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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埃莉莎瞥了一眼她的朋友,看见他正用画刷和手工雕刻的蜡纸模板往“哈巴狗”的推拉门上拓图案。他们除掉了板结的陈年老泥,用柠檬酸盐洗洁精清掉排气管上积了几十年的油污,然后用黏土擦洗货车——清洁工的小窍门。贾尔斯干这些活儿时,也穿着那件他往常埋首绘画桌时穿的千鸟格纹背心,也像画画时一样眯着眼睛。然而,看着他在春天清新的空气里放飞自我,就像看着他从地牢的枷锁中挣脱。周日下午的阳光暖暖地照着他的光头皮,上一次他不戴假发出门是什么时候?埃莉莎为此很是开心。这个周末,贾尔斯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不再那么犹犹豫豫、畏首畏尾的了。如果这是他们共度的最后一天,埃莉莎想,是计划实施,而后被捕、受审,最终被枪决之前的最后一天,那么这真是很美好的一天。
她不能一直盯着他,因为她的胳膊正哆哆嗦嗦地抱着一堆牛奶瓶。牛奶瓶都是清洗干净的,里面装满了水。她爬进了“哈巴狗”里。除了前排座位,货车里的其他东西都清干净了,腾出来的地方铺着一块地毯,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盒子和篮子。埃莉莎放下怀里的牛奶瓶,把它们一个挨着一个地摆进垫着毯子的盒子里。瓶子相撞,叮当作响,她的胃也开始捣乱了。她坐下来,倚着车厢,气喘吁吁。
“你真该歇会儿了。”贾尔斯把目光从蜡纸上收回来,笑着眨了眨眼睛,“你太辛苦了,也太忧虑了。再过几个小时,一切就都结束了,不管结果是哪一种。专注于眼前的事儿吧。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生活中最难忍的就是‘不确定’。”
埃莉莎笑了。她惊讶于自己竟还笑得出来,但她的确是笑了。她用手语说:“你做好你的身份证件了吗?”
贾尔斯轻轻抖了抖颜料,把它吹干,然后把画刷横放在颜料罐上。他掏出钱包,浮夸地抽出一张卡片,像舞剑似的把它搭到另一只手的手腕上。埃莉莎拿过来仔细检查,然后又翻出自己那张真的奥卡姆身份证件对比着。质地和重量都不一样,如果有人凑得这么近来查看,那整个游戏就提前结束了。除此之外,其他的细节都像贾尔斯的画一样,令人信服。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新的画材,而他只用一天就画完了,这更令人感动。
她指了指证件上的名字:“迈克尔·帕克?”
“我觉得这个名字显得善良、诚恳又值得信赖,”贾尔斯耸耸肩说,“当然了,我的朋友也可以叫我迈克。”
埃莉莎更加认真地查看着细节,然后笑着比画道:“五十一岁?”
贾尔斯泄了气:“不像?没头发也不像?那五十四岁怎么样?只添一笔,我就能老三岁,就这么简单。”
埃莉莎做了个鬼脸。贾尔斯叹了口气,捏过那张卡片,拿起画刷,把刷毛捻成细细的一撮,然后轻轻地在证件上画起来。
“行了,五十七岁,我真的尽力了。现在可别对老迈克尔·帕克这么不礼貌了。”
他继续干活儿,愁眉毕现。埃莉莎则因为一直紧张而觉得恶心、头晕,像是在游泳,又像是被一种特殊的暖意包裹着,仿佛这小货车里面是世界上最最舒适的地方。她曾认为自己生命中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孤独的,但在这一刻,有太多证据表明,事实正相反。如果几个小时之后,他们被抓住了,她的第二大遗憾就是无法向塞尔达表示感谢了——她想要,甚至是央求着,想要帮她。埃莉莎不能让她帮忙,如果她和贾尔斯被抓住了,也绝不能把塞尔达卷进来。推开塞尔达,这感觉太糟糕了。不过,埃莉莎认为,她这辈子肯定是做了什么好事,才赢得了如此忠诚的友谊。
贾尔斯往车上装东西的声音把她拉回了严酷的现实。风太干燥了,吹不走“哈巴狗”里这片汪洋中的一滴水,影院里隆隆作响的音乐,在她听来也像是不祥的预兆。埃莉莎爬出车厢,眯缝着眼睛,抬头望着黯淡的阳光。
“我为你骄傲。”
埃莉莎回过头看着贾尔斯。他正蹲在地上,冲洗着画刷。渐渐下落的夕阳逆光笼在他身上,她却能看清他那安详、深沉的神情。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说,“反正我已经老了,就连另一个我——迈克尔·帕克,也是个老家伙。冒这种险对我们来说有什么要紧的呢?但你还很年轻啊,你的生活还在向前铺展呢,就像大西洋一样。可是瞧瞧,你一点儿都不怕。”
埃莉莎接受了赞美,因为她需要赞美,然后又想澄清一番,于是傻笑着比画起来。贾尔斯皱起了眉头。
“噢,你说你害怕?非常害怕?哎呀,别跟我说这个啊,亲爱的,我都要吓死了!”
他夸张地展现着恐惧,反而使即将真实发生的事情显得多少可控了。埃莉莎笑了,她很感激他的鼓励。她退后几步,在橙色和紫色的余晖中凝视着贾尔斯的拓印杰作,仿若音乐剧中的一幕。她屏住了呼吸。把一张伪造的身份证件装进口袋是一码事,在一辆上了牌照的汽车上画一张假招牌则是另一种程度的胆大包天:
米莉森特洗衣店
在这几个字后面,“哈巴狗”干净的车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幻化成一座水池。埃莉莎踏进去,沉下去,直至一个转身,被那生物施予魔力,她开始游弋,甚至开始呼吸,不只是像煮熟的鸡蛋一样浮上水面,而是在这犹如急流的不可能完成的计划中穿梭。逼仄、肮脏的小巷子,被丢弃的、发臭的爆米花,尽管摆脱不了,可她还是相信,她能感觉到海洋中的所有生物都聚集起来,寻求着她的指引。那一刻即将来临。

26

瓶盖从汗湿的手指间落下,骨碌碌地滚过地砖,滚到了马桶后面。奥夫斯泰特很想跪下来,像个瘾君子似的去摸索。某个清洁工会发现它,某个科学家会从上面提取指纹,而斯特里克兰,那个拿着噼啪作响的电牛棒的家伙,会抓住他——奥夫斯泰特甚至都来不及预约“野牛”的克莱斯勒。然而没有时间了,星期一日夜换班的时辰就要到了,奥卡姆最混乱的三十分钟,就要到了。他必须稳住双手,稳住呼吸,稳住思绪,去做那件事。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孩子们,为了那些可能被自己默许的秘密医学研究毁掉性命的孩子们。而“泥盆君”,从某个层面上说,也是一个被虐待的孩子。奥夫斯泰特能够移除它的苦难,最终找到了一招了结的救赎方案。
他拔掉注射器上的卡子和橡胶头帽,扔进马桶,放水冲走,水声应和着他耳朵里脉搏跳动的声音。针头插进药瓶,活塞向上提起,马桶里的水溅到他的脸上,像瘤子似的挂在那儿。银色的液体打着漩儿,华丽地涌入针管。他明白自然的法则:美丽的物质只会是致命的。他把注射器放进实验服的口袋里,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出隔间,尽量不去看镜子里那张变异丑陋的面孔。曾经泰然自若、冷静超然的大学教授,已然成了红着脸、撇着嘴的杀手。

27

安东尼奥是要花上十年时间来找他的工卡吗?都是因为他的斗鸡眼,塞尔达想。上帝才知道他怎么能在不打翻所有东西的情况下把桌子擦干净。真是不友好的想法,但塞尔达觉得情有可原。埃莉莎花了整个周末来思考塞尔达的问题:我们是朋友吗?答案似乎是“不”。因为周一换班的时候,埃莉莎连一个字也没跟她说,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塞尔达不想忍了,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她受够了。或许布鲁斯特是对的,白人只在他们有需要的时候才拿你当朋友。然而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今天晚上埃莉莎的表现:她的脸苍白得像鱼肚皮,她老是回头张望,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清洁用品拿一半掉一半。
约兰达戳了戳塞尔达的背。队伍向前蠕动,她也向前动了动。可是,当她要掏出自己的工卡——这个世界上最最普通的动作——她花的时间却仿佛比安东尼奥还要多,仿佛花了整整一生。那感觉就像在穿越一个无底洞。对塞尔达来说,无论她多么应该感到贬抑和愤怒,多么想要感受到贬抑和愤怒,这两样东西似乎都是难以捉摸的,就像这张工卡一样滑溜溜的。它在她的手指间一晃,就像折断的翅膀一样坠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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