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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我站在冰箱前面,手掌微曲,扶著肚皮,瞪著我们孩子的影像。九月一整个月到哪儿去了?

A宝和B宝——马修和我决定不探听孩子的性别——的超音波照片很神奇。他们不像我在朋友的孕期 扫瞄片中常见的那种幽灵轮廓,而是有非常清晰的脸部细节,皱著眉头,大拇指塞在嘴裡,完美的圆形小 嘴。我伸出手指,轻触B宝的鼻尖。

一双冰冷的手从后面搂住我,一个肌肉发达的高大身躯提供牢靠的支撑,让我依赖。马修轻按著我耻 骨上方几吋的一个点。

「照片裡B宝的鼻子在这儿。」他柔声道。另一隻手放在我隆起的腹部稍高处。「A宝在这儿。」 我们默默站著,总是把我和马修连在一起的那根鍊子舒展开来,把这两个脆弱、发亮的小环节包容进 去。几个月来,我一直都知道马修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在我体内生长。但还没有感觉到他们。看到 他们专注得皱成一团的小脸蛋,努力不懈地在长大,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妳在想什麼?」马修对我长时间不语感到好奇。

「我没在想。我在感觉。」我感觉到的一切,无法用言语描述。

他笑得很小声,像生怕打扰宝宝的睡眠。

「他们都很好。」我给自己保证。「正常。完美。」

「他们都很健康。但我们的孩子绝对不正常。这要感谢上帝。」他亲了我一下。「妳今天安排了什麼 行程?」

「去图书馆继续工作。」我最初找到的魔法线索,原本以為可得知至少一张生命之书失落书页的下落,却变成好几个星期辛苦的学术奋斗。露西和我保持稳定进度,探讨伏伊尼契如何落入阿塔纳斯?柯舍 之手,后来又如何被耶鲁大学收藏,希望能找到那棵曾在难能可贵的瞬间重叠在伏伊尼契上的神祕树画的 踪跡。我们用我曾经作法的那间私人阅览室做根据地,这样我们的交谈就不至於惊动隔壁大阅览室裡日益 增多的师生。我们在那儿钻研图书馆清单和柯舍信件的索引,也写了数十封信给世界各地的专家——都没 有具体结果。

「还记得医生说过要多休息吗?」马修问道。看医生这件事其实满严肃的,除了照超音波,她也不断 灌输早產和妊娠毒血症的危险性、保持充足水分的重要性、身体需要多休息等观念。

「我的血压正常。」我知道这是一大风险:脱水、疲劳加上压力,我的血压会突然飆高。

「我知道。」监视我的血压是我吸血鬼丈夫的职责,马修很认真在执行这件工作。「但如果妳一直操 劳,它未必能维持现状。」

「我怀孕已进入第二十五週,马修,马上就十月了。」

「我也知道。」

十月一日以后,医生就禁止我搭飞机了。如果我们留在纽海文继续工作,要去博德利图书馆就只好结 合船、飞机和汽车等多种交通工具。即使现在,我也受到搭机不能超过三小时的限制。

「我们还是可以用飞机送妳去牛津。」马修知道我担心的事。「虽然途中必须在蒙特娄、纽芬兰、冰 岛和爱尔兰停留,但如果妳非去伦敦不可,还是有办法的。」他的说法意味著,对於我在何种情况下有 必要用这种跳房子的方式横渡大西洋,他跟我可能有不同意见。「当然,如果妳要,我们也可以马上去欧 洲。」

「别找麻烦了。」我推开他。「跟我说说,你今天做了些什麼。」

「克里斯和密丽安认為他们找到一个了解血怒基因的新方法。」他道:「他们打算用马卡斯提出的一种关於非编码DN A的理论,全面研究我的基因组。目前他们假设其中可能含有若干触发机制,能控制血 怒在特定个体体内如何呈现,以及呈现到何种程度。」

「那就是马卡斯所谓的垃圾DN A——基因组中高达百分之九十八,不含蛋白质製造指令的成分^, 对吧?」我从冰箱裡拿出一瓶水,打开盖子,表现出一副补充水分的尽责模样。

「对。我还在抗拒这观念,但他们收集到的证据很有说服力。」马修扮个鬼脸。「克里斯说得没错, 我确实还满脑子孟德尔理论,老得像化石。」

「没错,但你是我的老化石。」我道,马修大笑。「如果马卡斯的假设正确,对找到疗法有什麼意义?」

他的笑容消失了。「可能代表它无法治疗——血怒是遗传的基因状况,发展上受多种因素影响。如果 一种疾病只有一个没有争议的起因,例如一种细菌或一种突变,会容易得多。」

「我的基因组可能有帮助吗?」我照过超音波后,有很多关於宝宝的讨论,关於女巫^^尤其又是编 织者^^的血对血怒基因有何种影响,也有种种猜测。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成為科学实验的题材,尤其看到 班哲明可怕的实验室后,但我不反对让自己為科学发展尽一分力。

「我不要妳的D N A成為推动科学研究的主题。」马修大步走到窗前。「早在牛津,我就不该採集妳 的血液样本。」

我压抑住一声嘆息。為了我享有的每一分得来不易的自由,為了不让过度强烈的佔有慾导致我窒息所 做的每一分努力,马修都必须為他的独裁天性找寻新的宣泄出口。这就像目睹一个人尝试用堤防阻挡汹涌 的河。找不到班哲明,无法释放被他俘虏的女巫,使马修的处境更恶劣。他获得的每一条班哲明目前位置 的线索,都陷入死胡同,就跟我追寻艾许摩尔失落的书页一样徒劳。但在我想到劝慰的说词前,我的手机 响了。是一个我还没办法修改的来电铃声| <同情魔鬼〉的开头几小节?。当初设定手机时,就有人把

它跟我的某个联络人连结在一起,而且不许变更。

「妳哥哥来电。」马修的语气可以让黄石公园的老忠实⑩结冰。

「你要干嘛,巴德文?」没必要寒暄。

「对我没信心,妳好伤我的心,妹妹。」巴德文笑道。「我在纽约。我想去一趟纽海文,确认你们住 得舒适。」

马修的吸血鬼听力把我跟巴德文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紧跟著哥哥的每一句话发出咒骂,听得我的 耳朵起水泡。

「马修跟我住一起。盖洛加斯和密丽安跟我们隔一条街。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我把手机从耳畔 拿开,迫不及待想掛断。

「戴安娜。」巴德文使劲把声音传到我听力有限的人类耳朵裡。'

我把手机拿回耳畔。

「马修实验室裡有另一隻吸血鬼^^他现在用的名字是理查?白林罕。」

「是的。」我向马修望去,他故作轻鬆状,站在窗前——两腿稍微分开,双手背在身后。那是预备攻 击的姿势。

「跟他相处要小心。」巴德文的声音变得强硬。「妳应该不希望我被迫命令马修除掉白林罕。我会毫

不犹豫那麼做的——只要我认為他拥有对家族……不利……的资讯。」

「他已经知道我是女巫。还有我怀孕了。」显然巴德文对我们在纽海文的生活相当清楚。没必要对他

⑩Sympathy for the Devil是滚石合唱团一九六八年的作品,第一段歌词為:「容我自我介绍,我有钱有品味,混跡世间多年,窃取人类的灵魂与信仰。」

⑩Old Faith&l是美国黄石公圜一个地热喷泉的名字,以定时喷发,从不失误而得名-且闻名世界。

隐瞒真相。

「妳住的那个乡下小镇,镇上每个吸血鬼都知道这事。而且他们会常来纽约。」巴德文顿了一下。 「我们家族裡,谁製造混乱,就由谁负责清理——要不然就是马修清理。这是你们的选择。」

「跟你联络总是很愉快,『哥哥』。」

巴德文大笑数声。

「讲完了吗,老爷?」

「称呼我『宗主』。要我帮妳温习吸血鬼律法和礼节吗?」

「不用。」我把这两个字用力吐出来。

「很好。告诉马修,别再封锁我电话,那麼我这次说的话,就不需要再说一遍。」电话掛了。

「真是X——」我道。

马修从我手中夺过手机,扔到房间另一头。它撃中没有作用的壁炉炉台,发出令人满意的玻璃碎裂 声。然后他用手捧住我的脸,好像方才的暴力动作只是幻影。

「这下子我得另买一支手机了。」我注视马修狂乱的眼睛。它们诚实地显示他的心理状态??清澈的灰 色代表他心情轻鬆,感情洋溢时瞳孔会放大,眼珠完全变為绿色,只有虹膜周围有一环明亮的圈。目前 灰、绿二色正在交战。

「今天过完前,巴德文就会派人送手机过来。」马修把注意力集中在我颈部血管的脉动上。

「但愿你哥哥不会觉得有必要亲自送过来。」

马修的眼光移动到我唇上。「他不是我哥。他是妳哥。」

「哈囉,屋裡的人!」盖洛加斯愉快的大嗓门从楼下大厅传来。

马修的吻用力且充满需索。我让他如愿,尽可能让我的脊椎和嘴巴保持柔软,使他觉得至少这一刻,

他主导一切。

「哦,对不起。要我等下再来吗?」盖洛加斯在楼梯上说道。然后他翕开鼻孔,嗅著我丈夫浓郁的丁 香气息。「发生了什麼事,马修?」

「只要巴德文看似发生意外,突然死亡,就什麼事都没了。」马修阴阳怪气地说。

「所以一切如常啊。我想你可能要我陪婶娘步行去图书馆。」

「為什麼?」马修问。

「密丽安打电话来。她心情不好,要你『钻出戴安娜的灯笼裤,到我的实验室来』。」盖洛加斯边说 边核对手掌上的小抄。「没错。她就是这麼说的。」

「我去拿包包。」我喃喃道,推开马修。

「哈囉,苹果和豆荚。」盖洛加斯瞇起眼睛,对冰箱门上的超音波影像说道。他认為A宝和B宝这种 称呼有失尊严,所以為他们另取了小名,苹果是A,豆荚是B。「豆荚的手指长得跟奶奶很像。你注意到 了吗,马修?」

我们步行穿过校园时,盖洛加斯一路插科打譁,保持轻鬆的气氛。马修陪我们走到班尼克,好像唯恐 巴德文会从人行道上冒出来,送来新手机和更多声色倶厉的警告。

摆脱柯雷孟这家人,走进研究室,让我顿时鬆了一 口气。

■「没见过这麼错综复杂的来歷!」我一现身,露西就喊道。「所以约翰.狄博士真的曾经拥有伏伊尼 契。」

「是的。」我放下笔记本和铅笔。除了魔法,我就只带这两件东西。我的法力不会惊动金属侦测器, 真是件好事。「狄博士把伏伊尼契送给鲁道夫皇帝,交换艾许摩尔七八二号。」实际情况比这复杂些,凡 是有盖洛加斯和马修牵涉在内的财物交易,通常都如此。

「就是博德利图书馆那件缺了三页的手抄本?」露西托著下巴,低头打量散落在桌上的纸条、剪报和 信件。

「爱德华?凯利趁艾许摩尔七八二号被送回英国前,偷偷撕下其中三页。他暂时把那三页夹在伏伊尼 契裡保管。后来不知什麼时候,他把其中两页送给别人。但他把最后一页留给自己——就是画著一棵树的 那页。」确实错综复杂得一塌糊涂。

「所以想必就是凯利,把伏伊尼契手抄本——以及画著树的那页——送给鲁道夫的植物学家雅可布 斯?德?塔本涅齐,后者的签名出现在手抄本第一页的背面。」虽然年深月久,墨跡已褪,但露西给我看 过用紫外光拍到字跡的照片。

「大概吧。」我道。

「在那位植物学家之后,它落到一位鍊金术师手中?」她在自製的伏伊尼契年表上写了几行註解。那 份年表因我们再三增删註记,看起来有点紊乱。

「乔治?拔雷斯。我几乎找不到他的资料。」我研究自己的笔记。「拔雷斯是塔本涅齐的朋友,麻西 向他购买伏伊尼契。」

「伏伊尼契手抄本裡有大量奇花异草的图片,一定能吸引植物学家——况且还有艾许摩尔七八二号那 张树的图画。但鍊金术师為什麼会对它们感兴趣呢?」露西问道。

「因為伏伊尼契裡的插图,有一部分类似鍊金术的仪器。製作贤者之石的材料与程序,都是严加保护 的机密,鍊金术师常把它们藏在各种符号裡:植物、动物、甚至人。」生命之书也一样,蕴藏著真实与象 徵交融的大量讯息。

「阿塔纳斯?柯舍也对文字与象徵感兴趣。所以妳认為吸引他的不仅是伏伊尼契,也包括那幅树的插 图。」露西缓缓说道。

「是的。所以乔治?拔雷斯声称他在一六三七年寄给柯舍的信才那麼重要。」我把一个资料夹推过去 给她。「我认识的一位史丹佛大学的柯舍专家,目前人在罗马。她自告奋勇,愿去收藏大量柯舍信件的宗 座格列高里大学?档案室打听。她寄给我一封拔雷斯稍后在一六三九年写给柯舍的信的抄本。信中曾回溯 他们前次的通信,但耶穌会士告诉她,信的原件已找不到了。」

「每次图书馆员说『遗失了』,我都怀疑是否是事实。」她抱怨道。

「我也是。」我苦涩地想起我跟艾许摩尔七八二号接触的经验。

露西翻开资料夹,呻吟道:「这是拉丁文,戴安娜。妳得告诉我裡面写些什麼。」

「拔雷斯认為,柯舍或许能解读伏伊尼契裡的祕密。柯舍研究埃及象形文字已有一段时间,这使他扬 名国际,世界各地常有人寄来不可解的文本或作品给他。」我解释道:「為了引起柯舍的兴趣,拔雷斯誊 录了一部分伏伊尼契的内容寄到罗马给他,第一次是在一六三七年,第二次是在一六三九年。J 「不过没特别提到一棵树的图画。」露西道。

「没有。但也有可能拔雷斯将它寄给柯舍,做為额外的诱因。它的品质比伏伊尼契裡的图画高很

多。」我往后靠在椅背上。「恐怕我的进度就到此為止。妳从伏伊尼契买下这个手抄本的交易中找到些什 麼?」

露西张开口,正想说话,一名图书馆员敲敲门,走了进来。

「妳先生在电话上,毕夏普教授。」他不满地瞪著我。「拜託跟他说,这儿不是旅馆总机,通常我们 不替客人转接电话。」

「对不起。」我站起来说。「今天早晨我的手机出了点意外。我先生有点……过度保护我。」我歉意

⑩Pontifical Gregorian University是罗马一所著名的天主教大学,十六世纪由耶穌会士罗耀拉创办,后经教宗格列高里十三世扩建而成。

地比画了一下自己圆滚滚的体型。

那位馆员的态度缓和了一点,指著墙上一具有一个灯在闪烁的电话。「用那支。」

「巴德文怎麼这麼快就到了 ?」一连上线,我就问马修。这是我唯一能想到会让马修打电话到图书馆 总机的理由。「他坐直升机来的吗?」

「不是巴德文。我们在艾许摩尔七八二号那幅化学婚礼的插画裡发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怎麼个奇怪法?」

「过来看。我不想在电话上谈。」

「马上过去。」我掛上电话,转身面对露西。「抱歉,露西,但我必须离开。我先生要我去他实验 室,帮忙处理一个问题。我们晚点再继续好吗?」

「当然。」她道。

我迟疑了一下。「妳要跟我一起来吗?妳可以跟马修见个面——还可以看到艾许摩尔七八二号的一 页。」

「逃脱的书页吗?」露西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等我一下,我到楼上跟妳碰头。」

一出门,我们就迎面撞上我的保鏢。

「走慢点,婶娘。别动了胎气。」盖洛加斯扶持我的手肘,直到我站稳脚步,然后他低头看我身材娇 小的同伴。「妳还好吧,小姐?」

「我—我吗?」露西有点口吃,努力伸长脖子,试图对上这个高大的盖尔人的眼神。「我很好。」

「只是问问。」盖洛加斯和顏悦色地说道。「我块头大,像一艘扬帆出海的大帆船。撞上我,就连个 头比妳大很多的男人都会淤青。」

「这是我先生的姪子盖洛加斯。盖洛加斯,这是露西?梅利维泽小姐。她跟我们一起去。」匆忙介绍完毕,我急忙走向克兰生物大楼,袋子掛在屁股旁边摇来晃去。笨拙地走了几步,盖洛加斯就接过袋子, 掛在他的手臂上。

「他帮妳拿书?」露西悄声道。

「还帮我拿菜篮。」我悄声回应。「要是我答应,他连我都可以扛著走。」

盖洛加斯嗤声一笑。

「走快点。」我道,我的旧球鞋踩在实验大楼光滑的地板上吱吱作响。

来到克里斯实验室门口,我刷了识别证,门应声开啟。密丽安在门后等候,看一眼手錶。

「时间到!」她喊道。「我赢了,又一次■。十块钱拿来,罗伯斯。」

克里斯呻吟道:「我还以為盖洛加斯会让她放慢速度。」今天的实验室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在工作。 我向烧杯挥挥手。史卡利也在,站在穆德和一台电子枰旁边。

「抱歉打断妳的研究。但我们要妳立刻知道我们的新发现。」马修看了露西一眼。

「马修,这位是露西?梅利维泽。我想让露西看一眼艾许摩尔七八二号那页插画,因為她花了好多时 间寻找它失踪的兄弟姊妹。」我解释道。

「幸会,露西。来看看妳帮戴安娜找的东西吧。」马修的表情从警戒一变而為欢迎,他对穆德和史卡 利比个手势。「密丽安,妳可以把露西登记為访客吗?」

「已经登记好了。」密丽安拍拍克里斯肩膀。「成天瞪著那张基因图对你没好处,罗伯斯。休息一下吧。」

克里斯扔下笔。「我们需要更多数据。」

「我们是科学家。当然需要更多数据。」克里斯和密丽安之间的空气紧张起来。「但你还是来看一眼 这张漂亮的图画吧。」

「哦,好吧。」克里斯牢骚道,软弱地对密丽安一笑。

錬金术婚礼的描金插画放在一个木製读书架上。不论看过多少遍,这幅画仍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不 仅仅因為拟人化的硫磺与水银神似马修和我。围绕著这对化学新人的细节也极其丰富:崎嶇多岩的风景、 参加婚礼的来宾、担任见证的各种出自神话传说或具有象徵意义的珍禽异兽,以及燃烧的翅膀跨越整个场 景的凤凰。画的旁边摆了 一台像邮局使用的那种金属材质扁平磅秤,秤盘上放著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史卡利要告诉我们她发现了什麼。」马修让学生发言。

「这幅画太重了。」史卡利戴了厚重的眼镜,在镜片后面眨著眼睛道:「我是说,比一般的单页纸张 重。J

「莎拉和我也认為它很重。」我看著马修。「还记得在麦迪森,房子第一次把它交给我们那次吗?」 我低声提醒他。

他点头道:「吸血鬼可能无法察觉这现象。即使现在,看到史卡利提出的证据之后,我仍觉得这是很 正常的一张纸。」

「我在网路上向製造传统羊皮纸的商家订购了一些羊皮纸。」史卡利道:「今天早晨收到了。我把其 中一张剪成相同尺寸——九吋乘以十一吋半——坪它的重量。剩下的可以送你,柯雷孟教授。我们都需要 练习你发明的那种採样方法。」

「谢谢妳,史卡利。这是个好主意。我们可以收集一些现代羊皮纸的核心样本,以便做比较。」马修

微笑道。

「大家可以看见,」史卡利继续道:「新羊皮纸重量是一盎司多一点@。我第一次秤毕夏普教授那页 插画,重量是十三盎司——将近九张普通羊皮纸。」史卡利拿开新鲜羊皮纸,换上艾许摩尔七八二号的内 页。

「墨水的重量无法解释其间的差额。」露西把眼镜戴上,仔细观察电子秤。「而且艾许摩尔七八二号 使用的羊皮纸,看起来好像还薄一点。」

「它的厚度大约是新羊皮纸的一半。我量过了。」史卡利把自己的眼镜扶正。

「但生命之书有一百多页—接近两百页。」我很快算了一下。「如果一页就重达十三盘司,那整本 书岂不是重达一百五十磅。」

「不仅如此,这页纸的重量一直在变化。」穆德指著磅秤的读数说。「请看,柯雷孟教授。重量又减 少了。现在变成七盎司。」他拿起写字板,把时间和重量记录下来。

「它一整个早晨起落不定。」马修道。「幸好史卡利考虑周详,把纸留在秤上。如果她秤完就拿开, 我们就不会发现这现象。」

「我不是故意的。」史卡利胀红了脸,低声道:「我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重量增為一磅。」

「妳有什麼结论,史卡利?」克里斯用老师的口吻问道。

「我没有结论。」她道,显然很沮丧。「羊皮纸一旦失去重量,就不可能增加回来。它是死的东西。 我观察到的现象不可能存在丨.」

「这张纸想必是某种魔法容器。它裡面藏著其他的纸。重量改变是因為手抄本其他部分跟它產生关 联。」穆德朝我这方向看过来。

T我想你说得对,穆德。」我微笑道。

「我们应该把它放在原位,每十五分鐘记录一次重量。说不定有固定模式。」穆德提议。

「听起来可行。」克里斯讚许地看著穆德。

?盎司亦译英两,或写作「_」,是磅的十六分之一,每盎司等於二十八点三五公克。

「所以,毕夏普教授,」穆德谨慎地说:「妳认為真的有其他几页藏在裡面吗?」

「如果这样,艾许摩尔七八二号就是一个重复利用的手抄本。」露西的想像力开始大肆发挥。「多重 功能的魔法手抄本。J

今天实验室裡发生的事让我做出一个结论,人类的聪明才智远超出我们超自然生物对他们的期许。. 「它确实是j个把旧有字跡刮掉重写的手抄本。」我肯定道:「但我从来没把艾许摩尔七八二号想成 ——你刚刚说是什麼,穆德?」

「魔法容器。」他重复道,满脸得色。

我们已经知道艾许摩尔七八二号不论文本内容,或拥有的基因讯息,都有无比的价值。但如果穆德说

得没错,它蕴藏的宝藏更是超乎想像了。

「你几星期前採集的样本,D N A检验报告出炉了吗,马修?」或许如果我们知道这张羊皮纸的原料 来自哪种生物,就能对目前的情况有进一步的了解。

「且慢。妳不但从手抄本撕下一页,还对它做化学分析?」露西一脸震惊。

「只从纸的核心取下极小的部分。我们在边缘插入极细的探针。连穿刺的孔都看不出来——即使用放 大镜都看不见。」马修向她担保。

「我从未听过这种事。」露西道。

「那是因為柯雷孟教授开发出这种技术后,没有跟其他人分享。」克里斯不满地瞪了马修一眼。「但 我们要改变,不是吗,马修?」

「显然如此。」马修道。

密丽安耸耸肩膀。「算啦,马修。这麼多年来,我们一直用这种方法取得软组织的D N A样本。是时 候让别人玩玩看了。」
「这一页就交给妳了,史卡利。」克里斯朝实验室另一头侧一下脑袋,表示要私下谈话。

「我可以摸摸看吗?」露西盯著那页插图不放,问道。

「当然,它这麼多年都撑下来了。」马修道。「穆德,史卡利,你们协助梅利维泽小姐好吗?露西, 妳要离开时通知我们一声,我们好送妳回去上班。」

看露西贪婪的表情,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交谈。

「什麼事?」我问克里斯。现在远离学生,克里斯的表情像有坏消息要透露。

「如果我们要对血怒有更深入的了解,必须有更多数据。」克里斯道:「在妳发表意见前我先说,密 丽安,我不是要批评妳和马修的发现。你们做得好到不能再好,因為你们的DN A样本都来自死了——或 死而不死——很久的个体。但DN A会随著时间破坏。但如果要针对你们濒临绝灭的原因,做出正确的结 论,我们就必须建立魔族和巫族的基因地图,还有他们的基因组序列。」

「那我们就去取得更多数据。」我鬆了 一口气。「我还以為问题多严重。」

「问题真的很严重。」马修正色道。「巫族和魔族的基因图不够完整,主要是因為我想不出什麼好方 法,可以从活生生的捐献者身上採集D N A样本。只有阿米拉和哈米许乐意提供,还有几位固定到老房子 去跟阿米拉上瑜伽课的常客。」

「如果你向更多超自然生物要求样本,就必须让他们知道你收集这些材料要如何加以利用。」我这才 恍然大悟。

「还有一个问题。」克里斯道。「光是马修的血缘,我们也没有足够建立一个系统的D N A,供我们 了解血怒的遗传途径。只有马修本人,他的母亲,还有马卡斯?惠特摩的样本——如此而已。」

「何不派马卡斯去纽奥良?」密丽安问马修道a.

「干嘛去纽奥良?」克里斯追问。

「马卡斯的孩子。」盖洛加斯道。

「惠特摩有孩子?」克里斯无法置信地看著马修。「几个?」

「不算少。」盖洛加斯歪著脑袋思索。「还有孙子女。疯迈拉的血怒特别严重,不是吗?你用得著她 的DNA ,我保证。J

克里斯用力一拍实验桌,震得一排空试管像骨头架子般咔啦咔啦响。

「天杀的,马修!还跟我说你没有其他活著的后代。你有一大群孙儿女和曾孙儿女在纽奥良大街上活 蹦乱跳,我却一直把时间浪费在你家绝无仅有的三件样本上。」

「我不想麻烦马卡斯。」马修简短地说:「他要忙其他事。」

「像是什麼?另一个精神变态的兄弟吗?坏种电视台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播新节目了,但是不可能永远 这麼平静。班哲明再冒出头的时候,我们需要比预测模式和直觉更高明的手段,才能取得上风!?」克里斯 喊道。

「冷静下来,克里斯。」密丽安伸手按住他手臂。「吸血鬼基因组的数据已经比巫族或魔族的基因组 更塞n了。」

「但还有很多方面不牢靠,」克里斯抗议道:「尤其我们目前正在研究垃圾DNA。我需要更多巫 族、魔族和血族的DNA——就酱。」

「Game Boy,Xbox,还有雏菊都自告奋勇提供检体了。」密丽安道:「这有违现代研究规范,但我 不认為这是不可克服的难题,只要你同意当作不知道就行了,克里斯。」

「xbox说,王冠街有家魔族光顾的倶乐部。」克里斯揉揉疲倦的眼睛。「我去徵召一些志愿者。」

「你不能去。你格格不入,你是人类——又是教授。」密丽安坚决地说。「我去。我比你可怕得 多。」

「只在天黑以后。」克里斯给她一个迟缓的微笑。

「好主意,密丽安。」我赶紧说道。我不想知道密丽安在日落后会是什麼样子的进一步资料。

「妳可以採我的检体。」盖洛加斯道。「我跟马修没有血缘,但可能有帮助。纽海文还有很多别的吸 血鬼。打个电话给伊娃?叶格。」

「巴德文的前女友?」马修很震惊。「自从她发现巴德文在幕后操纵一九一 一年德国股票大崩盘,愤

而离开之后,我就没见过伊娃了。」

「我不认為他们任何一个会感谢你这麼谨慎,马修。」盖洛加斯语气中带有谴责。

「我猜她就是经济系新聘的教授。」我道。「好极了,巴德文的前女友。正是我们需要的。」

「你还见到别的纽海文吸血鬼吗?」马修问。

「一些。」盖洛加斯含糊其词。

马修张口还想问,却被露西打断。

「我站在旁边的时候,艾许摩尔七八二号那页的重量改变了三次。」她惊讶地摇著头说。「要不是亲 眼看见,我绝不会相信。很抱歉打断你们,但我必须回班尼克去了。」

「我跟妳去,露西。」我道。「妳还没告诉我,妳有什麼伏伊尼契的新情报。」

「看过这麼多科学新知,我的资料太平淡了。」她不好意思地说。

「我还是很想知道。」我亲吻马修。「回家见。」

「我晚上才回去。」他搂著我,嘴巴贴在我耳边。接下来他说的话非常小声,就连吸血鬼也要伸长耳 朵才听得见。「不要在图书馆待太晚。记住医生说的话。」

「我记得,马修。」我答应他。「掰了,克里斯。」

「再见了。」克里斯抱住我,但很快就放开。他低头看著我突起的肚子,不满地说:「妳有个小孩刚用手肘顶我。」

「或用膝盖撞你。」我笑著用手抚平肚子上一块突出物。「他们最近很活跃。」

马修凝望著我:自豪、温柔,还有一点担心。感觉就像掉进新堆出来的积雪裡——爽脆又復柔软。如 果是在家裡,他一定会把我拉进怀裡,也体验一下被顶、被撞的滋味,或跪在我肚子前面,欣赏突出的小 脚、小手、小肘。

我对他含羞一笑。密丽安清一下喉咙。

「保重,盖洛加斯。」马修低声道。这不是寒暄,而是命令。

他的姪子点头道:「我会把你老婆当成自己的一样。」

我们用比较端庄的步伐走回班尼克图书馆,一路聊著伏伊尼契和艾许摩尔七八二号。现在露西对箇中 祕密的兴趣更浓厚了。盖洛加斯坚持我们途中吃点东西,所以我们在沃尔街的披萨店稍作停留。一位歷史 系的同事捧著好厚一叠书目卡片和好大一杯气泡饮料,坐在伤痕累累的卡座裡,我跟她挥手打招呼,但她 专心工作,没怎麼答理我。

我们把盖洛加斯留在图书馆门口站岗,拿著迟来的午餐走进职员休息室。其他人都吃饱了,所以我们 独佔整个房间。露西边吃边向我报告她的心得。

「魏福瑞?伏伊尼契一九一二年向耶穌会教士买下目前耶鲁收藏的这件神祕手抄本。」她嚼著健康沙 拉裡的小黄瓜,说道。「当时耶穌会正低调地出清罗马郊外藏龙别墅裡的藏书。」

「藏龙?」我摇一下头,想到珂拉。

「对。这名字是从教皇格列高里十三世的纹章得来的灵感,就是改革历法的那位。不过妳对这方面的 事可能比我更清楚。」

我点头同意。我十六世纪末横渡欧洲的时候,想知道每一天的确切日期,非得熟悉格列高里的历法改 革不可。

「十九世纪晚期,罗马耶穌会学院把三百多册藏书搬到藏龙别墅。细节我不很清楚,似乎牵涉到义大 利统一后,政府要没收教会的财產。」露西叉起一颗贫血的小番茄。「据说,送到藏龙别墅的,都是耶穌 会图书馆裡最珍贵的书籍。」

「唔。不知道能不能弄到一份书单。」我会欠史丹佛那位朋友更多人情,但有可能因此找到一张失落 的书页。

「值得试试看。伏伊尼契当然不是唯一感兴趣的收藏家。藏龙别墅这次卖书是二十世纪最大规模的私 人藏书拍卖会。伏伊尼契有两位竞争对手,差点没买到这件手抄本。」

「妳知道他们是谁?」我问。

「还不知道,但我正在调查。一个来自布拉格。我目前只知道这麼多。」

「布拉格?」我快昏倒了。

「妳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露西道。「妳该回家休息。我继续研究,我们明天再见面。」她又道,同 时把空了的保丽龙容器盖上。

「婶娘,妳提早离开了。」我走出图书馆时,盖洛加斯道。

「研究遇到瓶颈。」我嘆口气。「一整天只有不够塞牙缝的一点点进度,还夹在两个大挫败中间。但

愿马修和克里斯在实验室有更多进展,因為我们快要没时间了。或者该说,是我快要没时间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盖洛加斯睿智地摇头晃脑道:「向来如此。」

我们跨越草坪,穿过法院与市政厅中间的桥。走到法院街,我们跨过铁轨,直奔我的房子。

「乌斯特广场那栋公寓,你是什麼时候买的,盖洛加斯?」我终於有机会提出我对柯雷孟家族与纽海文关係的眾多疑问当中的一个。

「在妳来这儿任教之后。」盖洛加斯道。「我要确定妳能适应新工作,而且马卡斯经常提到他的房子 遭窃或他的车遭破坏的事。」

「我猜马卡斯那时已不住在他的房子裡了。」我挑起一道眉毛道。

「当然没有。他几十年没来纽海文了。」

「其实,我们这儿很安全的。」我看著法院街的行人专用步行区,这片位於市中心、绿树成荫的住宅 区,照例人跡稀少,路上只有一隻黑猫和几株盆栽。

「也许吧。」盖洛加斯半信半疑。

我们刚走到通往前门的阶梯,就见一辆黑车开到我们才经过的法院街与橄欖街交叉口。那辆车打了空 档,一名金黄头髮的高瘦年轻人伸展四肢,离开乘客座。他长手长脚,肩膀以这麼纤瘦的人而言却是出乎 意料的宽。我猜他是大学部学生,因為他一身耶鲁学生的标準服饰:深色牛仔裤加黑T恤。他戴太阳眼镜 遮住眼睛,弯腰跟驾骏说话。

「我的天。」盖洛加斯一脸活像见了鬼似的表情。「不可能。」

我打量那名大学生,认不出他是谁。「你认识他吗?」

年轻人向我看过来。镜面眼镜片也遮不住吸血鬼冰冷的目光。他取下眼镜,嘴一撇,对著我微笑。

「妳真难找呀,罗伊登太太。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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