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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行八寒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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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山下住着很多公家武士,每年只领取一点粮饷,终生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他们的房屋平静地相邻,造型紧凑,门扉简朴,带有极其保守的阶级颜色,从外面一看就知道屋主是何人。
不是这儿,也不是这儿……武藏一家家看门牌。难道已经不住这儿了?他似乎失去了寻找的动力,伫立在原地。
父亲去世时见过一面后,武藏就再也没见过姨母,对她只有遥远少年时的模糊印象。可是除了姐姐阿吟,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就只有姨母之类的人。昨日一踏进京都,他忽然想了起来,便想寻访一下试试。
在武藏的印象中,姨父在近卫家当差,是个俸禄很低的下级武士。本以为在吉田山下立刻就能找到他们家,可来到这里一看,同样的住宅竟有那么多,房子很小且都在树丛深处,紧闭着蜗牛似的门,有的有门牌,有的没门牌,既难找又难以询问。
一定是变换住处了,算了吧。武藏放弃了,开始返回市里。市区上空笼罩着一层夕霭,在年货市场的灯光映照下,雾霭微微地泛着红色。除夕的傍晚,京城里到处都是喧闹声,往行人多的街上走一走,便会发现人的目光和步伐都与往日不同。
“啊?”武藏回头朝擦肩而过的一名妇人望去。虽然已有七八年未见,可那个女人无疑是从播州佐用乡嫁到京都的姨母。武藏一眼就觉得是,但为了谨慎起见,他又尾随观察了一阵子。
这名年近四十的小个子妇人抱着一大堆年货,拐向武藏刚才一路走来的孤寂岔道。
“姨母大人。”武藏喊了一声。那名妇人十分惊讶,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那为日常琐事和生计所累而早已爬上皱纹的眼角终于现出惊喜。“啊,你不是无二斋的儿子武藏吗?”听到这位少年时代以来第一次见面的姨母呼喊自己的名字,这让武藏既感到意外,更觉得悲凉。“是,正是新免家的武藏。”武藏再次强调了一遍。姨母只是打量着他,既没有说你长大了,也没有说差点认不出了,只是冷冷地说:“那,你到这里干什么来了?”反倒是诘问般的语气。
武藏对很早就与自己分别的生母没有任何记忆,可是与姨母说起话来,他便不由得在心底追寻起亡母的音容笑貌,甚至包括眼角和发型。母亲活着的时候也是这种身材吗?也是这种声音吗?
“我也不是专门来的,因为来了京都,忽然就想起姨母大人。”
“你刚才去找我家了?”
“是,虽然有些唐突……”
姨母闻言竟说道:“那还是算了吧。在这里见了面就行了。回去吧,快回去吧。”说着她摆摆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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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多年不见的姨母说给亲外甥的话?武藏只觉得这比任何人都让他心寒。这个傻小子天真地以为除了亡母,这位姨母便是至亲,现在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懊悔,不禁反问道:“姨母大人,这又是为什么?既然您让我回去,那我就回去,可是刚在路边碰面就打发我回去,这实在让我难以理解。如果有想要斥责我的地方,请您直接责骂就是。”
被武藏如此顶撞,姨母似乎也有些尴尬。“那就稍微来坐坐,去见见你姨父吧。只不过……你姨父那个人,你好久才来这么一次,若是再弄个失望而归……我是出于一片好心,觉得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弄得不高兴就不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武藏多少感到了一丝安慰,便跟着姨母进了家门。不久,拉门对面传来姨父松尾要人的声音。听着那接连的咳嗽声和冷冷的嘀咕声,武藏再次感觉到这一家四壁的冰冷,只得扭扭捏捏地待在隔壁的房间。
“什么,无二斋的儿子武藏来了?唉,终于还是来了……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让他进来?为什么不跟我打个招呼就让他进门?瞎胡闹!”
武藏终于忍耐不住,便把姨母喊过来,想要早早告辞。
“你来了?”这时,要人打开拉门,隔着门槛皱起眉毛,仿佛看到牛草鞋踩到了榻榻米上一样,分明把武藏看成肮脏的乡下人。“来干什么?”
“正好路过,就顺便过来问一下安。”
“真会撒谎啊。你就是撒谎我也知道。你为害乡里,遭到众人的憎恨,玷污了家名,现在正在逃亡吧?居然还敢厚着脸皮跑到亲戚家来。”
“十分抱歉,我正打算不久后向祖先和故乡谢罪呢。”
“那为什么至今仍未回到老家?真是恶有恶报,无二斋姐夫大概也正在地下落泪吧。”
“我打扰得太久了。姨母大人,告辞。”
“喂,等等!”要人骂道,“你若再在这里瞎转悠,小心飞来横祸。你还不知道吧,那本位田家的倔强老太婆,叫什么阿杉,半年多前就来过一次,这不,从前些日子起又多次来恫吓我们夫妇,又是让我们说出你的下落,又是逼问你来过没有,气势汹汹地赖着不走。”
“那个老太婆连这儿都来了?”
“我已经从那个老太婆那里听到了一切。你我若不是血亲,我早把你绑起来送到那老太婆手上了。当然我无法这么做。你若不想连累我们夫妇,稍微歇歇脚之后,就趁着今天晚上走吧。”
真让人想不到,姨父和姨母竟完全相信了阿杉的话语,如此看待自己。难以言喻的孤独和生来寡言的秉性让武藏心灰意冷,低头不语。但夫妇二人看来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姨母说让武藏到旁边的房间稍微休息一下,似乎这已是最大的善意了。武藏默默地走进另一间屋子,由于数日来的疲劳,再加上天亮后还要到五条大桥赴约,他立刻抱着刀躺下。这世上终究只有他孤身一人。他在黑暗中拥抱着孤独。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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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和姨母之所以毫不客气,故意如此狠心而不留情面地责备武藏,大概正因为是他的血亲吧。武藏只能如此认为。尽管他一度火起,甚至想在门上吐口唾沫离去,可他宁愿如此解释,横卧下来。面对屈指可数的几个亲戚,自己应尽量善意地理解他们,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要一辈子互帮互助。他这么想。
可是,武藏的这种想法不过是不懂世事的他单纯的感伤而已。年轻的他,不,更确切地说是幼稚的他,无论是看人的目光还是观世的目光,都还太过短浅。
倘若这是在他成名或是成为巨富后做出的思考,自然毫无不当,但这并不是在寒冷的除夕身着沾满污垢的旅装好不容易找到亲戚家时所要考虑的事情。
不久,证明这种想法错误的情况便出现了。你去稍微休息一下——姨母的这句话给了武藏力量,他抱着空肚子等待。可是,尽管从傍晚时分厨房就飘来了做饭的香气,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他的房间里却没有一个人进来。
火盆里只有萤火虫般的一点火星。但饥饿和寒冷都还是次要的,武藏枕着胳膊,昏昏沉沉地睡了二刻多。“啊……除夕夜的钟声。”当他无意间猛地坐起来的时候,数日来的疲劳一洗而空,大脑清醒极了。京城内外寺院的钟声隆隆地鸣响,诸行烦恼的一百零八声钟声使人反省一年中的所有行为。我是对的,我做了该做的事,我无悔——这样的人能有多少呢,武藏想。钟声的鸣响,只能激起武藏的后悔,只会让他沉浸在对后悔之事的追忆中。不止今年,去年、前年、大前年,哪一年自己没有经历过不耻辱的日子?没有经历过无后悔的日子?
人似乎总是这样,刚做过什么事便立刻就会后悔,甚至对于终身伴侣,大多数男人都抱有追悔不及的悔恨之情。女人后悔尚可原谅,可是女人的牢骚声并不常闻,男人的怨言却时常会传入耳朵,他们甚至还会用雄壮的话语称自己的妻子为穿烂的破鞋,比哭诉还悲壮,丑陋至极。
虽然没有妻子,可武藏也有这种共通的后悔和烦恼,他已经在为造访姨母一家而感到后悔了。他仍未失去依赖亲戚的想法,尽管时常告诫自己要独立,却会忽然间依赖起别人来。真是傻瓜、糊涂!我仍未成熟!一旦惭愧起来,武藏便觉得自己越发丑陋,被耻辱感深深打击。
“对,那就先写下来吧。”不知想起了什么,武藏解开吃穿住行永不离身的包袱。
而这时,一个旅行打扮的老太婆已站在这家的门前,砰砰地叩起门来。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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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武藏的杂记簿,是个将半纸四折后装订起来的本子。武藏将其从包袱中拿出,立刻拽过砚台盒。本上有他漂泊期间偶得的感想、禅语、地理记事、自诫和随手画的写生。
武藏提着笔,凝视着空白。一百零八声钟声还在忽远忽近地鸣响。我什么事也不应后悔——他如此写道。每次发现自己的弱点,他都要写下一句自诫的话。可是光写下来毫无意义,必须像早晚诵经一样铭记在心,因而辞句也必须像诗句一样朗朗上口。或许是这个缘故,他苦吟着,把“我什么事也”修改成“我做事”,念叨了一句“我做事不应后悔”,但大概仍觉得不符合心境,又把最后的文字消去,方才搁笔。我做事不后悔!他总觉得最初的“不应后悔”没有气势,必须是“不后悔”——我做事不后悔!
“好!”武藏这才满意,并在胸中发誓。若要达到做什么事情都不后悔的高远境界,还须不断磨炼心志。我一定要达到这种境界让人瞧瞧!他在心中打下理想的桩基,坚定了信念。
这时,身后的拉门开了,冻得有点发抖的姨母窥视屋内。“武藏……”她仿佛在用牙根私语,声音颤抖地说道,“预感居然应验了。一直觉得让你留下来不妥,果然时不凑巧,本位田家的阿杉叩门时发现了你脱在门口的草鞋,又在叫嚣武藏来了,把武藏交出来……啊,在这边都能听见了,你听听。武藏,怎么办?”
“阿杉大娘?”
武藏凝神一听,果然是那一字一顿的呆板口吻,沙哑的声音像吹进来的寒风一样呼啸。
除夕夜的钟声已经敲完,新年伊始。如果在元旦一大早遇见不祥的血光一定会不吉利。她面现难色,催促着武藏:“快逃吧,武藏,逃了就万事大吉了。你姨父正在与她周旋,说不记得来过这样的人,拼命阻挡呢,你就赶紧趁机从后门……”姨母不断地赶武藏走,替他拿起行李和斗笠,还把姨父的皮袜和一双草鞋放到后门。
“姨母大人,别怪我不识趣,能否先让我吃一顿茶泡饭?从昨晚起我就一直饿着肚子。”
姨母闻言说道:“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快,快拿着这个上路吧。”她用白纸包着递来的是五块方年糕。武藏恭恭敬敬地收下,说了句“保重”,便悄悄出来,踏着结冰的路,像只被拔了毛的冬鸟,走进漆黑一片的天地。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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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地冻,武藏的头发和指甲全都像冻住一样,只有呼出的气息呈现一片白色,而且这气息仿佛也会立刻聚集在嘴四周的汗毛上凝结成霜。
“真冷!”武藏冻得脱口而出。就算是八寒的地狱也没有这么冷,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如此寒冷呢?难道独独今晨是这样?或许是心比身体还冷的缘故吧。武藏尝试自问自答。他原本就是一个不果断的人,就像依恋母亲的婴儿一样,心为幼稚的感伤而动摇,深感孤独,甚至羡慕起别人家温暖的灯火。这是何等寒酸的心情啊。为什么不感谢孤独和漂泊,从中生出理想并感到自豪呢?
原本冻得发痛的脚一下子热了起来,热气直达脚尖,呼到黑暗中的白色气息也用热气般的魄力驱走了严寒。没有理想的漂泊者,没有感激之心的孤独,这是乞丐的一生。西行法师与乞丐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心里有没有这些。
一道白光从脚下闪过。武藏定睛一看,原来自己已踏在薄冰上。不知何时,他已下到河滩,正走在加茂川东岸。水面和天空都还一片漆黑,一点也看不出天亮的迹象。发现自己正走在河边后,武藏突然迈不动脚了。尽管刚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都能若无其事地从吉田山走到这里。
“对,燃堆火烤烤吧。”武藏走到河堤后面,在那里划拉了一些枯枝、木屑等可燃的东西,磨起打火石。点火实在需要细致的努力和耐心。
终于,火焰在枯草上燃烧起来。武藏像堆积木似的,小心地将可燃物堆上去。火力达到一定程度后,一下子蹿升的火焰开始熊熊燃烧,长长的火舌甚至要朝武藏脸上扑去。
武藏从怀里摸出年糕,放在篝火上烤了起来。望着表面急剧膨胀的年糕,他又想起了少年时的新年,无家可归的伤感又像泡沫一样在心里闪烁。年糕既没有咸味,也没有甜味,可是他却嚼出了“世间”的滋味。
“这就是我的新年。”武藏一面烤火,一面大口吃着年糕。似乎突然间想通了似的,他的脸上浮出两个酒窝。“真是个好年,就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得到五块方年糕,看来无论对谁,上天起码都会让他过一个年啊。屠苏酒便是加茂川那满满的水,门松便是东山三十六峰。对了,净净身,等待新年的日出吧。”
武藏走近河滩,解开衣带,脱掉全部外衣内衣,扑通一下将身子沉到水中。他像戏水的水鸟一样溅起水花,清洗着全身。不久,当他使劲地擦拭皮肤时,破云而出的晓光隐约映在他的后背上。这时,有人看到河滩上未燃尽的篝火,已然站在了河堤上。尽管身形和年龄与武藏截然不同,却也是个被执着心驱使的旅人——本位田家的阿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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