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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世流亡

吉吕岐从戴沃石上挪开双手。
艾欧莱尔不需要别人告诉他。“她走了。”伯爵盯着梅格雯苍白的脸,她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轻松。“走了。”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但身体里仍像破开了个巨大的空洞,永远也无法填满。他抓住她的双手,仍能感到些余温。
“我很难过。”吉吕岐说。
“你真这么觉得?”艾欧莱尔没有看向他,“对你们来说,凡人短暂的一生算得了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希瑟才回答:“支达亚也会死,就像凡人一样。那些我们心中珍惜的人离开了我们,同样会让我们难过。”
“如果你真的理解,”艾欧莱尔努力控制住自己,“就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如你所愿。”吉吕岐在床边站起来,像猫一样展开身子。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静静地走出了帐篷。
艾欧莱尔长久地盯着梅格雯。她的头发被汗打湿,卷曲着贴在前额。她的嘴唇似乎微微含笑。他简直不敢相信,生命真的离开了她。
“哦,诸神真是残酷。”他哀叹道,“梅格雯,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竟遭受如此折磨?”泪水涌上他的眼睛。他将脸埋进她的头发,然后亲吻她冷却的面颊。“这一切就像残酷至极的玩笑。你这一死,之前的奋战还有什么意义。”他的身体因抽泣而颤抖,只能前后摇晃着身体,紧握住她的手。她的另一只手贴在胸口,手心里握着戴沃石,好像生怕被人偷走似的。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一直都不知道。你这傻女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假装冷漠?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错过了……”
吉吕岐的白发在风中丝丝飘荡,他正等着伯爵出来。艾欧莱尔觉得,希瑟看上去就像风暴之灵——就像死亡使者。
“还有什么事?”
“就像我说的,艾欧莱尔伯爵,我很难过。但有些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在梅格雯小姐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发现了一些情况。”
哦,布雷赫保佑我吧, 他疲倦地想。对艾欧莱尔来说,这个世界实在太复杂了,他再也不想听到更多的希瑟谜题了。
“我很累。明天我必须回赫尼斯第。”
“所以我才想马上告诉你。”吉吕岐耐心地说。
艾欧莱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耸耸肩。“好吧,说。”
“你冷吗?”吉吕岐用小心翼翼的关心口吻问道,就是那种自己虽然不受影响、但想表达对对方的关心的口吻。“我们可以找个火堆。”
“冻不死。”
吉吕岐慢慢点点头。“那块石头是庭叩达亚送给梅格雯的,对吧?你们称他们为戴亥尼?”
“对,那是戴沃人的礼物。”
“它很像你我到山下城市万朱涂时见过的大石头——砂断,主谓识。我碰到那块小石头时,能感觉到梅格雯强烈的思绪。”
想到梅格雯临终时,不朽者竟能以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式跟她在一起,艾欧莱尔便觉得心烦意乱。“你就不能让她的思绪安息吗——让它们跟她一起进入坟墓?”
希瑟犹豫了一下。“对我来说,这很难,我不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你。但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吉吕岐将长长的手指搭上艾欧莱尔的胳膊,“我不是你的敌人,艾欧莱尔,我们都被一股强大而疯狂的力量威胁着。”他任由自己的手垂落下去,“我没法清晰地了解到她的所有感觉和想法。戴沃石之类的谓识能打开梦境之路,但它近来混乱不堪,十分危险。你还记得我触碰砂断时发生了什么吧。我并不想冒险牵涉其中,但也觉得,如果有机会帮上忙,我应该试试。”
站在凡人的角度,艾欧莱尔当然觉得这是在为自我辩解。但希瑟的话语带着出人意料的坦白,令艾欧莱尔的怒火削弱了几分。
“在那片混乱的思绪和感觉中,”吉吕岐继续说,“我理解到两件事,至少我能确定的有两件。我相信,她的疯狂终于平息了。我不像你那样熟悉梅格雯,所以不能完全肯定,但她的思绪确实变得清晰。她想到了你。我能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
艾欧莱尔后退一步。“她想到了我?你不是故意说谎安慰我吧,就像父母安抚孩子?”
希瑟平静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你是说,我故意告诉你谎话?不,艾欧莱尔,这不是我们的行事方式。”
“她想到了我?可怜的女人!我却一点都帮不上她。”伯爵的泪水又涌了上来,甚至没费心去掩饰,“这并不能安慰我,吉吕岐。”
“我没想安慰你,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一点。现在,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有个年轻的凡人,名叫塞奥蒙,与约书亚有些联系。你认识他吗?更重要的是,梅格雯认识他吗?”
“塞奥蒙?”话题突然转变,令艾欧莱尔有些不知所措。他考虑了一会儿。“有个年轻的骑士叫西蒙,高个子,红头发——你说的是他吗?我听到有些人叫他塞奥蒙爵士。”
“就是他。”
“我想,梅格雯并不认识他。她从没去过爱克兰。另外我也相信,在逃去追随约书亚之前,那个年轻人也没离开过爱克兰。为什么问这个?”艾欧莱尔摇摇头,“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但我担心这里面有什么深意。最后的时间里,梅格雯想到了年轻的塞奥蒙,就像是见到了他,或者在与他交谈。”吉吕岐皱起眉头,“真是不幸,现在梦境之路太过阴暗,什么都找不到。我能收集到的信息仅限于此。但有些事正在阿苏瓦——也就是海霍特——发生,而塞奥蒙就在那儿。我替他担心,艾欧莱尔伯爵。他……对我很重要。”
“反正你们也要去那儿,我想这不正好嘛?”艾欧莱尔不愿再多考虑,“但愿你能找到他。”
“你不去吗?也许塞奥蒙对梅格雯非比寻常。也许她有些信息给了他,或者托他传递。”
“我跟这些事已经没关系了——她也是。我要带她回赫尼斯第,把她安葬在她父亲和弟弟身边。我们要重建家园,事务非常繁多,而我已经很久未能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吉吕岐问。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艾欧莱尔的话比自己想象的更尖锐,“我们凡人很擅长埋葬死者。”
他转身走开,裹紧了斗篷,以抵御纷纷扬扬的大雪。
 
艾奎纳一瘸一拐地走上甲板,只顾暗骂疼痛的身体和缓慢的步伐,却没注意到那个黑乎乎的人影,结果差点一头撞上。
“你好,艾奎纳公爵。”亚纪都转身看了他一会儿,“对你们而言,这种天气还到外面吹风,不会觉得冷吗?”
艾奎纳刻意调整一下手套,以此掩饰自己的惊愕。“也许提阿摩那种南方人会觉得冷。但我们是瑞摩加人,我的夫人,我们很耐冻的。”
“我是您的夫人?”她打趣道,“显然,我没有任何凡人的头衔。同时我也相信,桂棠公爵夫人不会允许这称呼所隐含的其他意思。”
他苦着脸,突然很感激迎面吹来的冷风。“这是礼貌,我的……”他重新起头说,“我觉得,用名字称呼一位……一位……”
“一位年长者?”她大笑起来,但其中并没有不快的意思,“又是我惹出来的烦恼!我来到凡人中间,真的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真的?你真的比我年长?”艾奎纳不确定这问题是否礼貌——不过反正也是她先提的。
“嗯,我觉得是……虽然在族人眼里,我和我哥哥吉吕岐都算比较年轻。我们是流亡之子,降生于阿苏瓦陷落之后。有些人,比如我舅舅堪岛甲奥,认为我们还不算成年,显然不该委以重任。”她又笑出了声,“哦,可怜的舅舅。这些日子,他经历了太多无法容忍的事——一个凡人被带到角天华,誓约被打破,支达亚和凡人再度并肩作战。我真担心,等完成当下对我母亲和岁舞之家的责任,他会不会任由自己死去。有些时候,最强壮的也是最脆弱的。你不觉得吗?”
艾奎纳点点头。这一次,他明白了希瑟女子的用意。“是啊,我也见过类似的事。有些时候,看起来最强势的,实际上却是内心最害怕的。”
亚纪都微笑起来。“你是个非常睿智的凡人,艾奎纳公爵。”
公爵咳嗽起来,显得十分尴尬。“我是个又老又暴躁的凡人。”他的目光穿过波涛汹涌的水面,“明天我们就上岸了。很高兴能在津濑湖先避一避——我觉得,我们中的大多数早已忍受不了风暴和海面上的淇尔巴了,而且上帝知道,我讨厌船——但我没搞懂,埃利加怎么还没组织起他的守军。”
“他确实没有。”亚纪都赞同道,“也许他觉得,海霍特的城墙已经足够稳固了。”
“可能吧。”同舰队中的其他人一样,艾奎纳也语带惧意,“或者他会依靠盟友——在奈格利蒙出现过的盟友。”
“不无可能。你们和我的族人都想知道敌人的打算。”她耸耸肩,动作优雅起伏,很像某种仪式舞蹈的一部分,“不过很快就不必猜测了。很快,按你们的说法,我们就能得到第一手信息。”
两人陷入沉默。风并不猛烈,但寒意逼人。虽然继承了抗寒的体质,艾奎纳还是将围巾拉高到脖子上。
“你们精灵族老了之后会怎么样?”艾奎纳突然问道,“会变得更聪明?还是更糊涂、更多愁善感?就像我们中的一些人那样?”
“你知道的,对你我而言,‘老’具有不同的含义。”亚纪都答道,“但我的回答是:支达亚跟凡人一样,不同的个体也会有不同的结果。有些会变得越来越冷漠,不再跟任何人说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另有一些,会在别人不关心的事物中找到兴趣;还有些会活在过去,反复玩味从前犯下的错误、受过的痛苦,还有错失的一切等等。
“我们当中最年迈者,就属于这最后一类,你们称她为北鬼女王。她曾经以才智和美貌著称,风度无与伦比,但她心里有些东西断裂、变形了,内心也随之扭曲,生出了怨恨。随着数不尽的岁月过去,所有曾受钦佩的特质都发生了改变。”亚纪都突然变得严肃,艾奎纳从未见过她这个模样,“这可能是我们一族最深刻的悲伤。世界的堕落本不该由那两位最伟大的华庭降生者承担。”
“两位?”艾奎纳努力将传闻中黑暗冷酷的银面女王与亚纪都的描述拼到一起。
“伊奈那岐……风暴之王。”她转头望向津濑湖,就像能穿过黑暗,隐隐约约看到古老的阿苏瓦似的,“他是在这片大地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倘若凡人没来——尤其是你们的祖先没来,艾奎纳公爵——没用铁与火攻击我们美丽的家园,或许他已经带领我们走出了流亡的阴影,重建一个充满活力的光明世界。那是他的梦想。但任何伟大的梦想都有可能开出疯狂的花朵。”她沉默了一阵儿,“也许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学会与流亡共存,艾奎纳。也许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学会降低自己的梦想标准。”
艾奎纳什么都没说。他们在风中站了一会儿,沉默不语,但也没觉得不自在。又过片刻,公爵才转过身,去寻求船舱内的温暖。
 
感受到冷冽的空气,桂棠公爵夫人警惕地抬起了头。“渥莎娃!你疯了吗?让两个孩子离窗户远点儿。”
色雷辛女人一手抱一个孩子,并没有挪动。纳班城区在大开的窗户下铺展,广阔壮观的同时又相当私密。像传闻中一样,房屋和街道林立在群山上,似乎是彼此交叠才建造起来。“新鲜空气没什么害处。在草原,我们一辈子都活在开阔地上。”
“胡说八道。”桂棠回嘴道,“别忘了,渥莎娃,我去过那儿。那些马车就像房屋一样。”
“但我们只在里面睡觉。其他一切——吃喝,歌唱,相爱——都在天空底下发生。”
“你们的男人还爱拿刀子划脸。你也要对可怜的小戴奥诺斯下手吗?”光是想到这个念头,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色雷辛女人扭过头,顽皮地看了女伴一眼。“你不觉得这小家伙就该带点疤痕吗?”她看着男婴的睡脸,用一根指头划过他的面颊,装出思考的模样,“哦,它们会让他变得英俊……”她瞟了一眼旁边,因瑞摩加女人露出惊恐的表情而哈哈大笑,“桂棠!你果然当真了!”
“这种事连提都不该提。还有,让可怜的孩子们离窗户远点儿。”
“我想让他们看看大海,他们的父亲就在那边。倒是你,桂棠,今天一会儿生气一会儿难过,是哪里不舒服吗?”
“最近有值得高兴的事吗?”公爵夫人坐回椅子,拿起针线活儿,但也只是用双手翻动着布块,“现在还在打仗。一直有人死去。不到一周前,我们刚埋葬了小莱乐思!”
“哦,对不起。”渥莎娃说,“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你和她很亲近。”
“她只是个孩子,却受到如此折磨,愿上帝赐予她安宁。”
“最后那段时间,她看上去没有任何痛苦。这也算是件好事吧。拖了这么久,你觉得她还可能醒来吗?”
“不会。”公爵夫人皱起眉头,“但这结果仍然令人感到悲伤。但愿杰瑞米那小伙子回来时,别让我告诉他这个噩耗。”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如果他回得来的话。”
渥莎娃专注地看着年长女子。“可怜的桂棠。不光是莱乐思,对吧?你也为艾奎纳担惊受怕。”
“我那老家伙会平安归来的。”桂棠嘀咕道,“他总会回来。”她瞥了眼渥莎娃,后者依然站在窗口,窗外是烟灰色的天空。“你呢?你以前总怕约书亚出事,这会儿反而不担心了?”她摇摇头,“愿圣司肯蒂保佑我们,我不该提这事的。谁知道会召来什么厄运?”
渥莎娃微笑起来。“约书亚会回到我身边的。我梦到了。”
“什么意思?亚纪都往你脑袋里灌的胡言乱语?”
“不是。”色雷辛女人低头看着女婴,她浓密的头发像帘子般垂落,片刻间,母女二人的脸都被盖住了。“是个真正的梦。我知道的。在梦里,约书亚来到我身边。他说:‘我得到了我一直想要的。’他表情平静,所以我知道,他会胜利的,还会平安地回来见我。”
桂棠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满脸都是惊惶的神色。趁渥莎娃依然注视着小戴菈,公爵夫人尽快画了个圣树标记。
渥莎娃打了个哆嗦,抬起头。“也许你说得对,桂棠,确实变冷了。我还是把窗户关上吧。”
桂棠从椅子上站起身。“废话。让我来。你抱着两个小家伙回床上去,盖上毯子。”她在窗前停住,“仁慈的艾莱西亚啊。”她说,“你看。”
渥莎娃转过身。“怎么了?”
“下雪了。”
 
“看这架势,我们就像来当地朝圣一样。”桑弗戈评论道,“周围全是下船的香客。”
提阿摩、琴师和史坦异一起,挤在司维特悬崖寒风凛冽、覆盖白雪的东坡。在他们下方,登陆船颠簸摇晃,穿过波浪起伏的津濑湖,将约书亚的军队运送上岸。王子和他的亲卫部队留在登陆点,监督整个登陆过程。
“埃利加在哪儿?”桑弗戈质疑道,“安东的骨头啊,他弟弟的部队都登上家门口了,国王居然不见踪影?”
听到他的话,史坦异微微皱了皱眉。“你这话好像希望他来似的!我们知道至高王在哪儿,桑弗戈。”他朝海霍特挥挥手,飞旋的雪花中,那几乎成了片难以辨认的矛状黑影。“他在等。虽然我们还不知道具体原因。”
提阿摩在斗篷里缩成一团,感觉骨头都快被冻住了。他明白王子不希望他们碍手碍脚,但他们总该找个地方,既不挡路,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暴露在风雪中吧。
至少我穿上了旱地人的裤子。但我还是不想在爱克兰,在这个冰冷的地方结束我的一生。请让我再见一次乌澜吧。让我再参加一次飓风节。让我再次饱饮蕨啤,玩玩抓羽毛游戏。我不想死在这里,不能火葬,没人纪念。 
他发着抖,努力甩掉这些阴沉的念头。“王子向城堡派出斥候了吗?”
桑弗戈摇摇头,很高兴能说些自己知道的消息。“还没有。我听到他告诉艾奎纳,国王肯定早就知道我们要来,早就该听说了消息,所以我们也用不着偷偷摸摸行动了。而现在,他已经确定,鄂克斯特没有伏兵——别说伏兵了!除了野狗和老鼠,那边一个人都没有!等大部队登岸,做好围城准备,约书亚就会派出先锋。”
就在琴师按自己的见解,阐述王子该如何排兵布阵时,提阿摩看到有人穿过雪地,艰难地爬上山坡。
“看!”史坦异神父伸手一指,“那是谁?”
“小伙子杰瑞米。”阐述被中途打断,桑弗戈有些恼火,“跟我们一样,大概他也被赶了出来。”
“提阿摩!”杰瑞米叫道,“跟我来!快!”
“天哪!”史坦异拍拍手,“也许他们发现了重要的东西!”
提阿摩已经站了起来。“怎么了?”
“约书亚叫你快来。希瑟女人病了。”
“要我们一起去吗,提阿摩?”史坦异问,“不,还是算了,我觉得你不喜欢被人前呼后拥。再说了,我们又帮不上希瑟。”
乌澜人顶风下山,山坡尽收眼底,积雪在脚下吱嘎作响。他再次感激桑弗戈借给他靴子和裤子,虽然它们都太大了。
我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他在心中惊叹,一个奇怪的时代。身为沼泽人,却 蹚过爱克兰的雪地,去帮助一名希瑟。这肯定是因为观塑者喝了太多蕨啤。 
亚纪都已被带到临时庇护处。那是海岸线边的山丘,一棵树的低矮枝丫间撑起一块盖货物的布。约书亚、施拉迪格和几名士兵尴尬地待在一旁,因低矮的棚布不得不弯着腰。“是施拉迪格发现她的。”王子说,“我担心她被我哥哥派来的探子偷袭了,但看不出她身上有什么伤,施拉迪格也没发现挣扎的迹象。另外,她离岸边也就一百步,没人听到异常的响动。”他担忧地皱起眉头,“就像随葛萝伊而去的莱乐思,睡着了,再也没醒来。”
提阿摩盯着希瑟的脸。她闭着眼睛的样子,跟人类没太大区别。“我没能帮上莱乐思,”他说,“也不清楚将草药用在不朽者身上会有什么效果。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帮助亚纪都。”
约书亚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至少让她舒服些。”
“你有没有看到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提阿摩问施拉迪格。
瑞摩加人用力摇头。“没有。我发现她时,她已经这样了,躺在地上,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必须回去指挥部队下船。除非有什么……”约书亚似乎相当心烦意乱,就连这令人警惕的事,也没法让他集中注意力。当然了,王子总是有些心神不定,但在众人上岸这一天,乌澜人发现,他比平常更加忐忑不安。不过提阿摩相信,面对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麻烦,王子确实有足够的理由烦躁。
“我会陪着她的,约书亚王子。”他弯下腰,碰了碰希瑟的脸。她的皮肤凉凉的,但他搞不清她正常情况下是不是也这样。
“很好。谢谢,提阿摩。”约书亚犹豫了一会儿,低头钻出布棚。施拉迪格带着其他士兵,随他一起离开。
提阿摩蹲坐在亚纪都旁边。她身着凡人装束:泛白的裤子,兽皮制作的夹克上衣,这些似乎并不足以御寒——不过希瑟并不怎么在乎天气,提阿摩提醒自己。她的呼吸很浅,一只手握成拳头,修长的指头攥得紧紧的,不由引起了提阿摩的注意。他掰开她的手,只觉她的握力大得惊人。
亚纪都掌中攥着一面小圆镜,只比山杨叶片稍大一点。镜框窄窄的,看起来像是光滑的骨头,经过细致的雕琢。提阿摩举起它,轻轻平放在手中。镜子不大,但挺沉,而且相当温暖。
一阵针扎般的刺痛穿过他的手指。他将镜面转向自己的脸,但随着角度改变,他还是看不到熟悉的五官,镜中只有翻滚的黑暗。他将它凑近些,感觉刺痛变得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打中他的手腕。镜子从他手中滚落到湿漉漉的地上。
“别碰它。”亚纪都收回手,又倒了下去,用长长的指头盖住眼睛。她的声音细微又紧张。“别碰它,提阿摩。”
“你醒了!”他看了看躺在草地上的镜子,没敢忽视亚纪都的提醒。
“是啊,我醒了。他们派你来照顾我?医治我?”
“至少守着你。”他挪近一些,“你还好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水。弄点融化的雪水就好。”
提阿摩爬出沉重的棚布,捧了两把雪,回到希瑟旁边。“我没带杯子和碗。”
“没关系。”她费了一番力气坐起来,双手合拢接过雪。她将一些送入口中,其他的则擦在脸上。“镜子呢?”
提阿摩指了指。亚纪都弯下腰,把它从草上捡起。再一眨眼,她的手就空了,提阿摩没看到她把它放到了哪儿。“出了什么事?”他问,“你自己知道吗?”
“知道,也不知道。”她用双手捧住脸,“你知道什么是谓识吧?”
“一点点。”
“要去梦境之路,我们支达亚得通过谓识,比如你刚才拿在手上的镜子。自从舰船降生阿茉那苏在桠司赖被杀,我们几乎被隔绝在梦境之路以外。所以我离开后,一直没机会与吉吕岐、我母亲理津摩押,或是其他族人商量情况。我始终在考虑你和史坦异提出的问题——虽然我也告诉你们了,我自己并不知道答案,但我认为你们的问题可能很重要。既然我离族人近了,我希望能设法通知他们。我需要跟他们谈谈。”
“但你失败了?”
“比那还糟。我也许干了件蠢事。我低估了梦境之路上的变化。”
身边卷轴持有者的提阿摩随时准备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但他坐稳了以后,又突然想起自己的职责。“亚纪都小姐,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不知为何,她笑了。“不用。我很好。”
“那请告诉我,梦境之路发生了什么?”
“我会尽力解释给你听。你刚才问我是否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回答:‘知道,也不知道。’这是有原因的。我无法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梦境之路的混乱超乎想象,这点我已经预料到了。但我没想到的是,有某种可怕的东西在那儿等着我。”
提阿摩十分不安。“你说‘东西’是什么意思?一个魔鬼?我们的……敌人之一?”
“不太像。”亚纪都专注地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我感觉,更像……一种建筑。非常强大,又非常诡异,像是被谁……建在那儿的。没有其他词能够形容。它的构成方式十分特殊,只能说庞大又险恶,类似在清醒世界里约书亚要去攻打的城堡。”
“城堡?”提阿摩疑惑不解。
“也没那么简单,它不同于你了解的任何事物。我相信,它是‘技术’的造物——一种有智慧的建筑,而不是借由其他方式,自发构成的阴暗形体。它是由烟雾、火花和黑暗力量构成的大旋涡,强大得惊人,肯定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建造出来。类似的东西,我前所未见,也前所未闻。我被它卷了进去,就像叶片被旋风吹起,差点儿没能逃脱。”她再度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我想,我很幸运。”
“它对我们危险吗?如果危险,你能想出办法解开这个谜题吗?”乌澜人再度想起之前的念头:他身处异地,而这是一片他完全未曾涉足的领域。
“我觉得,如此不同寻常的东西,肯定跟伊奈那岐及这段日子发生的其他事件有关。”她顿了顿,想了想,“我想到一条线索,虽然我弄不清其中的含义。那是我刚刚察觉到它的存在时,听到或感觉到的一个词:‘Sumy'asu’。在华庭降生者的语言里,意思是‘第五楼阁’。”
“第五楼阁?”提阿摩重复一遍,一头雾水。
“对。”亚纪都向后靠了靠,“我也没法理解。但我刚一接触那强大的东西,听到的就是这个词。”
“我会问问史坦异。”提阿摩说,“我想我们也该告诉约书亚。无论如何,听到你没事,他会放宽心些。”
“我累了。我想在这儿躺一会儿,静一静,想一想。”亚纪都做了个乌澜人不熟悉的手势,“谢谢你,提阿摩。”
“可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能做的。”她闭上眼睛,躺下,“祖先们也许会明白这一切含义——但我不行。我很害怕。要是能跟我的族人们谈谈就好了。”
提阿摩站起身,往津濑湖白雪覆盖的湖岸走去。
 
马车刹住,木轮安静下来。穆拉泽地伯爵相信,等到旅途结束,他一定会烦透它们痛苦的吱呀声。
“我们就此别过吧。”他呼唤艾索恩。伯爵将坐骑交给一名士兵看管,穿过雪地,走向爬下马鞍的瑞摩加青年。二人紧紧拥抱。
“好吧,再会。”艾索恩看着马车和梅格雯的遗体,“我形容不出我的悲伤。她本该得到更好的人生。你也是,艾欧莱尔。”
伯爵最后握了握他的手。“以我的经验,”他的话十分苦涩,“诸神并不太关心他们的仆人——至少可以说,他们的赠予微不足道。”一时间,他闭上眼睛,“就这样吧。她已经死了,就算全世界的悲恸,整个天堂的哀悼,她也回不来了。我会把她跟她爱过的人葬在一起,还要帮茵娜温和其他族人重建家园。”
“然后呢?”
艾欧莱尔摇摇头。“然后要看希瑟能不能阻止埃利加和他的盟友。也许我们要返回格兰玻山的洞穴避难,以防万一嘛。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不是盼着你们遭遇不测。”
艾索恩淡淡一笑。“不做好万全的准备,那你才是个傻子。”
“你确定要跟他们一起走吗?司卡利已经死了,你的族人也需要帮助。”
“我知道。但我必须找到我的家人,还有约书亚。我的伤好多了,可以骑马了,所以我要跟希瑟一起走。此行就我一个凡人,在去鄂克斯特的路上,肯定很孤独。”
艾欧莱尔笑了。“跟吉吕岐的族人同行,我想旅程不会太长。”他看了看筋疲力尽的手下。他知道,他们宁愿穿过风雪肆虐的霜冻边境,也不愿再与不朽者一起行动。“如果真到了需要赫尼斯第人出力的地步,送信去赫尼赛哈。我会设法前去的。”
“我知道。”
“一路平安,艾索恩。”
艾欧莱尔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看到他上马,一直在旁等待的理津摩押和吉吕岐驾马朝他们走来。
“赫尼斯第人,”理津摩押的眼睛在黑头盔下闪闪发光,“我们向你们致以深深的敬意。自辛奈哈王子的时代以来,我们两族还是头一次并肩作战。在你们的家乡,还有在这里,你们与我们的战士一同牺牲。我们感谢你们。”
艾欧莱尔很想质问一脸严肃的女希瑟,八十名赫尼斯第人的死到底有什么价值。但现在不是引发争吵的时候。他的手下站在原地,紧张但安静,只想上路回家。
“你们将赫尼斯第人从可怕的苦难中解救出来。”他照本宣科地说,毕竟有些礼仪必须遵守,“我们也感谢你们,尊敬你们,”
“愿你们能在旅途的终点找到平静,艾欧莱尔伯爵。”吉吕岐说。他的黑剑京季株悬在腰间,他像他的母亲一样全副武装,看起来仿佛一位古怪的战神。“愿你们能保守那份平静。”
“愿天堂保佑你们。”艾欧莱尔翻身上马,挥挥手臂,示意马车前进。轮子慢慢转动。梅格雯的裹尸布被凛冽的狂风用力拉扯。
至于我, 他心想,愿诸神从这一刻起别再管我了。他们已经伤害了我的子民,破坏了我的人生。愿他们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吧,好让我们重建家园。 
他回过头,发现瑞摩加人和希瑟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冉冉升起的太阳照亮了他们的轮廓。他抬起手,艾索恩回了个告别的手势。
艾欧莱尔的目光穿过雪地,望向西边。“走吧,乡亲们。”他呼唤他的残兵败将,“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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