”他命令道。宝瓶方区的中心拱顶就像一幅马赛克,由缓慢坠落的、颤动的雨滴组成,在宝瓶座的夜间灯火中,每一滴雨水都像闪烁的宝石。“瞧啊。”天际线开始发亮,瞬间使人炫目。泽尼挡住了自己的双眼。等她再看时,一道彩虹已迢迢跨越整个方区中心宽广的空间。“那里!”在下方的捷列什科瓦大街上,交通渐渐停止。乘客和行人都静静站着,伸展着他们的手臂。源源不断的人走出店铺和俱乐部,走出酒吧和饭馆,加入他们的行列。孩子们在露台和阳台上跑着,在雨中又跳又叫。雨水敲击着宝瓶座方区,在每个屋顶和每张雨篷上轰鸣,在支架和走道上拍打。
“我都听不到自己在想什么了!”泽尼叫道。接着天际线又渐渐隐入黑暗,雨停了。最后几滴雨落下来,碎在了她的皮肤上。世界滴答作响,微微闪着光。泽尼看着四周,恍惚不已。
“气味不一样了。”她说。
“气味变干净了,”拉法说,“这是你第一次呼吸到没有尘埃的空气,雨水冲掉了尘土。所以我们才要下雨。”
“你们怎么承担浪费水分的损失?”
“没有浪费,每一滴水都会被收集起来。”
“可是费用呢,谁来支付费用?”
现在,拉法用一根指头碰了碰眼下。
“你付。”
泽尼的眼睛瞪大了,因为她读到了自己栖箔上水量账户的费用。
“但这个……”
“这没什么。你舍不得给吗?”
“不,永远不会。”她抖了抖。
“你湿透了,”拉法说,“我可以在我的俱乐部里给你打印些新的。”
泽尼在颤抖中朝他微笑。
“这可是搭讪。”
“没错。”
“那走吧。”
苏格拉底给酒保扔了一笔不菲的小费,泽尼和拉法奔过还在滴水的城市,跑到了PHO俱乐部。侦察蝇还留在原地,在玻璃罩里嗡嗡作响。

 
卢卡斯回到音响室,坐到了沙发的音声中心。
“一切都还好吗?”
“一切正常。请重新开始演奏《意式咖啡》。”
“只要你不中断。”这是若热第三次来音响室演奏,不过他们的模式已经固定了。他完整地演奏一个小时,卢卡斯专注地倾听一个小时。但在《意式咖啡》的第三段落,卢卡斯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匆匆走了出去。若热听不到他在忙什么,不过他出去了好几分钟。
“《意式咖啡》,请。”
但是这次中断扰乱了若热,他花了不少时间对付自己手指、身体以及咽喉的紧绷。手指找到和弦,声音找到节奏。并没有再次发生干扰,但是演奏者和听众之间传递的能量流是动荡不安的。若热以一段柔和的旋律结束了《伊扎欧拉》,然后把吉他装了起来。
“下周同一时间吗,科塔先生?”
“是的,”当若热转身要走时,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留下来喝一杯。”
“谢谢你,科塔先生。”
卢卡斯手里提着吉他,领着若热来到了休息室里,给他调了一杯莫吉托。
“我把比例调对了吗?”
“比例很完美,科塔先生。”
“先尝尝。”
他尝了。它是很完美。
卢卡斯拿着自己的酒走到了窗前。若昂德丢斯熙熙攘攘,历史、运动和光线在这里旋转不息。蓝色的霓虹,绿色的生物光,还有金色的街灯。
“我很抱歉接了那个电话,我能看出它扰乱了你。”
“专业人士应该不让它扰乱才对。”
“它扰乱了我。我一定还只能算个业余听众。你有兄弟吗,若热?”
“两个姐妹,科塔先生。”
“我想说你很幸运,不过就我的经验而言,姐妹也可能和兄弟一样麻烦。只不过麻烦得不一样。兄弟的话,规则从一出生就定好了。长子永远是长子,永远是黄金之子。你是长子吗,若热?”
“我是中间那个。”
“那就相当于我和阿列尔。卡利尼奥斯是宝贝,最小的那个永远是宝贝。”
“我以为有五位科塔。”
“四个科塔和一个冒牌的。”卢卡斯说,“你喝完了。”若热大口咽下了他的莫吉托,这样喝是因为他紧张。“再来一杯,这次试着慢慢品味它。这朗姆酒相当不错。”他又调了一杯,用它把若热引到了窗边。“我母亲是一位拓荒者,一个企业家,一名世家的创建者,但从许多方面而言,她又非常传统。这些并不矛盾。长子将管理公司,其他人尽己所能地为公司服务。我是这样做的,卡利尼奥斯也是,甚至瓦格纳都不例外。阿列尔,我嫉妒阿列尔。她在公司之外选择了自己的职业道路。阿列尔·科塔律师,尼卡哈女王,子午城名士。”卢卡斯朝灰扑扑的热闹街道举了举杯。“她还是只雪兔。”
“那些说自己是只雪兔的人——”
“几乎肯定都不是。我知道。但如果阿列尔说她是,她就是。你觉得我的朗姆酒怎么样,若热?”
“很不错。”
“是我自己的私人品牌。你在小时候养过宠物吗?”
“只有机械的。”
“我们也是。我母亲不愿意那里有任何有机体动物。那种会拉屎,会死的。在卢卡西尼奥的逐月派对上,阿萨莫阿家给了我们一群装饰蝴蝶,我母亲为那场混乱抱怨了好几天。到处都是翅膀,机械更干净。但它们仍然会停止。它们会死。他们让它们死,你明白吗?为了给孩子们上一课。然后还得有人把它们塞进重印机。那就是我的工作,若热。”卢卡斯抿了口酒。若热快要喝完他的第二杯莫吉托了,而卢卡斯刚刚开始品味他的第一杯。“黄金之子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他成功地疏远了沃龙佐夫家。他由着自己被情绪操控,不仅危及了我们的扩张计划,还危及了我们与VTO的运送交易。我们依靠VTO将氦罐运往地球。现在要由我来修复损害,想出解决方法,把死物循环改造,把混乱清理干净。”
“我能听这些吗,科塔先生?”
“你听到的是我想让你听到的。若热,我担心我的家族。我兄长是个白痴,我母亲……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对我保守着某些秘密。不管我用什么手段,海伦·德布拉加和那个傻瓜埃托尔·佩雷拉永远都不会向我透露。如果没人擦屁股收尸体,那公司会完蛋的。你有孩子吗,若热?”
“我不是会有孩子的人。”
“我知道,”卢卡斯拿走若热的空杯,又塞回一杯新的,“我有个儿子。我发现我居然为他自豪。他离家出走了。我们生活在人类历史上最封闭最无所遁形的社会里,可是年轻人还是在试图逃家。我切断了他的资金,这是当然的,不过并不致命,也不会对健康有什么影响。他靠自己的智慧生活,现在看来他还是有些脑子。还有魅力。这一点他和我不像,他还是挺成功的。他现在小有名气了,五天的名气,然后所有人都会忘了他。我可以随时把他拎走,但我不想这么做。现在还不想。我想看看他还能在自己身上发现什么。他有我所没有的品质。看起来他很温柔,而且相当正直。我担心对公司来说他太温柔太正直了。我对未来忧心不已。你觉得这一杯怎么样?”卢卡斯朝若热歪了歪他的杯子。
“它不一样。更呛人,更烈。”
“更烈。对。这是我自己的巴西朗姆酒。我们听波萨诺瓦时就应该喝这种酒。我发现它有点粗犷。所以,我必须发动一次董事会政变,我必须和家族战斗以拯救家族。而我正在把这一切告诉一位波萨诺瓦歌手。而你在想,我是他的心理治疗师吗,是他的忏悔牧师吗?还是他的艺人,他的小丑?”
“我不是小丑。”若热一把抓起他的吉他。但卢卡斯在他离门还有三步远时拦住了他。
“在古欧洲,国王的小丑是国王唯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对国王说实话的人。”
“这是道歉吗?”
“是的。”
“我还是该走了。”若热懊悔地看着他另一只手里的酒杯。
“是的,当然。”
“下周同一时间吗,科塔先生?”
“卢卡斯。”
“卢卡斯。”
“我们能提早一点吗?”
“什么时候?”
“明天?”

 
“妈姆?”
阿德里安娜在一声轻唤中醒来。她在某个房间的某张床上,但她不知道这是哪儿。她的身体轻得像梦境,虚幻得像命运,但它对她全无应答。有什么在她上方,近得像呼吸,在她呼气时吸气。
“卡洛斯?”
“妈妈,没事了。”
那声音直接响在她脑海里。
“谁?”
“妈妈,是我,卢卡斯。”
这个名字,这个声音。
“哦,卢卡斯。什么时候了?”
“挺晚了,妈姆。抱歉打扰你了,你还好吗?”
“我睡得很糟。”
光线汹涌而至。她在她的床上,她的房里,她的宅邸中。那隐隐约约、吞食呼吸的幽灵是卢卡斯,映在她的视镜上。
“我告诉过你要让玛卡雷奇医生来看一看,她能给你点帮助。”
“她能给我三十年吗?”
卢卡斯笑了,阿德里安娜真心希望自己能碰碰他。
“那我不打搅你了,再睡会儿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没有失去蛇海。我有计划。”
“我不想在这里失败,卢卡斯,没有什么会比这更讨厌了。”
“你不会的,妈妈,只要卡利尼奥斯和他那些可恶的傻月尘单车能够占领那里。”
“你是个好孩子,卢卡斯。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我会的。睡个好觉,妈妈。”

 
回程时,尸体就绑在玛丽娜旁边。距离近到大腿和肩膀都互相碰触,但这好过于它坐在对面的座位上。沙装、一样的头盔,安全带束缚着动作,你很难分辨出对方是否已经是一具躯壳。让人恐惧的是你已经知道了。在这空茫的面具后面也是一张空茫的脸:死者的脸。
死因是体温的迅速升高,这个灾难性的变化将保罗·里贝罗煮熟在了他的沙装里。卡利尼奥斯过滤着数据,试图识别故障出在何处。如果一个月面工作时间已达一千小时的集尘者能在三分钟内死去,那么任何人都有可能。她也有这个可能,玛丽娜·卡尔扎合,她现在被系在一个开放式的、非承压的滚筒框架里,以每小时一百八十公里的速度在冷酷的、处处辐射的真空中飞奔。在她和这环境里没有什么阻隔,只除了这见鬼的沙装,和这顶头盔面甲。哪怕是现在,都有一千种微小的失误可能在互相叠加,同心协力。玛丽娜·卡尔扎合就像吞咽胆汁一样把恐慌咽了下去。在静海里,她就差点把自己的头盔掀了。
“你没事吧?”卡利尼奥斯在私人频道里问她。
“是的。”骗人。“只是很震惊,没别的。”
“你还能继续吗?”
“是的。怎么了?”
“我们接到了调令。”
“去哪儿?”
“我们这就开始玩饮酒游戏吧,”卡利尼奥斯说,“你每问一个问题,我就能喝一杯酒。我们正在赶一辆火车。”
玛丽娜在探测车的行进中没有看出什么改变,不过一个小时后,它减速停在了赤道一号线的旁边。安全扣升起,组员们下了车,努力甩掉四肢的僵硬。玛丽娜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搭在铁轨上,想感受一下列车接近时的振动。她当然什么也没感觉到。玛丽娜想起来了,她的任务简报里写过,外轨是为麦肯齐家的移动铸铁厂——克鲁斯堡预留的。她能看到相邻的磁力轨道。如果把脚放在这种轨道上,你会死得干脆利落,像小火苗一样闪现在卡利尼奥斯的显示器上。
“它来了。”卡利尼奥斯说。一点亮光出现在西方的地平线上,然后变成了三盏耀眼的前灯。地面在颤动。在磁悬浮速度下,地平线又如此贴近,直到火车行至他们眼前,玛丽娜还没有理清自己的印象:大小、速度、耀眼的灯光;压迫性的体积和决然的静默。窗口模糊地闪过,然后慢了下来。列车正在停下。玛丽娜看到一个孩子的脸,手压在窗玻璃上,正在往外看。列车停下了。上千米长度的三分之二是乘客车厢,另外三分之一是货运和平板车厢。卡利尼奥斯挥手让他的组员穿过轨道,上了最后的平板车厢。玛丽娜轻松跃上烧结轨道路基,双手交替着爬上了敞篷车厢的一侧。摩托车。庞大,轮胎巨大,镶满了传感器和端口设备,丑陋,并且完全不符合空气动力学,但是绝对是摩托车。
这是什——她正要开始问,但这只会让卡利尼奥斯在他的饮酒游戏里多赢一杯。
“我们要去占地立桩了。”卡利尼奥斯在公共频道里宣布道。集尘者老手、小组成员和那些与单车一起来的人纷纷表示赞赏。“卢卡斯让我们前往蛇海。那里有一份占地申请,麦肯齐金属以为只有他们知道。但我们知道了,我们能把它从他们手底下偷出来。他们搞定了VTO的月面舰队,可我们有这些。”他拍拍一辆摩托的手把,“科塔月尘摩托队会赢得这场比赛。我们先搭火车。”一片欢呼声,玛丽娜在其中听到了她自己的声音。列车毫无颠簸地开动了。她看着探测车启动,摇晃着驶离了赤道一号线,载着它唯一一名死去的乘客返回若昂德丢斯。

 
弗拉维娅做了饭。和大多数月球食谱一样,它是一餐内容丰富的全素食。但是对卢卡西尼奥来说,它的味道太寡淡,就像吉他乐漏掉了低音弦。
“洋葱和大蒜有问题吗?”他问,“还有辣椒?”
“它们是不合神谕的蔬菜,”弗拉维娅说,“它们引发激情,刺激本能。”
卢卡西尼奥在自己的食物里挑拣着。
“玛德琳,你为什么离开?”
弗拉维娅离开博阿维斯塔时,卢卡西尼奥五岁了。在他的记忆中,困惑大过于伤痛,这个空缺迅速被新的日常事务填满了。他的遗传学母亲阿曼达迅速把他交给了埃利斯,后者当时怀着罗布森。
“你父亲从未告诉过你吗?”
“是的。”
“你父亲和祖母解雇了我,迫使我离开你,离开博阿维斯塔。我怀过卡利尼奥斯,怀过瓦格纳,最后怀了你,卢卡。你知道我们玛德琳是做什么的吗?”
“你们是代理母亲。”
“我们贩售自己的身体,这就是我们做的事。我们将自己的女性核心特质贩卖给别人。这是出卖灵魂。我们张开双腿,把别人的胚胎放进自己的子宫。你们诞生于试管中,卢卡,然后你们在一个陌生人的子宫中孕育,这个人还是为了钱。很多钱。但你不是我的。你是卢卡斯·科塔和阿曼达·孙的宝宝。卡利尼奥斯是卡洛斯和阿德里安娜·科塔的宝宝。”
“你也是瓦格纳的玛德琳。”卢卡西尼奥说。
“这是最残酷的职业。如果你在出生后就被带离我身边,也许一切都会更容易些。可是合同规定,我们不仅仅要怀孕并将你们生出来,我们还要抚养你。我的人生被奉献给了你和卡利尼奥斯,还有瓦格纳。我几乎完全算是一个母亲,只除了一个方面。”
“你没有自己的孩子。我是说,你自己怀的。”
“每个小时都和你孕育的孩子在一起,你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感觉,他们完全是你的孩子,只除了基因,可他们又不是你的孩子,而且永远都不是你的。”
“但你可以……”
“你不能理解,卢卡。你甚至一点也不理解。合同是独占性的。我能有的孩子只能是科塔家的儿子和女儿。我爱你,卢卡,卡利尼奥斯。还有瓦格纳。我爱你们,就像爱我自己的孩子。”
卢卡西尼奥的头涨得发疼。头盖骨里的压力,眼窝里的压力。这是个沉重的东西,他无法分析它,它超出了他的任何一种情感历程。弗拉维娅是对的,他无法理解它。这是成人的感觉。
“还有瓦格纳,”卢卡西尼奥说,“你一直在说‘还有瓦格纳’。”
“你总是比你父亲以为的还要聪明,卢卡。”
“帕依总是说他不是一个科塔,奶奶不和他说话。他一到十八岁就离开了博阿维斯塔。”
“离开,还是被迫离开?”
“你做了什么?”
“瓦格纳是半个科塔。半个科塔,半个维拉诺瓦。”
“是你。”
“弗拉维娅·帕索斯·维拉诺瓦。玛德琳们薪水丰厚,足够雇佣一名妇科医生进行授精,为胚胎植入不同的基因。”
“爷爷,卡洛斯的……”卢卡西尼奥说不出话来。卵子,精子,这都令人尴尬。当它们组成了你时,就尤其尴尬。
“卡洛斯那时死了二十年了。还有数百份精子标本冻结着。卡利尼奥斯源自其中一份。然后高尚的阿德里安娜决定再要一个孩子。一个用来逗弄的宝宝,亡夫的最后纪念。到了五十六岁,她又想要一个。而我,我一无所有!她不配拥有另一个孩子,一个晚年所得的婴儿玩具。然后一切都是那么简单。”
圣徒、奥瑞克萨和引导者们塑料的眼睛盯住了卢卡西尼奥·科塔。他觉得浑身发痒,十足难堪。绿色的生物灯让他反胃。他确定它只是绿色的生物光,而不是他必须立刻回答的可怕问题。
“弗拉维娅,那我呢?”
“卢卡,你有孙家的脸庞和科塔家的眼睛。不会错的,”弗拉维娅看出了他的困惑,“我说过你无法理解它。”
“所以你有了瓦格纳……”
“一个我自己的男孩。这是我需要的一切。你们科塔,你们的骄傲令你们盲目。骄傲,这是最大的原罪。你们永远都不会去想,瓦格纳可能是卡洛斯和弗拉维娅的孩子,而不是卡洛斯和阿德里安娜的。永远不会。自大和骄傲!”弗拉维娅举起了双手,如同在赞美,又或是在谴责,“你们本来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可是瓦格纳去医院做了那次肺部治疗。他的支气管有点小问题,阿德里安娜担心那会是天生的,她担心卡洛斯的精子和她的卵子因为存放多年而凝结了或变坏了。医院做了基因测试,我的骗局一下子就被揭穿了。我违反了合同,但如果新闻网络发现阿德里安娜·科塔的幼子竟然不是她的,那会是世纪丑闻。我拿了科塔家的封口费,还收到了一份威胁。”
“奶奶威胁你了?”
“不是阿德里安娜。她的代理人们带着礼物上门来了。海伦·德布拉加带了钱,埃托尔·佩雷拉带了刀。瓦格纳待在博阿维斯塔,完全被当作一个科塔抚养长大。但阿德里安娜无法爱他。她看到他就会想起他有某些部分是卡洛斯的,却没有哪些部分是她的。”
“她一直都很疏远他,很冷淡。可我父亲是真的恨他。”
“你父亲,他很聪明。瓦格纳对家族而言是一个威胁,我对家族而言也是个威胁,我对你说这个也对家族是个威胁。”
卢卡西尼奥的心脏在恐慌中加速。
“如果他知道你——他会不会伤害你?”
“他不会冒永远失去你的风险。”
“好像他在乎这个似的。我从博阿维斯塔跑出来,也没见他派安保来找我。”
“你父亲完全清楚你在哪里和做了什么。他现在就知道你在哪里。”
“我他妈的恨自己是个科塔。”他的胳膊猛地甩了出去,挥落了桌上所有的圣像和护身符。弗拉维娅仔细把它们重新摆好。
“看清富裕的意义,孩子。你逃家了,你的朋友们给你派对,你的姑姑给你现金,你的情人们给你床单盖住你的屁股,给你屋顶遮住你的脑袋。你恨自己是个科塔?你恨自己永远不必出卖肺里的呼吸和膀胱里的尿?你恨自己永远不必偷循环机器人的东西,从某人那里抢劫一袋木薯条?快闭上嘴,你的脑子都要掉出来了。你带来的这块蛋糕?我可能会为了它把你开膛的,孩子。你们家族总是雇佣月芽做玛德琳,这是因为我们有地球的骨骼和肌肉。我下了循环器六个月时,正在南后区为太阳公司做机械技术发展方面的工作,然后一场微乎其微的萧条把我扔到了街上。我睡在屋顶上,能感觉到辐射像冰雹一样砸穿我的身体。我偷窃,打人,贩卖我所拥有的一切。然后我对自己说绝不要再这样了。绝不。所以我去了姐妹会,因为我知道她们正在弄基因谱系。圣女上下打量我,然后检查我的医疗记录,五次,十次,五十次,然后把我送到了阿德里安娜·科塔那里。她把卡利尼奥斯放进我体内,从此我又再也不用饥渴,也不会喘不上气了。你恨这所有的一切?圣母与圣徒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弗拉维娅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亲吻了自己的指关节。
卢卡西尼奥的脸因为愤怒和羞愧涨红了。他厌倦了照着别人的指示去生活,穿这件衣服,化那个妆,别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做个感恩的孩子。弗拉维娅玛德琳从地板上站起来,到她的小厨房去烧水了。她在研钵里碾着什么,接着一股浓郁且青涩的味道溢满了小屋。
卢卡西尼奥的手搭到了门上。
“你去哪儿?”
“这重要吗?”
“不重要,但你不能走。如果你还有别的地方可去,你就不会在这儿。而我也不希望你走。过来。”弗拉维娅递给他一杯药草汁。“坐下。”
“命令。每个人都在命令我。每个人都特别了解我,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想要什么。”
“请坐。”
卢卡西尼奥嗅了嗅那杯东西。
“这是什么?”
“帮助睡眠,”弗拉维娅说,“很晚了。”
“你怎么知道?”公寓里没有时钟。姐妹会不赞成用时钟:它们是时间的杀手,会将重要的当下分割成越发细碎的部分——小时,分钟,秒。连续性是姐妹会的处世哲学:时间是完整与不可分割的,它浑然一体地存在于一个四维空间中,存在于奥罗伦 [4]  的精神中。
“感觉。”
“不喜欢这个。”卢卡西尼奥说着,又闻了闻杯子,一脸嫌恶。
“谁说要你喜欢了?”
卢卡西尼奥把它喝了。弗拉维娅去厨房洗了杯子,再转回头时,他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月尘轨迹,V形编队的十二个骑手。他们正径直穿过艾因马尔特K环形山。玛丽娜·卡尔扎合加入骑行三小时了,她的屁股好久前就已经僵得像块石头。她的脖子发疼,她的手指因震动而麻木,她能感觉到寒冷正侵蚀着她的沙装,她也无法将视线离开显示器右下角的氧气指数。一切都已预先计算:氧气足够让他们到达目的地,还有一小时的富余。从界海出发的探测车完全来得及找到他们并重新补给。过去了三小时,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每小时一百八十公里——全速前进可以达到每小时两百二十公里,但这很耗电池。而在某处,在上面的某处,在世界之脊的附近,沃龙佐夫家的舰队正快速飞向蛇海。数据称,科塔队将比麦肯齐/VTO运输队早五分钟抵达最端点。误差为三分钟。一切都计算清楚了。卢卡斯·科塔在计算上是一丝不苟的。
从车站往北骑行的第一个小时要经过崎岖难行的丘陵地带,颠簸不平,一路都是火山口和陡峭诡谲的山坡,需要所有感官的专注,要求本能与控制力。月尘摩托巨大的驱动轮能够轻松碾过较小的杂物,但每块岩石都需要你全身心的判断,是全速碾过,还是精细控制。判断错误,就会损毁轮胎和传动装置,你将一个人在火山口中看着伙伴们拖着长长的月尘轨迹离开你。救生船是不会来的,它们已经被麦肯齐家全包了。玛丽娜咬牙切齿地对付每块岩石和每条沟谷。轮胎滚动的每一圈都要颠一下她的脊柱,她的背火烧火燎地疼。她的胳膊抽搐着,因为无论摩托在可怕的地势上如何弹跳,她都要牢牢地握着车把。她的下颌绷得死紧,她也不记得她上次眨眼是什么时候了。玛丽娜·卡尔扎合此刻只剩下活着的意识。
“摩托车。”她当时说。
“月尘摩托。”卡利尼奥斯纠正她。
平板车厢上聚集着十一辆摩托。这些东西壮观又强劲,展示着它们的管道、线缆、骨架和齿轮,以及由此而来的野蛮的性能与美感。每辆车都不同,手工打造,量身定制,金属外壳上雕刻着骷髅头、龙、奥瑞克萨、大鸟的男人和大胸的女人、火焰、星芒、宝剑和鲜花。摩托车手的审美永远都是这么一成不变。玛丽娜隔着手套抚摸某辆车镀铬的侧面。
“你以前骑过这种车吗?”卡利尼奥斯问。
“我要往哪……”玛丽娜起了个头,然后又想起了饮酒游戏。
“你觉得你能行吗?”
“它会有多难?”
“很难。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你就会被丢在后面。”
没有哪辆车是为她准备的,月芽将在温暖舒适的承压环境中驶向子午城。但保罗·里贝罗返程去若昂德丢斯验尸了,科塔队少了一名骑手,而计划需要每一辆摩托。麦肯齐家还可能给他们捣点乱。骑手越多,灵活性越大。
“你来吗?”
在葡萄牙语中,这是一个邀请,而不是一个问题。列车已经在减速了。卢卡斯的计划很简单,玛丽娜还记得这个阴郁严肃的男人,他说的话救了她的命:现在开始你为科塔氦气公司工作 。他记起了一个连卡利尼奥斯都忘掉的细节:他们是月尘摩托车手。卢卡斯的计划是:用列车将所有能集中的月尘摩托带到占领点的最近处,开大油门,往北冲向蛇海。在领地的四个角上每个角打开一台全球定位应答器。四个角,十一辆摩托。
“我来。”玛丽娜·卡尔扎合说。
“这是合同。”赫蒂将它显示到玛丽娜的视镜上。她草草看了眼——关于意外死亡的条款如此之多——盖印,然后交还给卡利尼奥斯。
“跟上我。”卡利尼奥斯在玛丽娜的私人频道里说。十一辆摩托,四个角。所以,与麦肯齐金属公司及其所有飞船比赛,争夺领地最远端终点的,将是她和卡利尼奥斯。
骑手们纷纷上车。玛丽娜的座驾是一只有着扭曲的铝合金和裂纹动力电池的野兽。一个铬蚀刻的月亮女神在车把间凝视着她,头骨的半脸露齿而笑。当玛丽娜在鞍座上坐好时,AI和赫蒂嵌合到了一起,摩托活了过来。控制很容易,向前,向后,扭转把手增减速度。
列车甚至还没停稳,卡利尼奥斯就发动了引擎,从平板舱上一跃而下,车在地球光下闪烁着,划过高远又优美的弧线,着陆在最远的铁轨之外。等到玛丽娜把自己的摩托折腾到地面上,学会如何不让这机器表演恐怖又致命的前轮离地特技时,卡利尼奥斯已经消失在了地平线后。
她锁定方位,转动节流阀,沿着月尘轨迹朝前驶去。短时爆发的速度让她跟上了编队,在箭头队列中,在卡利尼奥斯的左侧,有一个缺口。玛丽娜加速填上了它,卡利尼奥斯转过空白的面甲,朝她点点头。
车手们跃下艾因马尔特K长而浅的火山口边缘。玛丽娜摆动车头,避开一块尸体般的火山喷发物。她想,它坐在这里的时间比地球上生命存在的时间还要久。挡路的无声的灰色石头。一路朝前冲向死去的海床。
卡利尼奥斯举起了一只手,不过在此前,亲随们已经提示了车手。箭头左后沿的三辆摩托脱离了队伍,朝东南偏东方向驶去。玛丽娜看着他们身后缓缓降下的尘雾。他们将冲向方形区域的东南顶点。现在还剩九辆摩托在掠过黑暗的平原,就像一片失衡的翅膀。驾驶过程又轻松又快速,又单调又布满陷阱。这是最糟糕的那种驾驶,你只剩下你自己,穷极无聊,兴味索然,千篇一律。无聊无聊无聊,单调单调单调。这可没什么好玩的。乏味乏味乏味飞驰飞驰飞驰。为什么人们会发明那种在直线上比速度的比赛?也许原因就在于此,男人们和他们的比赛。一切都能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竞争,哪怕是在月海海床上急速向前。它总该还有点别的意义,特技,技巧。在玛丽娜眼里,比赛都是特技、得分或速度。
在特定的路点上,卡利尼奥斯再度举起手来,右侧翼尾的车手脱离了队伍,在月海上向西划过一道弧线。东南角的占据点离此有五十公里远。剩下的五辆摩托继续疾驰。
“你喜欢巴西音乐吗?”卡利尼奥斯的声音吓了玛丽娜一跳,她的车摇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衡。
“算不上喜欢,它们听起来都像某种电梯轻音乐。可能我这种北民听不懂它的美妙之处。”
“我也听不懂。妈姆热爱巴西音乐,她是在这些乐声里长大的,它们是她和家乡连接的纽带。”
“家乡。”玛丽娜说道,不过这并不是问句。
“卢卡斯也很狂热,他曾经试图向我解释这种音乐的意义——萨乌达德,苦涩的甜蜜,等等。但我没有欣赏它们的耳朵。我这人非常简单,我喜欢舞曲,鼓点,喜欢能带动身体的东西,有重量的东西。”
“我喜欢跳舞,可我没这个天分。”玛丽娜说。
“等我们回去了,等我们搞定这事,我们就去跳舞。”
他们在蛇海上以每小时一百九十五公里的速度前进,而玛丽娜的心脏竟能跳得更快:“这是约会吗?”
“我会邀请小组里的所有人,”卡利尼奥斯说,“你还没参加过科塔家的派对。”
“我在博阿维斯塔参加过,记得吗?”玛丽娜沮丧地退缩了,她的脸在沙装里发烧。
“那不是科塔家的派对,”卡利尼奥斯说,“所以,玛丽娜·卡尔扎合,你喜欢什么音乐?”
“我在太平洋西北地区长大,所以一直以来听的都是吉他。我是个摇滚少女。”
“啊,金属乐。在我的小组里,所有人听的都是:金属乐。”
“不,是摇滚。”
“有区别吗?”
“区别很大。就像你哥哥说的,你得有欣赏它的耳朵。”
前视雷达描绘出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屏障,绕路将会浪费宝贵的时间。
“玛丽娜·卡尔扎合,你知道关于我的很多事——我喜欢舞曲,我参加长跑,我爱我母亲,但我不喜欢我的哥哥们。我爱我的弟弟和我完全不了解的姐姐。我恨西装,我满脑子都是石头。可我仍然不知道你的任何事,你摇滚,你是北民,你救了我哥哥——这就是全部。”
那个屏障是一片粗糙的丘陵岩层,它寂寞地立在蛇海盆地古老的玄武岩床上。对于地势温和、侵蚀地貌的月亮而言,这里从平地至岩层的过渡十分突兀,但卡利尼奥斯毫不犹豫地向着岩石直冲了过去。
“我差不多是流浪到这里来的。”玛丽娜说。
“没人是流浪到月球来的。”卡利尼奥斯说着,他的摩托越过一片岩脊,开始飞翔。十米,二十米,然后降落在四散喷溅的尘埃中。玛丽娜紧跟着他。她力不从心,孤军奋战,她的心脏因为恐慌而停摆了。稳住它,稳住。先触及地面的是后轮,她拼命将车子摆正,然后两个轮子都落地了。摆正方向。摆正方向。她兴奋地喘着气。
“所以?”卡利尼奥斯的声音在私人频道中响起。
“我妈妈病了。结核性脑膜炎。”
卡利尼奥斯用葡萄牙语轻声对圣乔治做了一次祷告。
“她失去了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而且两条腿都不能用了。她还活着,她讲话,走动,但她不是她了。不是我熟悉的妈妈。只是医院抢救下来的一小部分。”
“所以你是为医院工作。”
“我为科塔氦气工作,也为了我妈妈。”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卡利尼奥斯领着她冲下岩石,前方是辽阔的蛇海。
“我在华盛顿州的安吉利斯港出生长大。”玛丽娜说道。因为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寂寥地行驶在向四面八方往下弯曲的平原上。她聊起她长大的房子,它坐落在森林边上,周围满是鸟鸣声、风铃的响声、旗帜与风向标飞扬鼓动的声音。母亲:她是气功医师、圣灵治疗师、算命师、风水师,同时也照顾猫咪、遛狗以及驯马——她从事二十一世纪晚期的各种服务业。父亲:永远不会忘记生日礼物、节日礼物和毕业礼物。妹妹凯西,弟弟斯凯勒。狗,雾,运材卡车;大船开出运河时引擎的震动,房车、摩托车和拖车成列穿过山林水间;钱财总是踩在绝望将临的时刻出现;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挣得一张支票以避免崩溃。
“我特别喜欢船,”玛丽娜一边说着,一边意识到卡利尼奥斯对这些驶过圣胡安-德夫卡海峡的庞大运载工具毫无概念,“在很小的时候,我想象它们有巨大的腿,就像蜘蛛一样,有十几条腿,这样它们其实就是在海底走路。”
工程师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从走路的大船和珍爱的玩具开始,从女孩们用丝带、滑轮、升降机和工具解救危难动物的启发性游戏开始。
“我喜欢把它们弄得非常复杂非常壮观,”玛丽娜说,“我还把它们拍下来,传到网上。”
长女展现出的对解决问题和工程设计的天赋让她母亲又困惑又欣喜。对于大厦将倾的家庭来说,对于朋友们和相关的动物来说,这是一种天书般的理念,但是埃伦——梅·卡尔扎合狂热地支持着女儿,哪怕她完全不明白玛丽娜在大学里学的是什么。程序控制架构中的计算进化生物学,这串完全不知所云的科技词汇听起来更像是定期支票。
然后结核病来了。风将它从东部,从患病的城市中吹来。人们已经迁出那座城市多年了,而住宅还以为自己是免疫的,是安全的。病毒穿过了护身符、风铃和星辰守护,吹进了埃伦——梅的肺,又从那里钻进了她的脑子。抗生素一种接一种地失效。最后噬菌体救了她,但是感染夺走了她的腿,以及百分之二十的意识。它还留下了一份天价账单。没有人在一生中能够赚这么多钱,没有任何职业能够赚这么多钱,除了黑市,除了月球。
玛丽娜从来没想过要去月球。她从小就知道有人在那上面生活,知道是他们让下面这个世界上的灯光恒久不灭。和同辈的所有孩子一样,她也曾经借了望远镜,对着雨海上的“桩王”咯咯傻笑。但对她来说,月球遥远得就像一个平行宇宙,不是一个你能到达的地方,至少从安吉利斯港无法到达。结果,玛丽娜发现她不仅能够到达月球,而且必须到达,她发现那个世界迫切地需要她的技术和学科,发现它将欢迎她,并且支付给她天价。
“所以技术就是在卢卡西尼奥的逐月派对上端蓝月鸡尾酒?”卡利尼奥斯说。
“他们找到了更便宜的人。”
“你应该更仔细地审阅合同。”
“那是唯一一份出售合同。”
“这里是月球……”
“一切都可以协商。我现在知道了。”当时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有铺天盖地的印象和体验,所有的感官都在叫嚣着奇异、新鲜和恐怖 。她的训练很失败,她完全没有准备好面对现实——从对接舱走进子午城的拥挤、色彩、噪声和气味中。她的感知在拼命反抗。把这个视镜放到你右眼中心。这样移动,这样走路,别绊到其他人。设置这个账户,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这是你的亲随:你想到名字了吗,要给它什么皮肤?读了那个吗?那么: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字。那个女人是在飞吗 ?
“东南区域传话来了,”卡利尼奥斯打断了对话,“麦肯齐已经到了。”
“我们还有多远?”
“让她跑起来。”
玛丽娜一直在期待他说出这句话。引擎在她股间更猛烈地震动起来,月尘摩托回应以速度的飚升。玛丽娜把身子伏低,其实她不需要这么做,因为月球上没有需要削减的空气阻力。只不过当你驾驶着一辆疾速的摩托时,你总会有这样的动作。她和卡利尼奥斯并排飞驰过蛇海。
“那你呢?”玛丽娜问。
“拉法释放魅力,卢卡斯策划谋略,阿列尔负责谈话,我负责战斗。”
“瓦格纳呢?”
“他是狼。”
“我是说,卢卡斯无法容忍他。那是为什么?”
“我们的人生并不简单,我们在这里做事的方法不同。”在这短短的两句话里,卡利尼奥斯的意思是:我和你仍然是雇主和雇佣者的关系。
“我的氧气大概还有12%。”玛丽娜宣布道。
“我们到了。”卡利尼奥斯一边说着一边刹车,车尾摆过,掀起一整圈飞扬的尘土。玛丽娜转了一个大圈,慢慢停到了他旁边。尘埃纷纷扬扬地撒落在她周围。
“这里。”黑暗而平坦的海床,就像一口平底锅般毫无特色。
“蛇海方区的东北顶点。”卡利尼奥斯说着,从摩托车背上解下了信号标。
“卡利尼奥斯,”玛丽娜说,“老大……”
地平线太近了,沃龙佐夫的飞船太快了,它就像是突然出现在了她头顶,如同一个天使。它很大,占据了半片天空;它很低,并且还在引擎舱的火箭推力中震颤着下落。
卡利尼奥斯用葡萄牙语咒骂着,他正在打开科塔信号标的腿。
“那些东西有嵌入式定位,一旦它碰到了地面……”
“我有个主意。”一个糟糕的疯狂的主意,哪怕是月球合同也不会列入的条款。玛丽娜发动了摩托车。沃龙佐夫的飞船绕着它的中心轴旋转着,它的推进器轰起了尘柱。玛丽娜加速穿过尘埃,直接刹停在了船腹下方。她抬起头来。警示灯在她的头盔显示器上飞掠。他们不会着陆在一个科塔氦气的员工身上,他们不会当着一个科塔的面把她压成肉泥烧成灰烬。他们不会。飞船盘旋着,然后推进器开始点火,运输机偏离开了它的着陆区域。
“不你们他妈的别想!”玛丽娜再次发动摩托,冲进了正在下降的飞船下方。推进力冲击着她,威胁着要掀翻她。这一次更低了。机腹摄像头旋转着锁定了她。这艘船的驾驶舱里在进行着什么样的争吵?这里是月亮,他们在这里做事的方法不同。一切都可以协商,一切都有价格:包括尘埃和生命。这是和科塔家的企业战争。运输机悬停在了空中。
“卡利尼奥斯……”
运输机往斜地里冲去,它不能离顶点坐标太远,这抹消了它在速度上的优势。玛丽娜总是能追上它。但它很近,老天啊它离地很近,太近了。玛丽娜大喊了一声,将车子斜滑了出去。后轮悬空了,摩托和车手都倒在了尘埃里,一直一直滑动。玛丽娜抓着尘土试图刹住车子,她喘着粗气停在了着陆架下方。引擎的冲击波将她裹在了一团尘土中,着陆架冷酷地挟带着死亡向她压了下来。他们计算好了得失。
“玛丽娜!快出来!”
玛丽娜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着陆架下方滚了出来。沃龙佐夫的飞船触地了。着陆垫、支柱和减震器离她的脸只有两米远。
“我搞定了,玛丽娜。”
她翻过身来,卡利尼奥斯正蹲在那里,伸手要帮她站起来。在他身后,定位应答器信标正在闪烁。那些闪烁的光芒是生命,是胜利。
“我们搞定了。”
玛丽娜挣扎着站起来。肋骨发疼,心率不齐,每一寸肌肉都在呻吟。她还可能在头盔里呕吐了,显示器上有十几个警告正从黄色闪向红色。她也无法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或脚趾。那些灯光,那些闪烁的小小的灯光。她伸出胳膊搭住卡利尼奥斯,让他扶着她蹒跚走出船底。运输机美丽又诡异,它和周遭格格不入,就像一个儿童玩具,被遗弃在了蛇海中。明亮的驾驶舱中有一些人影,其中一位举手致意。卡利尼奥斯还了个礼。然后推进器点火,尘埃遮住了玛丽娜和卡利尼奥斯的视线,运输机飞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玛丽娜靠着卡利尼奥斯跌坐了下去。
“探测车多久能到这里?”

 
若热像平常一样抱好吉他,自在地让它靠在自己身上。左脚向前,稳定重心。
“你想听我演奏什么,科塔先生?”
“什么也不想听。”
“什么也不想听。”
“是的。为了让你来,我说谎了,若热。”
和乐队一起练习后再入睡变成了一件难事,音符序列与和弦进程闪着银光流淌在他的音乐幻象中,时不时还要考虑如何与鼓手配合演奏一个困难的切分音。亲随吉尔贝托在他耳边呢喃:卢卡斯·科塔 。三个三四拍。《耶稣及其母》。我需要你 。
“我不想听你唱歌。”
若热的呼吸一时顿住了。
“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喝一杯。”
“我非常累,科塔先生。”
“没有别的人,若热。”
“你的欧可,卢卡西尼奥……”
“没有别人。”
在阳台上,一杯迎合若热品味的莫吉托调成了。卢卡斯的私人朗姆酒。现在快要四点了,但是圣塞巴斯蒂昂方区依然喧闹,到处是机器人和轮班工人、维修技师和材料技师。空气是静止的,充斥着悬浮的尘埃。若热在舌尖,在咽喉中品味着这空气。他应该拉上口罩保护自己唱歌的嗓子,但是防尘口罩可能会冒犯卢卡斯。
“我要和我妻子离婚。”卢卡斯说。
若热努力地想挤出一句得体的回应。
“我对五龙的尼卡哈不怎么了解,但我以为废除合同的代价会很昂贵。”
“非常昂贵,”卢卡斯说,“贵得离谱。孙家惯于在法庭上抗争,他们已经和政府抗争了五十年。但我富得离谱,而且我还有我妹妹阿列尔。”卢卡斯靠在围栏上。
“如果你不爱她……”
“如果你觉得爱情和这事有一点关系,那你真是完全不了解我们五龙之间的婚姻。不,它是务实的、政治的、世家的东西。它们全都是。先是婚姻,然后才谈爱情。这还得你够幸运。拉法就很幸运,但爱情正在毁灭他。这是一场庆祝,若热。”
“我不明白,科——卢卡斯。”
“我刚刚赢得了一场非凡的胜利。我想出了一个精彩的主意,并且执行得非常精彩。我击败了我的敌人,并且为我的家族带来了力量和财富。我在五龙中声誉大涨。今夜,这城市属于我。我眼中的自己一直是一个在尘埃的帝国中挤在洞穴里的人,我生于这个洞穴,也将死于这个洞穴,我借用的所有水、空气和碳都会被收回,都需要付账。我将成为百万生命的一部分。这真是一种低劣的复活方式,但我们从来没有别的选择。我母亲有,她和地球交换财富。可我没有这个选择,我们没有人能够选择。我们回不去——我们没有退路。我们所拥有的只是:尘埃、阳光、人。月球也是人,他们是这么说的。它是你最可怕的敌人和最灿烂的希望。拉法喜欢人,拉法期待天堂。而我知道我们生活在地狱里,是隧道里的老鼠,被一切美好放逐。”
“我该唱歌给你听吗?卢卡斯。”
“也许是的。一切都很明了,若热,我非常清楚自己必须做什么。正是因此,我要摆脱阿曼达;正是因此,我不能庆祝;也正是因此,我今夜不能听你唱歌,若热。”卢卡斯的一根手指抚过了若热的手背,“留下来。”

 
“醒醒。”
一双手托住她的肩膀,把她扶了起来。她差一点就滑到水里睡着了。卡利尼奥斯蹲在水槽旁边,敲了敲玛丽娜的鸡尾酒杯,它还残留着蓝月青色的痕迹。“调得不好。在月亮上淹死,这写在验尸报告上可不怎么好听。”
“我觉得应该庆祝一下。”
当急救探测车冲上地平线时,玛丽娜正在呼吸最后的几小口氧气;当卡利尼奥斯把她放进生命保障系统时,她在寒冷中颤抖着,并且因为缺氧而发蓝。探测车旋过轮座,全速直奔北口,那是太阳公司在马克罗比乌斯环形山沿的一个服务农场。卡利尼奥斯将她塞过外闸门,鼓风机吹走了她身上的尘土,此时她已经因体温过低徘徊在无意识边缘。谁的手指解开了她的沙装,谁的手把她从里头剥了出来。这些亲密的手指解开了她的生命机能装置,扯掉了凝块的润滑剂和结痂的体液。这些手把她放进了水里,温暖的,温暖的水里,水?水包裹着渗透了她,抚慰着她,水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这是什么?
“只是个水槽,”卡利尼奥斯的声音,那些手是他的手?“你差点就死了。”
“他们不会把飞船停在我身上的。”她勉强从打战的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她正在活过来,而这个过程真是痛苦。
“我不是指这个。”
“势在必行。”
“我喜欢你的说法,”卡利尼奥斯说,“非常有北方风格,非常理直气壮。势在必行。”他用一根指头抚摸着水池的表面,“我们会包揽水费的。”
北口就像女修道院一样封闭又隐蔽:在这里,孙家,阿萨莫阿家和一些较小的家族在一夫多妻制的遗传链上纠缠不清。狭窄又弯曲的隧道中回荡着孩子们的声音,其中有五种语言;三重过滤的空气中满是人体和汗水的味道,还有计算机系统特别的粉尘味,以及尿液的酸臭味。为了让玛丽娜呼吸到这样的空气,为了让她能浸在这一池水中,留在月球内部,科塔氦气公司和太阳公司以及AKA迅速签订了一些合同。玛丽娜往后靠去,任她的头发在温暖的水中打旋。她抬起手来就能触到烧结玻璃的顶盖。东海龙王敖广以漫画的形式从低矮的天花板俯视着她。水拍打着她的胸部,有什么东西扰乱了水池。
“你在干什么?”
她刚刚又走神了,而回过神来就看到卡利尼奥斯脱掉了他的沙装。
“我要进来了。”
他矮下身子入了水。你看起来很累 ,她想道,你很漂亮,但是筋疲力尽。你动起来就像只老螃蟹 。赫蒂的活动日志记录了月面的二十八个小时,而他们的沙装是为二十四小时准备的。我们可能都会死的 。她把水弹在卡利尼奥斯脸上,他累得几乎没有躲闪。
“嘿。”
“嘿。”
“我们拿到了吗?”
“克拉维斯法院承认了我们的占地申请,并颁发了许可证。我们已经发布施工招标了。”
她举起一只小小的、还在疼痛的拳头,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疼痛的欢呼。
“你知道,我们也许应该庆祝一下,”卡利尼奥斯说,“他们这里做的马铃薯伏特加相当不错。”
“然后让你的死亡证明上写着见鬼的淹死?”
“比一架VTO飞船降落在你头上还糟吗?”
“你这家伙。”她又朝他弹水。他没力气,或是不想躲开。哦你这男人,你又累又臭又狼狈又难受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我可以现在就干你。你就在我身前,触碰着我的膝盖,我的小腿,我的脚,只要我把手挪过几厘米,你也把手挪过几厘米,我们就可以。可我不能,因为我简直瘫了,因为你也瘫了,而且你还是我的上司,还是一条小龙,而五龙总是让我害怕。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们就像一个子宫里的两个双胞胎,在这温暖的水中蜷在一起 。
她拖着身体挪到他旁边,他们舒服又疼痛地倚在一起,就像老人家一样,皮肤贴着皮肤,感受着对方的体重和存在。一个四肢颀长的孙家少年钻过矮门拿来了蓝月——玛丽娜只觉得他们全都身材瘦长,却分不清他们的性别。这个时候,笑声、流行乐、孩子们的叫嚷声、机器的咕哝声从隧道中传扬开来,就仿佛这些隧道是一件巨型乐器的管道。
“敬科塔氦气。”这是祝酒词。
“敬蛇海。如果我打盹了……”
“我会看着你的。”卡利尼奥斯说。
“我也会看着你的。”

 
性爱总是以同样的方式开始。一个杯子,冰过的;一点量过的冰杜松子酒;用移液管加三滴蓝色柑香酒。没有音乐。音乐会分散阿列尔·科塔对性爱的注意力。今晚她穿了一条有衬裙的华美的拉匹芭蕾裙,戴了一顶迪奥新风的宽檐草帽,还有手套。她的嘴唇涂着露华浓之焰,闪耀着冰红色,当她一滴一滴地释放柑香酒时,她的双唇因专注而微微噘了起来。今晚她用的是迪尔玛·菲尔姆斯给的十草杜松子酒。当最后一滴柑香酒在马提尼酒杯中荡出涟漪时,她迈出了她的裙子。生活在月球重力下的人根本不知胸罩为何物,并且她也没穿其他内衣。手套,帽子,蕾丝边长袜,罗杰·维威耶的五英寸高跟鞋。阿列尔·科塔用戴着手套的手举起马提尼酒,抿了一口。
男孩们搞定了生意。维迪亚·拉奥的小建议十分可靠。阿列尔通过私人加密频道和卢卡斯进行了简短的安全会谈,从而确认了三件事:对拉法而言,她一样拥有权力;对她母亲而言,科塔家真正成了五龙;对卢卡斯而言,她永远都是一个科塔。我们想要收买你,维迪亚·拉奥这样说过。不是收买,是付薪;不是拥有,而是雇佣。这是商家和顾问的区别。你已经胜利了,阿列尔·科塔举杯祝酒,为自己,为她的所有客户、雇主和同伴。她又抿了一口蓝月。贝加弗罗通过微型摄影机向阿列尔展示她自己,她摆出更好的姿势,欣赏自己的身体。她真是风姿绰约,妩媚动人。
在脱掉衣服之前,她吸了一支独舞。帽子挂上衬垫支架,手套和长袜被耐心且仔细地卷下来。阿列尔走进了性爱室。她的皮肤,她的乳头,她的嘴唇、阴部和肛门都因性欲而鼓胀着。墙壁和地板铺着柔软的白色人造皮革,服饰已经准备好了,按着次序摆放,也是用白色人造皮革量身定制的。先是靴子,它又高又紧,并且能用鞋带系得更紧,然而她还是用力地扯着鞋带,把它勒到了最紧的程度。她在小房间里踱步,让自己的大腿互相摩擦,花边搔痒了她。她跪下去,视线下方的景象和抵住臀部的鞋跟让她战栗。然后是手套,它长至肩膀,而且有系带。也把它扯紧。她舒展着手指,它们紧紧包裹在白色皮革里。僵硬的高领。系紧带子时,阿列尔喘起气来,她放弃了灵活性与自由度。最后是紧身衣,这是惯例。呼气,按照一定的节奏扯紧系带,直至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小胸部显得饱满又玲珑。
十三岁时,阿列尔·科塔在穿上一件沙装后产生了性高潮。自那以后,她就没有再穿过沙装,但它的紧实,它对身体无情的压缩与控制永久地影响了她的性游戏模式。阿列尔·科塔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过她的沙装高潮。
口塞,经典的红球口塞,和她的唇彩很配。她把它扣紧,再紧一些。它代替了她曾塞到自己嘴里的半张床单,以闷住她因绝妙的自慰而发出的声响。它把香槟的泡沫封在了瓶里。阿列尔·科塔在口塞后面尖叫着,乞求着。贝加弗罗无法听清她的语言命令,不过亲随已经玩过很多很多次这个游戏。着装完毕。
阿列尔轻拍了一下戴着手套的手掌。触觉系统启动。她抚摸自己的每一边乳房,毛皮的厚软触感令她在口塞后轻声呻吟。她在乳头上打圈,愉悦感令人癫狂。触感系统重组模式,鬃毛的碰触让她尖叫起来。手套模式随机更改着:先是鬃毛,然后变成乙烯基塑料头,而后是砂质的研磨感,阿列尔跪了下去,心醉神迷地流着口水。用右手持久又缓慢地抚摸,左手在系紧的皮革间探索着光裸的皮肤。她在膨胀,血液和骨头和肌肉和体液都被扯紧的皮革所束缚。现在两只手有着不同的触感。阿列尔跪坐到地上,向后仰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臀部压在厚软的地板上。她在口塞后虔诚地说着亵渎神明的话。贝加弗罗给她看她自己的影像,大腿张开,手指移动,仰着脸,张大了眼睛。唾液从口塞两边泄出,流淌在她脸上。触感转化成了刺痒:她无所顾忌又愉悦非常地在口塞后尖叫着。每一次碰触都带来痛苦又澎湃的快乐。阿列尔·科塔已在模糊不清地嘶吼了。贝加弗罗将摄像头迅速放低到她身周:近距离拍摄她的手指,她的眼睛,靴子边沿勒紧的大腿皮肉。
前戏持续了一小时,阿列尔有五六次将自己逼近了高潮。但这是前戏。性爱和弥撒一样遵循仪式。一个打印机响了起来,触感系统关闭了。阿列尔发着抖,满身都是汗水和口塞后溢出的唾液,一边爬向了打印机。“月亮科科”是月球上最伟大的性玩具设计师。在打印机响起前,阿列尔永远不会知道她将得到什么。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它将完全适合她的身体与品味,并且她将需要花很多个小时来完整探索它的微妙之处。
阿列尔打开了打印机,里面有一个自慰器。自慰器又长又优雅,是经典的老式月球火箭造型,底部有四片稳定翼。每片稳定翼控制着不同的触觉领域。银色的阴部火箭完全贴合她的阴道和外阴的尺寸。它不是阴茎,永远不会是阴茎,阿列尔·科塔永远不会容许自己体内有一根阴茎。
你真美 ,贝加弗罗用阿列尔的声音对阿列尔呢喃,爱你爱你爱你 。
阿列尔模糊地呻吟着,躺到了厚厚的皮革上,张开了双腿。
把它插进去,插进你身体里,深深地插进去 ,贝加弗罗说,把你自己干死 。
紧身衣和高领束缚着她,让她无法看到自己正在对自己的后庭做什么。贝加弗罗为她呈现特写镜头,用她自己的腔调说着淫秽不堪的葡萄牙语。阿列尔最后把拉珠都塞了进去,深深地顶入,用一根手指钩住把手。她轻轻地扯着,感受着体内的拉扯与摩擦。到高潮时她会把它们全扯出来,也许一个一个地扯,也许一下子全扯出来。然后她会把它们一个个地再塞回去。
她把自慰器举在眼前,因为恐惧和期待而喘着气。这时她自己的声音正在对她倾诉她将如何使用它,多么深,多么快,多么长久,每一个体位和每一次按抚。它会持续很多个小时。很多个小时。最后,阿列尔·科塔浸透了汗水、唾液、体液和润滑泡沫,爬出性爱室,慢慢地把自己从束身皮革中释放出来。没有哪个情人,没有哪具身体,没有哪些肌肉能和她与她自己的完美性爱相比。
自十三岁以来,阿列尔·科塔就一直在愉悦地、满腔热情地享受着纯粹的自慰。

 
那个男人压下身子,摇摆着将扳手挥向她的膝盖。玛丽娜向外扑去,她的力量和冲力使她跳得又高又远,而高远之处易受伤害。冲力能杀人。玛丽娜跌了下来,势头几乎压扁了自己的肺,她滑动着,撞上了一根大梁。麦肯齐家的那个男人擅长打架。他站在那里,举起扳手要砸向她的胸膛。玛丽娜一脚踹了出去,她的靴子踢到了对方的膝盖骨。骨头的嘎吱声和尖叫声让码头静默了一瞬。男人弯下身,倒在了地上。玛丽娜捡起了扳手。
“玛丽娜!”卡利尼奥斯的声音,“别。”
麦肯齐家的这个人又高又壮,又是男性。而她很矮,是女性,但她是个月芽。她的力气相当于三个月球男人。她只要一拳就能打碎这人的肋骨。
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所有的打架都是这么开始的,就像火焰:易爆的脾气,拉近的距离,一个火花,一些引燃物。当麦肯齐金属公司的一个探测队停车入闸时,北口闸门的控制系统正让科塔小队待在候车区。队员们很烦躁,他们受够了狭窄的隧道,污浊的空气和陈腐的水。他们想回家。耐性被渐渐耗光。麦肯齐家的小队陆续进闸,带来月尘呛人的气味。玛丽娜注意到他们全是男人。当小组组长经过卡利尼奥斯身边时,飘出了两个词:科塔小贼。神经崩断了。卡利尼奥斯咆哮着,用一个头槌把他击倒在地。候车区爆发了。
玛丽娜从未打过架,她在酒吧里,在学生宿舍里,在派对上都见过别人打架,但她自己从来没有参与过。在这里,她变成了一个靶子。这些男人想伤害她,他们也不在乎她会不会死。麦肯齐家的这个男人倒下了,退出了战斗,一边震惊又虚弱地嘟囔着。玛丽娜蜷着身子——压低身体更有力量,她环视全场。真正的打架和电影里的不一样。人们躲藏着,拖拽着,抓着抠着,想打碎彼此的脑袋。卡利尼奥斯仰天倒下了,玛丽娜抓住了攻击他的那人的胳膊。后者尖叫了起来,她把他的肩膀扯脱臼了。她抓着他的领子和腰带把他揪起来,像扔一片衣服一样把他抛到了码头那边。玛丽娜旋过身,向她视线所及的第一个麦肯齐冲了过去。她把他打瘫在了一根支柱上。她站起来,喘着气。她有超级能力,她是女版绿巨人。
“警察呢?”她朝卡利尼奥斯嚷道。
“在地球。”他喊回来,一边用腿扫倒了某个攻击者。卡利尼奥斯的拳头猛地击中了他的脸,血从变形的鼻子里溅了出来,一片红色缓缓坠落。
“他妈的!”玛丽娜喊道,“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她冲进了战圈中。力量的诱惑可怕又美味。这就像是在地球当一个男人,知道自己永远有力量。她又踢又拽,她锁住或折断别人的肢体,她打碎一切。然后战斗结束了,烧结平面上到处是血,到处是隐隐的呜咽声。码头控管人员来了,用泰瑟枪和刀子将两拨人分开,但战斗已经缓和下来了,减弱成了指指点点、怒目而视和大喊大叫。现在争吵的内容已经包含了谁付账,谁赔钱。打架的变成法律AI了。
“你还好吗?”卡利尼奥斯问。玛丽娜在他身上嗅到了暴力的味道,她起了鸡皮疙瘩:他打架时既不克制也不盛怒,就好像暴力是他的一种贸易手段。当时在月尘摩托上,他是这么说的:拉法释放魅力,卢卡斯策划谋略,阿列尔负责谈话,我负责战斗 。玛丽娜以为他这是在比喻。不。他就是个战士,而且是个强壮的战士。她有一点害怕。
玛丽娜点点头。现在她开始发抖了,身体反应和化学作用消散了。她伤害了别人,她打断了肢体,砸碎了脸,她感觉到了纯粹、喜悦和生机,就像卡利尼奥斯带她参加长跑后的感觉一样。兴奋又热切,卑劣、渴望、堕落:一个血腥魔女。她忽然不认识自己了。
“公车来了,我们回家吧。”

 
也许是因为寒冷,也许是重量微妙的变化,又或是因为夜晚所突显的那些细小又谨慎的声音,总之泽尼·夏尔马醒来时就知道拉法不在这里。这场性事几乎是临时才被想起,最后草草了事,敷衍塞责。回我的俱乐部去 ,他曾经这么说。也许她应该听出这些词语中的预兆。高声吵闹的人们,有些喝醉了,他们在自己的地盘和空间里上下打量她,权衡、分析、抛来诡秘的眼神,对着拉法又是挑眉又是微笑。都是些有恃无恐的人。然后关于交易的新闻传来了——某些矿物的归属,领地的所有权——这新闻不仅仅将拉法酒吧间的黑暗一扫而空,并且反转了它,将它变为金色的光芒。俱乐部是他的了。为所有人干杯,我所有的朋友们,喝吧喝吧。喧哗吵闹,嘻嘻哈哈,拍来打去,幼稚粗鲁,大声欢庆——她就是奖品和承诺,她是胜者的战利品。拉法整晚都搂着她,许多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专业手球东主俱乐部不是个安全的场所,但她留下来了。
她的眼睛在发疼,关节在抽痛,她像月球表面一样缺水。宿醉后乘坐月环会有多糟糕?
时间。哦五点十二分。日光就像世界顶端一条靛蓝色的斑纹。她应该动一动,拿上她的东西,收拾好自己。拉法在哪儿?她赤裸着身体,踮着脚尖寻找他,他不在卧室,不在套房里,不在办公室,也不在豪华的起居室里。空气闻起来依然干净如洗。他在一个小阳台的一张椅子里,坐在它的边缘。他什么也没穿,只除了他的亲随,这完全违反了俱乐部的规矩。他在说话,声音很低,背朝着屋里,这是一场不应该偷听的谈话。但她必须偷听。
可是罗布森完全是安全的。我发誓,以上帝和他母亲的名义发誓。罗布森是安全的,露娜是安全的,博阿维斯塔是安全的。我不希望自己不得不和你争斗,我不想和你争斗。想想露娜,她被夹在中间。回来吧。回来博阿维斯塔,亲爱的。你答应过我你只会离开一点点时间。回来吧。这和孩子们没关系,和我有关系……
泽尼裸着身体,赤着脚,因为酒精以及背叛而颤抖着,这是她意料之中的背叛,但它依然伤害了她。她转过身走开了,穿好衣服,捡起她那一点点东西,永远地离开了月球。

 
最后,阿德里安娜命令保罗离开他自己的厨房。他是她的厨师,他已经学习了技巧,打印机也早就备好了烧瓶、滤芯、盖子和活塞。但他从来没有准备过它,尝试过它,甚至没有嗅过它。阿德里安娜则不然。他相当没有风度地离开了。而那股芬芳漫过了博阿维斯塔的空调设备。那是什么?
我想那是咖啡。
工作人员挤在保罗的厨房外头:科塔夫人在干什么?她在称量它。她在煮开水。她在把开水挪下灶子。她在计数。她在把水从某个高度往那东西上倒。那是要干什么?氧化处理,保罗说。她还要搅拌它:氧化反应将使香气变得更加饱满。现在她在等待。它闻起来怎么样?不像是我想入口的东西。现在她在干什么?还在等。差不多是一种仪式,这咖啡。
阿德里安娜·科塔将活塞往下压,古铜色的泡沫往法压壶顶部浮起。一杯。
阿德里安娜小口抿着她最后的咖啡。她把这念头压了下去。这是一次庆祝,一次小小的、私下的庆祝,一次真正的庆祝,之后卢卡斯坚持要在她的生日上再来一次浮华的狂欢。她轻声对麦肯齐家说,对死亡说,现在不行 。但她的生命已经充满了各种最后的事物,就像隧道中满涨的洪水。它渐渐升高,又或者,可能是她的生命在朝它渐渐下落。
咖啡尝起来的味道和嗅起来的不一样。阿德里安娜很感激这一点。因为如果它们一样,那人类除了喝咖啡就永远不会再做别的事了。嗅觉是记忆的感觉。每一种咖啡都会唤起无穷无尽的回忆。咖啡是回忆的毒品。
“谢谢你,卢卡斯。”阿德里安娜·科塔说着,又倒了一杯。法压壶空了,只剩下潮湿的杯底。咖啡是珍贵的事物。比黄金更珍贵 ,阿德里安娜呢喃着,想起了她还是集尘者的岁月。那些被我们扔掉的黄金 。
阿德里安娜端着两杯咖啡去了圣塞巴斯蒂昂馆。两杯咖啡,两张椅子。一个是她,一个是洛亚姐妹。阿德里安娜又抿了一口咖啡。她怎么会如此热爱这种土味的、带麝香气的、苦涩的饮料呢: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热爱它呢?她又抿了一口。它是一杯回忆。当她抿着这杯咖啡时,她就像在又一次抿着从前那杯咖啡:四十八年前,那杯咖啡也承载着它的回忆。她的男孩们变得很出色了,他们从麦肯齐家紧握的拳头中偷走了蛇海,这个成就将会是月球上几代人的传说。然而咖啡总是让她回想起阿希。
 
[1] 同人:易经第13卦,同人卦,意指上下和同,同舟共济。
[2] 阿布苏阿(abusua):阿坎族文化名词,意为拥有同一个女性祖先的族群。同一个阿布苏阿被认为拥有同一个母氏的血脉,历史甚至可回溯一千年。不同的母系族包括Agona(鹦鹉族)、Aduana(犬族)、Asenie(蝠族)、Asakyiri(秃鹫族)、Asona(鸦族)、Bretuo(豹族)、Ekuona(公牛族)和Oyoko(鹰族)。阿坎人依然保持这种社会系统及其婚姻禁忌,以保护遗传多样性。
[3] 帕克斯(Pax):和平女神。
[4] 奥罗伦(Olorum):约鲁巴人信仰的至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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