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水形物语> 16-18

16-18

16

恐惧,像从天而降的翼手龙一般,落到了贾尔斯的背上。奥卡姆是巴尔的摩的百慕大三角,他听过很多疯狂的流言,其中大多都是以某个勇敢的调查者的可疑殒命或失踪作为结尾。他觉得一阵眩晕。埃莉莎的提议,远远超出了两个住在破影院楼上的潦倒穷困的人的能力。埃莉莎幻想出来的那条“人鱼”一定是个天生残疾的可怜人——而她想把他救出来?
埃莉莎是个好人,但她的生活经验非常非常有限,她根本无法理解美国红色恐慌的断层有多深。各种各样不受欢迎的人每天都有失去生计甚至生命的危险,何况他这个同性恋画家?那绝对是要倒大霉的!不行,他才不要为了这些破事浪费时间呢。他和伯尔尼有约,谈谈他做牛做马拼命画的那幅广告。
贾尔斯转过身去,他知道这个动作会伤埃莉莎的心。这同时也伤了他自己的心,以至于他想把修改后的画放进文件箱都很费劲。他面对着墙壁,开始说话——这是个懦弱的策略,因为这样哑巴就无法打断他了。
“在我小时候,”他说,“一次狂欢节时,人们在赫林公园外搭起了帐篷。他们办了个特别的展览,整个帐篷里都摆满了大自然的奇趣,其中一件就是美人鱼。我知道,因为我花了五美分进去看了。我跟你说,在那些日子里,这对小男孩儿来说可是笔很可观的钱。你知道那美人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首先,它是个死物。所有袒胸露乳的美女画都跟那个玻璃盒子里的干尸毫不相关,那就是把猴子脑袋缝在鱼尾巴上的玩意儿。我知道,人人都看得出来。但很多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说那就是美人鱼,因为我花钱了呀,不是吗?我很想相信。像你和我这样的人,我们比其他人更需要‘相信’,不是吗?然而冷静下来我才明白,什么美人鱼啊?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造出来的动物标本罢了。生活就是这样,埃莉莎。各种东西拼凑在一起,本来毫无意义,比如说我们,就是因为精神上的需要,创造出了适合我们的神话。但那有意义吗?”
他扣上文件箱,那是聪明人弄出来的聪明的咔嗒声。他得出门了。也许这是第一次,像接种疫苗似的,他把那些小小的人生经验传递给埃莉莎。他带上安抚的笑容,转过身来,却僵住了。埃莉莎冷冷的目光把门外的寒风都带到公寓里面来了,而他只得护住自己,躲开飞溅的冰霜。她打着手语,猛烈连攻,快速鞭笞。他从未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表达,有些重复出现的手势就像国庆节的烟花似的,在空中刻下了形状。他想看向别处,但她冲过去挡在了他的眼前,她的手语犹如拳头,仿佛在攥住他的衣领摇晃。
“不行,”他说,“我们不能做。”
手语,手语。
“因为那样是违法的,仅此而已!我们可能连说起这件事都是违法的!”
手语,手语。
“它孤独,那又怎么了?我们都孤独啊!”
这个真相太过残酷,说出来令人难以承受。贾尔斯转身要走,但埃莉莎冲过去拦住了他。他们的肩膀撞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在震,脚下踉跄,不得不用一只手撑住屋门才稳住。毫无疑问,这是他们两人经历的最糟糕的时刻,就和挨了一巴掌无异。他的心脏猛跳,他的脸涨红了,他的假发好像也不太对劲。他拍了拍脑袋,好确认一下它是不是还在原位,而这却让他更加难堪了。突然之间,他很想哭。事情怎么这么快就糟成这样了?他听见她呼哧呼哧地喘气,也意识到自己正呼哧呼哧地喘气。他不想看她,但他还是看了。
埃莉莎已经哭了,但手语仍然没有停下。贾尔斯忍不住把她的手势读了出来。
“‘它是我见过的最孤独的东西。’”他叹气道,“你见过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它是件东西,一个畸形怪物。”
她的手势变得又凶又猛。他仿佛流血了,瘀青了。
“‘那我是什么?我也是个畸形怪物吗?’噢,行了,埃莉莎!没有人那么说啊!对不起,亲爱的,可我必须得走了!”
手语还在继续。(“他不在乎我的缺陷!”)但贾尔斯拒绝再念一遍了。他颤抖着手摸到了把手,拉开了门。冷风将他两只眼角没落下来的眼泪冻得晶莹剔透。他走进漏风的走廊,瞥见了另一个句子。(“要么我救他,要么他就得死。”)但他提醒自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有一座大厦,大厦里面有一本预约簿,那上面有他的名字。那可不是幻想,是事实。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不得不提高嗓门,发出声音。
“它连人都不是。”
这是一句丧气灰心的、渴望平静度日的老人说出来的话。他正要把文件箱从自己身前挪开,好让开地方,让自己能从防火梯逃出去,却在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她用手语说出的回答。他觉得这句手语仿佛印在了自己的背上,透过外套、毛衣、衬衫、肌肉、骨骼,深深地刺痛了他,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一路疼到了克莱因&桑德斯广告公司,而后刺痒的溃破愈合成了伤疤,在他的余生里都将一直存在——“我们也不是”。

17

华盛顿发来的消息说,这件标本要被催眠,然后像切牛排一样被切成小块,分装之后运往全国各地的实验室。奥夫斯泰特有一周时间来完成他的实验。斯特里克兰向后倚在办公椅里,想要笑一笑。任务即将完成。更好的生活正等着他。这一周他应该好好放松放松了。发掘一下业余爱好。回到他去亚马孙之前的状态。也许该像莱妮念叨的那样,去找医生检查一下手指。他突然灵光一闪。观察手指让他想起了丛林里的那些腐坏。最好还是把手指藏在绷带下面,再等一阵子就好。
于是他提早回家了,要是蒂米和塔米到家时发现爸爸已经回来了,一定会觉得惊喜的。奇怪的是,莱妮不在家。他坐在电视机前面等她。这可和他计划的正相反。他等待着,嚼着止疼片。这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回去上班呢。傍晚的时候,她终于回来了。直到那一刻,他也还是没闹明白。止疼片钝化了细节,后来就变得像霍伊特将军尖声啸叫的命令一样难以理解了:■■■■■■斯特里克兰看到莱妮没有拿购物袋,她身上穿的衣裙看上去也很眼生。她看见他时显然被吓了一跳,然后就大笑起来,说她明天还得再去一趟商店,因为她忘了带钱包。
而斯特里克兰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他能告诉你哪位科学家是左撇子,弗莱明上周三穿的袜子是什么颜色。莱妮说得太多了,斯特里克兰知道,这正是撒谎者最真实的话。他想起了埃莉莎·埃斯波西托,想起了她让人宽心的沉默。她永远也不会跟他撒谎,她没有那种能力,或企图。莱妮在掩饰什么。是恋情吗?他希望不是。因为从法律上讲,他处理了奸夫之后,对她,和他自己,可能都不太有利。
他把情绪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孩子们都坐车走了,他和站在滚烫熨衣板后面的莱妮吻别,然后开着那辆雷鸟到了旁边的街区。他把车停在一棵大山毛榉树下。他不喜欢这个掩体:雨水的匮乏让树枝都干得瘦骨嶙峋了,但它还是有作用的。他早餐只吃了四片止疼片,但就得这样。他需要保持观察力的敏锐,所以只能削减体力。他暗自祈祷,希望莱妮不要出现在他面前的那条路上。这是他们的婚姻,这是他们的生活。拜托,待在家里吧,打扫厨房,收拾箱子,随便干什么都行。
十五分钟后,她出现在对面的街上了,看来熨衣服的活儿立刻就结束了。他感到了针扎般的羞耻。他曾经向她保证,说他的妻子用不着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他用灵活变化的思维把那根扎人的针挤了出来。他们都做过承诺,不是吗?硬把结婚戒指戴回去、压得指根都肿起来的人,是他。他跟雷鸟搏斗了一分钟,才把车子发动起来,然后开出去,跟在他妻子身后,慢悠悠地驶过一个街区。她等公交车时,他没有熄火,公交车开走了,他便继续跟上。
公交车在杂货店门前停车下客,下车的人里面没有莱妮。斯特里克兰提醒自己,一个好的监视者需要开放的思维。也许她不喜欢这家店里的定价。当公交车从整个城市中心的购物区开过去,而莱妮还没下车时,斯特里克兰开放的思维猛地关闭了。如果他的妻子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办,那么她有一整个早上的时间可以告诉他。不管她要干什么,都是背着他干的。他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力气大得让一根受伤的手指都发出了啪嚓一声。也许是缝合用的黑线吧,从腐肉上扯断了。
这时车子发动不了了,也没有戏剧性的临终场面。它只是虚弱地咳喘了几声,最后几声,然后斯特里克兰就只能靠惯性往前滑了。他挂到空挡,想重新发动,但车子已经一点儿生命迹象都没有了。公交车发出一声巨响,就像那件标本疼得尖叫似的,接着转了个弯,回到了车流之中。斯特里克兰束手无策。引擎冒出的烟比莱妮的熨斗蒸汽要厚重得多,他就在这重重黑烟中把雷鸟往路边推。唯一空着的车位正在消防栓前面。完美。他猛地把车停住,从车子和消防栓之间挤出来,凝视着前方的路。车辆像黄蜂一样成群结队,人们像蟑螂似的川流不息。整个城市就是一个毒虫窝。
他猛踢车门,在上面留下一个凹痕。脚趾一阵剧痛,疼得他蹦着转了个圈,他大骂脏话,每个字眼都堪称粗俗的杰作。他发觉自己转过身来,正往街对面看。他看到一只白色的滚烫的火球,火球底下是液态火焰铺成的巨大平板,上面淌着滑润的岩浆。过于强烈的光线让他的脑袋嗡嗡直响,他不得不半遮住眼睛来辨认那东西。阳光咝咝作响地射向旋转地球的标志、落地窗玻璃,以及无边无尽的镀铬装饰——一家凯迪拉克经销店。
斯特里克兰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穿过那条街的了,但他的确漫步于车流之中,置身于飘扬旗帜编织的花环之下。伴着身旁的一株真正的棕榈树,他凝视着那对被V形标志衬托得有些怒气的车前灯。他的手指拂过柴郡猫大嘴一般的前格栅网,那里面有着几百颗光滑的獠牙。他在其中一辆车前面驻足,将手掌按在滚烫的引擎盖上,感受着力量、灵动和凌厉,就连他受伤的手指都变得有力气了。他俯身向下,在引擎盖上方深吸了一口气。他喜欢金属发热时的气味,那气味像射击后的枪发出的一样。
“凯迪拉克威勒,人类有史以来最完美的机器。”
一个推销员迎向了斯特里克兰。斯特里克兰只记得这人头发稀疏,下巴上有剃刀的刮痕,脖子上的肉松松的,其他的细节似乎都融化在炽烈的阳光里了。这个人完全是自动化的,像他卖的车一样,是金属的。他侧身倚在那辆凯迪拉克上,仿佛跟着带轮毂盖的车轮一块儿转动起来;他的西装和裤子上的皱褶像车子的尾翼那样笔挺锋利;他抚摸着引擎盖,手表和袖口犹如镀铬合金一般闪闪发光。
“四冲程,火花塞点火,V-8引擎。四挡变速。起步加速至60迈仅需10.7秒。直行最高时速是119英里。驾驶感很爽,就像百元美钞似的。调幅/调频立体声,整个伦敦爱乐乐团都在你的车后座上。配备所有豪华内饰,白色真皮,简直就是总统套房。那不是座椅,是沙发、安乐椅、贵妃凳、罗汉榻。空调既可让您喝上冰爽饮料,又可保证您的小美人温暖如春。”
他的小美人?她已经坐着车,沿着这条路,不知道往哪儿去了,抛下了他和他那份即将完成的奥卡姆的工作。不管他是要继续追赶莱妮,还是要自己开车,孤零零地离开这个可恶的地方,他都需要新车来取代违章停在对面的那堆垃圾。这个金属般的男人比他强,挣扎有用吗?他抗议了一下,因为谁在车行都会那么做,不过这抗议可怜巴巴的:“我只是看看。”
“那么请看这儿,朋友。从这儿到那儿,车头到车尾,足有18.5英尺,这长度相当于两个篮球筐的高度。你觉得你能把球扔得那么高吗?再看看宽度,足够塞满整条车道了,是不是?看它的底盘多低啊,像头狮子似的。2.3吨,它就有这么重。把这辆宝贝开出去,你就征服了整条马路,就这么简单。电动车窗,电动刹车,电动转向装置,电动可调座椅,一切都是电动的。纯粹的力量。”
听起来不错。这是所有美国男人渴望的东西。力量意味着敬仰,来自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以及那些明白没什么比车子半路抛锚更惨的马屁精。他比他们都强。他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们,别挡路。他开始感觉好些了。不仅是“好些了”,而且是“很棒”。这可是长久以来的第一次。他又提出了异议,但任何好推销员都能听得出投降的意味,而眼前这个正是史上最好的推销员。
“这个绿色让我拿不定主意。”斯特里克兰说。
有很多证据能表明,不少凯迪拉克都有埃莉莎·埃斯波西托的鞋子的影子:星尘灰色,棉花糖粉色,树莓红色,油墨黑色。这一辆是绿色的,不过不是硬糖的那种绿玻璃色。这个绿色更柔和,就像某个几百年前就该死掉的生物在河床上围猎时透过河水看到的颜色。
“绿色?”推销员不高兴了,“噢,这可不是绿色,先生。我绝不会卖一辆绿车给您。这个颜色,朋友,叫青色。”
斯特里克兰心里一动。推销员给他指了条路:力量。作为丛林之神所拥有的神物,现在他仍然拥有它。他想起了莱妮的一位絮叨的牧师。上帝最初一次展示的神力是什么?是给事物命名。“丛林之神”也能给事物命名。他想让它们成为什么,它们就得成为什么。绿色成了青色,“峡流之神”成了样本,莱妮·斯特里克兰成了微末之物。
他俯下身子往车里看,一会儿他就能坐在里面了,感觉貌似还不错:仪表板上有上百个刻度盘和按钮呢。这是F-1,缩成了一个车座那么大。方向盘很薄,犹如睡衣的带子,他想象着自己的手指绕进去,让断指的血洒在白色皮座椅上,这也太简单了。推销员在他身后转来转去,像个情人似的窃窃私语。限量版颜色。十二层手工打磨的车漆。全美国有五分之四的成功人士都开凯迪拉克。忘掉人人都往天空发射的火箭吧。跟一辆威乐比起来,人造卫星算个屁。
“这可是我的老本行。”尽管已经就差签约掏钱了,斯特里克兰还是觉得有必要给这个人留下点印象。
“是吗?那,坐进去试试怎么样?”
“国防。新提案。空间应用。”
“厉害了。您可以调整一下座椅——好了,走吧。”
“太空。火箭。未来。”
“未来。真棒!您看起来就像个未来领袖呢。”
斯特里克兰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他不但是未来的领袖,他本人就是未来——或即将成为未来,只要把充当“丛林之神”的那件活儿干完,只要标本死掉,只要婚姻家事解决了,只要不再需要止疼片。他和他的车将合二为一,成为金属之人——就像这个推销员一样,在未来的装配线上合为一体。在那个未来,世界上的所有丛林,以及丛林中的所有生物,都将经由水泥和钢铁完成现代化。那是一个摒绝了大自然疯狂的地方,是一个有交通标线、路灯、转向灯的地方,是一个可以让凯迪拉克、让他永远自由狂飙的地方。

18

克莱因&桑德斯广告公司里的所有人都是按项目风格着装的,审时度势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这个老家伙穿的西装剪裁得太土气了,这身甚至都不算是西装,上衣和裤子极不相称。也许这都怪他视力不佳,他戴着一副歪歪扭扭的眼镜,镜片很厚,上面还沾着油彩。他的胡子上也有油彩。他的领结至少是干净的,不过她在这家公司从没见人戴过领结。领结自有领结的魅力,正如假发一样,不过她很怀疑,这魅力是不是他想要的那种。莱妮很想保护他,不让磨砂玻璃外面那些“狼群”伤害这个老爷爷。
她立刻就认出他了,他是贾尔斯·冈德森。
“你肯定就是斯特里克兰小姐了。”他堆上笑容,大步朝前走来。
他打电话的时候——打得很多——从来都是叫她“斯特里克兰小姐”,而不是“宝贝”“甜心”。这位冈德森先生礼貌而固执地请求与伯尔尼单独会面,这使他成了莱妮最喜欢的自由职业者,也是最不欢迎的。最喜欢是因为,和他说话就像和一位最最和蔼的老爷爷交谈;最不欢迎则是因为,她的工作就是替伯尔尼传递那些废话推托和假意道歉,而这时她总能听到——通过电话线传来的——冈德森先生骄傲碎裂的声音。
他伸出手,与她握手。这个姿势不同寻常。“噢,你结婚了。我该叫你‘斯特里克兰太太’才对呀。我太唐突了。”
“没关系。”其实她喜欢这个称呼,就像她喜欢这里的每个人都叫她“伊莱恩”一样,“您肯定就是冈德森先生了。”
“叫我贾尔斯就好。你肯定看过我画的皇家游行了。纹章的刻法以及生动的场景。”
莱妮知道,做文书工作,不管是困惑还是尴尬,只要保持微笑就好了。冈德森先生——贾尔斯,多般配的名字——马上就感觉到了,歉意地干笑了几声。
“请原谅我的笨拙。大多数日子都是如此,没人接应得上我的胡说八道。这倒让我很受欢迎了。”
他笑了,笑得那么真诚,那么有耐心,丝毫没有别有用心的意味。她不得不两手交叠起来,要不然就要冲动得再去跟他握一握手了。她觉得自己很傻,低头看了看预约簿来掩饰脸红。
“我来看看。您和克莱先生约了九点四十五分见面。”
“是的,我早到了十五分钟。时刻准备出发,这是我的座右铭。”
“等他的时候我给您倒杯咖啡好吗?”
“要是你有茶的话,那就更好了。”
“噢!我想我们这儿没有茶吧,一向都只有咖啡。”
“那也不赖。他们过去有茶,可能是专为我预备的。咖啡是一种野蛮的饮品。那些可怜的、遭折磨的咖啡豆啊,发酵,剥皮,烘烤,研磨,没完没了。而茶呢?只是给干燥的叶子加点水。给我点水就行了,斯特里克兰太太。所有活物都需要水。”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她的脑海中涌出一句很机灵的答话,通常她都不会说出来,但在这个男人身边,她觉得很安全。“也许从现在开始,我应该只供应茶,好把那些贪婪的‘猴子’都变成绅士。”
贾尔斯两手一拍:“好主意!哎呀,下次我再来的时候,你们这儿的广告商应该能打好领带,讨论板球的精妙之处了。我们只供应茶,斯特里克兰太太,你得习惯这个高贵的‘我们’。”
电话铃响了,接着又响了,两条线同时来了信号。贾尔斯鞠了一躬,坐下了,文件箱蹲在他脚边,活像一只小狗。莱妮告诉伯尔尼的秘书,说贾尔斯已经到了,然后转接了电话。这时,一家洗涤剂公司的三位高管来到了她的办公桌前,一起清了清嗓子。在他们后边,又来了两个秃顶客户,他们的猫粮推广活动很令克莱因&桑德斯广告公司头疼。莱妮花了半个小时安排好这些人,才终于可以歇口气,却看到贾尔斯仍然坐在那儿。
大堂里颇有心机地没安装钟表,但莱妮的办公桌上有一个。她暗中研究着贾尔斯,认为他脸上毫不动摇的笑容肯定是他抵御无可避免的侮辱的方式。莱妮想去办公室里转转,看看是不是哪位秘书那儿有茶,那种天赐甘露也许能让贾尔斯放松下来。但她没动,而是等待着,等待着。伯尔尼迟迟未到给贾尔斯带来的羞辱,就像公交车排放的油烟一样盘桓在屋子里。三十分钟变成了四十分钟,油烟越来越浓,四十分钟向一小时逼近,犹如一条绳子,一点一点地磨损着。
每多一秒钟,贾尔斯的形象就高贵一分。他的举止有些似曾相识。莱妮恍然大悟,呼吸都哽住了。来克莱因&桑德斯广告公司上班的第一周,她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整理头发和妆容,练习针对捏屁股的防御措施,当时她的举止就和此刻的贾尔斯一样。那是她脱离丈夫塑造出的伊莱恩·斯特里克兰的一部分,是她现在仍然在塑造的伊莱恩·斯特里克兰。她高高地扬起下巴,高得都能看见自己的鼻子了,而那就是贾尔斯正在做的——竭尽所能地构建一个“我很重要”的宏大幻象。
他俩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她是个年轻的太太,他是个衰老的绅士,但在这一刻,莱妮却觉得地球上没有哪两个人比他俩更相像了。这太沉重了,她承受不起。她把暂时离开去方便时用的牌子放在桌上(请坐,马上回来!),然后想都没想就推开磨砂玻璃门,冲进了办公室。

推荐阅读:
  • 《沙丘》六部曲合集
  • 《波西杰克逊》系列合集
  • 《猎魔人》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