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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圣杯:数个星期以前

兄弟的笑声将他从梦境中惊醒。
泰瑞尔正站在一块高高耸出大地的岩石上。他周围的世界笼罩着浓重的白雾,以及一种没有尽头的空虚。他没有武器,甚至无法凝聚力量攥起拳头。他只是一个模糊的能量轮廓,挣扎着想要维持自己的形体,就如同一道落在地上的影子。依稀之间,他知道这是世界之石的毁灭将他的本体撕碎的时候,留存下来的记忆,但这个梦又和他的记忆有所不同——他不应该是孤身一人的。
在头顶上方,他能看到天使议会的成员端坐在宝座上,在冷漠地对他进行审判。他发疯一样想要重塑自己的形体,却似乎再也无法恢复完整了。奥莉尔身周的光晕微微脉动着,仿佛是感到了羞愧。泰瑞尔注意到,灰色的条纹正渗透进她温暖柔和的光芒之中。伊瑟里尔没有任何动作,他的身上似乎只散发出了对泰瑞尔命运的同情。
“他现在是凡人了。”一名大天使说道,“他已经无法回来了。他受到了凡间血肉的束缚。”
英普鲁斯用勇气之矛一指,一道炽烈耀眼的光芒将泰瑞尔钉在原地。突然之间,他不再是一股盘旋的能量,而是重新拥有了血肉和骨骼。“你背弃了我们。”英普鲁斯说道,“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被驯服的动物,你也只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我们要让他知道自己的罪行。”奥莉尔说道。她的声音中流露出了哀伤和遗憾。
一道灿烂的光华将一切都变为白色。当泰瑞尔恢复视力的时候,迪卡德·凯恩正坐在天使议会面前,莉娅站在他的身后。女孩的面孔如同一副鲜血的面具,她尖叫着,利角从她的额头伸出,她的身体碎裂开来。
当他惊醒过来的时候,英普鲁斯的笑声依旧久久地缠绕着他。
泰瑞尔坐在智慧领域之中。这个梦如同蜘蛛网一样,紧紧缠裹着他。智慧源泉就在这座巨大庭院的中心处。疲惫和绝望终于压倒了他。不知何时,他陷入了沉睡。在那个令人深感不安的幻象之后,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名不属于这里的入侵者。
必须离开这个地方,他想道但他现在还不能这样做。
这座中庭外面是一座更加恢宏壮丽的庭院,光洁闪亮的石雕走廊一直向天际延伸出去,但这里是空旷、死寂而冰冷的,无尽的走廊和和厅室中充斥着一种空无的感觉。这里同样没有任何声音,曾经萦绕在整个天堂中的柔美乐曲也消失了。这里没有光彩,没有辉煌。这个地方已经彻底变成了灰色。就连他的脚步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应该有回家的感觉,美丽的溪流和瀑布通常都会注满池塘,流过铺石小径,但现在,它们全都干涸了,伟大的智慧源泉也已死亡。当马萨伊尔久久不归的时候,天使议会曾经派遣马萨伊尔的部下去寻找他。有几名天使双手空空地回来了,但绝大部分被派出去的天使有去无回,没有人知道他们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人能够取代他们的位置。于是,泰瑞尔用来掌控正义的天使部队,被英普鲁斯派遣去追击在魔神灭亡之后溃败的恶魔军团。所以泰瑞尔一直都没能让他的天使接管智慧领域。
现在,也许他永远都无法这样做了。他很担心智慧区中发生的改变是无法挽回的。
也许,毕竟还是英普鲁斯是正确的,也许他是害怕自己在议会中担任的新职责。泰瑞尔今晚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一样东西,圣杯在这里,正在等待着他。他必须借助圣杯的力量,真正理解黑暗灵魂石对于天堂的影响——无论他所考虑到的这条道路是否正确。
泰瑞尔站起身,当他的膝盖向前弯曲的时候,因为以同一个姿势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坐了太久,酸痛的感觉立刻涌了上来。智慧圣杯就在源泉的旁边,完美地嵌在一个凹槽之中,如同插进锁孔的钥匙。这只圣杯有四个握柄,上面雕刻着一连串看似杂乱无章的水流花纹。只有仔细观察,才会发现,这股水流从一个地方一层层地流淌到另一个地方,完全有规律可循。它所描绘的正是这个领域之内的池塘和溪流。如果一名来访者在这个领域中的小径中行走,也许很快就会感到自己被困在了一座迷宫之中,但如果从正上方俯视这片地方,那么这里的道路布局就立刻清晰了。智慧是一张连接万象的网络,时间长河中全部生灵的经验和情感都被囊括在其中,而智慧的要义就在于洞察所有这些联系,并从其中得出结论,理解动与静,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平衡。
马萨伊尔会将无尽池塘的水注满这只杯子,经年累月地注视它,以此窥视到其他生灵,甚至是其他天使议会的成员完全无法领会的世界。
泰瑞尔知道,只要自己望向圣杯,就能证明他并不害怕这份职责。而且,圣杯也许能给出他现在正全力寻找的答案。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圣杯。他的手指感觉到一阵阵刺麻。终于,圣杯接纳了他。圣杯的能量将他包裹于其中,在他的脊柱内上下流走。要控制这股能量,他必须用尽自己的全部精力。当他向圣杯深处望进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永远迷失在这些没有尽头的古老池塘中。想到此,他不由得又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
圣杯底部并不是空的,一层纤薄的光晕正在其内部游动——如彩虹般的多种色泽不断盘旋,仿佛池塘表面上的一层油脂。
一开始,这片光晕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随后,泰瑞尔感觉到一股电荷从他的脚下升腾起来。他听到一阵气泡在液体中浮动的汩汩声,仿佛一个死去很久的灵魂正活转过来。他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冰块。周围的世界变黑了,智慧领域在他的意识中消失于无形。他知道,自己正在窥看一个远在群星之外的虚空世界。那里的黑暗比最深沉的夜色还要黑。
在这片黑暗之中,他看到火星如同萤火虫一般飞舞。在一层液体的表面跃动,迅速向外扩展,越来越大。圣杯的边缘开始后退,最终消失在远方。泰瑞尔落进圣杯深处,翻滚着穿过这个世界,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径直向虚无飞去。
当他接近那层液体的表面时,他意识到,这是一张由无数光线编织而成的,极尽复杂的罗网。所有光线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淌,能量的脉搏在朝所有方向跃动。朦胧之中,他意识到自己的肉体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上面的某个地方。他的意识摆脱了肉体的束缚,但他无法阻止自己下坠。当他即将撞到第一层光线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将手臂挡在面前,准备迎接猛烈的撞击。
撞击并没有发生。
当泰瑞尔恢复知觉的时候,他停在了这张网中。他不必再用眼睛去看,炽烈的能量将他包裹,明亮的光四处流动,穿过他的身体,让他战栗不已。这些光和阳光截然不同,它们没有热量,而是让人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一种奇怪的感觉落在他身上,那是混杂着恐惧的无尽欢愉。转瞬之间,一切都变得清晰了。所有不知来自何处,去往何方的光线全收束成为一股,编织出一幅灿烂的图景,让他在蓦然间轻而易举地就领会了这纷繁复杂的局势。他现在能够看到这罗网中所有天使与恶魔之间的联系。
其他大天使正聚在一起。他们已经与他完全对立了。
他看到了他们的恐惧。他成为凡人的决定对他们造成了无法承受的震撼,这是他们根本不能理解的一种选择。所以,他们决定从自己的视野中彻底扫除这件事。就像他一直害怕的那样,黑色灵魂石开始腐化维持天使存续的圣光了。天堂之光被它扭曲成为某种黑暗变异的东西,勇气转化为暴怒。泰瑞尔知道,最终它会变成憎恨和大规模的屠杀。英普鲁斯将以铁腕统治天堂并必将在这一过程中摧毁庇护之地。命运将慢慢迷失在图书馆无数的故纸堆中,无法看到任何秩序能够存在的未来。伊瑟里尔会变得软弱无力,或者更加可怕。他会开始下决心,将一切存在尽皆毁灭,而奥莉尔已经变成了绝望的囚徒,她将看不到任何希望,将在恐惧之中统治一切,心中不再有任何善良与真诚。
必须阻止黑色灵魂石对天堂的腐化,否则天堂很快就将沦陷。那块石头正在让天堂的光明如同伤口中的血液一样流尽,它将吞噬所有的善良和神圣,取而代之的是黑暗、暴力和死亡。
寒意咬啮着泰瑞尔的骨髓。这时,他察觉到一种变化——那是一道强大而且深入到罗网内部的光,但奇怪的是,他看不出这道光的身份。他将注意力转移过去,想要将它分辨出来。那实在是一道难以捉摸的光,它感觉到了泰瑞尔的注意,立刻遁走了,就好像它刚才一直在偷偷监视泰瑞尔一样。
突然之间,这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了。泰瑞尔原先一直努力控制的情绪如冲破堤坝的洪水,肆意奔涌而来。那道怪异的光也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智慧圣杯一直在以他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对他造成影响,但在他看到所有这些光线的终点时,他的想法也开始改变了。死亡是万物必然的结果——无论是缓慢的崩塌,还是必将到来的腐败。万物有始也必将有终,他明白了所有生灵之间的联系,那些终将交汇在一起的光线,但在知道这些以后,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死亡无法避免,一个生命对安宁与平衡的追求还有什么价值?
庇护之地的人类发出了呼号。
泰瑞尔恢复了神智。他的全身都已经浸透汗水。他发现自己一直站在智慧源泉前面,纹丝未动。他的双手紧握着圣杯,仿佛这件宝物已经融入他的血肉之中。他的手指全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变成了白色。
他的头部传来一阵钝痛,疼痛穿过他的脖子和肩膀,沿脊椎一直向下流动。眩晕的感觉一次又一次冲击着他的神经。他从不曾感觉到自己的凡人身躯是这么像一座牢狱,一个会将他压倒的负担。
他已经察觉到了一切的终结。那是无比可怕的未来。他感觉到了数不清的灵魂即将到来的死亡,以及他们被烧灼的痛苦。他已经感觉到了黑暗在他们之间膨胀,湮灭一切光明,但这黑暗并非来自于地狱。
在他的梦里,黑暗来自于天使。
泰瑞尔将圣杯收进长袍里。一种彻底的无望感降临到他的心中,他转过身,背对智慧源泉,走出了智慧的领域。使用圣杯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让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只剩下了一副空荡荡的躯壳。凡人本来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体验,他知道,使用智慧圣杯的结果本来就是不可预期的。他有可能会迷失在其中,永远漂浮在此间与彼间分界的虚空之中,在光线的乱流之中找不到回去的路,而他的凡人身躯会渐渐腐朽,死亡。他自己的死亡前景给一切都罩上了一重帷幕。他却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被那前景所吸引。那是永世长眠的平静,放弃之后的从容。
这个念头有着催眠一般的魔力。
绝不要听从。
智慧大天使回到了自己更加熟悉的环境里,感觉到失落和孤独。
他没有注意到,有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跟随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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