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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母悲心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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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传来瀑布的声音,虽然水量并未增加,可水声在夜里听起来比平时大多了。
“这里大概就是地主神社吧?你看,这棵树的牌子上还写着‘地主樱’三个字呢。”两人已经沿着清水寺旁边的山道爬了不少路,可是阿杉丝毫不喊一声累。“儿子,儿子!”一站到堂前,她就朝着黑暗的深处喊了起来,表情和声音里满含真切的母爱。在身后的阿通看来,她仿佛已变成另外一个人。“阿通,别灭灯笼。”
“是……”
“不在这里啊。”阿杉咕哝着在四周转悠,“信上明明写着要我到地主神社来找他啊。”
“他写明是今夜了吗?”
“既没写今天,也没写明天。这孩子,无论多大岁数也长不成人啊。早知这样,还不如让他去客栈找我呢,或许因为住吉的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吧。”
这时,阿通拽着她的袖子说道:“婆婆,那不是又八哥吗?好像有人从下面上来了。”
“哎,原来在这儿啊。”阿杉望向崖上的山路,喊道,“儿子!”
然而,不久后上来的人却对阿杉理都不理,径直绕到地主神社后面,又返了回来,毫无顾忌地盯着阿通那浮现在灯笼光中的白皙脸庞。
阿通猛地一怔,对方却毫无表情。今年元旦在五条大桥畔,两人应该见过面,但佐佐木小次郎大概早就不记得了。
“姑娘,老婆婆,你们是刚登上这里吗?”
由于问得十分唐突,阿通和阿杉望着华丽装束的小次郎愣住了。
这时,小次郎突然指着阿通的脸说道:“有一个像你这么大的女子,名叫朱实,圆脸,个子比你要小巧,是在茶屋里长大的城里姑娘,看上去有点大人气。这样的女子,你们在这一带看见过吗?”
两人默默地摇摇头。
“奇怪,我听有人说在三年坂一带看见过。如果是这样,她一定会在这一带的佛堂过夜……”小次郎开始时还是询问的语气,可问到一半时竟自言自语起来,后来也没有再问的意思,咕哝了三言两语后便离去了。
阿杉咂了咂舌。“那个年轻人是干什么的?看他背着刀,也算是个武士,却又穿得这么华丽,大黑天了还在追着女人的屁股跑,谁有那闲工夫理他啊。”
此时的阿通也心有所想。对,刚才误入客栈的那个女的,一定是那个女的!武藏、朱实和小次郎,这三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只能呆呆地目送小次郎离去。
“回去吧。”阿杉十分失望,丢下一句绝望的话便迈开步子。信上的确写的是地主神社,又八却不来,瀑布声音透出的寒冷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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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下走了一点,在本愿堂前,两人又遇见了小次郎。他们只是彼此看了看,谁都没有说话就错身而过。阿杉回头一看,只见小次郎正从子安堂向三年坂的方向径直走去。
“好可怕的眼神,就跟武藏一样。”阿杉喃喃自语,不知忽然间看到了什么,弓背的身体不禁一哆嗦,“哦”的一声,发出猫头鹰啼叫般的声音。
在一株巨杉后面,有个人正站在那里打手势。阿杉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辨认出来,那人影分明是儿子又八。
来这边!人影比画的似乎是这个意思,似乎对什么心存忌惮。好可怜的家伙!阿杉立刻就看懂了儿子的处境。“阿通。”她回头一看,阿通正站在十间远的前方等她,“你先走吧,但也别走太远了,就站在那尘间冢旁边等着,我稍后就赶过去。”
阿通听话地点点头,准备往前走。
“喂,你可别想跑到别的地方或者逃走,我老婆子可盯着呢,你听见没有?”说罢,阿杉立刻跑向杉树后。
“是又八吗?”
“娘!”黑暗中,一双等候已久的手一下子伸出来,紧紧抓住阿杉的手。
“你怎么缩在这种地方?你看看,这孩子,手冻得冰凉冰凉的。”这种细致的怜恤之心顿时让阿杉变得慈祥起来。
听到母亲充满关爱的责备,又八仍战战兢兢地说道:“可是娘,他刚才……就在刚才,他也是从这儿过去的。”
“谁?”
“那个背着太刀、眼神可怕的年轻人。”
“你认识他?”
“我怎么会不认识?那家伙叫佐佐木小次郎,就在早些时候,我还在六条的松原吃尽他的苦头呢。”
“什么,佐佐木小次郎?叫佐佐木小次郎的不是你自己吗?”
“为、为什么?”
“上次在大坂时,你给我看的那个中条流出师证明上不就是这么写的吗?当时你不是还说佐佐木小次郎是你的别名吗?”
“那是骗你的。那个谎言被戳穿了,我让真的佐佐木小次郎好一顿教训呢。拜托僧人给你送信后,我便赶奔约定的地点,却在这儿看到了那家伙。一旦让他发现可不得了,于是我就东躲西藏,一直盯着他的动静。已经没事了吧?他若是再回来可就麻烦了。”
阿杉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但看到又八比前些日子更加消瘦,无助和懦弱一览无余地写在脸上,她便越发可怜起这个儿子来。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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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
 他呢。”阿杉显出一副不想再听儿子诉苦的样子,摇摇头,“先不提这些了。又八,权叔死去的事你知道了吗?”
“权叔他……真的吗?”
“谁会说这种谎话来骗你。与你刚一分手,他就在住吉的海边淹死了。”
“我不知道……”
“你权叔惨死路上,我老婆子一大把年纪还在这旅途上痛苦地徘徊,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明白吗?”
“上次在大坂时,被你拽到冰冷的地上狠狠教训,我至今仍刻骨铭心,绝没有遗忘。”
“是吗……还记着那些话啊。那么,有一件事保准会让你高兴。”
“什么事,娘?”
“阿通啊。”
“啊!就是刚才跟在娘身边,现在已去那边的女人?”
“喂!”阿杉责备般挡在又八身前,“你要去哪里?”
“既然是阿通……娘,让我见见她,让我见见她。”
阿杉点点头。“就是想让你见见她,我才将她带来的。不过,又八,你见了阿通后打算怎么办?”
“我要对她说我错了,向她道歉,请她原谅。”
“然后呢?”
“然后告诉她,娘……娘也责备我一时的轻率。”
“然后呢?”
“就跟从前一样。”
“什么样?”
“重修旧好,与阿通结为夫妇。娘,阿通现在还想着我吗?”
不等他说完,阿杉怒喝一声:“混、混账!”她照着又八的脸就是一个耳光。
“你、你干什么啊,娘?”又八踉踉跄跄地捂着脸,接着便看见母亲那无比可怕的表情。从断乳以来,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可怕。
“你刚才怎么说来着?你不是说我上一次教训你的那些话全都铭记在心了吗?我老婆子什么时候教过你,要你向阿通那种不要脸的女人道歉了?她可是玷污了本位田家的名声,而且与永世的仇敌武藏一起私奔的女人啊。她抛弃了你这个未婚夫,还委身于与你有家仇的武藏,这个像畜生一样的阿通,你居然还想向她跪地道歉?你还想跪地道歉吗!喂!”
阿杉双手揪住又八颈后的头发,发疯般摇晃起来。
又八任由母亲摇来晃去,双目紧闭,甘受叱责,泪流不止。
阿杉越发焦急,说道:“你哭什么?那个畜生有什么好留恋的?唉,你这孩子,让我说什么好呢。”结果她一使劲,把又八推倒在地,自己也随之仰面倒在地上。母子二人一起哭了起来。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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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不一会儿,阿杉又恢复了严母的样子,重新坐起来,“现在你也是需要稳稳神。我老婆子今后也不知能活十年还是二十年,在我死后,我这声音就算你还想听第二次,也听不到了。”
又八倔强地将脸扭到一边,仿佛在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阿杉又怕对儿子打击过大,安慰道:“你看,又不是只有阿通一个女人,那种货色有什么好留恋的?今后你若是有了心仪的女子,我老婆子就算是把那女子家的门槛踩烂,不,就算是把我的老命当作订婚的彩礼奉上,我也会给你娶回家来。可是,唯独那阿通万万不行。为了本位田家的脸面,我决不能让你娶她。无论你说什么,我老婆子也不会答应。如果你死活都要跟阿通在一起,那就先砍下我老婆子的人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
“娘!”
看到儿子气势汹汹地顶撞过来,阿杉气不打一处来。“干什么,看你那个样!”
“那我问你,给我做老婆的女人,究竟是你要,还是我要?”
“那还用说!不是你的老婆又是谁的老婆?”
“既、既然这样,我、我来选择不是天经地义吗?可为什么——”
“你怎么净说些胡话……你到底多大了?”
“可是……就算你是我娘,也不能太过分。”
母子二人都不懂得相互体谅,动辄感情用事,总是先发泄完才讲道理,因而很难相互理解,经常针尖对麦芒。这并非偶然,从他们组成为家庭的时候起便是这种风格,已经成了一种习性。
“过分什么?你到底是谁的儿子?是从谁的肚子里来到这世上的?”
“你就是说这些也没用。娘……我无论如何也要跟阿通在一起,我喜欢阿通。”又八终究不敢直面脸色铁青的母亲,朝着天空哼唧道。
阿杉瘦削的肩头剧烈地抖动,突然问了一句:“又八,这是你的真心话?”她突然拔出短刀按在自己的喉咙上。
“啊,娘你干什么?”
“别阻止我!还阻止我干什么,你怎么不说要帮我介错呢?”
“胡、胡说些什么啊。我……儿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娘去死呢?”
“那么,你能放弃阿通,洗心革面吗?”
“那,娘究竟为什么把阿通带到这种地方来呢?向我炫耀阿通的样子?我可看不透娘的用意。”
“用我的手杀死她倒是容易,但她是背叛了你的不贞女人,我想让你亲手结果她,这也是老娘的拳拳之心,你难道就不明白这恩情吗?”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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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娘的意思是要我亲手杀了阿通?”
“你不愿意?!”阿杉吐出厉鬼般的话语。又八甚至怀疑母亲怎么会发出这种鬼一般的声音。“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别磨蹭!”
“可、可是,娘……”
“还那么恋恋不舍?唉,像你这样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是你娘!阿通的人头你斩不下来,娘的人头总行吧?给我介错!”
这原本就是威胁,但阿杉还是重新端起短刀,做出自杀的样子。孩子的任性往往会让父母感到为难,可父母的纠缠有时也会让孩子头疼不已。阿杉只是其中一例,但看她激愤的神情,这个老太婆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在又八看来,她也不像只是装装样子。
又八慌了。“娘!你、你也犯不着这么急性子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死心了。”
“就这些?”
“我会做给你看,亲手……亲手把阿通处决了。”
“你愿意了?”
“嗯。”
阿杉喜极而泣,扔掉短刀,捧起又八的手。“说得好!这才是本位田家的继承人呢,列祖列宗也会夸你有出息。”
“是吗?”
“快去杀她。我早让阿通在山下不远处的尘间冢等着了。”
“嗯……我这就去。”
“斩下阿通的人头,再附上信,先送到七宝寺。这样,村人就会口耳相传,也能让我们挽回一半的面子。然后是武藏那家伙,他听说阿通被杀后,说不定会意气用事,乖乖地把自己送到我们面前呢。又八,你快去!”
“娘,你在这儿等着吗?”
“不,我也跟着去。但我若露面,阿通很可能会大喊大嚷,说我不守信什么的,所以我会躲在稍远的僻静地方偷看。”
“一个女人……”又八摇晃着站起来,“娘,我肯定会结果阿通,你在这儿等着不就行了?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没事,她跑不了。”
“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啊。就算是女人,看到利刃肯定也会反抗。”
“知道了……小菜一碟!”又八一面如此鞭策自己,一面迈步向前。
阿杉也不安地尾随。“听见没有,可不能大意啊。”
“你烦不烦,怎么又跟来了?好好等着!”
“那好,尘间冢就在下面……”
“说不让你掺和了,你还……”又八发起火来,“还是你一个人去好了,我在这儿等着。”
“有什么不痛快的?难道你还不是真心想杀阿通?”
“她可是人啊,你以为像杀个小猫似的那么容易吗?”
“那倒也是……就算是不贞的女人,可怎么说也是你曾经的未婚妻。算了,我老婆子就待在这儿了。你一个人去,漂漂亮亮地干完回来。”
又八一句话都没有回,抱着胳膊,沿平缓的崖道向下走去。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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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起,阿通就站在尘间冢前等着阿杉。索性趁这个机会……她也并非没有考虑过趁机逃走,不过如此一来,自己二十多天的忍耐就完全付诸东流了。再忍耐一下!阿通想起了武藏,忆起了城太郎,呆呆地望着星星。一想起武藏,心中便有无数星星在闪耀。快了,马上……仿佛做梦一样,她憧憬着将来。武藏在国境的山上说的话和在花田桥畔发下的誓言又在她心底复苏。
阿通坚信,就算经年历月,武藏也决不会背叛这些诺言。可是一想起那个叫朱实的女人,她又忽然不快,对未来的憧憬中陡添了一抹阴影,但与她对武藏的坚定信赖相比,这根本就不值一提,还没有让她担忧到不安的地步。花田桥一别后,就再也没见过武藏,也没与他说过话……尽管如此,阿通仍然很快乐。泽庵和尚说她可怜,可她不明白:如此幸福的我,在泽庵和尚眼中为什么是不幸呢?
无论是如坐针毡般缝制衣服,还是为了等待不愿等待之人而独自伫立在昏暗的寂寞中,她都能享受属于自己的那份快乐。在他人看来很空虚的时候,却是她生命最充实的时候。
“阿通。”不是阿杉的声音,有人正从黑暗中呼唤阿通。
阿通回过神来。“哎?哪一位?”
“是我。”
“你是……”
“本位田又八。”
“哎?”阿通后退了两步,“是又八哥?”
“你连我的声音都忘了?”
“真的……真的是又八哥的声音。见到婆婆了吗?”
“我让她在那边等。阿通,你没有变啊,跟在七宝寺时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又八哥,你在哪里,黑黢黢的看不清。”
“我能到你身边去吗?我觉得没脸见你,虽然早就到了,但一直躲在后面的黑暗中望着你。你在那里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
“有没有想我?我可是没有一天不想你啊。”
缓缓靠近的又八映入了阿通的眼帘。看到阿杉没在,阿通感到一阵不安。“又八哥,你从婆婆那里听到什么话没有?”
“嗯,听了后才过来的。”
“那,我的事也……”
“嗯。”
阿通松了一口气。她以为事情真的如她和阿杉约定的那样,自己的意思已从阿杉的口中传达到了又八的耳朵里,而又八答应下来,一个人来到这里。“既然都听婆婆说了,那我的心情你也应该明白了。但我也要求你一件事,又八哥,从前的事情,你就当作我们没有缘分,今夜就把它忘了吧。”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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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与阿通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约定?一定又是母亲在玩糊弄小孩子的鬼把戏。想到这里,又八并未先答应。“不,啊,你先等等。”他无意问阿通藏在话底的意思。“若说从前的事情,是我薄情,都是我不对,甚至至今仍无颜面对你。你说得不错,若是真能忘记这些,我倒真想全忘掉。可是只要一想起你,也不知是什么报应,我却怎么也放不下。”
阿通有些为难,说道:“又八哥,我们之间已经出现了无法逾越的鸿沟了。”
“这鸿沟中已经流走了五年的岁月。”
“对。正如岁月一去不复返,我们从前的心也无法再唤回来了。”
“没、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阿通,阿通!”
“不,不可能了。”阿通冰冷的语气和表情令又八震惊,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阿通来。
激情洋溢时,阿通就像夏日阳光下绯红的花朵一样火热,可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冰冷的一面,如同白色的寿山石。而且她身上还潜藏着冷酷的性格,似乎手指一碰就能断裂。看到如此冰冷的她,又八不禁忽然回忆起七宝寺来。在那座山寺的走廊上,曾有个孤儿一面若有所思,一面用迷蒙的眼神默默地仰望天空,一望就是大半天,有时甚至一整天都一动不动。母亲是浮云,父亲是浮云,兄弟姐妹和朋友也都只是浮云。这种冰冷一定是在孤儿的成长过程中不知不觉间孕育出来的。又八想到这里,轻轻地靠到阿通身边,仿佛在触摸带刺的白玫瑰。“让我们重来吧。”他凑近阿通的脸颊喃喃道,“好吗,阿通?一去不返的岁月怎么呼唤也没用了,今后就让我们二人重新再来吧。”
“又八哥,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说的不是岁月,是心。”
“所以我今后要洗心革面。虽然我自己如此辩解听起来是有些奇怪,可我犯下的过错,又有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犯过呢?”
“无论你怎么说,我的心都不会相信你了。”
“是我不好!一个男人都这样赔罪了……喂,阿通!”
“行了,又八哥,你今后也是要活在男人中的男人吧?就不要再费口舌了……”
“可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啊。你要我下跪我就下跪,你若要我立誓,我什么样的誓言都愿意立。”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不……不要生气……好吗,阿通?这儿无法心平气和地谈,咱们换个地方。”
“不。”
“我娘一来就麻烦了。快走啊!我真的无法杀你。我怎么能杀你呢?”说着,又八抓住阿通的手,却被她使劲甩开。
“不。就算被你杀了,我也不会与你走同一条路。”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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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不愿意?”
“嗯。”
“怎么也不愿意?”
“嗯。”
“阿通,那你至今还想着武藏?”
“我爱慕他,就算是下辈子,我也发誓嫁给他。”
“唔……”又八战栗起来,“这可是你说的,阿通!”
“这件事我也对婆婆说过了。而且还让婆婆告诉你,最好趁此机会彻底了断这段恩怨,所以我才一直等到今日。”
“明白了……是武藏指使你见到我后这样说的吧?不,一定是这样的。”
“不、不,这是决定我一生的事情,根本就不是武藏先生的指使。”
“我也有男人的脸面。阿通,既然你如此固执……”
“你要干什么?”
“我也是男人。我就是赌上自己的一生,也不能让你跟武藏在一起!我不会答应!谁也别想答应!”
“什么答应不答应的,你究竟在跟谁说话?”
“跟你!还有武藏!阿通,你应该没有与武藏订婚吧?”
“没有……但这事你也管不着。”
“不,管得着!你原本就是我的未婚妻,只要我又八不点头,你谁的妻子也做不成。更不用说武……武藏那家伙!”
“卑鄙!懦弱!亏你还说得出口!很久以前我就收到你和阿甲签名的休书了。”
“与我无关!我从未记得寄出过那种东西,是阿甲擅自做主的。”
“不,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要放弃和我的姻缘,让我改嫁他人。”
“拿、拿出来给我看看!”
“泽庵和尚看了,笑着擤了鼻子后扔掉了。”
“既然没有证据,世上谁也不会信你。我与你订婚的事情,只要一回老家就没有人不知道。我有的是证人,你却毫无证据。怎么样,阿通?就算你无视世上的非议,硬是跟了武藏,也不会过得幸福。你或许还在担心阿甲的事情吧?告诉你,我已与那种女人分手了。”
“你就是告诉我也没有用,这种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都如此低三下四地求你了。”
“又八哥,你刚才不是说你也是个男人吗?女人怎么会为不知羞耻的男人而心动呢?女人爱慕的不是那种娘娘腔的男人。”
“你说什么?”
“快撒手,袖子要撕裂了。”
“畜、畜生!”
“你想怎么样?你要干什么?”
“既然……说到这种份上都不答应,那就我别怪我撕破脸皮了!若你还想要命,就别再想着武藏,快在这儿发誓、发誓!”
又八之所以放开阿通是为了拔刀。白刃在手后,仿佛是刀刃在挟持着人,又八的脸色骤变。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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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的人并非那么可怕,可是被刀挟持的人却万分害怕。阿通顿时一声尖叫,不是因为锋利的刀刃,而是被又八的恐怖表情所吓。
“竟敢逃!贱女人!”又八的刀掠过阿通衣带的绳结。不能让她跑了!他心里一急。“娘!娘!”他一面追阿通,一面朝远处大喊。
听到声音,阿杉在远处应了一声,然后追赶过来。“失手了?”说着,她也拔出短刀,惊慌失措。
“在那边,娘,快抓住她!”
看到又八大喊着从远处跑来,阿杉的眼睛瞪得像盘子一样。“去、去哪儿了?”她堵住路问道。可是阿通已经不见了,只有又八撞到眼前。
“杀了阿通没有?”
“让她跑了。”
“蠢货!”
“在下边!在那儿!”
朝山崖下跑去的阿通被树枝刮住了袖子,正在挣扎。看来是在靠近瀑布潭的地方,水声从黑暗中传来。阿通连脚底都顾不上看一眼,夹起撕裂的袖子,连滚带爬地继续向前。
阿杉和又八的脚步声立刻逼来。“太好了!”阿杉的声音已经从耳后传来,阿通绝望了。脚下是山崖的低地,四周都是黑黢黢的岩壁。
“又八,快杀了她!快!那贱女人摔倒了!”在阿杉的呵叱下,已完全被利刃操控的又八像猎豹一样跃到前面。“畜生!”他说着朝滚落在茅草的枯穗和灌木之间的阿通挥起了刀。随着树枝折断的声音,噗的一下,树丛下溅起血柱。“这个贱女人!这个贱女人!”三刀四刀,沉醉于血腥中的又八咬牙切齿,不惜把刀砍折似的,连同灌木的树枝和茅草的草穗一通雨点般的乱砍。
直到砍累了,又八才提着血刃,茫然地从血腥的梦中清醒过来。看看手掌,掌心里都是血。摸摸脸,脸上也是血。温热、黏稠的液体像磷火一样溅满全身。一想到这一滴滴血便是阿通被分解的生命,他只觉得一阵目眩,脸色煞白。
“呼、呼、呼……儿子,终于杀死阿通了?”阿杉悄然从茫然的又八背后探出头,看了看已被砍得一片狼藉的灌木和草丛。“活该!一动也不动了。干得好,儿子!这样我心头的闷气也消下去一半了,在家乡的父老面前也能挽回几分面子了。又八,你怎么了?快取下阿通的首级。”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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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呵呵。”阿杉一面嘲笑儿子的懦弱,一面说道,“没出息的东西!不就是杀个人吗,还用得着喘那么大的气?你若是不敢取下阿通的头,我老婆子替你取。闪开!”
阿杉正要上前,茫然若失呆立原地的又八竟忽然用手中的刀柄猛推了她的肩膀一下。
“啊,你、你干什么?”阿杉差点跌入灌木丛中,好不容易才稳住脚跟,“又八,你是不是疯了?朝你老娘……究竟想干什么?”
“娘!”
“干什么?”
又八一面忍着哽咽的声音,一面用沾满鲜血的手背揉眼睛。“我……我……杀了阿通!杀了阿通!”
“我不是夸你了吗?你怎么还哭?”
“我能不哭吗?可恶的母亲!”
“难过了?”
“当然!若不是有你这个母亲,我无论如何都会让阿通回心转意的。呸!家名算什么,对父老乡亲的脸面算什么!可是已经晚了!”
“又在发些没用的牢骚了。既然你这么留恋她,为什么不砍下我老婆子的头,去救她啊?”
“我要是能做到,还用在这儿哭鼻子发牢骚吗?世上再没有比拥有一个不通情理的母亲更不幸的事了。”
“别说了,瞧你那个样……亏我好不容易夸你一次能干。”
“随你的便。以后你就别管我了,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怎么混就怎么混。”
“这就是你的臭毛病。你非得说这些气人的话,把你娘气死啊?”
“我就是要气死你,臭老太婆,死老太婆!”
“好,好,随便你怎么说。快给我滚到一边!我现在要剁下阿通的首级,再慢慢教训你。”
“谁、谁会听你这无情老太婆的教训?”
“别嘴硬,等你看到身首异处的阿通后再好好想吧。美貌管什么用……美若天仙的女子死后也照样是一堆白骨……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才是色即是空。”
“别烦我,别烦我!”又八发疯般拼命摇头,“啊……仔细想想,我想要的还是阿通。我时常在想,我不能这样,怎么也得找一条立身之途,怎么也得拿出点干劲来。我要洗心革面,发愤图强,这一切也都是为了想和阿通在一起。既不是为了什么家名,也不是为了你的脸面,只有阿通才是我的希望。”
“你就在那儿瞎唠叨吧。你这样唠叨,还不如为她念点佛呢。南无阿弥陀佛。”不知何时,阿杉已来到又八面前,扒开溅满鲜血的灌木和枯草,下面有一具黑黢黢的尸体。阿杉将枯草和树枝压平,恭敬地坐在前面。“阿通,不要恨我。你既然已成了佛,那我也就不恨你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愿你早日成佛,顿证菩提。”说着,她摸索起来,一把揪住黑发般的东西。
“阿通姑娘!”这时,音羽瀑布上方传来喊声,就像枝叶摇曳声或是星星滑落声一样,绕过黑风,朝这低地上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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