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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灵

从前有个武士,想去江户的纪州藩邸办点事,不过,他并不急着赶路,于是,在路过箱根的时候,他就找了家旅店,住了下来,打算好好歇一歇。
店主人很会下棋,正愁遇不着对手,武士向来很喜欢炫耀自己,听说了店主人的事,刚住下,就大摇大摆地找店主人下棋。
他们下了几局,各有胜负。店主人觉得再这样下下去,没什么意思,就收了棋,提议和武士一起出去走走。
他们去了后院。院子里有一片洼地,长得像钵子一样。洼地的前方,弯弯曲曲地流着一条小溪。正值傍晚,夕阳西下,一片灿烂的红霞盖过花丛,照得四处红艳艳的。山上绿树遍野,就像被一块绒毯覆盖着一样。
武士站在院子里,一会儿低头看花,一会儿抬头望山,心情非常愉悦。
“这里的景色真不错。不过,我想那边山上的应该更好。不如我们一起游玩一番吧!”忽然,武士对店主人说。
“哎呀,那可不行,听说那里有山灵,不能随便上去。我们,我们还是算了吧……”店主人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山灵?还不是骗人的玩意儿!”武士不以为意,哈哈大笑,“而且,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更想去了。”
“不不不,您想得太过简单了。我家的长辈曾经说过,不知者无罪,如果根本不知道有山灵,无意间闯了上去,倒还没有多大的罪过,如果明知道有山灵,还要坚持上山,一定会受到惩罚的。之前就曾经有人不信邪,非要上去,结果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还有人晚上迷了路,遇到山灵,得了重病,一直到现在也不见好转。所以,您还是三思而后行吧!”
武士听了,还是一脸的无所谓。他挥了挥手,大声说:“不用担心,我是武士出身,还是将军大人的亲眷,那些妖魔鬼怪怎么近得了我的身?更何况我堂堂七尺男儿,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既然我已经说了要上去,就一定要上去!别说还不知道上面到底有没有妖魔鬼怪,就算是真有,我也不怕!”
“可是,它们不是妖魔鬼怪,而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山灵啊……”店主人拉着武士,苦苦劝说。
武士不耐烦地瞥了店主人一眼,挣开了袖子,几步蹿到院子右边的竹门前,完全不顾店主人的阻拦,一把推开门,走到一片荒地上。
店主人见状,只好摇摇头,自己回去了。
武士找到一处捷径,过了桥,走向河对岸。
没过多久,前方就出现了一棵似乎是栗树的植物,上面明晃晃地挂了一条有着灰色条纹的巨蛇。它的身子非常长,连着弯成了好几道,嘴里不住地吐着信子。武士看见有蛇,吓了一跳,赶紧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了。但是,就在这时,巨蛇迅速地从树上爬了下来,钻进了竹丛里。
武士往前望了望,看见草木长得很茂密,觉得前面应该不会有什么美景了,而且,再往前走,也许还真的会遇到危险。他这样想着,不禁有些丧气,转过身,想要原路返回。就在此时,武士脚下一软,他赶紧低头去看,只见一条足有三尺长的蛇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
武士有些害怕,马上从刀鞘里拔出刀,摆好动作,准备防御。但是,那巨蛇似乎不为所动,就像没有看见武士一样,依旧悠闲地缓慢爬行。武士见状,胆子大了不少,甚至举起了刀,手起刀落,砍下了那蛇的尾巴。巨蛇受到攻击,依然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向前爬着,没过多久,就拖着流血的断尾,消失在了草丛里。
武士看着巨蛇离开,非常得意,他微微地冷笑着,继续向前进发。
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偶尔还传来忽近忽远的“轰……轰……轰……”声。武士听见了,一颗刚刚放下的心又不由自主地吊了起来。
越往前走,树林越茂盛,武士费力地扒开植物,艰难地走着。他有点害怕,但他一边走一边安慰自己,权当这是在壮胆。
不久之后,他终于登上了半山腰。
武士欣喜地站住脚,低头向下望去。从那个角度看,山下的景色美不胜收——野花漫山遍野地开着,在夕阳橘红色的光芒下,显得异常柔和而温暖,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却能清晰地闻到清新的香气,花林后面是不断的重峦叠嶂和蜿蜒曲折的小路。天空中,鸟儿们欢快地飞动,时而俯冲,时而低飞,叽叽喳喳地叫着。
武士一边贪婪地沉浸在美景之中,一边感叹店主人的懦弱胆小。与此同时,他加快了脚步,想尽快赶到山顶。
不久,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上盖着几块简单的石板。武士踩着石板,跨过狭窄的小溪,走进了对岸的花林。
花林比想象中的更长,武士走了好久,一直不见尽头。
终于,他看到了一座古老的小门,看样子像是寺院的山门。武士走进去,发现里面是一座小庙。
小庙里十分破败,院子里尽是杂草,看样子像是很久都没有人打理过了。武士信步走进大殿,看到佛坛上供着一尊表面已经发黑了的金佛。
但是,佛像是没有左眼的。
武士盯着佛像,有点发怵。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佛像,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他发现大殿的左侧有一老一小两个和尚,他们正在下棋。但是,身体朝向左侧的老和尚没有左眼,朝向右边的小和尚则没有右眼。武士见此场景,觉得奇异极了。他又向四周望去——罗汉、天女、凤凰、仙鹤、狮子、麒麟……通通都只有一只眼睛。
武士看到这里,越发害怕,他转头问老和尚:“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和尚突然露出了悲伤的神色,“此庙名为‘独眼山一目寺’,一般人不来这儿,施主您这是为何……”
武士听罢,顿时心生凉意,但因着从小崇尚的武士道精神和强大的自尊心,他没有逃避,而是脱下了鞋子,走到佛像前,拿出一枚金币,供到佛坛上,喃喃自语道:“请看在金币的份上,睁开您紧闭的另一只眼睛吧。”
仿佛就在一瞬间,方才只有一只眼睛的东西,那些天女、凤凰、麒麟,包括佛像在内,突然都张开了黑漆漆的大嘴,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满满的都是对无知者恶意的嘲笑。
武士听到笑声,吓得连滚带爬地冲出寺院。
“老爷,请上轿子吧。”就在这时,武士的身后传来一声诡异的呼唤。
他喘着粗气,回头看去,发现是几个轿夫,正抬着一顶轿子。武士顾不上太多,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回应道:“好,我要到汤本的旅馆。”
但是,就在他准备上轿的时候,无意中瞥了轿夫一眼。
这一眼,让他倒吸了一大口凉气——那轿夫,竟然也只有一只眼睛!
武士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他强作镇定,想要确定自己的猜测并不是真的,于是,他慢慢地转过头,偷眼看向另一个轿夫。
那个轿夫,竟然也没有左眼!
所有的轿夫,都只有一只眼睛!
可是,武士也知道,此时逃离,为时已晚,于是,他决定将计就计,若无其事地上了轿子。
武士刚上轿子,身后就传来了一个轿夫的声音:“老爷,为免您路途难受,请闭眼休息一段时间吧。汤本不久便到。”
武士害怕遇到什么危险,本来不想闭眼,后来又觉得自己武艺高强,有刀在手,不怕轿夫们做出什么,也就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轿夫们在确定武士确实闭眼之后,抬上轿子出发了。
也许因为道路平坦,也许因为轿子根本就没动,武士坐在轿子里,竟然感受不到丝毫的晃动。武士非常好奇,他想睁开眼睛,却又想到之前的承诺,觉得不能食言,就只好继续闭着眼睛。
不过,他的耳边一直能听到呼呼的风声。风声越来越大,轿子好像升上了天,在空中飞行一样。武士实在是太好奇了。渐渐地,他悄悄抬起眼皮,想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但是,还没等他的睫毛分开,轿夫们就像发现了他的举动似的,纷纷用严厉的语气叮嘱他:
“绝对不能睁眼!”
“您说过的,不能睁眼!”
武士觉得有点惭愧,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睛。所幸轿子走得很快,没过一会儿,轿夫们就喊他下轿。
武士睁开眼睛,出了轿子。
天色已经很晚了,街上的行人很少。他的眼前是一座宏伟的宅子,里面灯火通明。武士非常诧异,他知道这里根本不是汤本,而是江户。但是,正当他要责难轿夫们的时候,却发现轿夫和轿子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武士明白,自己一定是被箱根的山灵捉弄了,他恨得咬牙切齿。不过,他毕竟是一介凡人,也不能把山灵怎么样。就算是告到官府,官府也不会相信这种诡异的事情。
算了,算了,反正我都要来江户办事,刚好顺路了。武士想了好一会儿,才这么无奈地安慰自己。
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又找了家旅店,住了下来,决定先休息一下。半夜,他从睡梦中突然惊醒,发现墙角处站了一个人影。
武士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拔出了刀。
“算了吧,人生苦短,何必好勇斗狠,执迷不悟呢……”这时,那个人影开口了。
武士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山顶遇到的那个老和尚。他非常生气,一刀砍了过去,但是,就在这时,老和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武士见状,收起刀,躺下继续睡觉。
没睡一会儿,只见老和尚又坐在他的枕头边,念叨着:“算了吧,人生苦短,何必好勇斗狠、执迷不悟呢……”
武士气坏了,当下爬起身,再次抽刀去砍老和尚,而老和尚又像上次一样消失了。
从那之后,不管武士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那个老和尚,老和尚也不做别的,总是说着那一句话。
没过多久,武士就病倒了。他的朋友们来探望他,也都见过那个诡异的老和尚。
后来,武士越来越瘦弱,终于病死了。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屋子里总会传来老和尚的叹息声:“算了吧,人生苦短,何必好勇斗狠、执迷不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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