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回忆、悲伤与荆棘 卷三:天使塔> 沉默的孩子

沉默的孩子

空气温暖而平静,乌云却浓厚得反常。一整天了,船似乎纹丝不动,帆布松松垮垮地挂在桅杆上。
“不知道风暴什么时候来。”米蕊茉大声说道。
旁边一个年轻水手惊讶地抬起头。“小姐?你在跟我说话?”
“我说,不知道风暴什么时候来。”她朝头顶的云团比划一下。
“是啊,小姐。”水手似乎不太敢跟她讲话。这人的西领语不怎么样:她猜他是从某个南方小岛来的,那儿的岛民甚至不会讲纳班语。“风暴要来了。”
“我知道风暴要来了。我想知道什么时候 来。”
“啊。”他点点头,悄悄地四下张望,像是怕暗地里有人偷看似的。“风暴很快 就来了。”他露出暧昧的微笑,目光从她的鞋子一直扫到她的脸,笑容越发灿烂。“真漂亮。”
她本想与他攀谈几句,但这会儿已没了兴致。从水手的目光中,她看到了侮辱的味道。他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却又不敢与她接触,因他认定她只是件玩具,只属于船主阿庇提斯的玩具。但她一闪念的愤怒中掺杂了突如其来的疑惑。难道他是对的?尽管她已对侯爵起了疑心——假如甘·依苔没撒谎,那侯爵确实见过派拉兹;假如柯扎哈也没撒谎,那他甚至已经成了红牧师的走狗——但她至少还相信,侯爵说要娶自己是发自真心。而现在,她怀疑侯爵的话可能都是谎言,只是为了要自己服服帖帖、感激涕零,等到了纳班,他就会抛弃自己,另寻新欢。他肯定以为她会觉得这些事太丢人,所以不会到处乱说。
此时此刻,米蕊茉说不清到底哪一点更令自己难过:是被迫嫁给阿庇提斯,还是错信了那些空话——说不定他对某些旅店妓女也是这么说的。
她冷冷地盯着水手,最后,对方一脸困惑地回船头去了。米蕊茉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希望他在甲板上摔个狗吃屎,但这愿望没能实现。她将目光转回暗灰的云团和泛着金属色的大海。
距离船尾一石 [1]  开外,有三颗小球正随海水上下起伏。在米蕊茉的注视下,其中一颗靠近了些,张开红彤彤的嘴巴,发出呵呵的声响。淇尔巴的咕哝声穿过平静的海面,清晰入耳,米蕊茉吓得跳了起来。随之,三颗脑袋齐齐看向她,瞪着湿漉漉的黑眼珠,张狂地咧开大嘴。米蕊茉从船栏边退开一步,画了个圣树标记,转身不看那些空洞的眼睛,却又差点撞倒沙勒斯——阿庇提斯年轻的侍从。
“玛雅小姐。”侍从本想低头行礼,怎料靠得太近,脑袋撞上她的手肘,痛得轻呼一声。她伸手想安慰他,侍从却尴尬地退开。“大人想见您。”
“在哪儿,沙勒斯?”
“船舱。”他已经平静下来,“他的船舱,小姐。”
“谢谢。”
男孩后撤一步,像要给她领路,但米蕊茉的目光再次被水下的动静吸引。一只淇尔巴慢慢游到船边,空茫的眼睛与她对视,并从海水中举起一只滑溜溜的灰手,长长的指头拂过船壳,像在寻找着力点。米蕊茉又害怕又着迷,全身动弹不得。片刻后,那令人不安的人型生物游开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海水里,过了一会儿又在离船一石远处冒头。它载沉载浮,嘴巴闪着光,脖子上的鳃叶一鼓一收。米蕊茉目瞪口呆,身子僵硬,如在梦中。最后,她好不容易才挪开双眼,强迫自己回到现实。年轻的沙勒斯惊讶地看着她。
“小姐?”
“来了。”她跟着他,离开前又回了一次头。三颗脑袋还停留在船后,活像打鱼人的浮漂。
沙勒斯将她领到阿庇提斯船舱外的窄廊,转身爬上楼梯,大概又去忙别的差事了。米蕊茉享受了片刻独处时光,打起点精神。但她还是忘不掉淇尔巴那对黏腻的双眼。它故意凑近这艘船,模样那么冷静,目光近乎挑衅,仿佛在问她敢不敢阻止自己。她不由打了个激灵。
侯爵房内传来一串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舱门没完全合拢,于是她上前一步,侧身钻进门缝。
阿庇提斯坐在写字台前,面前摊开一只本子,羊皮纸页反射着奶油色的灯光。侯爵将桌上的两堆银币扫进口袋,扔进脚边的箱子——里面似乎堆满了类似的小口袋——又往本子上标注了几笔。
地板吱呀一响,不知是因为她的体重,还是因为船体在摇晃,米蕊茉说不清,但她马上蹿了出去。就算阿庇提斯抬起头,也只能看到她在门外。她等了一会儿,迈步上前,用力敲了敲舱门。
“阿庇提斯?”她听到他将本子合上的闷响,接着,她猜,是箱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
“在,小姐。请进。”
她推门进去,在身后轻轻关好门,但没放下门闩。“你找我?”
“坐吧,可爱的玛雅。”阿庇提斯指了指床,但米蕊茉假装没注意,坐到了对面墙边的椅子上。阿庇提斯的一条猎狗翻了个身,给她空出一块搁脚的位置,甩了甩粗重的尾巴,接着睡觉。侯爵穿着他的鱼鹰袍,就是第一次共进晚餐时,她很欣赏的那一件。可如今,看着袍子上的绣金鸟爪——真是完美的捕猎工具——她只对自己的愚蠢满心懊悔。
当初真不该说那么愚蠢的谎话,不然也不会害了我自己! 虽然她不会亲口承认,但柯扎哈确实没说错。如果她说自己是个平民,也许阿庇提斯就不会理她了;哪怕强迫她上床,至少他也不会打算跟她结婚。
“我看到船边有三只淇尔巴。”她挑衅地盯着侯爵,不知他会不会连这个也要否认。“有一只还游了过来,像要爬上甲板。”
侯爵摇摇头,仍然面带微笑。“它们上不来的,小姐,别害怕。它们爬不上俄澄行云 。”
“它碰到船了!”她抬起手,模仿它摸索的动作,“就像这样。它想找地方爬上来。”
阿庇提斯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变得严厉。“等我们说完,我就去甲板射它几箭。死鱼怪物,竟敢乱碰我的船。”
“可淇尔巴想干吗呢?”她没法从脑海中抹去那几只灰色怪物,另外,她也不急着跟阿庇提斯谈他想谈的任何话题。她知道,不管侯爵在盘算什么,自己都没有好的对策。
“我不知道它们想干吗,小姐。”他不耐烦地摇摇头,“或者说,我知道——它们想吃东西。但对淇尔巴来说,要填饱肚子有很多选择,哪个都比爬上装满士兵的大船强。”他盯着她。“好了,我不该说这么多,可能吓着你了。”
“它们……吃人?”
阿庇提斯又摇摇头,这次幅度更大。“它们吃鱼,有时还吃海面上逃得不够快的水鸟。”他注意到她怀疑的目光,“对,也吃其他东西,只要它们找得到。它们有时甚至成群结队攻击小渔船,虽然没人知道具体原因。但你尽管放心,没事的。我告诉过你,它们动不了俄 澄行云 。再没有比甘·依苔更好的观海者了。”
米蕊茉静坐了一会儿。“我想你说得对。”最后她说。
“很好。”他站起来,脑袋避开舱顶的矮梁,“真高兴沙勒斯找到了你——虽然在船上你也走不了多远,对吧?”他的微笑看着有些刺眼。“我们有很多事要谈谈。”
“好的,大人。”她浑身有股奇怪的倦怠感。也许只要她不拒绝,不反抗,甚至不在乎,那这一切不快都只是暂时的?她提醒过自己要随波逐流……
“虽然现在船还不能动,”阿庇提斯说,“但我觉得很快就要起风了,在暴风雨到来之前。运气好点的话,明晚我们就将抵达石潘尼特岛。想想吧,玛雅!我们将在那儿成婚,就在圣拉文宁祝福过的教堂。”
不反抗似乎很轻松,只要顺水漂浮就行了,像这艘俄澄行云, 在海风吹拂下慢慢航行。到了石潘尼特岛,肯定会有机会逃走吧?肯定,对吧?
“大人,”她听到自己说,“我……有点……问题。”
“什么?”侯爵扬起金光闪闪的头颅。米蕊茉觉得他就像只训练有素的猎犬,一边紧跟猎物的气味,一边不停地向主人炫耀。“什么问题?”
她用汗湿的手理了理裙边,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嫁给你。”
阿庇提斯突然笑出了声。“哦,别傻了!你当然能!你担心我的家族不同意?他们会爱上你的,就像我一样。我兄弟娶了个珀都因女人,现在她成了我母亲最爱的女儿。所以你大可放心!”
“不是这样。”她将裙子抓得更紧了,“是……是因为……因为别人。”
侯爵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被许给了别人。在家乡。我爱他。”
“可我之前问过你!你对我说没有,还把自己交给了我。”
他很恼火,但到目前还没发作,米蕊茉的恐惧有所减缓。“我跟他吵了一架,说不想嫁给他,所以父亲才把我送去了修女院。但我发现我错了。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她恨自己的言不由衷。事实上,她没有半点对不起阿庇提斯;而他的所作所为才有违骑士精神。但她现在没心思计较这些。“在你们两个之间,我先爱上的是他。”
阿庇提斯上前一步,嘴唇扭曲,声音里带着奇怪而紧张的颤意。“可你把身子给了我。”
她垂下眼睛,担心自己冒犯了他。“我错了。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也希望他能原谅我,尽管我的行为并不值得原谅。”
侯爵突然背过身去,声音仍然紧绷,像在竭力控制。“你以为这就行了?你以为说句‘别了,阿庇提斯侯爵!’就完事了?”
“我只能寄希望于您的绅士风度,大人。”小房间似乎更小了。她似乎感觉到了空气的威压,仿佛暴风雨就要浇到头上。“我只能祈祷您的善意与同情。”
阿庇提斯双肩颤抖,最终发出一声呜咽般的低吼。米蕊茉惊慌地靠紧墙面,以为他会猛转过身,在她眼前化作一头愤怒的恶狼,就像老奶妈故事里讲的那样。
俄澄与德瑞拿侯爵果然转过身,也确实在龇牙咧嘴,但他竟然在大笑。
她惊呆了。难道他……? 
“哦,我的小姐!”他完全压不住笑意,“你很聪明!”
“我不明白。”她冷冷地说,“你觉得这很好笑?”
阿庇提斯猛一拍手,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米蕊茉跳了起来。“你很聪明。”他摇了摇头,“但没你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我的公主。”
“什……什么?”
他在微笑,但脸上再无半点魅力可言。“你的脑筋转得很快,撒起谎来也滴水不漏——可我参加过你祖父的葬礼,还有你父亲的加冕仪式。你是米蕊茉。你我第一次共进晚餐时我就知道了。”
“你……你……”她的脑子里塞了许多话,但一句也说不出来,“什么……?”
“你刚被带到我面前时,我就起了疑心。”他用一只手抚过米蕊茉的脸颊,探进她的发丝,强有力的指头扣紧她的后脑勺。她坐着一动不动,屏住了呼吸。“看,”他说,“你头发很短,但发根是金色的……跟我一样。”他咯咯地笑了。“一个年轻贵族小姐去修女院之前,也许 会把头发剪短,但她有必要染发吗?尤其她原本的发色还这么漂亮。你应该也发现了,那晚用餐时,我仔细打量过你的脸。然后我就明白了:我以前见过你,只是没这么靠近。众所周知,埃利加的女儿去了奈格利蒙,城堡陷落后便下落不明。”他打了个响指,咧嘴微笑,“就是这样。现在你属于 我了,我们将 在石潘尼特岛成婚,不然到了纳班,你又该想办法逃走了,毕竟你在那儿还有亲戚。”他又情不自禁地笑了。“不过现在,他们也快成我的亲戚了。”
米蕊茉艰难地开口:“你当真要娶我?”
“当然啊。但不是因为你长得漂亮,我的小姐,虽然你确实很漂亮;也不是因为跟你睡过,要是把我睡过的女人全娶回家,我就得像纳斯卡都沙漠的国王一样,给老婆们单修一座城堡了。”他坐在床上,身子后仰,脑袋顶上舱壁,“对,我会娶你。等你父亲一统天下,他肯定会厌倦班尼伽利,就像我很久之前一样——你知道吗?班尼伽利杀死他父亲之后,他喝醉了酒,哭号了一整晚!简直像个小孩子!——等你父亲厌倦了班尼伽利,到时统领纳班的会是谁呢?当然是找到了他的女儿、与之坠入爱河,并把她娶回家的男人啦!”他笑里藏刀。“也就是我啊。”
米蕊茉盯着他,全身发冷,几乎像蛇一样喷出毒液。“如果我告诉他,是你绑架并玷污了我呢?”
他被逗笑了,摇了摇头。“你没我想象的有心机啊,米蕊茉。很多人都可以作证,你伪装身份上了我的船,说自己只是个小男爵的女儿,而我对你以礼相待。就算大家知道你被——像你说的——被玷污了,你觉得,你父亲会拒绝一个合情、合法又出身高贵的女婿吗?何况我早就是你父亲的盟友了,还为他立下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某样米蕊茉没看清的东西,“很多大功呢。”
他睁着明亮的双眼,得意而嘲讽地看着她。他没说错。她没办法阻止他。他占有了她。他拥有了她。 
“我要走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别想投海,可爱的米蕊茉。我的人会盯着你,免得你耍花样。活着的你更有价值。”
她推了推门,但没推开。她觉得身体里又空虚又疼痛,好像所有空气都被挤了出去。
“往里拉。”阿庇提斯建议道。
米蕊茉拉开门,颤抖着冲进走廊。阴暗的大厅似乎在疯狂地晃动。
“晚点我会去你房间,亲爱的。”侯爵大声道,“记得准备好。”
她勉强爬上扶梯,登上甲板,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她想沉入黑暗,想彻底消失。
 
提阿摩很生气。
他和那个旱地人组织打了很久的交道——他们自称“卷轴联盟”,只是提阿摩有时觉得,对一个联盟来说,五六个人未免太少了。莫吉纳医师也是其中一员,而提阿摩尊敬医师,所以每当联盟里有人想询问些信息,且只有提阿摩能提供帮助时,小个子乌澜人总会竭尽全力。提阿摩早就注意到,旱地人不常需要沼泽人的智慧,但凡事总有例外——比方说,当他们需要曲草或黄莛之类没法在旱地人的集市上找到的草药时,就会给提阿摩送张纸条。有些时候,他还得千方百计帮笛尼梵收集沼泽动物的说明,并煞费苦心地自己配图,或帮老人亚拿嘉研究并汇报流经乌澜的河水,以及淡水流入菲拉诺斯咸海时会发生什么。事成之后,他会收到长长的感谢信——事实上,亚拿嘉的信总是很长,信鸽得花上两倍时间才能抵达。在感谢信中,联盟成员偶尔会暗示:再过不久,提阿摩也将正式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由于不受村人待见,提阿摩很渴望得到联盟的赏识。他记得在珀都因时,自己经常在其他年轻学徒身上感受到怀疑与敌意,而他们也总对一个“沼泽小子”大惊小怪。要不是莫吉纳好心相助,他可能早就逃回沼泽湿地了。但在羞怯的外表之下,提阿摩却有着强烈的自尊心。说起来,他还是头一个离开沼泽地、与安东弟兄们一道学习的乌澜人呢!就连村民也承认,像他这样的沼泽居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因此,每次得到卷轴持有者的激励,他便觉得自己的时代正在到来。总有一天,他将成为卷轴联盟的一员,与最有知识的学者平起平坐,每隔三年便会到某位成员家中参加聚会——身份平等的聚会。这一切已近在眼前,他必将成为知名的学者……至少他这样梦想着。
当魁梧的瑞摩加人艾奎纳走进“派丽帕之碗”,将他梦寐以求的卷轴持有者的标记——金色卷轴与羽毛笔坠饰——交给他时,提阿摩的心飞了起来。所有牺牲都物有所值!但紧接着,艾奎纳公爵又解释说,这件东西属于垂死的笛尼梵。再然后,惊讶万分的提阿摩问起莫吉纳,艾奎纳的回答更是叫人心碎:医师也死了,死了将近大半年了。
两周过后,艾奎纳依然不能理解提阿摩的绝望。他似乎觉得,死两个人是挺叫人难受的,但提阿摩的自怨自艾是不是太过头了?而瑞摩加人也想不出新的计划,提不出有用的建议,他甚至承认自己并不属于卷轴联盟!艾奎纳无法体会这事给提阿摩造成了多大的打击——痛苦等待了好几周,盼望能得到莫吉纳的指示,结果仍像漩涡里的小船一样束手无策。为替旱地人跑腿,提阿摩牺牲了本族人的信任——有时他太过生气,甚至忘记了是鳄鱼的袭击才令自己没能赶到纳班。但无论如何,他确实辜负了果坞村的村民们。
提阿摩也承认,自己走投无路时,幸亏艾奎纳及时出现,付清了房钱和饭钱。确实,他提供了帮助——但话说回来,这也是应该的:不知多少年来,旱地人一直在榨取沼泽居民的血汗钱。在安汜·派丽佩的集市上,提阿摩便遭受过威胁、追赶和虐待。
当时是莫吉纳帮助了他,但现在,老人死了。提阿摩的族人也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了。艾奎纳则一门心思扑在看门人老席里欧身上,说他是伟大的骑士凯马瑞,不再关心小个子沼泽人是死是活。这些事林林总总加在一起,让提阿摩明显觉得,自己就像断腿的螃蟹一样无能为力。
提阿摩抬起头,怔住了。他竟从派丽帕之碗 不知不觉走到了关途圃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儿的水面比其他地方更灰暗、更油腻,还漂浮着死鱼和死鸟。俯瞰河道的废屋像被堆积了几个世纪的污垢与河盐压弯了腰。
一阵凄凉与失落的眩晕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沙行者啊,让我平安回家吧。让我的鸟儿都活着。让我…… 
“沼泽人!” 一个驴叫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祈祷,“他来了!” 
提阿摩愣了一下,望了望周围。三个身穿火舞者白袍的年轻旱地人站在河道对面,其中一个拉下兜帽,展示自己的秃头,零星没理净的发茬如杂草般根根直立。虽然隔了段距离,但他的眼神看起来就不大对劲儿。
“他来了!”那人又喊一声,语气欢欣,好像提阿摩是他的老朋友。
提阿摩知道他们是谁,也知道他们想干吗。但他不想与这帮疯子为伍,于是赶紧转身,一瘸一拐走过高低起伏的路面。他经过的建筑物全都封着木板,了无生气。
“风暴之王来了!他能治好你的腿!”河道对面,三个火舞者也转过身,跟上提阿摩踉跄的脚步,边走边喊。“你听不见吗?病痛与腿瘸都将退去!烈火会焚烧它们,冰霜将埋葬它们!”
提阿摩发现右边的墙面上有道豁口,急忙钻了进去,希望不是条死胡同。火舞者的讥笑声如影随形。
“你要去哪儿啊,棕皮小矮子?等到风暴之王降临,不管你躲进地洞还是高山,他都能找到你!快回来,跟我们谈谈,不然我们就去抓你啦!”
小路通往一个露天大院,以前可能是个造船厂,但现在只剩主人留下的少数破烂:饱受风吹雨打的灰色断桅、破裂的把手、陶器碎片等等。大院地板也破得厉害,提阿摩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脚下河道里流淌的泥水。
提阿摩小心地穿过岌岌可危的地板,迈过对面的院门,走上另一条小道。火舞者的叫嚷声越来越小,但也似乎越来越生气。他赶忙迈步离开。
虽然身为乌澜人,但提阿摩对城市还算有些了解。可在关途圃,哪怕是当地人也很容易迷路。这儿的房屋很少能挺立长久或待在原地不动,有些小型建筑群虽然存续了一两个世纪,但也经历了至少十几次拆迁——因为海风和浑水常会侵蚀油漆与木桩。在关途圃,没有东西会永恒不变。
走了一会儿,提阿摩渐渐认出了一些地标性建筑——圣瑞帕教堂摇摇晃晃的尖顶,集市大厅鲜艳但有些褪色的穹隆。就在威胁慢慢退去,神经渐渐放松时,他心中又开始纠结。他被困在了一座不友好的城市。要生存下去,他就必须找个抄写或翻译的活计。这也意味着他要在集市附近找个住处,因为所有生意,尤其是提阿摩赖以为生的小小业务,从来不会等到天光大亮。要是他不找工作,就得继续接受艾奎纳公爵的施舍,而提阿摩再也不想忍受“好客”的邵尔珊了。为解决这个问题,他曾建议艾奎纳搬到离集市近一些的地方住,这样不仅自己能赚点钱,公爵也能专心照顾看门的老傻瓜。但瑞摩加人死活不答应,还说笛尼梵让他们等在派丽帕之碗 一定有其原因——至于是什么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总之,艾奎纳跟提阿摩一样不喜欢那个女店主,但他还不打算离开。
提阿摩也在烦恼:自己到底算不算卷轴联盟的成员?虽然接到了邀请,但他认识的成员都死了,剩下的那些也有好几个月音信全无。所以他到底该怎么办?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一直在做噩梦。不对,他纠正自己,不是噩梦, 更像是怪梦。近几个星期,他每次睡觉都像被鬼附了身,不管梦到什么——比如他被一条鳄鱼追赶,那鳄鱼有一千颗牙,每颗牙齿上都长着一只眼睛;或是他在果坞村的家人复活了,一家人共进美餐,吃着螃蟹和鲶鱼——都会出现一个小孩的幽灵。一个黑发的旱地人小女孩,默然地看着一切。无论噩梦还是美梦,女孩从不参与,事实上,她比梦境更不真实。要不是一次又一次在梦中反复出现,他早把她忘得干干净净了。而这几天来,女孩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像是渐渐被晦暗的梦境世界吞没,但她始终一语不发……
提阿摩抬起头,发现了一个驳船码头。他记得自己出门时确实经过了这里。很好。他回到熟悉的地区了。
于是又有了个难题——沉默的孩子到底是谁?莫吉纳跟他讲过梦与梦境之路,他试着回忆相关内容,还有那幽灵代表了什么,但他想不起来。也许她是死亡之地的信使,是他母亲派来的魂灵,正无言地控诉自己犯下的过错……
“沼泽小个子!” 
提阿摩转过头,又看到了那三个火舞者。他们就站在自己身后几步开外。这一次,中间不再有河道阻隔。
领头的上前一步。他的白袍很不整洁,满是脏兮兮的手印和点点焦油,眼睛则灼灼发亮,瞳孔像在闷燃,比从远处看更吓人——这对眼珠子似乎随时能蹦出他的脸。
“小棕人,你走得不够快啊。”他咧嘴露出一口歪牙,“腿伤了,是吧?伤得还挺重?”
提阿摩后退几步。三个年轻人等他站稳,才慢吞吞地逼上前来。显然,他们是不打算放他走了。提阿摩垂下手,搭上刀柄。对方见状,亮闪闪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仿佛瘦弱的沼泽人正提议玩个更有趣的新游戏。
“我又没惹你。”提阿摩说道。
领头的无声地笑了,嘴唇向后方扯开,像狗一样吐出猩红的舌头。“他 来了,你知道的。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所以是风暴之王派你们欺负无辜的路人?”提阿摩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有底气些,“不敢相信,他竟堕落到如此地步。”他在鞘中活动了一下匕首。
领头的看看同伙,做了个鬼脸。“哈,这小棕人嘴还挺厉害,是吧?”闪亮的眼珠又转向提阿摩,“主人想知道哪些人更强,更配活下去。等他降临,弱者可要倒霉了。”
提阿摩继续后退,想逃到个能喊人求助的地方——但在关途圃这片死水区,希望不大——至少他也可以找堵墙护住后背,免得被这三人轻轻松松腹背夹击。他向观塑者祈祷,千万别让自己摔倒。他把另一只手伸到背后,试图摸索墙面,但他知道,自己更需要用这条胳膊挡住对方的第一下进攻,好有机会挥刀反击。
三个火舞者跟着他,每张面孔都像沉思的鳄鱼一样无辜。提阿摩鼓励自己勇敢些,他曾与鳄鱼搏斗并活了下来,当然可以面对这几只禽兽。它们只有一点不同:鳄鱼吃他是为果腹,这些人杀他则纯粹是为取乐,或为满足那个变态的风暴之王。他默默后退,对方步步紧逼,双方像在跳一曲怪异的死亡之舞。提阿摩虽然急切地想要逃命,脑子却禁不住在想:北方传说中一个籍籍无名的魔鬼怎么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关途圃?甚至挂到了街头混混的嘴边?自从他离开沼泽到现在,世界还真是大变样了。
“当心,小个子。”领头的看向提阿摩身后,“别摔下去淹死喽。”
提阿摩一愣,下意识地朝后扭头,以为身后是条没装栏杆的河道,但眼前却是个巷口。他发现被唬弄,赶紧转回头,险险避过偷袭。一根铁头棒呼啸着砸进了旁边的木墙,碎片四下飞溅。
提阿摩抽刀出鞘,砍向对方握棒的手,但错失了目标,只划破了白袍的袖口。领头的依然站在对面,两个火舞者则左右包抄,其中一个还晃着破袖子嘲笑他。提阿摩退进小巷,挥舞匕首,试图逼退三人。领头的哈哈大笑,也从白袍下抽出一根铁头棒,眼中满是无知无畏的愉悦。
突然,左边的年轻人一声轻呼,消失在他们刚刚经过的巷口。提阿摩以为他去望风了,好教两个同伴了结自己。可再一眨眼,那人的棒子飞了回来,掠过窄巷,正中提阿摩右边的火舞者,将其狠狠地砸到墙上。那人的脑袋一片鲜红,顺着墙面滑到地上,白袍瘫成一堆破布。领头的光头目瞪口呆。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踱进小巷,站到他身后,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扔了出去,撞上走道的护栏。栏杆像被投石器砸中,哗啦一声裂开。瘫软的火舞者滚过路面,翻进水沟,过了好久,终于静静地沉入油腻的河水。
提阿摩又惊又喜,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抬起头,看到了看门人席里欧那温和又带些懵懂的脸。
凯马瑞。公爵说他是凯马瑞。 提阿摩惊愕地想到。他是位骑士。发誓……发誓要……保卫无辜。 
老人将手搭在提阿摩肩上,领着他出了小巷。
当晚,乌澜人梦到许多人影,它们的衣服如白色裹尸布,双眼如燃烧的火轮。它们掠过水面,朝他扑来,恍如翻飞的船帆。提阿摩在乌澜河水里扑腾,绝望地想要逃走,但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腿。他越挣扎,就越难浮在水面上。
黑发小女孩在岸边看着他,肃穆而沉默。这次她的身影更加暗淡,仿佛雾气,几乎看不清楚。最后,梦境消散,他大口喘息着醒来,小女孩彻底消失了。
 
占卜师狄娅温的小屋曾经立在赫尼赛哈近郊,靠近夕柯林,现在她的山洞也是同样布置。几条羊毛围巾挂在洞口,隔开了邻居。梅格雯轻轻掀开巾帘,一股甜腻的烟气飘了出来。
忽明忽暗的梦境很真实,显然也很重要,整个上午,梅格雯都被搅得心神不宁,无心做事。虽然族人有很多需要,她也尽了全力满足他们,可这一整天——哪怕她握住一个老人颤抖的双手,或将一个孩子抱在怀中——她总像在雾中漫步,一直心不在焉。
早年,狄娅温曾是密尔汊的女祭司,后来却破了誓,离开圣所独自生活——没人知道为什么,至少没人说得出个所以然来,所以猜测一直不断。人们认为她是个疯女人,但也相信她会预言、解梦和治病。在赫尼赛哈,有了烦恼的居民会给布雷赫或冉恩奉上水果与硬币,等到夜幕降临,又去找狄娅温寻求更直接的帮助。梅格雯曾在神堂附近的集市见过她一次。当时,她泛白的棕发像旗帜一样飘扬,奶妈急忙将梅格雯拉到一边,好像单单看到狄娅温就会招来灾祸似的。
而这一次,面对栩栩如生又叫人困惑的迷梦,再加上之前犯下的严重错误,梅格雯终于决定求助于人。她相信,如果真有人能理解自己,那便非狄娅温莫属。
除了烟气浓重,犹如茵尼斯葵的浓雾,占卜师的洞穴其实相当整洁。她从赫尼赛哈的家中抢救出一些物品,全都仔细地摆放在洞中,叫筑巢的喜鹊都能心生嫉妒。毛糙的洞壁上挂着几十串闪亮的珠链,被火光一照,仿佛点缀露水的蛛网。狄娅温用一块平坦的石头当桌子,上面也堆了些发亮的小玩意儿,大都是金属珠子或光滑的小石头。洞穴周围的岩缝里则摆着各种占卜道具,也是亮晶晶的,还有一组按尺寸排列的镜子:最大的堪比托盘,最小的只有指甲大小;质地既有打磨的金属,也有名贵的玻璃;有的圆,有的方,还有猫眼般的椭圆形状。在同一个地方见到这么多镜子,让梅格雯不由暗暗称奇。她在并不富裕的宫廷长大,除了声誉,最珍贵的财产大概就是一面淑女手镜了,哪曾见过这种阵势。
狄娅温以前很漂亮,至少人人都这么说,只是现在很难让人相信。占卜师棕色的眼睛往上翻,饱经风霜的瘦脸上镶着一张宽嘴巴。她的头发倒是又长又密,但也随着年岁增长转为平庸的铁灰色。在梅格雯看来,她不过就是个老得比较快的瘦女人罢了。
狄娅温露出嘲讽的微笑。“啊,小梅格雯。想要点催情药,对吗?既然你想追求伯爵,就得先叫他热血沸腾,不然你的魅力也不会管用。没错,他这人很谨慎。”
梅格雯的惊叹立刻转为震怒。这个女人怎么知道自己对艾欧莱尔的感情?难道所有人都知道了?难道自己已成了营火旁的笑柄?霎时间,她再也不想替父亲履行任何职责了。这群忘恩负义的混蛋,就知道在她背后偷偷窃笑,她干吗还要拼死拼活保护他们?
“为什么这么说?”她怒冲冲地回道,“你凭什么觉得我想追求别人?”
狄娅温哈哈大笑,没被梅格雯的火气吓倒。“我当然知道。这是我的专长,国王之女。”
很长一段时间,梅格雯的双眼都在发痛,既因为浓烟,也因为狄娅温的直言不讳刺痛了她的自尊,让她只想转身离开。但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确实,身为路萨之女,背后总会有些风言风语——正如老骑士克罗翰所说,总会有的。而狄娅温很擅长探听有价值的流言——有用但没什么真凭实据,稍加打磨,然后巧妙地透露出去,于是她的预言就更加神乎其神了。但如果狄娅温只会玩这种把戏,那她还帮得了自己吗?
像是发觉了她的疑虑,狄娅温示意她在一块铺着披肩的光滑圆石上坐下,说道:“没错,我听到有人这么说。你对艾欧莱尔伯爵的心意,不用魔法也猜得出——只需看到你俩走在一起,我就再清楚不过了。但狄娅温不只是眼尖耳利。”她拨了拨火苗,火花跳动,又蹦出一股黄烟,然后她用机敏的眼神盯住梅格雯。“所以,你到底需要什么?”
当梅格雯告诉她,自己需要占卜师帮忙解一个梦,狄娅温立刻露出公事公办的表情。梅格雯愿用食物和衣物做交换,但被拒绝了。“不用,国王之女。”狄娅温冷漠地微笑道,“这次我可以帮你,你只要欠我个人情就好啦。这样对我更合适。你答应吗?”
狄娅温保证,所谓的“人情”绝不会让她拿头生儿子、影子、灵魂、声音,或任何类似的东西交换。梅格雯同意了。
“别担心。”狄娅温咯咯笑道,“没有火边故事那么严重啦。等有一天,我需要帮助时……你只要略施绵力即可。你可是贺恩的子孙,而我只是个可怜的占卜师,对吧?就这么简单。”
于是,梅格雯将自己的梦讲给狄娅温听,还一同讲述了几个月来的其他怪梦,以及她追寻幻象,与艾欧莱尔一起深入地底的所见所闻。
洞里的烟气实在太浓,讲完万朱涂与其中的居民,梅格雯必须探身出帘,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的脑袋晕晕乎乎,像是脱离了身体飘浮在半空,在主洞中待了一会儿,她总算清醒了些。
“这故事本身就足够支付报酬了,国王之女。”等梅格雯回来,占卜师说道,“我听过类似的传言,但总以为不值得相信。没想到戴沃人真的生活在我们脚下!”她弯曲手指,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当然了,我一直觉得,格兰玻地道里不只埋藏着过去的死者。”
梅格雯皱起眉头。“可我的梦呢?‘高地’是什么——‘是时候了’又是什么意思?”
狄娅温点点头,然后手脚并用爬到墙边,手指拂过几面镜子,最后挑出其中一面,带回到火边。镜子很小,边缘木框因长年累月的抚摸,已经变得黑糊糊的了。
“我祖母叫它‘虫镜’。”狄娅温把镜子递给梅格雯。它看上去普普通通,原有的雕饰几乎都被磨平。
“虫镜?为什么?”
占卜师耸了耸瘦骨嶙峋的双肩。“据说在铎察莎尔等巨虫还活着的时代,这面镜子可用来观测它们。或者,它的材料就出自于某条巨虫的爪子或牙齿。”她咧嘴笑了,像是表示自己虽以此谋生,但并不迷信,“最有可能的是,它的镜框曾被雕成龙形。不管怎样,这东西很有用。”
她把镜子举到火上,慢慢地划了很久的圈子。最后,她再度竖起镜子,镜面上已覆了层薄薄的烟灰。狄娅温用镜子对准梅格雯的脸,上面的倒影模模糊糊,好像隔了层雾。“先回想你的梦,然后吹口气。”
梅格雯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这怪东西上。它很漂亮,也很诡异。她的气息震起一小团烟云。
狄娅温转过镜面,咬住下唇,专注地研究着。火光跳动,照得占卜师本就瘦削的脸庞仿佛骷髅。“怪了。”占卜师终于说道,“我能看到图像,但完全看不明白。就像有人在附近的房子大声说话,我却听不懂他的语言。”她眯起眼睛。“这个,国王之女,有点不对劲儿啊。你确定这是你做的梦,不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梅格雯气愤地重申自己没说谎,狄娅温皱起了眉头,“那我真没什么好说的了,镜子里也看不出来。”
“什么意思?”
“镜子里有显示,但我看不懂,也就相当于里面一片空白。既然这样,你我之前的承诺也就不作数了。但我仍会给你些建议——我自己的建议。”她似乎在暗示,自己的建议跟镜子里的显示没太大区别,“既然诸神已替你指明了道路,那就照他们说的做。”她用一块白布仔细擦了擦镜面,将其放回到洞壁的缝隙里。
“做什么?”
狄娅温朝上面指了指,好像洞顶上真有什么东西。“上高地。”
梅格雯感觉靴子在积雪覆盖的岩石上一滑,赶紧伸手抓住陡坡旁的一块尖石。她屈起双膝,两脚站稳,直到恢复平衡才重新站直,扭头看了看已经爬过的险峻白色山坡。在这里,只要一个不小心,她就会摔下窄道,滚过斜坡,跌落山脚,并把脑浆泼溅在途经的一根根树干上。
她站在原地大口喘息,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不怎么害怕。真要摔下去,怎么着都是死——要么当场摔死,要么在格兰玻雪山伤重不治而死——但梅格雯已将自己交付给了诸神:如果他们决定取走她的性命,是早是晚又有什么区别?另外,不论天气多么阴冷,再度回到天空下总是叫人振奋的。
她往山崖边走近几步,向上抬起目光。还有半座大山阻隔在她与目的地中间——布日岱峰高高耸立,好像翘起的船头,峰下的雪坡覆盖着黑蒙蒙的影子。微弱的晨光洒满她的脸庞,如果她加把劲儿,也许过了中午就能爬到顶峰了。
梅格雯背好包裹,将注意力转回到山路上。她满意地发现,飘飞的雪花已基本掩盖了她之前的足迹,那她在山脚出发时的脚印肯定已消失无踪。就算司卡利手下的瑞摩加士兵跑到格兰玻山这一带来巡查,他们也发现不了她的踪迹。诸神慈悲,这是个好兆头。
山路陡峭,她必须身子前倾,抓住一切突出之物。她的身子骨很结实,肌肉一张一弛,爬起坡来跟男人一样敏捷,令她心生一丝酸涩的自豪。梅格雯的身高与力量一直更像是咒诅,而非祝福,因她知道,很多人根本没把她当成女人,平时她也假装不在意。不过今天,强壮的腿脚确实让她有些得意。说来可笑,梅格雯曾确信,不得已时,自己能硬下心肠,放下一切,尽管这么做并不轻松。可真跟艾欧莱尔闹翻,昧着良心假装鄙视他,做起来又实在太难。但不管感觉有多糟糕,她毕竟做到了。有些时候,要遵守神的旨意,就得有副铁石心肠。
攀登过程一直很艰难。她走的雪径只是条窄窄的兽道,在不少地方甚至完全消失,逼得她必须穿过嶙峋的石丛,靠光秃凌乱的石楠和被风吹弯的树枝支撑体重,勉力将自己拖到下一块相对安全的区域。
她中途停下好几次调整呼吸,拧干湿透的手套,摩挲手指令其恢复知觉。等她爬过最后的陡坡,终于登上布日岱峰时,太阳已躲入西边的云层。她推开积雪,一屁股坐在被风磨光的黑色山石上。
格兰玻山底的森林在她脚下延伸。越过山脚与遮蔽视线的飞扬雪花,屹立着赫尼赛哈——梅格雯家族世世代代的故乡。如今,强盗司卡利霸占了神堂的橡木厅,他的狗腿子则大摇大摆穿过赫尼赛哈的白色街道。她必须做些什么。而这些事,只有国王之女才能做到。
没歇多久,登山时积攒的热气便被冷风吸走,她感觉越来越冷。梅格雯打开包裹,将她自认为需要准备的所有东西都倒在黑色山石上。她裹上一块厚厚的毛毯,努力不去想天黑之后山上还会更冷。她将装有燧石和投石的皮袋放到一边:要找到木柴,她还得爬下山去。
梅格雯没带吃的,一是表示对诸神的信赖,二也因为懒得再迁就自己的口腹之需。没有了食物,没有了爱,她寄居的躯壳就活不下去——事实上,正是因为这卑微的肉体不停地要吃饭、要御寒、要得到他人的善意,她的心才变得昏昧不清。现在,是时候抛下那些凡尘琐事,让诸神看清她的本质了。
她的包裹里还有两件东西。一件是父亲的礼物,一只木雕夜莺,密尔汊女神的象征。记得有一天,年幼的梅格雯为了什么事哭个不停,路萨王便站起身,从挂在神堂椽梁上的诸神雕塑中取下这只优雅的小鸟,放进她的小手。这是父亲仅存的遗物,能帮她回忆起失落的过去。她将夜莺贴上冰冷的脸颊,片刻后才放到山石凸起的圆面上,任其在风中欢快地抖动。
另一件是艾欧莱尔给她的石头,戴沃人的赠礼。梅格雯皱起眉头,翻来覆去看着这件异物。收拾包裹时,她假装自己因握着它而做了神梦,所以才把它带来,但她明白事实并非如此。这是伯爵离开之前,交给自己的最后一样东西。
由于登山带来的疲倦与麻木,梅格雯盯着那块石头和自己的如尼文名字看了很久,直到脑袋阵阵发痛。这东西真是一无是处——刻上她的名字也只是虚假的永恒而已,就像地下那座石头古城,一切尽皆虚幻。世上的一切都不足为信,她总算明白了。
怀揣诸神明确的催促,她终于登上了高地。这一次,梅格雯决定让诸神自行其是,自己不再妄加猜测。如果他们准许她站在自己面前,那她将为族人乞求救赎,并要求毁灭司卡利与至高王——这两头残害无辜百姓的禽兽;如果诸神不愿帮她,那她情愿一死。不论最终结果如何,她都要待在峰顶,直到诸神旨意显明。
“天空之主布雷赫!”她朝风中高喊,“沐雨女神密尔汊!独臂沐诃!还有无畏的冉恩!我听到了你们的召唤!我在等待你们的裁决!”
她的话被飞旋的灰风白雪迅速吞没。
 
米蕊茉强忍睡意,苦苦等待,但阿庇提斯躺在她身边,一直嘟嘟囔囔,辗转反侧,让她很难静下心来。舱门被敲响时,她正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一时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
敲门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更响了。米蕊茉吓了一跳,翻了个身。“谁啊?” 她嘶声问道。她觉得肯定是甘·依苔——可发现呢斯淇来拜访她,侯爵会怎么想呢?紧接着她又冒出个念头:不能叫甘·依苔看到阿庇提斯躺在自己的床上。米蕊茉不清楚呢斯淇知道多少,即便如此,她仍希望保留一点可怜的自尊。
“主人在吗?”听到声音,她不禁又羞愧又放松,是个男的——应该是个水手。
阿庇提斯坐了起来,颀长的身子贴着她的肌肤,热烘烘得叫人难受。“什么事?”他打着呵欠问道。
“打扰了,大人。舵手有事找您。那个,他请求您的原谅,希望您过去一下。他好像发现了风暴的迹象。总之有点诡异。”
侯爵瘫倒在床上。“圣母啊!现在什么时辰,小子?”
“龙虾座刚沉下海平面,阿庇提斯大人。还在值夜,距天亮四小时。真对不起,大人。”
阿庇提斯又骂一句,伸手在地板上摸索靴子。他显然知道米蕊茉醒了,但什么也没说。门开了,借着灯光,米蕊茉瞥到水手胡子拉碴的脸,接着听到二人的脚步声由走廊传向扶梯。
她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聆听自己的心跳。平静的海面上,这心跳声显得愈发响亮。显然,所有水手都知道阿庇提斯在哪儿——他们料到 侯爵会在他情妇的床上!羞耻感堵住了她的喉咙。一时间,她想到了黑屋子里的柯扎哈,他被铁链捆绑,着实可怜,但自己身上无形的镣铐难道就很舒服吗?
米蕊茉不敢想象,以后自己要如何在水手的窃笑和目光下穿过甲板——就像她不敢想象自己在他们面前赤身露体。之前还只是怀疑,但现在,她相信整船人都晓得:值夜时要找阿庇提斯,他肯定就在她床上。自己竟沦落至此,直令她浑身发冷,沉重又麻木。她还有何脸面走出这间舱室?就算她有,除了嫁给那个金发怪物,她还有别的出路吗?真不如死了算了。
黑暗中,米蕊茉一声轻叹。她在仔细考量那个最后的念头,就像慢慢接近一头危险的野兽——虽然主意尚未成形,但它依然吓人。她曾向自己保证,要坚持下去,要随波逐流,直至漂一块愿意接纳自己的海滩,从此快乐地躺在阳光下……但这能成真吗?她真能嫁给阿庇提斯吗?他当她是个妓女,合谋害死了她的姨父,还自愿成为派拉兹的走狗!一个女孩——不,她悔恨地想,现在是女人了——一个女人,血管里流淌着圣王约翰的血,怎能任由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眼前的日子已无法承受,就连死亡都变得美好,她已经什么都不怕了。任何事她都做得出来。
米蕊茉下了床,迅速穿好衣服,侧身挤进狭窄的走廊。
她尽量轻手轻脚爬上扶梯,脑袋稍稍探出舱口,确认阿庇提斯还跟舵手交谈。他们看起来相当激动,不停地挥舞着提灯,灯芯在漆黑的夜幕中划出道道光影。米蕊茉下定决心之后,头脑也愈发冷静而清醒。她安静又决然地溜过走廊,来到阿庇提斯的门口,闪进屋内,关上舱门,摘掉了提灯上的布罩。
她迅速搜索房间,但一无所获。侯爵的剑横在床上,像是某个异教的婚礼信物,剑身细长而优雅,剑柄雕成展翅的海鹰。这把剑是侯爵的最爱——也许除了我自己,米蕊茉苦涩地想——但她想要的不是它。她找得更加仔细,翻检了衣物的皱褶,查看了盛装珠宝与骰子的首饰盒。她知道时间可能来不及了,但还是叠好了每件衣服,将其物归原位。叫阿庇提斯起疑心对她没任何好处。
完事之后,米蕊茉沮丧地环顾四周,不愿相信自己的失败。突然,她想起了阿庇提斯装钱袋的箱子。那箱子哪儿去了?她跪到地上,将床脚的挂帘拨到一边。箱子果然在床下,上面还盖着阿庇提斯次好的斗篷。虽然俄澄与德瑞拿侯爵随时有可能推门而入,米蕊茉还是强迫自己爬到床下,把箱子拖了出来。金属箱角刮蹭在木头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噪音,吓得米蕊茉缩紧了身子。
如她之前所见,箱子里装满了钱袋。其中大部分是银币,但每只口袋里也装了不少金皇帝。这也算是一笔小小的财富,然而米蕊茉知道,与阿庇提斯及其家族坐拥的资财相比,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她小心地拿出几只钱袋,好奇地掂了掂,也没让它们叮当乱响。她的双手本该有些发抖,现在却稳如磐石。在最顶端的几只钱袋下面,藏着一个皮革账本,里面记录了俄澄行云的各个停靠点——梵尼塔、格兰纳曼……还有其他地名,米蕊茉相信这艘船之前都曾造访过——均由阿庇提斯亲手书写,字迹讲究到吓人。每个地名下面还有一行密文,米蕊茉看不懂。她不耐烦地研究了一会儿,把它放到一边。账本下面有个布包,好像是卷粗糙的白袍——但也不是她要找的东西。箱子里再没有其他秘密物件,于是她尽力原样放好,又把箱子推了回去。
时间越来越紧迫。米蕊茉坐在地上,满心都是绝望与冰冷的恨意。也许最简单的办法是溜上甲板,投海自尽。还有几个小时才到天亮,没人会发现她,就算看到也来不及了。可她又想到了耐心守候的淇尔巴,在漆黑的海水中被它们抓到,那下场她想都不敢想。
可就要起身时,她看到了。原来那东西一直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她把它取下,插进斗篷下的腰带,溜出门去。确保周围没人经过,她盖住灯罩,溜回了自己的舱室。
米蕊茉钻回毯子,突然明白了那卷白袍的含义。但她的处境已经够糟了,这也不会再让侯爵的形象差到哪儿去,反而令她的决心更加坚定。她静静地躺着,平复呼吸,等待阿庇提斯回来。她全神贯注,不允许任何念头来捣乱——不管是童年和朋友的记忆,还是对不曾到过的地方的惋惜。她竖起耳朵,听到船身发出的每一声吱嘎,还有浪花对船壳的每一次拍打。但几个小时过去,他的脚步声迟迟没在走廊中响起。她的房门也没有打开。阿庇提斯始终没回来。
终于,晨光在甲板之上的天空闪烁,她却陷入沉重而浑浊的梦境,手里依然攥着侯爵的匕首。
她觉得有双手在推自己,有个声音在说着什么,可她的意识不愿回到清醒的世界。
“姑娘,醒醒!”
终于,米蕊茉呻吟着翻过身,睁开了眼睛。甘·依苔眯着眼睛,低头看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担心。阳光从走廊外的舱盖洒进门内。前一天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又回来了。
“走开。”她告诉呢斯淇。她想用毯子蒙住头,但甘·依苔用强有力的手抓住她,把她拖了起来。
“知不知道我在甲板听到了什么?水手们说阿庇提斯要在石潘尼特岛结婚——他要娶你!是真的吗?”
米蕊茉用双手捂住眼睛,遮挡亮光。“起风了吗?”
甘·依苔的声音充满困惑。“没,我们还停在原地。问这做什么?”
“因为不到那个岛,他就娶不了我了。”米蕊茉低声道。
呢斯淇摇了摇头。“未知的大海啊,这么说是真的!哦,姑娘,你不想嫁给他,对吧?”
米蕊茉睁开眼睛。“我宁可去死。”
甘·依苔不安地轻哼一声,扶米蕊茉起身坐到床边,递给她一面小镜子——这是阿庇提斯送给米蕊茉的,那时他的假面具还没被揭穿。
“要不要梳梳头发?”呢斯淇问,“看起来很乱。我觉得,你不会喜欢自己这副样子。”
“无所谓了。”米蕊茉回答,但甘·依苔的表情触动了她:观海者想帮她,但又不知该怎么做。她伸手去接镜子,不料阿庇提斯的匕首藏在毯子下,刀柄被衣袖牵动,当的一声掉到地上。米蕊茉和呢斯淇老妇都瞪着它呆了片刻。米蕊茉心中一凉,感觉自己的出路正被封死。她从床上跳下,想把匕首抢回来,但甘·依苔已经直起了腰。呢斯淇托着匕首,金色的眼珠露出惊讶的神色。
“给我。”米蕊茉说。
甘·依苔盯着银色的鱼鹰雕花,这只猛禽好像刚刚落到刀柄的圆头上。“这是侯爵的刀。”
“他留在这儿的。”她撒谎道,“他送给我的。”
呢斯淇转眼看她,一脸严肃。“他没有。他只会用它搭配自己最好的衣服,而昨天夜里,他在甲板上可没穿那一身。不管怎样,他腰间佩的是另一把短刀。”
“他送给我的,是礼物……”她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止不住抽噎得浑身发抖。甘·依苔慌忙跳起,猛地关上了舱门。
“我恨他!”米蕊茉呜咽道,身子前后摇晃。甘·依苔用细瘦的胳膊搂住她的肩膀。“恨他!”
“你拿他的刀想干什么?”米蕊茉没回答,甘·依苔又问一遍。“告诉我,姑娘。”
“我要杀了他。”米蕊茉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这一刻,她止住了泪水。“我要捅死那个婊子养的禽兽,然后,爱怎样怎样吧。”
“不,不,简直疯了。”呢斯淇紧锁眉头。
“他知道我是谁,甘·依苔。”米蕊茉深吸一口气,差点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我是公主,所以才要娶我……等我父亲平定天下,他好当上纳班领主。”这办法听着很假,他真有可能实现吗?“阿庇提斯合谋害死了我姨父李奥巴迪,他还出钱资助火舞者。”
“你说什么?”甘·依苔目不转睛,“火舞者是群疯子。”
“也许吧,但他有个箱子,里面的钱袋装满了银币与金币,此外有个账本,记录他付了多少钱。他还藏了件火舞者的袍子,粗布织的,他根本不可能穿。”突然,一切都水落石出,明了得令人发笑:阿庇提斯打死也不会披上如此粗鄙的布料……除非特殊情况。想想之前,她竟被他漂亮的华服打动!“我敢说,他也是个火舞者。柯扎哈说他是派拉兹的走狗。”
甘·依苔垂下胳膊,松开米蕊茉的肩膀,靠坐在墙边。舱内一片沉默,隔着棚顶,水手在甲板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在纳班,火舞者烧毁了一个呢斯淇小镇。”老妇人缓缓说道,“他们把门钉死,连同老人孩子一起。他们也在别的地方纵火,屠杀我的同胞。纳班公爵与其他贵族却不管不问,视若无睹。”她伸手拂过头发,“火舞者能找到很多借口,但老实说,没一条成立,他们就是喜欢看人受苦。按你的说法,我的船主还给他们金子。”
“无所谓了。靠岸之前,他就会死。”
甘·依苔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我们的旧主人用锁链捆住航渡者努言;新主人则烧死我们的孩子,甚至连他们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她用冰冷的手按住米蕊茉的胳膊,过了好久,才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把刀子藏起来。”她终于说道,“我再来找你之前,千万别干傻事。”
“可是……”米蕊茉刚要开口,就被甘·依苔重重地捏了一下。
“不行。”呢斯淇严厉地吼道,“等!你必须等!”她站起来,走出了房间,舱门在她身后关闭。米蕊茉独自一人,泪水干涸在脸上。

[1] 指人手丢出一块石头的距离。
 

推荐阅读:
  • 《沙丘》六部曲合集
  • 《波西杰克逊》系列合集
  • 《猎魔人》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