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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津物语

1

越中有个地方叫放生津町,那里有一片辽阔的草原。草原上植被也不是很多,只是稀稀疏疏地长着一些朴树和松树。附近村的孩子们都爱到草原上来耍。草原中间的老朴树下,有一座很小很小的祠堂。小成什么样呢?癞蛤蟆大小!人们叫它“诹访祠堂”。这座祠堂的屋顶是用茅草做的,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这些茅草都腐烂了。除了屋顶破旧外,祠堂的瓦片和木板也都黑黑破破的,看起来特别残败。
那是一个初夏,天特别闷热,没有一丝风。黄昏,五六个小伙伴相约到草原,准备一起到放生湖的小河边捉一些躲在芦苇丛里的小河蟹。他们走着走着就到了草原中央的“诹访祠堂”前,然后玩着打仗游戏。没玩多久,他们就玩累玩腻了,于是大家都往地上一坐。为什么大家都坐在地上呢?因为啊,有个小伙伴准备讲故事啦!故事讲的就是大家比较害怕的鬼火。这个鬼火就出现在神通川的某个山脚下。到底是哪个山脚下呢——安然坊!
故事要从佐佐成政开始讲。佐佐成政有个非常疼爱的小妾叫小百合,但是成政怀疑小百合与自己的侍卫竹泽有奸情。一气之下,成政便把竹泽斩首了,小百合也没有被轻饶。她被佐佐一把拖住头发,一路拖到了神通川。忍受了拖行之后,成政又斩下了小百合的头颅,把头绑在河边的柳树枝上,把身子扔进了小河里。在那之后,人们听说小百合怨气冲天,阴魂不散地变成了鬼火,经常出没于安然坊。成政带军经过神通川,爬过安然坊山后,就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战斗力,一蹶不振。最后,佐佐成政因为一些原因被赐死了。然后这附近就一直流传着“小百合的怨灵杀死佐佐成政”的故事。
“我爷爷曾经在鬼火那儿附近瞧见了一个女人头呢,头发被吊起来了!”
“太可怕了吧!”
“真的是吓人!”
“那里现在还会有鬼火吗?”
“肯定有啊!而且能看到头发竖起来的人头呢,像这样!”
边说,这个讲鬼故事的十四岁左右的少年边作势边把头发竖起来,各种比画,还将脏脏的塌鼻子耸了耸,鼻子里面还有鼻屎呢!
“阿松,你听过关于放生龟的传说吗?”在塌鼻子小朋友右边的小伙伴问。这个小伙伴正调皮地坐在老松树根上。
“你讲的是住在放生湖的那只吧?河道不宽,怎么游都没游出河道的那只。”塌鼻子很是得意地回答道,一副“我什么都晓得”的姿态。
“不是你说的那个!”
坐在老树根上的小伙伴不屑一顾。塌鼻子听后不是很开心。
“你说是哪只放生龟的故事?”
“那是很久远很久远之前的一个夏天,一个人把自己的船荡到了放生湖中。打了个小盹之后,这个人醒来就发现自己在湖里游水,而且变成了鱼。他在心里嘀咕着:‘咋就成了鱼呢?’这个时候,身边的其他鱼过来跟他说:‘海神驾到,你也赶紧跟着我们过去!’这个人边跟着别的鱼游,一边打量自己,‘哦哟,我这是变成了一条大黄鲫鱼哦。’他觉得特别纳闷,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他不能说话,没办法,他只能乖乖地跟着游。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一个巨大宏伟的水中龙宫。海神正端坐在殿中央,两旁整齐划一地站列着一排鱼儿。这个男人跟着大家找了个地方坐下。这时,只见一条大鱼着黑色素袍恭敬地站到了海神的面前。男人问隔壁的鱼:‘那只大鱼叫什么?’隔壁的鱼说:‘赤兄公!’这时,赤兄公对海神报告道:‘亲爱的海神,我想到外面找您,但是我的身体太大,实在从湖口出不来啊!’海神淡然回答道:‘我知晓你出不来,才把你委派到这儿的。但是我最近听说,附近有个村民想要挖泥改湖为田,而你竟然想要派乌龟咬死那个村民,是不是有这样的事?真是岂有此理,无法无天了!我要让毒蛇变一堆虱子在你的鳞片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赤兄公急了,急急忙忙回答道:‘亲爱的海神明鉴啊!那个村人挖泥会让湖里的甲鱼兄弟们绝种啊,这是置他们于死地啊。这种情况下,我也没想很多,只有去吓吓那个村民,好让他知难而退。可是谁知那个人一吓就掉水里了,而且还不怎么会游泳,然后就被淹死了!’
“听完赤兄公的话,海神立马问话甲鱼:“赤兄公所说是否真实,可有虚假之言?”
“甲鱼诚恳地回答道:“海神陛下,赤兄公所言句句属实!而且村里人都说乌龟精害人,说要杀绝乌龟啊!我们要是都逃了,乌龟要怎么办?根本没法活下来,而且栖在城址边的桑树的蛇兄弟也要遭殃啊!村民们还嚷嚷着要烧死蛇呢!吓死我了!听说了这件事后,蛇每天担惊受怕,哭成了泪人啊!亲爱的海神,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只有陛下您才能保我族和蛇的平安啊!’
“海神思索了下,答复道:‘那就传话村民,让他们建一座宫殿在湖中央,供乌龟和它的子子孙孙住在里面。今天不正好有个村民变成了鱼吗?让他恢复成人,去告诉村民们。’说罢,海神摆驾回宫了。
“听罢,这个变成了鱼的男人急忙问:‘请问我要怎么做才能恢复成人?’
“一条鱼回答道:‘如果你被人钓上钩或者被渔网捞到,然后被做成菜,你就能变回去。’
“了解到这些后,他就游来游去寻找鱼钩,可是并没有人来湖里钓鱼。于是他就改变策略,去找渔网,可是湖里又没有人打鱼。一段时间后,村里有人想,如果我们好好祭拜乌龟,乌龟会不会就不吃人了!
“不多久,为了祭拜乌龟,人们就在湖中间建起了一座宫殿。那个变成鱼的人每天都盼望着被人捉住。很久很久很久以后,两个金泽的游客终于来撒网了。一个撒网撒得特别有技巧,网撒在了前面,鲫鱼没法儿进网。另一个笨拙点,把网撒在了小船的正下方,鲫鱼高兴地钻进了渔网,于是他就被网了上来,被人宰杀之后,烹饪成了菜。鱼被杀后,他就变回了人身。恢复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在当初的小船上。这时,湖中的宫殿已经建好,也没有让他传话的必要了,而且说了之后也没人相信他的经历。”
骑坐在树根上的小朋友讲完了放生龟的故事。塌鼻子听得入了迷。
“现在坐落在岛上的宫殿是不是你说的为乌龟建的那座?”
“对啊!”骑坐在树根上的小朋友得意地笑了。
“好有趣啊,人会变成大黄鲫鱼。”
“那个赤兄公是什么来历啊?”
“城址的那条蛇到底长什么样子?”
小伙伴们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地讨论开了。看到这个状况,骑坐在树根上的小伙伴得意地大笑。
“你干吗笑啊?”塌鼻子孩子觉得莫名其妙。
“我笑那些故事都是编的啊!一个学者瞎编的!以前我伯父告诉我的。”
“啥?编的?那都是假的啊!”
塌鼻子小朋友和其他小伙伴都哈哈大笑。笑罢,突然有个人喊道:“快看快看,江户的那个小子过来了!”
塌鼻子回过头满脸诡计地说道:“嘿嘿,我们耍他一下吧!你们谁过去叫他过来?”
骑坐在树根上的小伙伴说道:“我以前见过,认识他,你们喊他吧!”
草原边上搭了两三座茅草做的屋子,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茅草屋前。他长得白白的。一个小伙伴过去说了几句就把这个小男孩“拐”过来了。
其他小伙伴都好奇地站了起来。
骑坐在树根上的那个孩子也跳下来了,拦住他们。
“你叫啥?”
长得白皙的小孩子答道:“源吉。”
“源吉你好啊!以后你就加入我们,做我们的小伙伴。我告诉你个好玩的事情。”骑坐在树根上的小孩子指了指草原上的祠堂。“你到那边去,坐在地上,然后念:‘诹访神,诹访神,陪我玩吧。’诹访神他特别喜欢小朋友,他肯定会一起玩的。你们说对不对啊?”
其他孩子连忙应道:“对啊对啊!”
“是的!”
“嗯嗯,没错!”
源吉很害羞,很腼腆,低头问道:“那诹访神它长什么样子啊?”
“哦……大神它是条白蛇!”
“啊,白蛇?”
源吉觉得特别惊奇,看向说话的孩子。
“对啊,大神是条白蛇。不过大神是神仙,不要害怕。”
“哦哦。”
“你快去试试吧。”
源吉听后转了转眼珠,应了一声。看了那个孩子一眼,源吉就径直朝祠堂走去。阳光透过朴树洒了下来,照在了祠堂上。源吉虔诚地坐在了祠堂前。这边树根上的孩子和塌鼻子一脸奸计得逞的样子,越看越觉得有趣。
“快说话啊!”
骑坐在树根上的孩子一催,源吉只好唯唯诺诺地说了:“诹访神大人,诹访神大人,陪我一块儿玩吧。”
源吉特别虔诚。其他小伙伴看到后乐不可支。骑坐在树根上的孩子于是摆手示意,暗示大家不要笑得太大声。
“诹访神大人,诹访神大人,陪我一块儿玩吧。”
源吉重复着一遍又一遍。骑坐在树根上的孩子看到源吉这么专心,便抬手给大家暗示,让孩子们跟他一起悄悄踮着脚尖偷偷跑掉。接到暗示,塌鼻子小童和其他小伙伴立即跟上,边跑还听到源吉虔诚的声音。
 

2

源吉全神贯注地喊着“诹访神”,没注意周围的情况。过了好一会儿,源吉终于发现了周围特别安静。他回头一瞧,其他小孩子都不见了。于是,源吉就站了起来。
“源吉啊,搞了半天你在这儿玩啊!害爷爷都找不到你……”只见一个身着短裤衬衫的瘦削老人开心地喊着。这位老人家长得有点像“老翁面具”。这位老人不是别人,是源吉的爷爷为作。
“爷爷!爷爷!”
“你到处乱跑,爷爷都找不到。爷爷正要叫你回家吃饭呢。你妈妈还在外面帮人家做事,我要是不好好看着你,怎么向她交代呢?来来来,跟爷爷吃饭去。”
“爷爷,你说诹访神它喜欢我这种小孩子吗?”
“诹访神啊……我想啊,它应该很喜欢小孩子,特别是我们源吉这样的乖巧懂事的小孩子。”
“爷爷,那它会显灵吗,就算化成白蛇的样子。”
“这个爷爷也不是很清楚,我觉得只要虔诚,肯定能看到诹访神的。”
“有人告诉我,诹访神会化成白蛇和小孩子玩耍呢。”
“谁告诉你的啊?”
“就是刚刚在这边玩的小孩子说的。”
“哦,那样啊,搞不好真有这回事。爷爷觉得啊,你如果乖乖的,诹访神兴许会见你。现在啊,你就跟着爷爷一起回家去!”
“好的,爷爷!”
源吉在前头走着,爷爷为作跟着。源吉是爷爷的心肝宝贝。为作的儿子子承父业,也是木匠手艺人。之前他被召集到江户做工,为本藩江户改建宅子。工程完结后,他留在了江户,操练手艺。没多久,他就跟吉原的一个妓女成家了,之后两人还有了孩子。作为爷爷,为作一直想去江户看看他们一家子,但是总有一些原因去不了。不想到了去年的年底,为作的儿子因为感冒病情严重,最后恶化过世了。之后儿媳妇没了依靠,于是从未见过的儿媳妇,带着自己的儿子,拿着丈夫的灵位,忍着严寒冒着大雪来投靠为作。唉!谁又能料到自己的儿子忽然就出了状况,再也回不来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作悲痛万分。但是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自己的儿媳妇特别懂事,孙子也十分乖巧可爱。
“爷爷,爷爷,您说我要怎样才能被诹访神召见呢?”
两人已经穿过了草原,正在麦田之间走着。
“源吉每天去祭拜下诹访神,或许它会显灵让你见到啦!”
“哦……”
穿过麦田旁的一片芦苇地就能看到为作的家了。为作的房子虽然小,但是不是随意搭建的,该讲究的地方都有讲究到。比如说房子的地板挺高,房子还有防雨窗。回到家后,源吉被爷爷安排坐在地炉边。地炉上钩挂着一口大锅,为作在锅里盛了饭给源吉,然后自己倒了一杯酒在旁边喝。风吹过来,地炉的火也跟着舞动,把为作爷爷的苍老脸庞照得清晰可见。
“小孩子要好好吃饭,饭吃得多就长得高、长得快。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呢?”
“我想当武士,爷爷!”
“哇,我们源吉想当武士呀!要是你梦想成真,到时候你就有俸禄了,我们就能过上比现在好的生活了!但是,源吉你知道吗,武士要是犯了错,必须切腹自尽呢。你会不会害怕,还敢不敢?”
“切腹而已嘛,我不怕,敢!”
“呀,我们源吉真了不起。做人就应该这样,有决心!只要有决心,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能做成,比如武士、学者、神官还有和尚。说到神官……你娘的东家牧野老爷就是个神官。因为你娘做事勤快,人也机灵,牧野老爷挺关照她的。”
“我娘要几点回来啊?”
“快了快了,不要急。等她给牧野大人做完晚饭,收拾好就会回家了。牧野老爷可了不起了,不过爷爷现在跟你说你也听不明白。”
源吉刚吃完饭就听到屋外有脚步声。
“晚上好啊!”
“晚上好啊!”
为作端着酒杯,看着走廊。外面有两个男人,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
为作冷漠地看着两人说道:“哟,阿秀和金次啊,有事吗?”
四十多的人叫作阿秀,他略显尴尬,笑了笑,说:“没什么事,就是有事找您商量。”
“哦,是吗?不影响我做别的事的话,我们就聊聊。”
两人交头接耳,偷偷说了几句就进了屋子坐下。这下金次说话了。
“大爷,最近忙吗,活儿多不多?”
“活儿?活儿还是有的,不做根本没饭吃。但是到了我这种年纪,别人只是让我打杂。”
“大爷,我家最近要建个仓库,您要不要来?”
“有闲钱当然可以。你为什么不去请喜六和善八?他俩手艺不错啊。”
“您是老师傅,我想请您。”
“可是可以哦,但是我一把年纪,谁能保证我能做到什么时候,万一哪天断气了怎么办?我不敢做这种重要的活儿了。”
“咦?嫂子怎么还没回来?就您和源吉在。”阿秀假装随意地问。
“她是去工作又不是玩,哪里自由到想回来就回来?”
“嗯嗯,对……”
两人实在谈不下去了,阿秀也找不到话说,于是他俩就回去了。“呸!”为作鄙夷地说道,“你们这群狗杂种,不要想着调戏我家儿媳妇!天天跟苍蝇一样来我家,太不像话了……”
源吉趴着,觉得特别困。
“你妈妈要回来了,等她回来你再睡。”
为作盛了饭正准备吃,听到一声女子的惨叫,就在不远处。于是为作立马扔下碗筷。
“嗯?”为作全神贯注地听着,忽然又听到了第二声,“我天,这是我儿媳妇的叫声!狗娘养的……王八蛋……源吉!你在家好好待着,不要出来啊!”
交代完,为作立马拿起自己的拐杖,冲了出去。源吉吓到了,焦急地在屋里转来转去。
 

3

今夜月亮很大,照亮了小路。只见一个彪形大汉虎背熊腰,腰间还别着一把锐利的短刀,他一把揪住了为作儿媳妇阿胜的裤腰带。阿胜做完工出来,看今晚月色不错,就想着抄近路回家。不想,有如此歹人躲在松树后,并且突然跳出来。
虽然阿胜以前是待在吉原比较低等的妓院,但是她也是有社会经历的人。本来觉得自己应该有方法对付这种暴徒的,先安抚再逃跑嘛。可是这人完全不听使唤,满脸横肉,凶相毕露,使劲拽着她的裤腰带,不让她逃跑。
阿胜这下急得没有办法了。要是被她拉回去,本来女性力气小不占优势,只要那歹人死扣着她的肩膀,那就别想逃跑了。阿胜使劲挣扎,使劲挣扎,突然,腰带就被挣扎散了。歹人手里只抓到了一根黑软缎做的腰带。突然失力,阿胜没站稳,只见她在地上转了几圈,重心不稳地跪在了地上,正好离歹人两三尺远。为了防止歹人再次袭来,阿胜伸出靠近歹人的那只手拦住他,另一只手为了保持平衡撑在了地上。她气喘吁吁,白皙的鹅蛋脸急得通红。歹人暴躁地把腰带往地上一甩,又逼近她。
“畜生王八蛋,你在干什么!”
突然的大吓和一根拐杖吓了歹人一跳,他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个地下浪人!你拦着我儿媳妇做什么鬼!”
原来这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是这村子里的书法先生林田与右卫门。
林田满脸凶相地瞪着半路杀出来的老人。没错,这个人就是为作,阿胜的公公,长得像老翁面具的那位老人。
“我要跟她商量事情,你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呵,你还有脸说!这是我该说的话!你这不要脸的别对我儿媳妇打鬼主意!太不像话了!”
为作对着林田又是一拐杖。林田躲闪了,不过他一把抓住了拐杖,并夺了过来。就在林田以为自己占上风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一只紫色的大蟹钳,看上去非常锋利,像两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很是吓人。林田被吓到连忙扔了拐杖使劲往后退。可是蟹钳还是跟着他!
“嗷!”林田吃痛地叫了一声,双手捂住眼睛,一溜烟地逃跑了。
歹人终于跑了,惊魂未定的阿胜和为作终于能舒一口气了,安心回家了。
“对了,那歹人刚刚怎么突然就逃走了……”
“对啊,我看他捂住眼睛跑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十有八九是被拐杖戳到了眼睛。”
“是这样吗?”
“那当然,这种人肯定是遭到报应了。”

 

4

翌日早晨,为作觉得儿媳妇晚上下班一个人回家太不安全了,他对儿媳妇说,等她下班,他会去接她。送完儿媳妇,为作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边给别人造防雨窗,边照看源吉。
为作铺了一张席子在院中树荫处,在席子上做起了活儿。源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自己玩自己的,有时候还跑过来瞧瞧爷爷在做什么。
不知不觉一天就要过完了,太阳下山,为作放下手边的活儿,给全家准备晚餐。“爷爷!爷爷!”为作听到院子里传来源吉的声音。“源吉你个小猴子,去哪儿玩了呀?爷爷还准备出去找你哩!”为作坐在地炉边回答说。
“我去找诹访神玩了。爷爷,您知道吗?今天诹访神现身了!”
“啊?啥?诹访神现身?”
“对啊,我今天过去祠堂,跪在那念了好几遍‘诹访神大人,诹访神大人,陪我一块儿玩吧’,然后大神就出现了。”
为作想,源吉怎么了,怎么净在说胡话?可是源吉稚嫩的脸庞上显出的是一脸的认真,为作于是停了下来,没有再搅拌汤水。
“那你告诉爷爷,出现了什么?”
“诹访大神呀!”
“那诹访大神长什么样?”
“白色的蛇啊!”
“那白蛇是从哪里出现的?”
“是这样,我念完‘诹访神大人,诹访神大人,陪我一块儿玩吧’,诹访神就从石头里钻出来了。”
“然后呢?”
“最开始我还很害怕呢,不敢靠近,可是它没有追我。我看它一下躺着,一下盘着盘成圈,我就觉得不害怕了。我说‘诹访神,盘成圈圈吧’,它就盘成圈圈了。然后我又对大神说‘诹访神,你快爬过来啊’,大神它就爬了过来。”
“源吉,你说的……说的……说的是真的?”为作被吓到了,急忙爬到了套廊,“真的?”
“嗯嗯,是真的呢,后面我跟大神说:‘诹访神,你叫些螃蟹过来跟我一起玩吧。’于是它就带了好多螃蟹来了。”
“我的天,真的啊,是真的的话,真的是造孽啊!会遭天谴的……走,我们快去赔礼道歉……”
为作此时已经忘了要做晚饭。他赶紧到了院子里,在木桶里把手洗干净,又带了两块木片,拿了盐和米。
“源吉,快过来,跟爷爷去给诹访神道歉!”
“我们又去啊?”
“我们必须去赔礼道歉,不然会遭天谴啊!”
“哦哦……”
为作带着源吉,匆匆忙忙地往草原中央赶。为作走在前头,源吉小步跟着。天渐渐暗了。麦子还没熟,但是已经抽穗了。爷孙俩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麦田就到了草原。草原上已经很暗了。
没过多久,爷孙俩摸黑就到了诹访神的祠堂前,站在了老朴树下。月亮终于爬上来了,照亮了草原。为作敬畏神明,不敢冒冒失失地走到祠堂前。他在离祠堂大概两间远的地上坐下,恭恭敬敬地将带过来的米和盐放在木片上摆好,一个大拜,整个身体趴在地上说道:“今天白天,小人的不懂事的孙子在此冒犯了您,小的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求得大神原谅……望大神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小的的孙子童言无忌,并无恶意。但是他终究是做错了,做错了就该道歉……请大神一定要看在他的父亲刚过世的份儿上,饶了他,求求您放过我孙子……小的在这给您赔不是,给您磕头……”
为作微微抬起头看了看源吉,说道:“源吉快,过来给大神赔罪!”
源吉不懂爷爷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回道:“爷爷,诹访神大人真的没有生气!您要是不相信,我叫大神出来,问问它不就知道了吗?”
“你这个……这个……傻孩子……”为作双手合十连忙打断了源吉说话,“我们不能触犯神灵,虽然你小,童言无忌,但是这是要遭天谴的啊,遭天谴的啊,大神要是生气了,你就遭难了……”
“但是诹访神大人听我的呢!”源吉才不信爷爷说的,双手合十念道,“诹访神大人,诹访神大人,快现身吧!”
“你这兔崽子,不听爷爷的,爷爷这样跟你说,怎么还是不听呢!”为作没办法,只能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连忙致歉:“诹访神大人在上,小孩子不懂事,请您一定要原谅他啊!”
但是,为作听到了源吉此刻正高兴地跳着喊着。
“爷爷你快看啊,诹访神大人出现了!诹访神大人出现了!”
“啥?”为作都顾不上赔礼道歉了,抬起头瞧了瞧……
“爷爷,你快看啊,诹访神大人到我这边来了。”
为作仔细瞧了瞧,可是就是没看到。
“爷爷,您看啊,诹访神大人就是那条特别漂亮的蛇!好漂亮!”源吉指着前面。
为作又环顾了四周看了看,除了朴树、祠堂、地上的青草,他看不见别的啊。
“爷爷没有看到,但是……看不到也不能乱来……”为作不知道该怎么办,没办法只能再次匍匐在地上,“小的万分感谢诹访神大人陪孙子玩,感谢您,大人……”
“爷爷您是不是没把眼睛擦干净,是不是有眼屎,快去擦把脸,这样您就能看到诹访神大人了!”
为作不敢抬起头看。
“造孽,造大孽啊!诹访神大人,您定要处罚的话就罚我吧,大神大神,你归位吧,请大神您归位……源吉!不要再叫大神了,快快让大神归天!罪过罪过……”
“爷爷,您看啊,诹访神大人盘成圈圈了!”
“罪过罪过,你别叫大神了,别冒犯它……”
“诹访神大人,我爷爷无法看见您,不如您再抓点螃蟹过来吧!”
“兔崽子,你胆子大了……爷爷告诉你你不听!你不要再要求大神了……大神大人!您千万不要听我孙子的……”
“爷爷,您看螃蟹来了,诹访神大人把它们都召唤过来了。”
“罪孽啊……兔崽子,叫你别说……”
“爷爷爷爷,螃蟹出来了,出来,快看,哇,好多螃蟹呀!”
“罪孽深重啊,罪孽深重啊……不要再说了,真的得罪神大人了啊……”
为作偷偷抬起头,用余光看到好多有着紫色钳子的螃蟹向他爬过来。为作真的是吓傻了,立马匍匐在地。
“罪过啊……大神,如果您要降罪,就惩罚我吧,别罚我那孙儿,罪孽深重啊……”
有个人突然出现了,打断了正在祈祷的为作。
“这糟老头子鬼鬼祟祟的,我早就觉得他有问题了,原来是跑到这破祠堂来拜洋神!这条老狗!”
为作抬起头,只见林田带着两个帮手过来了。对,就是昨天晚上拦着阿胜的林田。这阵仗,看是来报仇的。
“洋神肯定是江户来的小婊子带过来的。昨天还整伤了我的眼睛,肯定是这破神仙的钳子!”
为作觉得处理林田的事是小,现在最紧要的是给诹访神大人道歉啊!他虔诚地匍匐在地上,继续道歉:“诹访神大人,您一定不要跟我们计较,归天吧……”
“呵,诹访神大人?在哪儿啊?你还说什么显灵,就是鬼扯!现在最神神叨叨的就算洋教了。我还以为信洋教的人很少了,也不会再出现这种鬼事了,嘿!这糟老头又拜起了洋神!”
“罪过罪过!我拜诹访神大人!你个邪魔歪道肯定看不见,我孙子瞧见大神了!你再敢对大神不敬,小心大神惩罚你!罪过罪过……”
林田身边的一个帮手不屑地说:“哈哈,这鸟窝一样的祠堂,还有什么鬼神仙!”
源吉一脸的童真,指了指前面的祠堂,说道:“诹访神大人就在那儿,它带了好多螃蟹过来了。”
“小鬼,你睡多了吧!大神在哪儿呢?”
林田大喝一声,往前跨了一步。
“在那边呢,盘着圈圈呢。”源吉抬起手指了指不远的地方说道。
“你是傻子吧,我都没看到,地上就几根草。”
“要是真有什么白蛇,老子一脚踩死它!”
林田往前走,还使劲跺了跺源吉指的地方。
“诹访神大人正在往你的脚上爬。”源吉说。
刚说完,林田便吃痛地一叫,他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弄翻了,而且还从为作前面滚了过去……

 

5

阿胜将昨天晚上的经历告诉了她的东家牧野的老爷。牧野的老爷叫治左卫门,是一个不错的人。他陪着阿胜走着,听着阿胜说她的经历,并被告知她公公晚上要来接她。治左卫门见如此,还是执意要送她:“今晚月色怡人,我送送你吧。”阿胜没得办法,只好同意了。
两人走在人烟较少的一条小路上。治左卫门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说出了阿胜从没有想过的一句话。
“阿胜,其实我今天要送你,主要是因为我有话要同你讲……”
“啊?”
“我,我想照顾你和源吉……就如你所了解到的,我外子过世三年了。周围的亲戚朋友们都劝我再娶,但是我怕娶了之后,后妈对孩子不好,于是一直没做考虑……但是,自从认识你,我就考虑到了你……”
听后阿胜有点不知所措,有点发愁。
“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和你儿子的。为作老人我也会照顾好的,我会对你们负责的。”
“呃……”
“我是神官,平时都侍奉神明,我不打诳语。”
“额……妾身真的是受宠若惊,您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是大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而且我是个卑微出身低贱之人……”
“我才不管你的出身。我知道你的过去,我不在乎。一个人只要心思纯净,那他的灵魂肯定也是。让我好好照顾你和你的家人吧!”
“老爷,您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妾身的丈夫去世不到一年,妾身真的还没想过这种问题……”
“我知晓你的想法,我也清楚现在可能还不是合适的时候,但是我怕,我怕你再有昨天类似的遭遇,我也怕你爱上别人,到时候我就一点希望都没了……”
“感谢老爷的不嫌弃……”
两人已经走到了分岔口,这小路的分岔口往右就是有诹访祠堂的草原。为了避免别人说闲话,不得不抄近路选择草原这条路。月影横斜,松树和朴树下都形成了一片阴影。
“阿胜,答应我吧,你能答应吗?”
“这……”
阿胜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如何回答。她皱着眉,愁得不知怎么办。突然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声,很是嘈杂。
“有事?”
治左卫门实在没办法继续问下去。本来为了避免说闲话,治左卫门就不敢跟她同时出现,但是这种时候他又不能抛下阿胜,于是他也跟上前去。
上去只看到为作老人和源吉都立在祠堂前。林田躺在了草地上,动都没动一下。这时的林田已经死了。林田找的两个帮忙的打手还想扶起林田……

 

6

林田这个地下浪人因为触犯了诹访神大人,被大人赐死了——这个传闻在周围村子都传开了。村民们也对诹访大神更加敬畏。村民们商量着决定,改造下诹访神的祠堂,给它建一座高大体面的宫殿。有个村人说,诹访神大人特别喜欢源吉小朋友,也特别关照他,这建宫殿的大事交给为作老人做最好。这样,为作老人就成了建造大殿的工头。
建宫殿的时候,源吉经常跑过去跟大神玩。
到了年底,宫殿竣工了。村民们商量着要办一场隆重的迁址盛典。由治左卫门担任主神官——因为他最开始就是这件事的参与者。
迁址盛典的当天,治左卫门走到宫殿正门,面对着祭坛端坐,为作老人和源吉被安排坐在这位神官身后。村里大部分人都来了,特别是那种有点小威望的人。
已到吉时,治左卫门开始唱着祝词。但是他断了祝词,没了声音。村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源吉喊着:“诹访神大人跑到神官大人脖子上去了!”
大家被吓得不敢说话。这时,治左卫门回头转身对大家说道:“诹访神大人对我不是很满意,因为我的内心和灵魂不够干净纯洁。我想,从今天起,诹访神社就由源吉担任神主吧,我会退位辅佐他。”
于是,治左卫门褪下神衣,给源吉穿上,让源吉端坐在祭坛前面。
自那以后,我们的源吉神官还是经常会去大殿找诹访神大人玩耍。村民们每次都能看到源吉周围出现一队队青蛙和小河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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