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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级

九月来了,只剩下了昆廷和爱丽丝。其他人都走了,在落叶打旋和早霜裂纹中走了。
看他们离开让人感到震惊,但伴随着震惊的则是更大的释然,这种感受好比鸡尾酒中混合了烈性酒。昆廷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够很好,而且要越来越好,最好是要完美无瑕。但是完美是一件令人心烦的事情,因为一旦你发现一丁点儿的瑕疵,它就毁了。完美是布雷克比尔斯神话的一部分,而这神话就是昆廷讲述的关于他在那儿生活的故事。像《费勒里及其他》一样,这个故事也被小心构想着、悉心维护着。他希望自己不仅能够讲述这个故事,而且要去相信它。这一点却日渐困难。压力在某个地下的存储池之上堆积起来,就在快要结束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得四分五裂。即便是昆廷,通常总会忽略那些显而易见的问题,而且他这种能力似乎无可限量,可是这次他也开始注意到了端倪。也许爱丽丝是对的,也许珍妮特真的厌恶她、爱着爱略特。也许是其他的事情,这事如此昭然若揭以至于昆廷都不忍正视。不管怎样,他们之间的情感纽带开始磨损,他们正在失去毫不费力就能关爱彼此的魔法能力。现在,尽管已经时过境迁,尽管他们不会再跟原来一样在一起,至少他能永远记住他们曾经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共度的时光。记忆是安全的,永远封存在琥珀中。
新学期伊始,昆廷就做了一件事,这件事他已经搁置太久了:他去找了弗格院长,告诉了他朱丽娅的事情。弗格只是皱了皱眉,说他会处理此事。昆廷很想爬上桌子,抓住弗格整洁的西装翻领,因为他搞砸了记忆魔咒,让她遭受了这么多。他试图给弗格解释,正因为他,朱丽娅吃了很多不必要的苦头。弗格只是看着他,既不觉得感动,也非无动于衷。最后,昆廷能做的就是让他承诺尽其所能、竭尽全力地帮助朱丽娅,让她好过一些。他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了。他离开了弗格的办公室,心情跟他进来的时候一样糟糕。
坐着吃晚餐时,或者是课间漫步在灰尘满布、午后阳光倾泻的走廊时,昆廷才第一次开始意识到,在过去的两年中他和爱丽丝跟学校的其他人之间有多隔绝,他真正认识的其他学生是多么的少。所有的小组都会拉帮结派,但是物理小子之间的关系尤其紧密,现在仅剩下他和爱丽丝了。他仍会跟其他的五年级学生一起上课,友好地跟他们谈天说地,但是他知道他们的忠实和关心都在别处。
“我敢断定他们都认为我们是势利小人,”有一天爱丽丝这么说道。“我们这么不善交际。”
他们正在一座喷水池凉爽的石头边沿坐着,这座喷水池叫做塞米,是罗马拉奥孔雕像的一个翻版。巨蟒正纠缠着叛逆的祭司和他的儿子们,但是水流却欢快地从每个人的嘴巴里喷射出来。他们出来是为了尝试一个麻烦的家用魔法,可以清除爱丽丝裙子上的污渍。这个魔法最好在室外施展,不过他们忘记了一样关键成分——姜黄,而且他们还没准备好要步行回去。那是秋天的一个美丽的星期六上午,其实已快临近正午了,气温在温暖和寒冷的临界点上摇摆不定。
“你这么觉得?”
“难道你不是吗?”
“是的,也许你是对的吧。”他叹了口气。“他们或许这么想。没良心的混蛋。他们才是势利小人呢。”
爱丽丝举手过肩朝着喷水池扔了一个橡树果。它正好碰到了那个垂死祭司的一个强健的膝盖,然后掉入了水中。
“你觉得我们是吗?势利小人,我是说……”昆廷问道。
“我不知道。未必吧。不,我觉得我们不是。我们对他们并无芥蒂。”
“没错。他们中有些人非常好。”
“有些人我们极为推崇。”
“没错。”昆廷把手指浸在水中。“所以你想说什么?我们应该出去交些朋友?”
她耸了耸肩。“他们是这块大陆上唯一跟我们年龄相仿的其他魔术师。他们是我们唯一会拥有的同龄人。”
喷水池里的倒影清晰而抖动,天空湛蓝如洗,在蓝天的映衬下,树枝显而易见、清晰可辨。
“好的,”昆廷说。“但不是跟所有人。”
“哦,当然不是。我们得有所鉴别。不管怎样,谁知道他们想不想跟我们做朋友呢?”
“对。那找谁呢?”
“这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啊,狐,”昆廷说。“又不是所有人都一样的。”“狐”是他们之间的爱称,是“雌狐”的简称,暗示着他们在南极的爱情插曲,“雌狐”就是指雌性狐狸。
“那找谁呢?”
“塞兰德拉。”
“嗯。好的。还是不行,他跟那个讨厌的二年级学生一起约会。你知道,就是长着那种牙齿的。每次吃完晚饭总想着叫人唱情歌。乔治娅怎么样?”
“也许我们想得太多了吧。这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我们还是顺其自然吧。”
“好的。”昆廷看着她研究着她的指甲,像只鸟儿似的聚精会神。有时她看起来好漂亮,昆廷都无法相信她会跟他有任何瓜葛。他几乎不敢相信她的存在。
“但是你还是得行动,”她说。“如果是我的话,什么也不会发生。你知道在这方面我很逊的。”
“我知道。”
她朝他扔了个橡树果。
“你不应该赞同我的啦。”
于是,他俩协调一致,共同努力,从心灰意冷中恢复过来,开展了一项姗姗来迟的活动,与他们班剩下的学生积极交往,其中的大部分他们几乎就没接触过。最后定下来的不是塞兰德拉、不是乔治娅而是格雷琴——拄着手杖走路的那个金发女孩——原来她才是关键人物。爱丽丝和格雷琴都是年级级长,这点有所帮助。对于她们来说,级长同时是自豪和尴尬的来源。这个职位几乎不带有任何正式职责;多半只是从英国公立学校系统借鉴过来的另一个荒谬而幼稚的想法,这是深深根植于布雷克比尔斯制度基因里的英国崇拜的症状。拥有最高GPA的四个四年级和五年级的学生才能享有级长的头衔,然后他们要在外套上别上一个蜜蜂形状的银针。他们实际的职责都是一些芝麻琐事,比如管理校园里的唯一一部电话机的使用。这是一只老式旋转怪物,藏在一个伤痕累累的木质电话亭里。这个电话亭自己偷偷地躲在了一座后楼梯下面,旁边总有十几个学生排队等待。作为回报,他们可以使用级长公用室。这是一个特殊的、上锁的休息室,在房子的东侧,有一个高高的、气派的拱形窗以及一个总是装满又黏又甜雪利酒的橱柜。昆廷和爱丽丝总是迫使自己去喝这些酒。
级长公用室还是做爱的极佳场所,只要事先跟其他的级长打好招呼,不过这通常不是问题。格雷琴很能感同身受,因为她有自己的男朋友。第三个级长是个名叫比阿特丽斯的很受欢迎的女孩,长着又长又直的金发,在她成为级长之前甚至都没人注意到她异乎寻常地聪明。反正她从来都不用这个房间。唯一的问题就是得避开第四个级长,因为这第四个级长他是潘尼。
宣布了潘尼的级长任命后,大家普遍感到惊讶和窘迫,接下来一天所有人都一言不发。自从他们那次不光彩的口角之后,要不是潘尼去找了他,昆廷就几乎没跟他说过话。从那天开始,潘尼就变成了一个独行侠,一个鬼魂。在像布雷克比尔斯这么小的学校要做到这个也并非易事,但他好像对此颇有天赋。他课间走得很快,平底锅似的圆脸上目光呆滞、僵硬。吃饭时风卷残云、一挥而就。他独自一人长久地漫步。下午课后便闭门不出。他天黑上床、天亮下床。
没人知道他还做些别的什么。二年级期末时,布雷克比尔斯的学生会被按照学科进行分组,潘尼根本就没分到小组。传闻是他考上了一个极其神秘古怪的学科,而这个学科按照传统体系是无法进行分类的。不管是真是假,官方名单上弗格在他名字旁简单地标注了“独立”字样。此后,他就很少出现在课堂上;就算出现,也只是默默地躲在教室后面,双手插在他那磨损了的布雷克比尔斯运动上衣的口袋里,并且从不提问,也从不记笔记。他总是一副自信的神情,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有时,人们会看见他陪在范·德·维吉教授的身边,传言他在她的指导下正在进行一种深入的独立研究。
对于昆廷和爱丽丝来说,级长公用室变得日益重要,因为他们原来的庇护所——小屋,不再神圣不可侵犯。昆廷从没真正地想过这件事,不过去年没有新成员加入物理组纯属偶然,因此他们小圈子的完整性就得以保持。但是人员匮乏注定会终止,而且的确如此。上学期期末时,多达四名三年级学生崭露头角考进了物理组。现在他们跟昆廷和爱丽丝同样拥有使用小屋的权利,尽管这似乎错得实在太离谱了。
他们尽其所能以礼相待。上课第一天,新来的物理小子们按照惯例闯入小屋时,他俩耐心地坐在图书馆。关于这些新来者进来时该拿什么招待他们,他俩认真地争论了很久,最后决定用一瓶还算不错的香槟和——不想表现得太自私,尽管这确是他们的真实感受——一列贵得离谱的牡蛎、鱼子酱,再加上尖角吐司和鲜奶油。
“好酷啊!”那些新来的物理小子们一边走进来,一边挨个说道。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这偏大的室内环境。他们查看着那些小摆件、钢琴和装着按照字母顺序摆放的占卜杖的橱柜。他们看上去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昆廷和爱丽丝跟他们闲聊着,试图表现得睿智而博学,就像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其他人所表现的那样。
这些三年级学生在沙发上坐成一排,有点局促不安,迅速地小口抿着他们的香槟,就像等着被原谅的小孩似的。他们问了些关于油画和小屋图书馆的礼貌的问题。图书馆的书可以外借吗?他们真的有伪丢尼修手书的首版《初级阿卡那》吗?真的。小屋第一次建造是什么时候?真的!哇。好老啊。真古老啊。
然后,过了一段合适的间隔后,他们集体消失去了台球室。他们并未表现出需要有人陪同的意愿,昆廷和爱丽丝也不想再看见他们,所以他们留在了原地。夜晚在慢慢地流逝,能够听到青少年之间联络感情的交流声。对于昆廷和爱丽丝来说,很显然他们已经变成了上一个纪元的遗老,不再受到欢迎。他们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他们又成了局外人。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上了年纪的讲解员。”昆廷说。
“我已经忘记他们的名字了,”爱丽丝说。“他们就像四胞胎。”
“我们应该给他们编个号。告诉他们这是传统。”
“然后我们就可以一直叫错编号。逗逗他们。或者我们可以都叫他们同一个名称。阿尔弗雷德啥的。”
“连女生也是?”
“尤其是女生。”
他们正在啜饮着剩下的微热的香槟。他们快醉了,不过昆廷不在乎。从台球室传来打碎玻璃杯清脆的叮当声——也许是个笛形香槟杯——然后,过了一会儿,传来窗框被抬起的声音,有人在吐,但愿吐在了窗外。
“长大以后的问题,”昆廷说,“在于一旦你长大成人了,那些没长大的人就不好玩儿了。”
“我们应该把这个地方烧为平地的,”爱丽丝沮丧地说。他们显然醉了。“成为最后迈出这里大门的人,然后一把火烧了它。”
“然后离开,任由它在我们身后燃烧作为背景,就跟电影似的。”
“一个纪元的终结。一个时代的终结。哪一个?纪元还是时代?有什么不同啊?”
昆廷不知道。他们得去发现点别的东西,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新的东西。不能再待在这儿了,也不能回去了。只能向前。
“你觉得我们那时候也像这样吗?”昆廷问。“跟这些小孩一样?”
“也许吧。我估计我们更恶劣。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容忍我们的。”
“你说得对,”他说。“你说得对。天啊,他们要比我们好多了。”
那年冬天昆廷没有回家过节。在圣诞节时分——真实世界的圣诞节——昆廷一只脚支撑着可折叠木门,懒洋洋地倚着后楼梯下的那个老旧的电话亭,跟他父母进行着同往常一样的对话,每年他都得提醒他们布雷克比尔斯不同寻常的日程安排。然后等到布雷克比尔斯日历的圣诞节到来时,真实世界已经是三月份了,这时候不回家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他们问他的话——如果他们有那么一瞬间表露出他们渴望见到他,或是如果他不回去他们会感到失望的话——他可能就会妥协。他可能会,就一秒钟。但是他们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疏忽健忘,像玻璃纸人似的。此外,通过酷酷地告诉他们他有其他打算,他获得了一种独立自主的快感,非常感谢。
昆廷反而跟着爱丽丝去了她家。这是她的主意,尽管随着节日的临近,昆廷不是特别确定为什么她会邀请他,因为这事很明显让她很不舒服,好似灾难降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问了她之后,她说道。“因为似乎这就是男女朋友做的那类事儿啊!”
“好吧,不管怎样,我也不是非去不可。我就待在这儿吧。就说我有篇论文得写或者啥的。咱们一月份见。”
“可是难道你不想来吗?”她哀号着说。
“我当然想来啦。我想看看你来自哪里。我想让你爸妈知道我是谁。而且上帝知道我是不会带你回我爸妈家的。”
“好的。”她听起来还是那么担忧。“答应我要跟我一样恨我爸妈好吗?”
“哦,当然,”昆廷说。“可能更甚。”
打开回家度假的大门总是个复杂而烦冗的过程,这无可避免地导致了数量众多的布雷克比尔斯学生背上他们所有的行李,在黑暗狭窄的走廊里排起了参差不齐的队伍。这条走廊通往主要的客厅,范·德·维吉教授就是在这儿负责把学生送往他们的目的地。考试结束后大家都很放松,推搡着,尖叫着,念着一些微小的烟火魔咒。昆廷和爱丽丝带着打包好的行李一起静静地排队等待,他们并排站着,神情严肃。昆廷尽可能把自己打扮得体面一些。除了布雷克比尔斯的校服,他几乎没什么衣服了。
他知道爱丽丝来自伊利诺伊州,他还知道伊利诺伊州在美国的中西部,但是即使在一千英里以内的地方他也无法指出这个州的准确方位。除了高中时的欧洲之行,他几乎没怎么离开过东海岸。他在布雷克比尔斯的教育也没怎么改善他对美国地理的了解。实际上他几乎没有游历过伊利诺伊州,至少连外部风景都没看过。
范·德·维吉教授搭建的入口直接通到了爱丽丝父母家的前厅。石墙,平坦的马赛克地面,四面都是抬梁式的门廊。它就是古罗马中产阶层宅第的精确翻版。里面的回声效果像是在一座教堂。这种感觉就像是跨过了博物馆里的红色天鹅绒绳索。魔法通常是家族遗传的——昆廷的家是个例外——爱丽丝的父母都是魔法师。她从来都不需要像他一样偷偷摸摸地躲着他的父母。
“欢迎来到这座没被时间遗忘的房子。”爱丽丝一边闷闷不乐地说,一边把她的行李踢到一个墙角。她牵着他的手,带他穿过一个长的、黑得吓人的走廊,来到了一个下沉式客厅。客厅里随意摆放着靠垫和罗马风格的硬沙发,中间还有一个朴素的水花飞溅的喷泉。
“爸爸每隔几年就整体换一换。”她解释道。“他主要是搞建筑魔法。我小时候是巴罗克风格,到处都是金色的雕球饰。那倒也还算漂亮。但随后是日式纸质屏风——你能听到一切声响。然后是流水别墅——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直到我妈妈由于某种原因厌烦住在发霉的农场。然后有一阵子是易洛魁人又大又旧的长屋,地面脏兮兮的。还没墙壁。真是滑稽。我们只好求他安装一个真正的卫生间。我想他还真的以为我们会看着他蹲坑大便。我怀疑连印第安人都不会这么干。”
说完,爱丽丝重重地坐在一张硬皮革的罗马沙发上,翻开一本书,然后沉浸在她的假期阅读中。
昆廷明白有时候爱丽丝心情沮丧了,与其试图去哄她,还不如耐心等待这段时间过去。每个人对于自己童年时的家都有其特别的反应。所以接下来一个小时他在这里闲逛着,看起来像极了庞贝城上层中产阶级的府邸,还有整幅的色情壁画。除了洗手间其他都极其逼真——那部分显然是做了妥协处理。晚餐是由五个三英尺高的木偶小人提供的,他们走路时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端上来的东西富有历史特色而令人作呕:小牛脑,鹦鹉舌,一条烤海鳗,都洒了过多的胡椒,主要是怕难以下咽。幸运的是,有许多葡萄酒。
他们已经进行到了第三道菜,是一只填料后再烤制的母猪子宫。这时一个矮胖的圆脸男人突然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磨旧了的古罗马宽外袍,灰乎乎的跟没洗过的床单似的。他有好几天没刮脸了,黑黑的胡茬子长及脖子,他头上留着的头发也该修剪修剪了。
“Ave atque vales!”他大喊道。他做了一个复杂而做作的罗马式敬礼,本质上跟纳粹党敬礼一模一样。“欢迎来到戴尼尔勒斯住所!”
他扮了个鬼脸,暗示笑话不好笑是别人的过错。
“嗨,爸爸,”爱丽丝说。“爸爸,这是我的朋友昆廷。”
“嗨。”昆廷站了起来。他本想以一种斜倚的罗马风格,但这比看起来要难,而且他身侧有个补丁。爱丽丝的父亲握着他伸出去的手。他似乎忘了他只进行了一半,然后很诧异地发现自己还紧握着一只肉乎乎的陌生的手。
“你们真吃那玩意儿?我一个小时前吃的达美乐匹萨。”
“我们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吃的。妈妈在哪儿?”
“谁知道她?”爱丽丝的父亲说。他瞪大了眼睛,好像这是个奇特的秘密。“我上次见到她,她正在楼下创作她的某一首乐曲。”
他慢跑了几步下到了房间,拖鞋敲击着石质地砖,接着从酒瓶里给自己倒了些酒。
“那是什么时候?十一月份?”
“别问我。在这鬼地方我都搞不清楚时间。”
“你为什么不装些窗户呢,爸爸?这里好黑啊。”
“窗户?”他又瞪大了眼睛;看来这是他的招牌面部表情。“你说的这些是野蛮人的魔法,我们高贵的罗马人对其一无所知!”
“你把这里弄得很棒,”昆廷插话了,带着阿谀奉承的意味。“看起来很逼真。”
“谢谢你!”爱丽丝的父亲喝光了酒杯中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重重地坐在沙发上。在此过程中,一条紫红色的葡萄酒细流从他的宽外袍的前面流了下来。他裸露的小腿胖乎乎的、白如骨头;黑色的汗毛全都静静地竖立着。昆廷很是纳闷,他美若天仙的爱丽丝怎么会跟这个人共用一套遗传信息。
“我花了三年才把这里组建成功,”他说。“三年。可是你知道吗?才两个月我就已经厌倦了。我吃不下这里的食物,我的宽外袍上有了划痕,因为在这些石质地面上走来走去我患上了足底筋膜炎。我人生的意义何在?”他怒气冲冲地看着昆廷,仿佛他真的指望找到答案,仿佛昆廷刻意隐瞒他似的。“请问有人能告诉我吗?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
爱丽丝瞪着她父亲,好像他刚刚杀了她的宠物一样。昆廷一动不动,似乎意味着爱丽丝的父亲就像恐龙一样看不见他。他们三人都坐着,尴尬地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他站了起来。
“Gratias——晚安!”
他把宽外袍的下摆抛过肩膀,迈着大步走出了房间。木偶小人拿拖把拖着洒落在地上的酒滴,脚咔嗒咔嗒地踩着石质地面。
“这就是我爸爸!”爱丽丝大声说道,转动着眼珠仿佛她在期待笑声声迹紧随其后。可并没有。
在这片家庭荒原中,爱丽丝和昆廷给他们自己建立了一种切实可行的、还挺舒服的日常关系,就像入侵者在敌对区域的腹地圈出一块安全区域一样。身处在其他人的家庭痛苦中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种解放——他能看到不良的情绪力量向四面八方辐射。该力量以毒颗粒消灭所遇到的每一表面上的生物,但经过他时却毫无伤害,就像中微子。他就是这里的超人,来自行星以外,所以他对任何当地的邪恶都免疫。但是他能看到它对爱丽丝造成的伤害,他试图尽其所能来保护她。他本能般地了解这种感受,知道父母无视你意味着什么。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父母是因为彼此相爱才会这样,而爱丽丝的父母则是因为彼此相憎。
这里也并非一无是处。房子很安静,罗马款式的红酒存货充足,虽然有点甜但是完全可以入口。这里也很私密:他和爱丽丝可以共用一间卧室,她的父母都不会在乎甚至都不会注意。还有那些浴场:爱丽丝的爸爸挖掘了巨大凹状的地下罗马浴场,这些浴场完全属于他们自己,是从中西部苔原挖出来的巨大椭圆形蓄水层。每天早晨他们都会花上足足一个小时试图把对方推到滚烫的高温浴池或者冰凉的冷水浴池里去,这两者同样让人难以忍受。然后他们会赤裸着泡在温水浴池里。
在那两个星期期间,昆廷正好有一次瞥见了爱丽丝的母亲。如果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话,那就是比起爱丽丝的父亲她看起来更不像爱丽丝:她又瘦又高,比她丈夫还要高。她的脸又长又窄,充满生气。她的头发金黄偏棕,干干的一把绑在脑后。她认真地跟他说起了她正在做的关于仙女音乐的研究。据她解释,这仙女音乐主要是用来给小铃铛配乐的,人类无法听到。她给昆廷讲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从未打断过她,她一次都没问起他是谁或者他到底来她家做什么。有一刻她那细小乳房中的一只从她没扣好的开襟毛线衣里跑了出来,她毛线衣里面什么也没穿;她把它塞了回去,丝毫没有尴尬的痕迹。在昆廷的印象中,她应该有一段时间没跟任何人讲过话了。
“那个,我有点担心你爸妈。”那天下午昆廷说。“我觉得他们可能完全精神失常了。”
他们躲到了爱丽丝的卧室,穿着睡衣肩并肩躺在她巨大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马赛克:俄耳甫斯在给一只公羊、一只羚羊和各种专注的鸟儿唱歌。
“是吗?”
“爱丽丝,我想你知道他们有些奇怪吧。”
“我觉得。我是说,我恨他们,但是他们是我的父母。在我看来,他们不是精神失常,而是故意这么做来折磨我的。你说他们精神有问题,你就是在给他们开脱。你是在帮他们逃避我的控诉。
“无论如何,我想你可能会觉得他们很有趣。”她说。“我知道任何关于魔法的东西都能使你精神振奋。哎,瞧,两个职业魔法师。”
他在想,理论上他俩谁更不幸?爱丽丝的父母是中毒了的怪物,但是至少你能看见。他自己的父母更像是吸血鬼或狼人——他们冒充人类。他可以随意怒骂他们的暴行,但是他知道村民们永远不会相信他,直到为时已晚。
“不管怎么说,我倒是看见你从哪儿得到你的社交技巧了。”他说。
“我的意思是,你不明白在一个魔法师家庭里成长是什么样子的。”
“哦,我是不知道你得穿宽外袍。”
“你没必要穿宽外袍。这就是问题所在,昆。你没必要做任何事情。这就是你不明白的地方。除了我们的教授,你不认识其他年长的魔法师了。外面的世界就是一片荒原。这里也是。你可以什么都不干,也可以干任何事情,也可以什么都干,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你必须找到你真正在乎的东西,这样才不会彻底脱轨失去控制。很多魔法师从未找到。”
她的声音急促得有些奇怪,几近愤怒。他努力跟上她的节奏。
“那你是在说你爸妈没找到咯。”
“是的,他们没有,尽管他们生了两个孩子,这至少给了他们两个很好的选择。唉,我想他们原本很在乎查理,但是当他们失去他后,就彻底失去了方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你妈妈和她的仙女管弦乐队怎样了?看起来她把她们很当回事儿啊。”
“那只是为了惹恼我爸爸。我都不确定他们到底存不存在。”
爱丽丝突然翻到他上面,两腿叉开坐在他身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按住不动。她的秀发朝他直直地垂了下来,就像微微发亮的窗帘,挠着他的脸蛋。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颇具权威的从天而降的女神。
“你必须答应我,我们永远不能跟他们一样,昆廷。”他们的鼻子几乎碰到了一起。她压在他身上很是撩人,不过她脸上却带着怒气和严肃。“我知道你肯定以为会跟在费勒里一样,到处搜寻巨龙、战胜邪恶之类的。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你还没弄明白。外面的世界什么也没有。
“所以你必须答应我,昆廷。我们永远都不能变成这样,培养些没人在乎的愚蠢的爱好。整天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互相憎恨,慢慢等死。”
“哎,你这不是在强迫我嘛。”他说。“不过好的。我答应你。”
“我是认真的,昆廷。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这会比你想象的难多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昆廷。他们认为他们很幸福。这是最糟糕的一点。”
她看都不用看就解开了他睡裤上的拉绳,把裤腿往下猛地一拉,仍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她的睡袍腰部已经松开,她下面什么也没穿。他知道她在说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并没有领会。他把双手伸入她的睡袍,感受着她光滑的后背和腰部的曲线。她那丰满的乳房轻触着他的胸口。他俩之间总有魔力。他们会相爱到永远。又怎样呢——?
“也许他们很幸福。”他说,“也许他们本就如此。”
“不,昆廷。他们不幸福,不是那样的。”她的手指缠绕着他的头发,并用力紧握住,他感到疼痛。“天啊,你有时候还真是个小孩。”
现在他们一起移动,喘着粗气。昆廷进入了她体内,他们就不再说话了,除了爱丽丝还在重复:
“答应我,昆。答应我。就答应吧。”
她愤怒地、持续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仿佛他在跟她争论似的,仿佛在那一刻任何事情他都不肯同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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