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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我在机器人形态时,缺乏适当的人类语言来充分解释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我只能给出事实性概要。不过朗博士,我突然想起了有个人类的短语,在描述体育比赛中使用过,是说“他/她打得有如神助”,也就是说出于心理、情绪以及其他难以分析的因素下,在既定的环境中,超出符合逻辑预期的表现。
考虑到这个因素,我认为能够保险地说哨兵同盟打得有如神助。但是比赛尚未结束,比分尚未决定。
——贾妮斯·安慕(机器人形态)致埃米尔·朗博士的报告

 
瑞克努力双管齐下的跟进战斗——一面是直接用眼睛,通过舰桥罩舱覆扣的巨碗来看,另一面是仍不熟悉的哨兵们的追踪显示器和战术读数屏。与此同时,他尽全力协调着哨兵同盟中人类和非人类的元素,并确保法拉戈号上的炮塔阵和导弹管对准的目标,是敌人,而非友军。
然而在背景中,总有个小小的声音一直在戳刺他、啮噬着他。他如此渴望驾驶变形机冲向那里,去做他一生中唯一一件做得极好的事情——驾机战斗。不能直接参加这样的亡命激战也罢,但他又必须处于如此接近的距离,甚至身处其中,是这般令他痛心的折磨,好像整个宇宙都在同他作对。归根到底,造物之主是邪恶的。
他还在紧张地关注着巨大的塞基顿动力连接器,它将整艘船维持在一起,并使法拉戈号成为能运作的整体;如果它不工作,那哨兵同盟就成为历史了。
麦克斯派出的一对骷髅双机作战单元正对付一队六只装甲突击骑兵机,它们已经穿透了哨兵们的防御圈。突击骑兵机比鳌击机操纵性能差许多,但是配备的火力更猛烈,毫无疑问,派它们就是来当神风特攻队的。
但变形战斗机先来一步,是两架阿尔法和一组快速临时编队,包括一架贝塔和一架摇石。阿尔法机变形为守护神模式,这是机器人技术独有的过程,由朗博士所开创。
贝塔机变形过程好似某种超高技派的折纸,各部件流畅地伸展变薄,转变成了战斗员模式,一个闪亮发光的大力神式的机器人技术机身。
摇石机也变形到战斗员模式,变形是对飞行员思维的响应。阿尔法机的战斗员模式看起来更接近人形,而摇石的船形整流罩让它看来则好像拆掉了机器人的上半部躯干,又替换上了某种古埃及式神像的面罩——姑且称其为双推进器火箭之神。
但变形机全都摆动、转向、面对因维人。战斗员们握紧枪炮——这本是贝塔和摇石的集成武器系统,此刻重新置位变成炮筒口径超过一米的手持步兵武器,专为机器人技术骑士使用。
因维强击机群来了,舰桥上的船员生物们被迫躲避着,而黑暗被纯粹破坏力的交叉光束与碟形歼灭光弹的气流照亮了。
突击骑兵机是双足战机,爪形前臂凸起,好似瓢虫的甲壳。它们的单传感器复眼群不露出丝毫感情,双肩上架设的孪生炮让他们看来战无不胜。可那里还有战斗员变形机,机甲们在彼此的火力线网中穿梭,巨大的能量释放照亮了下方的舰桥船员。
炮火未灭,粗圆的摇石机便站在一架突击骑兵机的面前,这是一场简单的决斗——谁先开火便能赢得胜利。而这时另一架骑兵机转圈绕道六点钟方向袭来,瑞克在舰桥上无能为力,没法与那个大难即将临头的飞行员建立通讯。千钧一发之际,那架驶来的敌机在贝塔机战斗员枪口猛烈喷出的炮火下四分五裂,此时机身导弹阵列发射掩护回飞,一簇剑鱼空空导弹群朝因维人旋转扎去。
那装甲突击骑兵机在一片弹头爆炸的云雾中消失了。贝塔机复杂的转向推进器运作起来,改变了飞行模式,再次用手持武器开火,支援摇石机。
舰桥上,丽莎望着瑞克。他所做的无可挑剔;尽管哨兵们粗陋的组织和通信系统造成了不利,他还是把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他也许在作战中担任的角色,比她还要关键。可她在这短短的能分神注意她丈夫的一瞬间里,看出了他已经不能再应对这份工作给他带来的挫折了;因为不能参加激烈的战斗,他深陷痛苦。
旗舰又遭受了一次猛烈的摇晃,一束火光从GMU主炮喷薄而出。由于贝壳骑兵机们已经不再是值得打击的目标,这一炮火力范围更广了。这次巨大的炮击干掉了几架敌机,就好似用榴弹炮射死了几只苍蝇。不过,这次不是炮术的决斗;决定今天战局的将是机甲。
麦克斯·斯特林派出阿尔法机扫清未被战斗员们干掉的敌机。最后一个突击骑兵机试图转头向下俯冲,朝舰桥罩舱撞去,大多数人都伏身趴向地板,其实这动作毫无用处,只是本能反射罢了。
贝塔机拦住它的去路,后背上的推进器喷出强劲的火舌,越过金刚硼制成的舰桥罩舱。部分系统过载,防护罩有些地方失效了。爆炸引起了火焰和碎片四处飞溅,船体开始漏气,每个人的耳膜都由于压力骤减而膨胀。
哨兵中只有一小部分还站立着。勒荣,在巨轮边上,稳稳站着,发出了隆隆的吼声。丽莎也在船舵附近站着,双手背在腰部,舰长风度丝毫不减。她看到瑞克也坚持着;他转身了,面部表情近乎疯狂,如同鬼魅俯身或者丧亲之痛——太多的恐惧和狂野……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丽莎还好,他咧嘴露出了个笑容,向她朝上伸出双手拇指,然后转回身继续协调工作。丽莎明白了他眼中的恐慌是担心她有什么三长两短。这是突然的一阵空白——一种不能动弹的感觉。真实的恐惧,丽莎认出了这种感觉,因为她曾经看见过,亲自感受过。他惧怕失去她;这让他在一瞬间变得衰弱无比。
她将这种思绪推出脑海。在舰桥长长的气泡上方一百码开外,受损的摇石机已经抓住了一架驶来的装甲突击骑兵机,并扭转它的头部,摇石已决心一战,与敌人最恐怖的机甲展开徒手肉搏。
舰桥船员听不到金属发出的嘎嘎声、密封损坏发出的嘶嘶声、和焊条接缝分离的响动。他们注视着这场无声的摔跤比赛。这时大个头强壮的贝塔冲过来支援战友。但贝塔还是太远了。
装甲突击骑兵机抓住摇石机,变成贴身缠斗的姿势,它把摇石机双臂展开,顶在膝盖上朝后折去,漏气产生了阵阵喷烟,系统损毁发出了道道电弧。
贝塔出其不意地袭击了骑兵机,炮火反弹再次击中了推进器,然后锁定它开始格斗。不管突击骑兵机怎么动作,贝塔战斗员都迫使它的双臂退回,一次又一次。之后便是一个完全的人类摔跤抱身动作,它空出了一只手臂,抓住了独体塔楼形的头部,握紧,拉扯,尽全力扭转。
瑞克对贝塔机下令撤离;旗舰已经运用机动,以便GMU大炮准备发射。但那架贝塔不愿放手,即将扼死敌人。骑兵机的双钳在贝塔的装甲上刮出深深的沟痕;卵圆形的前臂在撬动着,试图能让自己脱离。
徒劳罢了。贝塔把突击骑兵机的手臂抬上并弯折到后面去,此刻瑞克明白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出现了,它能和机器人技术的因素相提并论。这个因素与机械过程的对立面事物相关。情感和信念,对因维人恶行的仇恨燃起了对胜利的狂热渴求;[战斗的动机]对因维人来说是无条件服从来自蜂房不容置疑的指示,对贝塔来说则是理性思维驱使它走向胜利。
贝塔空出的手肘伸到骑兵机颌下,向上顶,朝后一次次拉扯。一直保持这样,不管其他变形机与敌人在追逐缠斗,不管灭敌记录在节节攀升,也不管法拉戈号的炮阵在开火轰鸣。
因维人的机甲开始有一点喷气,接着密封失效了,气体一下子冲了出来,随气体冲出的还有绿色的液体,一接触到真空,便化为细小的水珠和蒸汽。因维机甲在自身连接处的爆炸中,裂成碎片。贝塔依靠死去的因维躯壳上一只庞大的脚来支撑,借力将自己推出去。
贝塔像一只木偶,上下起伏地漂向死去的摇石。“没有生命迹象,”有人将结果传递给丽莎;摇石机损坏严重,这结果并不意外。
瑞克从那外表原始但结构惊人复杂的观测仪上移开目光,向上看去。他的面容看不出表情;陷入沉思道:“他们姓瓦尔代兹。”
每个人都认识他们,变形机飞行员兄妹,顶尖王牌飞行员。驾驶摇石机牺牲的是亨利;他的妹妹用火力强劲的贝塔机刚刚为他报仇血恨。
尽管因维人不停攻击,战局还是变成了一场火鸡狩猎①;远征军机甲不能涉及的地方,哨兵同盟的大炮便加以覆盖。丽莎听到通讯分析员汇报由于因维特遣部队指挥舰的快速解体,没能让关于哨兵抵达这里的信息传到奥普特拉,甚至连卡巴拉星都没传到。地面上也许已经检测到太空中的开火,但因维驻军肯定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围绕着卡巴拉的尘环很厚,下面的因维人或许以为是这个原因才通讯中断的。对哨兵们来说,这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人类和外星战友,已经步入了战争——在这个太空堡垒的时代里,这就意味着他们早就了然于心的那句话:不胜利毋宁死。
能量武器和防护武器不停发射,道道刺目的亮光和愤怒的橙红色湮灭光弹流在黑暗中斜穿交错。机甲旋转猛扑,就像是飞机在大气层中的机动一般,只不过那全然是在浪费能量;而在这里则是机器人技术的特质,飞行员在地球上磨练出的飞行本能通过思维头盔,传导为动作。
这里是战场中最激烈的地方,是一个战斗机飞行员一生中的焦点,是无理性的心脏——战机格斗的可怖地点。
弹幕呼啸而来,火力交换的能量,强烈得仿佛是确实存在的实体一般。穿孔的,损坏的机器摇晃翻滚,不停泄露出气体和火焰,垂死挣扎。因维人接受群体智慧齐步战斗,而远征军也学会了集中全部注意力投入战争。双方都不缺乏凶猛残忍。
但势头已经转向了哨兵一方;在如此大规模的一场机器人技术的乱斗里,不需太久就能看出谁占了上风。
麦克斯和米莉娅神明一般地飞行穿越,把死亡带给他们目之所及的一切敌人,而他们的干涉,又将生命赐予了苦战的变形机飞行员们。身后有瑞克在舰桥上,麦克斯感到自己又多了一份优势。
尽管瑞克曾是骷髅队长,是麦克斯的上级,但现在不论他的感觉有多么不安,他离开空战已经太久,无法再次跳入变形机座舱了。自从瑞克对将级军官生活的种种限制开始产生不满,麦克斯已经救过一次瑞克的性命,差点还搭上自己的,。
现在麦克斯无需为此事分神了;他们的阿尔法机火力和性能都大幅提升,麦克斯和米莉娅,这对飞行的伴侣也是灵魂的伴侣,随心所欲地飞行着。凶猛的强击机和灵活的螯击机都是猎物,他们就像猛虎一样扑击它们。猎物们也会伏击变形机,炮火能致人死地,但是,这也不过让狩猎变得更有意思而已。
不同的战术分析工作站中的计算机和战地传感器都展示出了一条移动的死亡和毁灭的光轮——是麦克斯和米莉娅,他们近乎超人的精妙表现和完美的空战技术。
战局很快便定了下来,已故的西奈普的特遣队幸存者们大势已去。几秒钟后,天平准确无误的倾斜了;因维人想要撤离,奔向已经不再存在的运兵舰的位置,而此时文斯·格兰特的GMU一次又一次的定下准星,发来火山喷发般的炮击。
因维人调转方向,激发了变形机追捕的本能,他们冲过来,十分密集,准备杀敌。一整片撤退的因维机甲突然被弹火包围,这是机器人技术从未见过的场面。一些人开始反击,另一些躲避;骷髅战机紧紧盯着他们,毫无仁慈之意,大开杀戒,因为他们都见过因维人对陷落星球的所作所为。即使是羊栏边上的狼群,残暴程度也不过如此。
借着卡巴拉星尘环和电磁干扰技师的努力,卡巴拉星被屏蔽了,因此哨兵同盟靠一次并非刻意的偷袭赢得了第一场战斗的胜利。但他们的第一项主要赛事,还还在下方等待着。
杀戮的尾声仍在继续,派给骷髅中队的男女战士们的任务是扫清残余的因维机甲,不过,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瑞克·卡特想要一直等在这里,直到最后一架变形战机安全回航,或至少有理由不回来。但他知道他不能这样;袭击卡巴拉必须即刻开始,一小时之内,因为哨兵们的存在很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瑞克眼前突然浮现出亨利·格罗佛的样子,明白了过去当他站在SDF-1的甲板时,是什么压弯了这个老人的肩膀。瑞克想到了丽莎,心中迸发出一阵爱意,他想知道将来的几个小时之内,哨兵同盟中会有谁能活下来。
“现在就去揍他们,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整个卡巴拉都是我们的啦!”卡米,狐狸外貌的嘎鲁达人,从他的呼吸面罩后面说道。
剩下的哨兵们也同意他,这时瑞克的手掌重重拍向U形桌,每个人,包括喜怒不形于色的勒荣和克里斯塔,都有点惊呆了。
“刚才的战斗里,我失去了八个好弟兄,还有八架珍贵的机甲,这是我们难以承受的损失;我决不会容许更多的损失了!我们能越快抵达行星上的兵营,损失就会越小,也就能越快赢得主力机甲制造设施。”
舰桥穹顶下,一张下面都是卡巴拉空啤酒桶的搁桌旁边,勒荣突然蹬立起身。瑞克接着说道:“我建议,我们……”
他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许多哨兵成员面面相觑,尤其是人类。但没人插话。远征军的阵亡飞行员毕竟是瑞克的直接责任,他接着还是强调出了自己的观点。
“我们必须将现有的战术优势推到极致,来尽量减少我们的损失,这需要立刻开始进攻!情报计算机和传感器,以及G-3署的技术人员已经标记出了卡巴拉上因维人的主要和次要目标。我们的变形战机此时此刻正在重新加油,装弹;我们能够在一小时之内发动攻势。哨兵战友们,让我们去解放卡巴拉。”
丽莎看着瑞克,似乎是另一个人。当然,他恨自己的文案工作,但他承担起了交给他的责任,承受了这份折磨,这份近乎精神分裂症、任何优秀的指挥官在战斗中都知道的痛苦:他或她的指挥,便是开展任务与生命代价的权衡。她未曾期望他能做到,但她看到了他已经完全成长起来,就像格罗佛舰长一直说得那样。
而瑞克,则朝他的妻子看去,他看到了她也懂得那些撕扯他的力量,比他自己还要生动的理解,当她担任SDF-1大副时,后来担任SDF-3船长时,那力量曾经让丽莎无比痛苦。
瑞克突然间明白了。我宁愿进机舱,为一架变形机和自己的生命负责,是因为这更加容易!叫这杯离开我②……
但这不行。不过,这样瑞克看到丽莎理解他了,这给了令他惊诧的力量。他也感到了一丝愧疚;在他跳不出他自己那个骷髅中队的小圈子时,她有多少次曾经这样进退维谷?
每次他想到自己已经用光了爱她的理由时,总有一个新的会出现。
但这不能帮他解决卡巴拉的问题。勒荣,此时此刻,这头高大坚实的父熊,摇晃着感恩节火鸡般大小的拳头,用力敲下了他身边桌子的一大块桌角。
“不行!”
①:火鸡狩猎是军事俚语,指的是火力相差悬殊、一边倒的不公平战局。
②:出自《新约·马太福音》26章,比喻希望避免即将到来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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