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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人的笛音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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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的山比漆还黑,远处的山则比云母还淡。时值晚春,风一点也不冷。路边的竹丛和藤蔓全都笼罩在雾中。离村落越远,山里就越像下了一场夜雨似的,到处湿漉漉的。
“放松点,阿通姑娘。”泽庵抬着手杖前端,边走边说。
阿通则抬着后端。“我怎么能安心呢,您究竟打算走到哪里?”
“也是啊……”泽庵的回答也让人心里没底,“再往前走一点。”
“走路我倒是不介意。”
“你累了吗?”
“没有。”看来肩膀已经压疼了,阿通不时把手杖在两肩之间移动,“一个人也没有啊。”
“今天泥鳅胡大将一整天都没在寺里,搜山的人全都撤回村里了,都等着看约定三天的热闹呢。”
“泽庵师父,您夸下那样的海口,究竟想怎么抓住武藏呢?”
“待会儿他就出来了,用不了多久。”
“就算他出来,可那个人平时就那么强悍,而且被搜山的人围捕得都要疯了,现在的他就形同恶鬼。我光是想想,腿就打哆嗦。”
“小心脚底下。”
“讨厌,吓我一跳。”
“不是武藏出来了。因为路边扯着藤蔓,竖着荆棘栅栏,我是提醒你当心这些。”
“这些都是搜山的人为了追捕武藏先生而设下的吧。”
“一不留神,我们也会掉进这些陷阱里。”
“听您这么一说,我一步都不敢走了。”
“如果要掉,也是我先掉。可是一旦摔骨折了什么的,那就不好了……咦,山谷变窄了不少啊。”
“刚才已经越过赞甘山了,这附近是辻原。”
“难道这么走上一整晚也没用?”
“您跟我商量也没用。”
“等等,先放下行李。”
“怎么了?”
泽庵走到山崖边说道:“撒尿。”在他脚下,英田川上游的湍流撞击着岩石,发出震天的轰鸣。“啊,痛快……到底自己是天地呢,还是天地是自己?”他一面把尿雾撒下山崖,一面数星星似的仰望天空。
阿通在远处惴惴地喊道:“泽庵师父,还没好吗?这么长时间。”
终于,泽庵走了回来。“我顺便占了一卦,大致的方向已经算出来了。”
“占卦?”
“虽说是卦,可我占卜的是心卦。不,应该说是灵卦。我把地相、水相和天象结合起来,凝神一算,卦里说得去那边。”
“是高照峰那边吗?”
“叫什么山我不清楚,反正就是那边山半腰没树的高原一带,看见了吗?”
“那里是虎杖牧。”
“虎杖……捕捉去者的意思,好兆头。”泽庵大笑起来。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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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是一片朝向东南的缓坡,视野辽阔,属于高照峰的山腰地带,村里人都称之为虎杖牧。既然叫牧,一定是一个可以放牛或牧马的地方,但在寂寞的夜晚,只有煦暖的微风吹拂着草儿,马和牛的影子完全看不到。
“嗯,就在这里布阵吧。敌人武藏就是魏国的曹操,而我就是诸葛亮。”
阿通卸下行李。“在这里干什么?”
“坐着。”
“坐着就能抓住武藏先生吗?”
“如果撒开网,连天空飞的鸟儿都能抓住,小菜一碟。”
“泽庵师父,您是不是让狐狸什么的附体了啊?”
“生火吧。说不定就会掉进圈套了。”泽庵堆起一堆枯树枝,燃起篝火。
阿通心里踏实了几分。“有了火就热闹了。”
“刚才很害怕吧?”
“这个嘛……不管是谁,都不想在山中熬夜吧……而且要是下雨怎么办?”
“我在来的途中看好了下面路上的一个洞穴,要是下雨,咱们就躲到那里去。”
“晚上或下雨天,武藏先生大概也会躲在那种地方吧……村里的人究竟为什么把武藏先生看成眼中钉呢?”
“是权力让他们那样的。再没有比纯朴的百姓更害怕权力的了,所以才把自己的兄弟从土地……从故土赶出去。”
“也就是说,他们只是为了保全自己?”
“作为无力的百姓,这一点尚可原谅。”
“可令人不解的是那些姬路城的武士。为了区区一个武藏,用得着那样兴师动众吗?”
“不,这也是为了治安迫不得已。从关原开始,武藏就有种被敌人追赶的感觉。在这种心情的驱使下,他回村时不由得冲破了国境上的哨卡,其实他这么做并不妥。由于打死了守卫哨卡的藩士,如果不继续杀人,自身性命就难保。这其实也不是谁惹了什么祸事,而是由于武藏对世事无知。”
“您也憎恨武藏先生吗?”
“当然憎恨。如果我是领主,也会果断严加惩处,将他碎尸万段,以儆效尤。如果有钻地之术,就算是扒开所有草根也要将他抓住,处以磔刑。区区一个武藏,如果姑息纵容,那领下的纲纪自然就涣散了,更何况在今天这样的乱世。”
“泽庵师父虽然对我很好,没想到心肠却很硬。”
“当然硬,我是一个光明正大、赏罚分明的人。我暂借了这种权力,才来到这里。”
“咦?”阿通一愣,从篝火旁边站了起来,“刚才,那边的树中好像有沙沙的脚步声。”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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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
 么?有脚步声?”泽庵也被吸引过去,竖起耳朵,不一会儿便大喊起来,“哈哈,是猴子,猴子!快看那里,一大一小两只猴子正跳过树枝呢。”
“吓我一跳。”阿通咕哝着,重新坐下。
两人盯着篝火又过了片刻。夜色渐深,两人都沉默了。
泽庵一面折断枯树枝,添进快要熄灭的篝火,一面问道:“阿通姑娘,你在想什么呢?”
“我?”火光中,阿通有些红肿的眼睛望着星空,“我在想,尘世是多么奇怪的东西。你这么凝神望去,便能看见无数的星星沉浸在这寂寞的深夜里。不,我说错了,深夜也包罗万象,那么大,在慢慢地转动。我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转动,而我这么一个渺小的存在,怎么说呢,就这样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支配着,即使在我一动不动的时候,命运也在一刻不停地变化……反正就是这种不着边际的事。”
“你在撒谎吧?这些事或许也会浮现在你的脑海里,但你肯定还有更需要思考的事。我得向你道歉,我已经读了信使送来的信。”
“那封信?”
“在织布房里,我好不容易给你捡起来,你却连碰都不碰,只顾着哭,于是我就先装进了自己的袖子……说起来有点不雅,在厕所里,为了解闷,我详详细细地读了一遍。”
“您、您太过分了!”
“于是我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阿通姑娘,这对你来说反倒是一件幸事。像又八那样朝三暮四的男人,如果嫁给他后再被一纸休书休了,怎么办?趁着还没完婚就了结,我倒觉得是件好事。”
“但女人无法这么想。”
“那怎么想?”
“委屈!”阿通忽然咬住袖口,“我一定……一定把又八哥找出来,不把心里话全说出来,心里就不好受。而且,对那个叫阿甲的女人,我也要问清楚。”
“开始啦……”泽庵注视着边说边悔恨地哭个不停的阿通,念叨起来,“我原以为只有阿通姑娘可以在不知世间邪恶、也不知人间冷暖的情况下变成大姑娘,成为主妇,再成为老婆婆,无忧无虑地过完平静的一生。看来,命运的狂风也终于吹到你身上来了。”
“泽庵师父!我、我该怎么办?我委屈……委屈啊。”阿通抽泣着,一直把脸埋在袖中。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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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二人就藏在山上的洞穴中睡觉休息,也不用为吃的东西发愁。只是最为重要的抓捕武藏之事,也不知泽庵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既不去搜寻,也不担心。
第三天的夜晚降临了。一如前两天一样,阿通仍坐在篝火旁。“泽庵师父,今晚可是约定的最后一晚了。”
“是啊。”
“您打算怎么办?”
“什么?”
“您说什么呢,您可是跟人家结下重大约定才登上这山的。怎么,难道您忘了?”
“没有。”
“如果今天晚上抓不到武藏先生……”
泽庵打断她,说道:“我知道。倘若违背约定,不就是把我这颗人头吊在千年杉树的树梢上吗?你不用为我担心,我还不想死呢。”
“那为何不去稍微搜一搜?”
“出去搜就能找到他吗?这么大的山。”
“您这个人真难琢磨。这么一来,弄得我都破罐子破摔,胆量见长了。”
“没错,就是胆量。”
“那,泽庵师父,您光凭胆量就揽下了这差事?”
“嗯,差不多吧。”
“我真害怕。”
阿通原以为泽庵是凭着自信揽下这差事,心里还稍微有点底,可现在格外担心。难道这个人是个疯子?有时候,精神有点失常的人也会被高估,莫非泽庵师父也属此类?
可是,泽庵仍满脸淡然地拨弄着篝火。“已经是半夜了吧?”他叨念着,仿佛刚刚意识到。
“是啊,天空马上就泛白了。”阿通故意一字一句地说。
“哎呀……”
“你在想什么?”
“他必须得出来了。”
“武藏先生吗?”
“对。”
“可谁会主动送上门来让您抓住呢?”
“不,不是这样的。人心是脆弱的,孤独绝不是它的本质,更何况被周围所有人歧视、围追,并且是被包围在冷漠的世态和刀刃中的人……不对啊,看到这么温暖的火焰,他不可能不来。”
“这是泽庵师父一厢情愿的想法吧?”
“不是。”忽然,泽庵自信地摇摇头。阿通反倒为自己受到驳斥而高兴。“新免武藏恐怕早已来到附近了,只是还没有弄清我是敌是友。他一定是受到愚钝和疑心的蛊惑,连话都不敢说,正躲在阴暗的地方将自卑的眼神投向这边呢……对了,阿通姑娘,你插在腰带里的东西借我用一下。”
“横笛吗?”
“嗯,就是那支笛子。”
“不行,唯独这样东西我谁都不借。”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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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
 什么?”泽庵少见地追问起来。
“不为什么。”阿通摇摇头。
“借一下又有什么关系?笛子这东西,越吹才会越好,绝不是越吹越坏。”
“可是……”阿通捂住腰带,依然没有答应。
当然,这支从不离身的笛子对阿通来说有多重要,泽庵曾在阿通讲起身世时听到过。尽管他十分理解阿通的心情,还是觉得有借来的可能。“我会小心的,就给我看一下吧。”
“不行。”
“无论如何也不借?”
“嗯……无论如何也不借。”
“那……”最后,泽庵还是妥协了,“阿通姑娘,那你吹给我听也行。你就吹上一曲吧。”
“不行。”
“连这也不行?为什么?”
“眼泪汪汪的叫人怎么吹?”
孤儿总是这么顽固,泽庵不禁心生怜悯。但实际上,那口顽固的心井里总是抱着一种冷漠的空虚,并且在渴望着某种东西,尤其是孤儿无法拥有的东西。那正是从未眷顾孤儿的爱之泉。阿通心里也一定存在着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仅仅以幻觉形式存在的父母。她一直在呼唤他们,或是在倾听他们的呼唤,只是她自己意识不到这种骨肉之爱。
笛子正是双亲的遗物,双亲唯一的存在证据便是那支笛子。在她还没有看清人世之光的婴儿时期,当她像只幼猫一样被遗弃在七宝寺的走廊上时,据说插在腰带上的就是这支笛子。这的确是她将来寻找亲人时的唯一线索,而且在尚未相见的时候,笛子便是父母的影子和声音,轻轻一吹,就不禁潸然泪下。
阿通不想将笛子借人也不想吹的心情,泽庵十分理解,也十分怜惜。他沉默了。
第三天的夜晚,薄云里竟少有地透出了朦胧的珍珠色月光。秋去春来的大雁也不时把阵阵啼声丢在云间,看来今夜它们也要离开日本了。
“火又要燃尽了。阿通姑娘,再把这些枯枝添上……咦?你怎么哭了?勾你想起了伤心事,我又做了件不识趣的事。”
“没有,泽庵师父……是我太顽固了,不好的是我。您请用吧。”说着,阿通抽出笛子,递到泽庵手里。
笛子装在一个褪了色的古锦缎袋子里。虽然袋子的线破了,绳断了,可里面的笛子散发出的古雅气息令人顿生怀念之情。
“这……合适吗?”
“没关系。”
“那,阿通姑娘你就吹一曲吧。我光听听就行了……就这样听。”泽庵并没有碰笛子,而是转过身抱起膝盖。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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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平常,倘若要吹笛子给泽庵听,还没等吹,泽庵就会极尽挖苦,可泽庵今天竟乖乖地竖起耳朵,闭目凝神,阿通反倒有点害羞了。
“泽庵师父的笛子吹得也不错吧。”
“还可以吧。”
“那,您先吹一曲给我听听吧。”
“用不着谦虚,听说阿通姑娘也学得很不错。”
“有位清原流的先生在寺里寄宿了四年,他教的我。”
“了不起啊。那么,像狮子、吉简之类的秘曲也很拿手喽?”
“别拿我开玩笑了……”
“好吧,什么曲子都行,只要是你喜欢的……不,你得把郁结在心头的东西全部用七孔吹散。”
“我也是这样想的。心头的悲伤、悔恨、叹息,要是能一口气把这些东西全都吹散,一定很畅快。”
“没错,把郁结之气发散出来很重要。一尺四寸的笛子就像是一个人,也可以代表宇宙万象……干、五、上、勺、六、下、口,这七个孔可以说象征了人间五情的语言和两性的气息。你读过《怀竹抄》吧?”
“读过,但是不记得了。”
“第一句便是‘笛乃五声八音之器,四德二调之和也’。”
“您这样子就像是教笛子的先生。”
“我就是个花和尚。对了,顺便让我看看你的笛子吧。”
“请。”
一拿过笛子,泽庵便说道:“嗯,一看就是一件名器。把这样一支笛子放在弃婴身上,由此可见你父母的人品。”
“教笛子的先生也如此赞赏过,果真这么好吗?”
“笛子也有风采和心格,用手一摸就能感知。历史上有许多名器,比如鸟羽院的蝉折、小松殿的高野丸,还有清原助种极为推崇的蛇逃之笛等。可是由于近来世间杀伐不断,泽庵我也是头一次看到这种笛子。还未吹,身子便已发抖。”
“我本来就吹得不好,听您这么一说,就更不敢吹了。”
“还有铭文啊……只是在星光下辨不清。”
“很小,写的是‘吟龙’二字。”
“吟龙?这样啊。”说完,泽庵把笛鞘和袋子一并还到阿通手里,“拜托了。”他郑重地说道。
阿通也被泽庵认真的样子打动。“那就献丑了……”她在草丛里端正坐姿,恭恭敬敬地朝笛子拜了拜。
泽庵不再说话。四面只有静默的天与地,郑重端坐的泽庵仿佛已不存在,他黑黢黢的身影看上去就像一块岩石。
阿通把唇贴向笛子。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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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白皙的面庞微微侧起,缓缓地架起笛子。她湿了湿吹口,调整心情,似乎完全换了个人。这是艺术的力量吗?她浑身透着一种威严。
“献丑了……”她郑重地对泽庵说道,“权当是消遣吧。”
泽庵默默点点头。
于是,幽怨的笛声响起。阿通细长而白皙的手指关节仿佛一个个活动的小人,踏着七个笛孔跳起舞来。低沉的声音如潺潺流水,顿时引得泽庵遐思万里,浮想联翩,他只觉得自己俨然已化身为流水,尽情地在山谷间徜徉嬉戏。笛声变得高亢时,他的魂魄又仿佛一下子被攫到九霄云外,与流云戏耍。突然,笛声又急转直下,变幻为地声与天响的合奏,化为哀叹无常世事的飒飒松涛。
凝神倾听,恍惚之间,泽庵不由得回忆起一个名笛的传说:从前,源博雅吹着笛子走在朱雀门的月夜下,楼门之上忽然出现一人吹笛与他应和。攀谈起来后,二人便互换笛子,乘兴吹了一整夜。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人竟是鬼魂。
连鬼魂都能为音乐所动,更不用说五情脆弱的人子了。倾听如此佳人的曲声,怎叫人不感动?泽庵坚信如此,眼眶也渐渐濡湿。虽然最终眼泪是止住了,脸却渐渐地向膝间深埋。他不由自主地将膝盖越抱越紧。
篝火越来越弱,阿通的脸颊却越来越红。笛音已入禅定,也不知究竟她是笛子,还是笛子是她。母亲在何处?父亲在哪里?笛音在宇宙中翱翔,仿佛在呼唤亲生父母,又似在缠绵地倾诉一个遭到背叛的少女之心,向那名抛弃自己、身在他国的无情男子诉说伤痛。笛声里更有这名深受伤害的十七岁少女对内心苦闷的袅袅倾诉。这名无依无靠的孤儿将来该如何生活,又如何去实现一个普通女人的人生价值?
或许是为艺术而陶醉,抑或是这种情感终于出现了混乱,当阿通的气息微微现出疲劳,发根渗出薄汗时,簌簌落下的泪水已在脸颊上连成两道白线。长曲仍未终了。时而嘹亮,时而淙淙,时而哽咽,无休无止。
这时,在离渐渐暗淡的篝火两三间远的草丛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野兽爬过。泽庵一下子抬起头,紧盯着那黑色的东西,静静地抬手喊道:“那边的人,在雾里一定很冷吧?不用介意,到火堆旁聊聊吧。”
阿通纳闷地停下手。“泽庵师父,您一个人喊什么呢?”
“你还不知道啊?阿通姑娘,武藏已经来了,正躲在那里倾听你的笛声呢。”说着,泽庵指指不远处。
阿通不经意地回过头,猛地醒悟过来,“啊”的一声,不由自主地把笛子朝那个人影扔去。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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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惊叫的阿通,受惊吓更严重的似乎是潜伏在那里的人。只见他像鹿一样噌地从草丛里跳起来,要向远处逃去。
阿通突如其来的喊声仿佛把好不容易落网的鱼儿从水边惊走了,泽庵也慌乱起来。
“武藏!”他使出浑身力气喊道,“站住!”
紧接着喊出去的第二句话中也透着一股压力。不知该说是声压还是声缚,总之是一种喊出去后就令对方无法逃走的力量。只见武藏顿时像被钉在原地一般回过头来,炯炯的眼神凝视着泽庵和阿通,目光中充满猜疑,杀气腾腾。
泽庵则一直沉默地抱着双臂,武藏盯着他的时候,他也一直注视着对方,就连二人呼吸的频率都十分一致。不久,泽庵眼睛中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他松开手。“过来吧。”他先招了招手。
武藏眨了眨眼睛,漆黑的脸上现出异样的表情。
“过来吧,过来一起玩吧。这里有酒,也有食物。我们既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仇人。过来烤烤火说说话吧。”
“……”
“武藏……你一定是深深地误会了。这世上有火,有酒,有食物,也有温情。是你自己主动跳到地狱里,视角扭曲了……道理我就不讲了,反正你也听不进去。快,快到篝火旁来吧……阿通姑娘,你往刚才煮的芋头中添点冷饭,做点芋头杂粥吧。我也饿了。”
阿通支上锅,泽庵则把酒壶放在火上加热。看到二人平和的样子,武藏这才安下心,一步步靠近,可走近后又畏缩地站着不动。泽庵把一块石头滚到火边,拍拍他的肩膀。
“坐吧,请坐。”
武藏乖乖地坐下。阿通却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一头解开了锁链的猛兽前。
“嗯,差不多煮好了。”泽庵揭开锅盖,用筷子尖插住芋头,送进嘴里,一面大嚼一面说道,“哦,煮得很软。怎么样,你也吃点?”
武藏点点头,这才露出白色的牙齿笑了起来。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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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把粥盛在茶碗里递过去,武藏连连吹着热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他握着筷子的手不住抖动,碰在茶碗沿上的牙齿也在咯咯作响。如此饥饿,如此凄惨,这是一种令人恐惧、出自本能的战栗。
“好吃吗?”泽庵先放下筷子。“来点酒怎么样?”他劝道。
“不喝酒。”武藏答道。
“不喜欢?”
武藏摇摇头。十多天躲在深山里,他的胃似乎受不了强烈的刺激。“多谢,身子暖和了。”
“够了吗?”
“很饱了。”武藏把茶碗还给阿通。“阿通姑娘……”他再次喊道。
阿通低着头。“什么事?”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
“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我昨晚就看到这一带有火光。”
阿通闻言,心里咯噔一下,颤抖着不知如何作答。泽庵则从一旁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是来抓你的。”
武藏并不太吃惊。他默然地垂着头,十分怀疑地打量着二人。
泽庵不失时机地转过身来。“怎么样,武藏?如果同样是抓捕,你愿不愿意被我的法绳捆起来?国主的法令也是法,佛门的戒律也是法,虽然都是法,可我的法绳更加人道。”
“不行,不行。”武藏愤然摇头,脸色大变。
“你先把话听完。你的心情我理解。你的想法是哪怕化为舍利也要反抗到底,对吧?可是你赢得了吗?”泽庵劝道。
“什么意思?”
“你憎恨的人们,领主的法规,还有你自己,这一切你赢得了吗?”
“输了!我……”武藏呻吟一声,皱起那张悲惨的面孔,差点哭出来,“反正到最后只有死路一条,我要把本位田家的大娘、姬路的武士和所有可恨的家伙杀死、杀死,全部杀死!”
“那你的姐姐怎么办?”
“哎?”
“你那被关在日名仓哨卡里的姐姐——阿吟小姐,你打算怎么办?那位性情温和、思念弟弟的阿吟小姐……不,不仅如此,还有播磨名门赤松家支流、平田将监以来的新免无二斋的家声,你打算怎么办?”
武藏伸出指甲尖长的黑手捂住脸。“不、不知道……那,那些事,我顾不上了。”他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随即号啕大哭。
泽庵突然握紧拳头,用足力气,大喝一声,朝武藏的脸狠狠地打过去。“你这个混蛋!”被一拳打蒙的武藏一个趔趄,泽庵趁势又挥了一拳,继续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不孝子!今天泽庵就要替你的父亲、母亲,替你的祖先们管教管教你!让你再吃我一拳!痛吗?痛不痛?”
“痛……”
“那说明你还有一点点人性。阿通姑娘,把那边的绳子拿过来。怕什么?武藏已经彻悟,愿意让我绑起来了。那不是权力之绳,是慈悲之绳。有什么害怕和可怜的?快拿过来。”
武藏被按倒在地,双眼紧闭。如果他想反抗,泽庵恐怕早就变成一个球飞出去了,可是他精疲力竭地躺在草地上,泪水不断从眼角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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