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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与螃蟹

这里是土佐高冈郡内一个名叫日浦坂的地方,按地理位置来说,这里归左川町管辖,大约就在长野与户波的中间。日浦坂的顶上有一个池塘,水流从上面的池塘下来,潺潺地往坂下流,形成一道小溪。
炎炎夏日,河边的野草茂盛地生长着。阿种正在小溪边浆洗衣服,她用红色的绑带把衣袖绑了起来,头上裹着白色的头巾,她待的地方刚好是一个下凹处,洗衣服十分方便。
阿种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搓着衣服。不多一会儿,阿种已经洗好了三件衣服了,她转过身,把刚才浸泡好的第四件衣服拿起来搓,反复搓了几下便觉得肩膀有些酸了,刚想休息一下,便听见有什么声音传来。
“阿种!”
是有人在叫自己吗?阿种心想,这个声音不熟啊,看来不是猪作。她十分厌恶猪作,每次遇到他就立刻退避三舍,她心里惦记的是传藏。但是,既然这个人不是猪作也不是传藏,那还有谁会叫自己?
阿种忍不住抬头,在水面附近张望起来。
阳光将阿种的身影映在了水面上,身影的下面,一团黑色的阴影越来越浓。这……有些像人的胳膊,又有些像……螃蟹的大钳子!阿种被吓了一大跳。
这时候,呼唤的声音再次响起,阿种转过身,一个穿着和服的紫衣少年正在路边喊着自己。少年看上去大约有十五六岁,白白净净,十分英俊,阿种一眼看去,还以为他是寺庙里的人。
“阿种你还记得我吗?”
少年朝着阿种笑了笑,阿种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
“你是……”
“过会儿你就知道我是谁了,再见。”
少年又笑了起来,转身往日浦坂去了。阿种望着他的背影沉思起来。这个少年究竟是谁呢?既然会如此亲昵地喊她的名字,应该是认识的人才对啊……不管阿种怎么想,都记不起自己认识这么一个少年。不过既然他往日浦坂去了,那或许就是积善寺里的人吧。阿种回想起来,自己偶尔会去积善寺拜佛,可能就是在寺庙里遇到过这个少年。
阿种站起身来,一直望着少年离开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为止,可是阿种好像被吸引了一般,怎么也挪不开目光。
晚饭的时候,阿种和母亲一起准备了晚饭,饭菜都端上桌,家里人围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了起来,阿种却站在后门处发呆,蚊虫都围着她转着,她却充耳不闻。
母亲喊道:“阿种,快吃饭了,站在门口干什么?”
“嗯……”阿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母亲不耐烦了,又喊了一遍:“阿种!快过来!今晚与平他们家烧了洗澡水呢,吃完你去泡澡吧!”
“嗯……”
阿种总算是回过神来了,走进屋挨着母亲坐下,扒拉了几口饭菜,她有放下碗筷发起呆来。
“哎呀,怎么就吃这么点饭,不舒服吗?”
“没有啊,没有不舒服……”阿种望着母亲回答说。
“那就去泡澡吧,去晚了水就不干净了。”
“好……”
阿种取了毛巾和洗澡的东西出了门。月亮又大又圆,天上没有什么星星。阿种沿着石阶走着,转弯上了马路,再又拐。田里的植物都已经熟了,麦穗看起来沉甸甸的,又是一个丰收年。
走了好一段,阿种才到烧水的人家,这家种着许多的枇杷树和桔子树,阿种的前面已经排着三个等待泡澡的人,阿种也走上去,排在他们后面。
“阿种啊,快好好洗洗,你的情人还等着你呢!”排在傲中后面的老奶奶说着玩笑话。
“阿种这么美,当然等她了,来,快来洗洗吧!”刚出澡盆的阿姨笑着说。
阿种一言不发地泡了澡。这时候起了雾,月亮变得朦胧起来。阿种正准备回家,一个人影从果园里溜了出来。
“阿种。”
阿种一听声音,便在心里直呼倒霉,因为这是猪作的声音。
“阿种,你最近怎么总是避着我?”
阿种见溜不掉,只好回答说:“我没有避开你。”
“那你就跟我说说话嘛。”
猪作长得虎背熊腰,外加一张大大的国字脸,此刻正满脸期待地看着阿种。
“有什么说的啊?”
“也没什么特别的,跟我一起去那边坐坐。”
“哪儿?”
“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免得被人看见。”
“我不去,有什么话明天白天再说。”阿种见猪作一脸坏笑,一下子慌了神准备逃跑,谁知猪作两只手扑上来,死死地抱住了阿种。
“你干吗?快放手!”
“阿种,我们就过去坐坐……”
阿种被抱住动弹不得,猪作趁机把阿种拉扯到了果林中。正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猪作的面前闪过,猪作一下子放开了阿种,捂着眼睛惨叫着。
阿种看得很清楚,刚才是一个紫色的大钳子打了猪作……
猪作已经跑进了雾里看不见身影了。
阿种松了一口气,心想,一定是有人过来了,所以他才吓跑了。阿种四处张望,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来,可是一个人影也没有看见。
这一晚过后,阿种有些怪怪的,似乎丢了魂一样,成天发呆。做事的时候总是停下来,一个人愣愣的,有时候还站在自家大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去溪边浆洗衣服时,也总是一上午都不回来,好几次惹得母亲担心,不得已去河边找阿种,只看见阿种一动不动地站在溪水边,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这天,阿种心心念念牵挂的传藏顺道来看阿种,他在农户家里打短工,正好下班回家路过阿种家。刚走近阿种家,就看见阿种正和她的母亲一起搓麻绳。传藏性格沉稳实诚,长得高高大大,还是个相扑的高手。
传藏一眼就看见阿种心不在焉的样子,开口问道:“阿种你怎么了?怎么愁眉苦脸的?”
“嗯……”阿种随口应了一声,头也没有抬,看也不看传藏。
“阿种最近是有些不正常。”阿种的母亲对传藏说道。若是平常,阿种看见传藏拿过来必定是兴高采烈,跟传藏有说不完的话,而且怎么都不舍得传藏走,今天却是冷冰冰的样子。
“她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也就这几天开始有些奇怪。”
传藏见阿种对自己不理不睬,只好陪阿种的母亲聊了一会儿,然后怏怏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阿种拿了一两件脏衣服准备去溪边洗衣,刚走到院子里就被母亲拦住了。
“阿种啊,衣服才一两件就不要去洗了,明天再洗吧。”
“多了洗起来才折腾呢,我去洗一下就回来。”
“多了不好洗就让我去洗吧,你好好休息休息,收麦子的话人容易累。”
“不用了,一两件衣服很快就洗好了。”
阿种坚持要去洗衣服,母亲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让她去了。
“早些回来啊。”
“嗯。”
阿种给自己换了一件新衣服,还施了粉黛。母亲越看越奇怪,只好再次叮嘱她早点回来。阿种轻轻应了一声便呆呆地出了门。母亲想着阿种这几天的样子,怎么想怎么奇怪,可是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只好继续打麦子。
过了两个多小时,洗衣服的阿种还是没有回来。母亲着急起来了,赶紧跑去了溪边找阿种。
到了河边一看,阿种带出来的两件脏衣服正泡在溪水之中,可是四处都不见阿种的身影。母亲慌了起来,在溪边细细找了一圈。然而溪边没有找到阿种,她便四处问人有没有看见阿种。然而邻居们大多数都在田间劳作,问了一大圈,始终没人见过阿种。
无奈之下,母亲跑到了自家的田里,把阿种不见的事告诉了公公和自己的儿子,再飞快地跑到远处山谷,通知了丈夫。
就这样,所有人都知道阿种不见了,街坊四邻齐聚在阿种家里商量着对策。母亲把这几天阿种的奇怪举动说了一遍,邻居说,阿种可能得了什么病,所以走失了。也有人站出来说,阿种有可能被拐了。
吃过午饭,众人开始分头寻找。第一组人从左川町到松山街道去找;第二组人去高知城附近找;第三组人从日浦坂到户波去找。
第三组人刚爬上日浦坂,忽然有人说:“要不先去坡上的池塘里先看看?”
于是一队人就钻进了树林子里,朝池塘的方向摸去。这里几乎没有人来,林子里积满了厚厚的落叶,不知名的野花在树底下开着。很快,一个碧绿的池塘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四周一片寂静,众人走到池塘边,在浅浅的水草丛中找了起来,希望能找到一些什么线索。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现水草上有一把小木梳。
“快看,是梳子!”
众人聚到一起,仔细一看,果然是一把女孩子用的木梳,而且应该是掉进水池还不久,看起来还很新。
“这是阿种常带在头上的小梳子啊!”猪作叫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猪作时常找阿种聊天,他肯定不会认错,那么阿种确实来过这里了。
众人疑惑地望向寂静的池塘。
“阿种会不会是落水了?”
“这可怎么办?”
“下水去看看吧,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众人一番商议,猪作早就待不住了,立刻站出来说:“我先下去看!”
众人纷纷点头,嘱咐他小心一些。
猪作把外套上衣全脱了,袜子鞋子也放在池塘边。池塘挺深,没几步就过了大腿,猪作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钻进了水里。
众人站在池塘边等着,紧紧地盯着水面等待猪作浮上来。过了几分钟,水面上忽然涌起了一片血红的血水,正靠近猪作下潜的地方。
众人一片惊愕,片刻之后,猪作的尸首像一条死鱼般浮了上来,整个右臂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砍掉了,一片血腥。
众人尖叫连连,赶忙跑回了村里。
猪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街坊四邻都吓得不敢再去池塘附近搜寻。但是另外两组去其他地方搜寻的人马,都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阿种的线索。
大家都认定阿种是掉进了那个池塘被怪物砍死了,阿种家里人也都这么觉得。他们把阿种失踪的那天作为她的忌日,请了许多高僧来为她诵经超度。
这天,传藏打完短工回家,习惯性地去阿种家陪阿种的母亲说说话。天渐渐黑了,传藏起身告辞,准备回家去。他家在户波,得翻过日浦坂。
天一直阴沉沉的,随时都要下雨的样子。传藏刚爬上日浦坂,就听见有个声音幽幽地在耳边回荡:“来……快来啊……”
传藏知道附近池塘的诡异事件,心里暗道不妙,恐怕自己是遇上什么东西了。
“快来……快来啊……”诡异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传藏心道,看来,这可恶的家伙是不想放过我了。于是他转身按原路走下了日浦坂,改走另外一条小坡回家。这条小坡的半中有块低洼地,名叫巫女奈路。
刚走到巫女奈路附近,传藏就看见不远处有块大岩石,岩石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官,容貌十分美丽,穿着讲究。
传藏向来胆大,并没有被这个景象吓住,只是在心里觉得奇怪。他不敢轻举妄动,便立在原地,仔细地看着女官。忽然间,美丽的女官消失了,变成了一个身着盔甲的凶猛武士。传藏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果然,武士再次消失不见,岩石上出现了一座豪华盛大的宫殿,简直如皇宫般华丽。没过多久,华丽的宫殿变成了佛像,就像传说中的不动明王一样,浑身上下都发着红色的火光。
传藏在一旁看着,越看越不觉得惊讶,反而觉得有些不屑,随即大笑起来。
那幻像似乎是听懂了传藏笑声中的不屑,不动明王像倏忽消失,场景也不再变化,岩石上是一只大大的螃蟹!
传藏仔细地看着那只螃蟹,硕大的螃蟹起码有十二张榻榻米的大小。黑暗中,传藏隐约看见蟹背上有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坐在蟹壳上的分明就是自己牵肠挂肚的情人阿种!
传藏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立刻想到了猪作的惨死,前后一想,猜出了几分。这只巨大的螃蟹已经成了妖,迷上了日日去溪边洗衣的阿种,猪作向来对阿种有意,这螃蟹才会杀掉了猪作。一想到猪作的死,传藏怒不可遏,立刻向大螃蟹冲去。哪知,他还没有靠近螃蟹,就被它一个妖法定住了身,紧接着昏了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传藏终于醒了过来,他起身四处张望,自己躺在低洼地的杂草丛中。他回忆起昨晚的种种,立刻爬起身来,可是四下什么都没有。此后,传藏再也没有遇到过那只螃蟹,阿种也彻底没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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