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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卷 枯野见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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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大道的长坂口已经遥遥可望。如白色电光一样透过行道树射入眼睛的,是留在山凹间的残雪。那山脉象征着丹波边境,耸立在京都西北郊。
“点火!”不知谁说了一声。
虽说已是初春,不过今天才正月初九。衣笠寒冷的山风大概把小鸟冻坏了,旷野中的鸟鸣声听起来令人心碎。人们只觉得似乎连鞘中的刀都在嗖嗖地向腰部吹着寒气。
“这火着得可真好。”
“火焰在乱窜,小心点,否则会引起山火的。”
“用不着担心。就算再怎么烧,也烧不到京都。”
在荒野中点起的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把四十多人的脸烤得发烫,长长的火舌甚至要舔向那朝阳。
“热,热!”这下子人们又喊起热来。
“够了。”植田良平阴沉着脸,朝添柴火的人呵斥道。
吵吵嚷嚷间,时间已经过了半刻。
“不久就过卯时了吧?”有人问了一句。
“是吗?”众人不约而同地扬起脸望望太阳。
“卯时下刻马上就到了。”
“怎么回事啊,小师父?”
“应该马上就来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紧张感,众人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眺望着市郊的大道,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着。
这时,不知何处响起了牛的长嘶。这里曾是皇宫的牛场,又称“乳牛院遗迹”。看来这里至今仍放养牛,太阳一高,四周便弥漫起枯草和牛粪的气息。
“也不知武藏去没去莲台寺野?谁去看一下?莲台寺野离这里只有五町远。”
“去看武藏?”
“对。”
没有一个人敢说去看。大家都在烟霾后沉着脸不作声。
“可是,小师父去莲台寺野前应该会先在这里准备一下,再等会儿看看吧。”
“该不会弄错了吧?”
“昨晚小师父确实是如此交代植田师兄的,不会有错。”
植田良平证实了同门的话:“没错。武藏或许已提前到达约定的地点,但清十郎师父可能想先使敌人急躁,所以故意迟到一会儿。如果我们鲁莽行事,暗助师父,传扬出去,将严重损害吉冈一门的声誉。对手不过是一介浪人,大家少安毋躁。在小师父英姿飒爽地来这儿之前,我们只须像树林一样静观。”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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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早晨,从数量上看,这些汇集到乳牛院的人只不过是吉冈门下的一小部分,但高徒植田良平来了,自称京流十剑的高徒也来了半数,可以说,四条道场的骨干力量几乎都来了。
清十郎前一晚就已吩咐所有门人:一概不许帮忙。虽然所有门人都没有将武藏轻视为不值一提的对手,但他们也从未想过师父清十郎会轻易败在他的手下。师父必定会赢——大家都如此认为,只是还抱着“万一”的准备而已。既然已在五条大桥上竖起告示牌,公开宣布今天的比武,那就要大展吉冈一门的威容,顺便还要向世间大肆宣扬一下清十郎的名字。因此,门人们自然都十分卖力,全都汇集到离莲台寺野不远的这片荒原,翘首等待不久后即将经过这里的吉冈清十郎。
可是,也不知清十郎怎么了,始终不见他的身影。众人望望太阳,卯时下刻眼看就要逼近了。
“奇怪啊。”三十余人不禁嘀咕起来,难以按植田良平训诫的那样保持静观。而看到乳牛院荒原的吉冈门人便错把这里当成比武地点的围观者也不禁议论起来:“怎么回事,这比武究竟——”
“吉冈清十郎在哪儿?”
“还没看到啊。”
“那个什么武藏呢?”
“好像也没有来。”
“那些武士是干什么的?”
“大概是给其中一方帮忙的吧。”
“这算什么事!光是助阵的来了,最关键的武藏和清十郎却都不来。”
人越聚越多,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地朝这里涌来。“还没开始?哪个是武藏?哪个是清十郎?”
人们吵嚷起来。虽然没人敢接近吉冈门下那伙人,可乳牛院荒原的各个角落,无论是茅草丛中还是树枝上,全都挤满了人。
就在这时,城太郎走进人群中。只见他腰佩一柄比身体还长的木刀,穿着大号稻草履,吧嗒吧嗒地走在干燥的土地上,扬起阵阵灰尘。“没有啊。”他一面东张西望地扫视人群,一面在荒原周围转来转去,“怎么回事?阿通姐不会不知道今天的事……从那以后,她也一次都没去乌丸大人的府邸。”他寻找的倒不是武藏,而是一直担心武藏的胜败、今天肯定会来这里的阿通。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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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即使小指受一点伤,也会吓得脸色苍白,却会对残忍或血腥的事异乎寻常地表现出不同于男人的巨大兴趣。总之,今天的比武让整个京城里的所有眼睛和耳朵都兴奋起来。看热闹的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女人,甚至还有些女人携手而来。可是在这些人中,城太郎无论怎么找也看不见阿通。
“奇怪。”城太郎都转累了。莫非从在五条大桥分手的那一天起,她就生病了?他胡乱地猜测着,甚至更加大胆地想象起来:那个阿杉老太婆说得倒是好听,可她会不会是欺骗阿通姐,背后有什么阴谋呢?想到这里,城太郎越发不安。这种不安甚至远远超过了对今天比武结果的忧虑。其实,城太郎一点也不担心比武的胜负。
数千个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荒原,等待比武的开始,他们似乎都坚信吉冈清十郎会取胜,只有城太郎一人对武藏坚信不疑:师父必胜!如今,武藏在般若坂力敌宝藏院众枪的飒爽英姿又浮现在他的脑海。师父岂会输掉?就算是所有人一起上……就算把聚集在乳牛院荒原的吉冈门人也都算作敌人,他也仍坚信武藏的实力,所以在这方面他倒没什么可担忧的。但阿通没来与其说让他失望,毋宁说让他担心:阿通姐不会出什么事吧?
从五条大桥上分别的时候,阿通曾说如果有空,她也会去乌丸大人的宅邸,让城太郎拜托那边再住些日子。可是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八天,无论是正月的头三天,还是正月初七的七草节,阿通一次都没来。出了什么事呢?从两三天前起,城太郎就有些不安,尽管在今天早晨来此之前,他还怀有一丝希望。
城太郎呆呆地望着荒原正中央。围在篝火周围的吉冈众门人被淹没在从远方拥来的数千围观者中,他们仍在虚张声势,但由于清十郎仍未到来,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
“奇怪,告示上明明写的是莲台寺野。比武地点是这儿吗?”
只有城太郎忽然怀疑起这一点。正在这时,从他身边拥过的人流中,忽然有人狂妄地喊了起来:“小鬼!喂,喂!往那边走的那个淘气鬼!”
城太郎回头一看,觉得有些面熟。那不是八天前的元旦早晨,在五条大桥畔大笑着嘲讽与朱实说悄悄话的武藏后离去的佐佐木小次郎吗?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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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
 么事啊,大叔?”尽管只见过一次面,城太郎的语气却十分熟络。
小次郎挤到他身边,还没开口说话,便先从头到脚打量起他来,这是他的习惯。“上次在五条大桥见过面吧?”
“大叔你也还记得?”
“你当时是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吧?”
“啊,与阿通姐一起。”
“那个姑娘叫阿通啊。她与武藏有关系?”
“算是吧。”
“是堂兄妹?”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喜欢。”
“谁喜欢?”
“是阿通姐喜欢我的师父。”
“是恋人啊。”
“不是。”
“这么说,武藏就是你的师父喽?”
“嗯。”这一次,城太郎十分自豪地点点头。
“哈哈,所以今天你也来了?可是清十郎和武藏都还没有露面,看热闹的都很焦急啊。你一定知道武藏在哪里吧?他已经从客栈出来了吧?”
“不知道,我也正在找他呢。”
这时,身后传来两三个人哗啦哗啦跑过来的脚步声。小次郎鹰一般的眼睛立刻望过去。
“那不是佐佐木先生吗?”
“哦,植田良平。”
“你怎么在这儿?”良平仿佛终于抓到似的一把握住小次郎的手,“你从年底就忽然不回道场了,小师父还以为出事了呢,天天挂念你。”
“就算其他日子不回去,只要今天来不就行了?”
“是啊。不过,先请到那边一叙。”良平及其他门人客气地将小次郎围起来,簇拥着将他引到他们聚集的荒原中央。
一看到身背太刀的小次郎的华丽装束,围观者的眼睛顿时都睁大了。“武藏,武藏!”“武藏来了。”众人窃窃私语。“哦,他就是宫本武藏。”“唔……看似是个讲究穿戴的人,但看上去并不弱嘛。”
被留在原地的城太郎看到周围的大人们都信以为真,便拼命地纠正:“错了,错了!武藏先生怎么会是那种人呢?怎么会是歌舞伎少年般的打扮呢?”
不过,就连那些听不到他纠正的围观者观察了一阵子后,似乎也觉得不对劲。“怎么回事?”他们也开始纳闷。
走到荒原中央的小次郎往那里一站,仍用他那一贯的傲慢态度斜视着吉冈门下的四十多人,似乎开始了演说。植田良平之外的御池十郎左卫门、太田黑兵助、南保余一兵卫、小桥藏人等所谓的十剑对他的演说一脸不满,全都愤怒地阴沉着脸,用可怕的眼神瞪着小次郎上下翻飞的嘴唇。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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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木小次郎对众人说:“武藏和清十郎都还没有来,这可以说是天佑吉冈家。诸位最好各干各的,赶紧回道场。”
光是这些就足以让吉冈的门人们激愤不已,不过小次郎似乎还觉得不够,继续说道:“我的这番话,对清十郎先生来说,当是最大的帮助了。对于吉冈家来说,我就是天降的预言者。我敢断言,一旦动起手,尽管说起来很可怜,但清十郎先生必败,必会因那武藏而丧命。”
一听这话,吉冈的门人怎么能再忍气吞声。植田良平等人面如土色,对小次郎怒目而视。十剑中的御池十郎左卫门终于忍耐不住,还没等小次郎再度开口,便一下冲撞过来。“你说什么?”他说着把右肘抬到两人脸之间。不用说,他摆出这个神速拔刀的架势,自然是想给小次郎点颜色瞧瞧。
小次郎微微一笑,露出酒窝注视着他。小次郎身材高大,就连那酒窝似乎都透着股傲慢的鄙视。
“生气了?”
“当然。”
“那失礼了。”小次郎将话题轻轻岔开,“那我就不帮忙了,只能说一句你们随便了。”
“谁、谁让你来帮忙了?”
“从毛马堤把我迎到四条道场的时候,究竟是谁逢迎取悦于我的?难道不是你们,还有清十郎先生?”
“那只是待客之道而已,你还得寸进尺了!”
“哈哈,算了,就算我在这里与你们蹭出点比武的火花也没用。但事后可别后悔没有听我的预言啊。依照我的亲眼比较,清十郎先生百分之九十九没有胜算。今年正月初一的早晨,我曾在五条大桥畔见过武藏,我当时就觉得清十郎先生不是他的对手。依我看来,你们亲手在桥头竖下的比武告示牌,就像是亲笔写下的吉冈家衰亡的报丧牌。只是当局者总是不自知啊,这或许就是人世的常态吧。”
“住、住口!你是借这场比武来向吉冈家泼冷水的吧?”
“连别人的好意都不能诚心接受,这原本就是霉运之人的劣根性。随你们怎么想。但不用等到明天,过一会儿,就算你们不愿睁开眼睛,恐怕也不得不清醒了。”
“你再说!”穷凶极恶的声音已经带着唾沫星朝小次郎砸了过来。愤怒至极的四十余人,即使只挪动一小步,腾腾的杀气都足以遮云蔽日,将荒原笼罩在一片漆黑中。
可是,小次郎早已料到对方的反应,他迅速躲开,却毫不掩饰自己的血气。若是找上门来打架,奉陪一下也无妨。自己明明是一番好意,竟遭到对方如此怀疑。也许对方还会认为他是想借着今天许多人聚集在这里的机会,把武藏与清十郎比武的人气全都拉拢到自己身上。但就算如此也无所谓,小次郎顿时露出好战的眼神。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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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的人看到这种情形,开始骚动起来。这时,一只小猴子穿过人群,滚绣球似的朝荒原中央跳跃而去。在小猴子身前,一名年轻女子也顾不上颜面,连滚带爬地朝里面冲去,正是朱实。吉冈门人与小次郎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被朱实忽然间的大喊消解了。“小次郎先生,小次郎先生,你在哪里?武藏先生在哪里?武藏先生不在吗?”
“啊?”小次郎回过头来。
吉冈一方的植田良平及其他人也都惊讶地咕哝道:“哟,那不是朱实吗?”尽管只是一瞬,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和小猴子吸引过去了,心生诧异。
小次郎斥责道:“朱实,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不许来吗?”
“身体是我的。我来有什么不对吗?”
“不行。”说着,小次郎轻轻一推朱实的肩膀,“回去。”
朱实一面喘气,一面使劲摇头拒绝。“不!虽然我受到了你的照顾,但还不是你的女人吧?你凭什么要赶我回去?”
突然,朱实一下子哽住,抽泣起来。男人们狂躁的情绪顿时被这可怜的呜咽泼了一盆冷水,但令他们大跌眼镜的是,朱实随后的话语中透出比任何男人都可怕的愤怒:“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将我绑在念珠店的二楼?是不是我一担心武藏先生,你就憎恨我、折磨我?而且……而且……你还说,今天的比武,武藏一定会被杀。你说你欠吉冈清十郎的情,就算清十郎做不到,你也会助他一臂之力,誓杀武藏不可。你这么说着,把从昨晚哭到天亮的我绑在念珠店的二楼,然后就出去了,不是吗?”
“你疯了,朱实?大庭广众,你胡说些什么?”
“我要说!我就是疯了也要说!武藏先生是我的心上人,一想到心上人要被杀,我就再也待不住。我从念珠店的二楼拼命喊,让附近的人帮我解开绳子,然后不顾一切地跑来。我一定要见武藏先生,快把他交出来!武藏先生在哪里?”
小次郎咂着舌,在朱实可怕的控诉前沉默下来。他大为恼火,可朱实所言句句属实,他自然会招致人们的怀疑。这个男人一方面热情地照顾朱实,同时又以无限摧残她的身心为乐。而这一切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朱实毫无顾忌地揭露,小次郎既难为情,又大为光火,只能恶狠狠地盯着朱实。
就在这时,平时总跟随在清十郎左右的仆从民八像鹿一样飞快地从行道树那边跑来,挥着手大喊:“出、出事了!大家快、快来!小师父被武藏打伤了!被、被打伤了!”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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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的喊叫顿时让大家大惊失色,仿佛脚下的大地忽然开裂。
“什、什么?”众人不敢相信。“小师父让武藏……”“在、在哪里?”“什么时候?”“真的吗,民八?”
尖厉的声音纷纷吐出。说好要先来这里准备一下再去比武的清十郎,没有在这里现身就已经与武藏决出了胜负。民八的这个消息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真的。
“快、快!”民八一面继续含糊不清地喊道,一面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又朝着来路跌跌撞撞地奔了回去。
尽管众人半信半疑,可民八也不像是撒谎或出了差错。“走!”植田良平和御池十郎左卫门等四十余人立刻跟在民八身后,如同穿越野火烈焰的野兽般朝行道树方向奔去,身后扬起一片尘土。
从丹波大道朝北奔了五町左右,只见行道树的右边有一片被雾霭笼罩的枯野,静谧地舒展在初春的旭日下。斑鸫和伯劳原本在欢快地啼唱,此时却一下子飞上了天空。民八发疯般朝草丛里奔去,很快跑到一处古冢遗迹似的土堆附近。“小师父,小师父!”他再次扯开嗓子,一下子跪倒在地。
“啊!啊!是小师父!”
面对眼前的一幕,从后面赶来的人全都呆立在原地。仔细一看,一个武士正趴在地上,蓝花染的窄袖和服上系着皮腰带,额头上扎着一条止汗白布。
“清十郎师父!您要挺住啊!”
“是我们啊!是门下的大家啊!”
清十郎的颈椎仿佛已经破碎,被托起来的头又重重地歪了下去。白色的止汗布上没有一滴血,袖子、裙裤和附近的荒草上也没有血迹。可是他眉头紧蹙,双眼痛苦地紧闭,嘴唇青紫。
“还有气、气息吗?”
“很微弱。”
“喂,来、来人!快把小师父……”
“背走?”
“对。”
于是一人背过身将清十郎的右手搭在肩上,就要起身。
“痛……”清十郎闷声叫了起来。
“门板!门板!”
话音未落,三四个人便冲出行道树,不一会儿便从附近的民宅中拆下一块木板窗搬了回来。清十郎被仰面朝天放在木板上。但呼吸一恢复过来,他便痛苦难耐地翻滚起来。无奈,门人们只好解开腰带,将他结实地绑在板上,然后抬着四角,像出殡似的黯然向前走。
清十郎在木板上疯狂乱踢,简直要把木板踢裂。“武藏……武藏走了吗?痛!从右肩到手腕都……看来骨头已经碎了。唔,痛死了!各位,把右胳膊给我连根砍掉!砍!来人,砍掉我的胳膊!”他瞪着天空呼号不已。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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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痛苦难耐,抬着木板四角的门人们都忍不住转过脸,更何况他们抬的正是自己尊为师父的人。“御池先生,植田先生。”他们停下来,回头与师兄商量,“师父那么痛苦,让咱们把他的胳膊砍下来,我看索性就砍下来吧,省得活受罪。”
“混账!”植田良平和御池十郎左卫门立刻把他们骂了个狗血喷头,“若光是痛,还没有性命之忧。但若是砍下来出血不止,结果如何就很难说了。总之赶快抬回道场,仔细检查一下右肩,看看武藏的木刀究竟打到什么程度。万一真到了必须砍下来的那一步,也要在止血和其他救治措施都准备停当的条件下才能砍。对了,谁先赶紧赶回去,把大夫叫到道场!”于是,两三个人先行赶回去准备。
再往大道上一看,行道树的松树间隙已经挤满了从乳牛院荒原追过来的如蛾子一样多的人,张望着这边的情形。这自然又令众人十分懊恼。植田良平对那些只是阴沉着脸默默尾随在木板后面的门人命令道:“各位,你们到前边去,把那些家伙都给我轰走。小师父都这个样子了,你们还想让那些围观者再看热闹吗?”
“是!”仿佛终于找到了郁愤的发泄口,许多门人立刻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敏感的围观者顷刻间如四散的蝗虫一样轰然而逃。
“民八!”植田良平把仍跟在木板一旁哭泣的民八一把抓了过来,“你过来一下!”他毫不掩饰愤懑,语气中充满斥责。
“什、什么事?”民八看到植田良平那可怕的眼神,牙齿都打起哆嗦。
“你从离开四条道场时起就一直陪着小师父吧?”
“是、是这样。”
“小师父是在哪里准备的?”
“是来到莲台寺野后准备的。”
“我们都在乳牛院的荒原上等着,小师父不会不知道,为什么直接就到这儿来了?”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武藏是先来这里的,还是比小师父后来?”
“先来的,就站在那座冢前面。”
“他也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
“怎么比试的?你就光看着?”
“小师父对我说,万一他败在武藏的手下,就让我把他的尸骨抬回去。他还说,从天亮时分起,门人们就在乳牛院荒原骚动不已,在与武藏决出胜负之前,绝不可去通知那些人。武者的失败是无可避免的,他不想成为靠卑鄙手段获取胜利的耻辱者,让我断然不可从一旁出手。说罢,他就走到了武藏面前。”
“唔……那后来呢?”
“我越过小师父的肩膀看到了武藏的微笑。就在我以为他们正在寒暄的时候,突然传来凄厉的一声。我心里一惊,再定睛一看时,小师父的木刀已飞上天空。转眼间,屹立在这里的就只剩下扎着柿黄色头巾、鬓发倒立的武藏了。”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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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阵风卷残云,大道上已经没有围观者。木板上的清十郎痛苦地呻吟,人们簇拥在他周围,有如卷起败旗回山的兵马,一面留意着伤者的苦痛,一面悄然前行。
“哎?”忽然,前面一个抬着木板的人停下脚步,朝后脖子摸去。后面的人则抬头仰望天空。木板上方也有松树的枯针哗啦哗啦地落下。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小猴子,正茫然地望着下面,仿佛故意显示出一副无礼的样子。
“啊,痛!”一个松果忽然砸向仰面看天的一张脸,男人立刻捂住脸。“可恶!”他投出短刀。短刀闪着寒光穿过松针的间隙朝小猴子飞去。
这时,某处响起了口哨声。小猴子一个跟头跳到树荫后面,又飞快地跳到站在那里的佐佐木小次郎肩上。“啊!”围着木板的吉冈门下这才看见小次郎和旁边的朱实,不禁吓了一跳。
尽管紧盯着木板上的伤者,小次郎却并未露出嘲笑的表情,反倒表现出虔诚的样子,听到清十郎痛苦的呻吟甚至皱起了眉。但吉冈的门人却立刻想起他刚才的话,觉得他是前来嗤笑的。
“是猴子,不是人干的。别理它,快走。”不知是植田良平还是其他人催促了一声。
“等一下。”小次郎连忙跑过来,突然朝木板上的清十郎说道:“怎么样,清十郎先生?被武藏伤了吧。伤在哪儿?什么,右肩?啊,这怎么行,骨头已像装在袋里的沙砾一样碎了。但这样仰面朝天摇来晃去可不好,弄不好体内出的血会侵入脏器,还会灌进头部。”他转向周围的人,依然盛气凌人地说道:“快放下木板!还犹豫什么?放下,没事的,快放下。”然后又对濒死的清十郎说:“清十郎先生,你站起来试试。怎么会起不来呢?创伤很轻,充其量不就是右臂吗?挥挥左臂,只要肯走,一定还能走。身为拳法先生的儿子,若让人说是躺在木板上从京都的大道上回来的,你倒无所谓,可已故的拳法先生就顿时名誉扫地了。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孝的了。”
清十郎死死盯着小次郎,眼睛眨都不眨。突然,他猛地站了起来,右臂从右肩上耷拉下来,仿佛已不属于他自己,似乎比左臂长一尺还多。“御池,御池!”
“在……”
“砍!”
“什、什么?”
“混账,刚才不是早就说了吗?砍下我的右手!”“可是……”
“唉,没骨气……植田,你来,快!”
“可是……”
这时,小次郎说道:“如果不嫌弃在下……”
“那就拜托了。”
小次郎站到一侧,抓住清十郎耷拉的手一下子抬了起来,同时拔出前插短刀。只听奇怪的一声,伴随着喷涌的血柱,清十郎的右臂已被连根砍下。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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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郎仿佛失去了重心,微微一个踉跄。门人们连忙扶住他,一起捂住伤口。
“走!我要走着回去!”清十郎的神情就像死人在狂喊一样。在门人的簇拥下,他走了十步。喷涌的鲜血在大地上形成一条黑红的血路。
“师父!”门人像铁桶似的围住清十郎,停下脚步,担心地说道,“本来用木板抬着赶路多轻松,可恶的小次郎偏偏横插一杠子,多管闲事!”门人对小次郎不负责任的做法很是愤慨。
“走!”喘息了一会儿,清十郎又走了二十步。他不是用脚在走路,而是用意志力在走。但是,他的意志力没能坚持多久。大约走了半町,他忽然朝地上倒去。
“快、快叫大夫!”狼狈的众人立刻像抬死尸一样抬起无力的清十郎,匆匆忙忙离去。
目送一行人离开,小次郎回头看着站在行道树下一动不动的朱实说道:“看见了吧,朱实?你一定觉得非常解恨吧。”
朱实面色铁青,憎恶地瞪着小次郎若无其事的笑脸。
“这就是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夜诅咒不已的那个清十郎,你心里一定敞亮多了吧。朱实,你被他夺走的贞操就这样完美地复了仇,不是吗?”
朱实忽然觉得,小次郎是一个比清十郎更加可恨、恐怖、让人讨厌的人。不错,清十郎是让她成了这样子,但清十郎不是恶人,还没有坏到恶人的程度。相比之下,小次郎却是一个恶人,虽然并非世间定义的那种恶人,却是一个不希望别人幸福,对别人的灾难和痛苦袖手旁观并以此为乐的性格扭曲之人。比起那些盗取或劫掠型的恶人,这种人难道不是品质更为恶劣,更需要防范吗?
“回去吧。”小次郎将小猴子托在肩膀上,说道。朱实真想从这个男人身边逃走,却总觉得自己无法逃脱,鼓不起勇气。
“就是再去寻找武藏也已经没用了。他不可能老在这一带转悠。”小次郎自言自语地朝前走去。
为什么不能离开这个恶人呢?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逃走呢?尽管朱实憎恨自己的愚蠢,却不得不跟在后面。蹲在小次郎肩上的小猴子转身露出白牙,朝她笑了起来。
朱实觉得自己的命运跟小猴子一样,不禁忽然可怜起凄惨的清十郎。且不说对武藏的感情如何,对于清十郎和小次郎,她都抱有不同的爱和憎。此时,她才开始真正思考起复杂的男人问题。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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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武藏在心里为自己奏起凯歌:我胜了吉冈清十郎,我打败了室町时代以来京流宗家的名门之子!可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有些失落地走在荒原上。一掠而过的小鸟露出鱼肚般的腹部。仿佛陷进了柔软的枯草和枯叶,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着。获胜后的孤独——这本是贤人们世俗的伤感,修行中的武者是没有这种心境的。可是他陷入了一种极度的孤独中,漫无目的地独自走在荒原上。
武藏忽然回过头。与清十郎比武的莲台寺野山丘上的松树看上去是那么脆弱。没有用第二刀,应该不至于危及性命——他突然担心起对手的状况,于是赶忙察看提在手里的木刀,上面没有血。今天早晨,在带着木刀来此之前,他觉得对手一定会带着众多随从,弄不好还会耍一些卑鄙的阴谋,所以他自然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为了让死相不至于难看,他还刻意用盐把牙齿刷白,甚至又洗了洗头才出发。
见到清十郎,武藏觉得与自己想象中的人物相差甚远。他甚至怀疑起来:这就是拳法之子吗?映入武藏眼帘的清十郎怎么看都不像是京流第一的武者,只是一个柔弱的公子哥,而且只带了一个贴身随从,既没有别人跟随,也没有帮忙之人。就在互报姓名的瞬间,武藏后悔了:这场比武不值一比。
武藏寻找的是在自己之上的高人。可当他正视这个敌人时,一眼便发现他只是个用不着磨炼一年就可以打败的对手。而且清十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自信。无论与多么强大的对手决斗,都需要强烈的自尊心,可是清十郎不仅眼睛里没有,全身都没有燃起一丝朝气。
清十郎今天早晨为什么要来这里?以这种毫无自信的心态应战,还不如违约的好。如此一为对方设想,武藏竟可怜起清十郎来。他只是一个不成器的名门之子,虽然被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千余门人尊为师父,可那只不过是上一代的遗产,并非自己实力的表现。最好还是找个借口设法抽回木刀,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尽管武藏这么想,却没有机会。
“对不住了……”武藏再一次回头望望那长着纤弱松树的坟冢,暗暗为清十郎祈祷,希望自己的木刀造成的创伤能早一天痊愈。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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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如何,今天的事情算是了结了。无论胜败,倘若事后仍一直挂念于怀,那便算不上是个武者,便不成熟。武藏想着这些,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发现前方枯野的草丛中有个老妪正蹲在那里挖土寻找着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老妪猛地抬起头,“啊”地睁大了惊诧的眼睛。她身穿与枯草一般颜色的素色衣服,只有圆鼓鼓的棉衬袄的绳子是紫色的。虽然一身俗服,头上却蒙着头巾,年龄大约七十岁,似乎是一个脱俗的矮小尼姑。
武藏也着实吓了一跳。草丛里没有路,老妪的衣服几乎又跟荒原一个颜色,一不留神也许就会踩在她身上。
“老婆婆,您在采什么呢?”武藏亲切地问道。他自以为态度很亲切。
老妪却蜷缩在原地,望着武藏的脸哆嗦起来。她的袖口里隐约露出像是用南天竹的果实串起来的珊瑚念珠,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箩筐,里面盛着好不容易从草根中挖来的嫩马兰、款冬花茎等各种菜根。
看到老妪的指尖和红色念珠都在瑟瑟发抖,武藏很是好奇,她为什么这么害怕呢?他想,或许她把自己误解为打劫的山贼草寇了,于是又说道:“哦,青菜都长出这么多了,果然是春天了。水芹能采了,芜菁和鼠曲草也都能采了。老婆婆,原来您是在挖野菜啊。”
武藏刻意显得很亲切,来到老妪的旁边,瞅瞅小箩筐里的野菜。老妪却吓得一下将小箩筐扔在地上。“光悦!”她一边喊一边朝远处逃去。
武藏惊愕地望着矮小的老妪跑去的地方。若不仔细看,还以为这只是一片平坦的荒原,但其实其中也有舒缓的起伏。老妪的身影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稍低的地方。从喊人这一点来看,那儿一定有老妪的同伴。如此说来,那边的确微微飘逸着烟霭。
“好不容易摘的这些野菜却……”武藏把撒落在地上的各色野菜重新拾到小箩筐里。为了彻底表示自己的好心,他拿起小箩筐,跟在老妪身后。
不久,他再次看到了老妪以及她的两个同伴。看来三个人是一家人,为了避开北风,便选了缓坡下面一处地方,在朝阳处铺上毛毡,摆好茶具和水瓶之类,甚至还支上锅,以蓝天和大地为茶室,以自然风景为庭院,正在享受风雅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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