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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死者

“……德鲁赫找到了她。”
梅格雯唱道:
“心爱奈拿苏,风舞者哟,
 身展绿草上,沉默如石。
 她漆黑的眸子仰望天空,
 只有发亮鲜血给他答案,
 她动也不动,黑发散落。”
梅格雯抬手护住双眼,遮挡刺骨狂风,俯身重新整理父亲石冢上的花儿。风吹乱了石碑间的紫罗兰,只剩几片干花瓣还留在格威辛的墓旁。背弃我们的夏天到底跑哪儿去了?什么时候花才会再开,让她好好照料挚爱亲人们的长眠之处?
风吹乱了细瘦的白桦树,她又唱了起来。
“长长又久久,他抱着她,
 穿越灰影夜,夜色羞惭,
 他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
 德鲁赫歌唱东方永明光。
 轻声在她耳畔说:等日升。
 黎明破晓时,金光照拂,
 无法温暖她,夜莺之女。
 奈拿苏气若游丝魂归西。
 德鲁赫抱着她哀声阵阵,
 恸哭穿越森林传遍荒野。
 共鸣的两颗心只剩孤独……”
歌声戛然而止。她茫然地回想,从前是不是能记住所有歌词呢?这首悲伤的歌谣是奶妈唱给幼小的她听的,唱的是“希瑟”——这称呼来自她的祖先,意为“宁静之民”。梅格雯不知歌曲背后的传说,她觉得老奶妈也不太可能知道。这首歌,欢乐时唱响的悲哀之曲,是她小时候在神堂学会的……在她父亲和弟弟去世之前。
她站起来,拍掉粘在黑裙子膝盖部位的灰,将所剩无几的枯萎花瓣散在格威辛墓前,落入破土而出的细草叶间。她转身踏上小路,扣紧斗篷抵挡凛冽的寒风,再一次想,自己为何不加入弟弟和父亲路萨的行列,在这坡上终享平静呢?为什么她还活着?
她知道艾欧莱尔会说什么。穆拉泽地伯爵会告诉她,除了梅格雯,人们已失去了所有能鼓舞、带领他们的人。“希望,”艾欧莱尔总是那么平静,又如狐狸般聪颖,“就像国王鞍座上的腹带——很细,但能保证世界不上下颠倒。”
想起那位伯爵,她就不由怒气上涌。他懂什么?——艾欧莱尔,被神眷顾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叫死亡?每天一睁眼,想到自己最爱之人都已亡故,人民背井离乡,注定要被慢慢羞辱至死。如此可怕的压力,他又怎能理解?天之骄子能担起这么灰暗痛苦的重担吗?又能理解她这无望的情绪吗?
这些日子,穆拉泽地的艾欧莱尔经常来看她,跟她说话,好像她还是个孩子。曾经,很久以前,梅格雯爱过他,但她从未蠢到相信他也爱她。虽贵为公主,但她更像农夫的女儿,个子跟男人一样高大,拙嘴笨舌——谁会爱梅格雯呢?但如今,她和她糊里糊涂的年轻继母茵娜温是路萨·安哈-历辛仅存的遗孤,艾欧莱尔自然要关心她们。
当然,他没有其他目的。她放声大笑起来,立刻又讨厌起自己的笑声。哦,诸神啊,其他目的?高贵的艾欧莱尔伯爵不会有那种想法的。比起其他东西,这一点是她最讨厌的:无情的仁慈与尊敬。她受够了同情。
再说了,就算——当然绝不可能——就算他想在此时获利,跟她的命运绑在一起又有什么好处呢?梅格雯是这破裂的国家、没落的统治家族仅存的女儿。如今,赫尼斯第人仿佛野兽,在格兰玻山林里逃生。他们遭到至高王埃利加及其瑞摩加奴才、考德克的司卡利的毁灭性打击,被迫退回原始的洞穴。
也许艾欧莱尔是对的。也许她确实欠他们一条命。她是路萨最后的骨血——过去,生活还比较愉快时,纽带十分薄弱;但对如今的赫尼赛哈幸存者来说,这却是仅存的纽带。因此,她必须活下去——可谁能料到,光生存下去就是个沉重的负担!
梅格雯走在陡峭的小路上,脸庞被什么东西沾湿。她抬起头。铅灰色的天空布满小小的黑点。又有一粒湿乎乎的东西落到她脸上。
雪。明白过来后,冰冷的心变得更冷了。仲夏的雪,提亚加月的雪。天空神布雷赫和其他诸神果然背弃了赫尼斯第。 只有一名哨兵,还是个大概只度过十个夏天、鼻头发红、淌着鼻涕的男孩。他朝走进营地的她行了个礼。几个裹着毛皮的孩子在洞口苔地上玩耍,想用舌头接住飞速飘落的雪花。看到她走来、黑裙在风中飞旋,他们都瞪大了眼睛,急忙退开。
他们以为公主疯了,她酸溜溜地想,所有人都这么以为。公主总是自言自语,却好几天都不跟其他人交谈。除了死亡,公主不会说别的。公主当然是疯了。
她想,也许对满脸惊慌的孩子们笑一笑要比较好,但她低头看着他们脏兮兮的小脸和破破烂烂的衣服,又觉得自己只会让他们更害怕。于是,梅格雯什么都没做,飞快地走进洞里。
我真疯了吗?她突然想。疯狂就是这快要压死人的重量吗?沉重的念头压着我的脑袋,我就像即将溺死的人,挣扎,下坠……
宽敞的山洞几乎空空荡荡。老克罗翰在毫无意义的赫尼赛哈保卫战中受了伤,正慢慢养伤。他躺在火堆旁,轻声跟她父亲路萨最喜欢的一位琴师阿诺兰聊天。他们抬起头看着她走来。她知道,他们两个都在检视自己,想潜入自己的脑袋。阿诺兰想起身,她挥手示意他坐下。
“下雪了。”她说。
克罗翰耸耸肩。老骑士的脑袋上没剩下几撮白发,光头皮布满细碎的蓝色血管,仿佛迷宫。“不妙啊,小姐。这可不妙。我们的牲口不多了。现在人还能住在洞里,是因为大部分人白天可以到外头去。”
“天冷会更拥挤。”阿诺兰摇摇头。他跟克罗翰差不多高龄,只是更加虚弱。“让更多人满心愤怒。”
“你们知不知道《离别石》?”梅格雯突然问琴师,“那是首很老的希瑟歌,唱一个叫奈拿苏的女人之死。”
“好像听说过,很久以前。”阿诺兰眯起眼睛盯着火光,努力思索,“是首老歌——非常非常古老。”
“你不用把歌词唱出来。”梅格雯说。她盘腿坐在他身旁,裙子绷在双膝间,仿佛鼓面。“为我弹弹曲子就行。”
阿诺兰拿过琴,踌躇着弹拨几声。“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记起来……”
“没关系。试一试。”她真希望自己能想出些好听的话,让他们脸上露出点笑容,哪怕只有片刻也好。难道她的人民活该看她可怕的脸色过日子吗?“想想其他时代。”她最后说,“是件好事。”
阿诺兰点点头,抚着琴弦,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费力地搜寻渺茫的记忆。终于,他开始弹奏一支轻缓的曲子,颤抖的音符有些不大合拍,但始终没有走调。听着他的演奏,梅格雯闭上眼睛。她再一次听到许久以前奶妈的声音,讲述着德鲁赫和奈拿苏的故事——老情歌里的名字真是奇怪。歌里讲述了两人的爱情和悲剧的死亡,还有他们互相交恶的家族。
音乐弹奏了很长时间。由远及近的往事在梅格雯眼前旋转浮现。她看到苍白的德鲁赫悲伤地弯下腰,誓要报仇——但那张脸酷似她弟弟格威辛,表情极其痛苦。而奈拿苏,死气沉沉地瘫在草地上,那不正是梅格雯自己吗?
阿诺兰停了下来。梅格雯睁开眼睛,不知道音乐是何时结束的。
“德鲁赫死于为妻子复仇。”就像之前谈话的延续,她说道,“他的家族从此跟奈拿苏的家族势不两立。”
阿诺兰和克罗翰交换着目光。她不予理睬,继续说下去。
“我想起这故事了。奶妈以前给我唱过这首歌。德鲁赫的家族避开敌人,到很远的地方生活去了。”停了一会儿,她转头看着克罗翰,“艾欧莱尔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数着手指。“应该会在新月前,大概两周不到。”
梅格雯站起来。“有些洞穴深入山脉核心,”她说,“对吗?”
“格兰玻确实有些深洞。”克罗翰慢慢点头,想弄明白她想干什么,“为了采矿,有些还凿得更深了。”
“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开始探索。等伯爵和他的人回来,我们就准备搬家。”
“搬家?”克罗翰惊讶地觑眼看她,“搬去哪儿,梅格雯小姐?”
“山腹更深处。”她说,“我在阿诺兰演奏时想到的。我们赫尼斯第就像歌里的德鲁赫家族,不能住在这儿了。”她搓着双手,抵挡洞内的寒意。“埃利加国王已经摧毁了他弟弟约书亚的势力。现在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人能赶走司卡利……”
“可是小姐啊!”阿诺兰吓得不轻,开口打断她,“还有艾欧莱尔,还有他手下那么多勇敢的赫尼斯第人……”
“……没人能赶走司卡利。”她无情地继续说,“而这么冰冷的夏天,考德克领主肯定觉得,比起他在瑞摩加的土地,赫尼斯第草原是更舒适的安家之所。如果我们留在这儿,总有一天会被抓到,像兔子一样在洞口被围剿干净。”她的声音越来越有力。“可我们往深处去,他们就永远找不到我们。赫尼斯第人也能幸存下来,离疯狂的埃利加和司卡利远远的!”
老克罗翰忧心忡忡地抬头看她。她知道,他跟其他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是不是因为失去亲人——所有人都失去了亲人——梅格雯已经精神错乱了?
也许吧,她想,但不是这件事。单说这件事,我肯定是对的。
“可是,梅格雯小姐。”老参事说,“我们吃什么?我们怎么弄到穿的,弄到粮食……”
“你已经说出了答案。”她回答,“山里到处是地道。如果我们能熟悉并查探明白,就能在石头间生活,安全地避开司卡利,还能想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去打猎,去收集储备粮,要是我们愿意,甚至可以偷袭考德克的营地!”
“可是……可是……”老人转向阿诺兰,但琴师无法提供任何建设性提议,“可你母亲茵娜温会怎么想?”他最后说。
梅格雯轻蔑地哼了一声。“我继母整天跟其他女人待在一起,抱怨她有多饿。茵娜温还不如小孩子有用。”
“那艾欧莱尔呢?勇敢的伯爵又会怎么想?”
梅格雯凝视克罗翰颤抖的双手和湿润的老眼。一时间,她为他难过,但这无法平息她的怒火。“穆拉泽地伯爵可以告诉我们他怎么想——但请记住,克罗翰:他不能命令我。他发誓效忠我父亲的家族。艾欧莱尔必须按我说的做!”
她走开了,留下两个男人在火边低声交谈。即便在风雪中站了很久,洞外刺骨的寒意还是无法冷却她火烧般发烫的脸颊。
海霍特高高的绿天使塔上响起午夜钟声,吵醒了乌坦邑侯爵哥斯伍,但声音很快颤抖着消失了。
哥斯伍闭上眼睛,想要再次入睡,睡意却迟迟不来。一幅又一幅画面出现在他紧闭的眼前,战争与比赛、重复枯燥的侯爵礼仪、混乱的狩猎场面。出现最多的是埃利加国王的脸——在色雷辛战役中,看到击破包围圈前来搭救的哥斯伍,他那暗中闪过的轻松表情;听到妻子海黎莎死讯时,他那空空荡荡、黑暗的凝视;最令人不安的,是如今对上哥斯伍的目光时,他那神秘、兴奋,同时却又羞惭的模样。
侯爵坐起来,骂骂咧咧。睡意已溜走,暂时不会回来了。
他没点灯,在黑暗中穿戴起来,借着窄窗照进的稀疏星光,跨过躺在床脚地板上打瞌睡的男仆。睡衣外披了件斗篷,套了双拖鞋,他就这样走出房间。脑袋被愚蠢混乱的念头塞满,他觉得还是花个把小时散散步比较好。
海霍特的大厅空空荡荡,看不到任何守卫或仆人。零星火把在壁灯座上燃烧,时明时灭,快要烧光。大厅没人,却能隐约听到低语声飘过黑乎乎的走廊——侯爵相信,是巡逻哨兵的声音,却因为离得太远看不到他们。
哥斯伍发起抖来。我需要一个女人,他想,一具暖床的身体。叫她闭嘴就闭嘴,叫她说话才能打破沉默。这苦行僧般的生活会让任何人失去男子气概。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厅堂,往佣人间走去。那里有个活泼的卷发女仆,肯定不会拒绝他——她不是说未婚夫死在牛背山,现在正好独身一人吗?
要是那女的会守节——哈!那连我都能当修士!
佣人间的大门锁上了。哥斯伍又吼又拉,但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他本想挥拳敲打厚重的橡木门,把里面的人叫醒——让他们见识一下乌坦邑的怒火。但他放弃了。海霍特寂静的廊道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愿闹事。另外,他对自己说,那卷发小婊子不值得破门。
他离开那里,抚弄胡子拉碴的下巴,眼角扫到一个白乎乎的东西正往大厅转角移动,可一回身,却惊讶地发现什么都没有。他朝那边走了几步,探身检视,可旁边的大厅也空无一人。气若游丝般的私语声沿走廊飘荡——是低沉的女声,仿佛痛苦的呻吟。哥斯伍脚跟一转,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夜晚的错觉,他自言自语嘟囔着,门锁了,长廊空着——宝血乌瑟斯啊,这该死的城堡也被荒废了吗?
突然,他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这是哪条走廊?他认不出这光滑的瓷砖,认不出挂在阴暗朦胧墙面上的奇异旗帜。除非他转错弯、迷了路,否则这里应该是礼拜堂的步行厅。他转身原路返回,走上另一条岔路。这次,新走廊没有任何特征,但从窗子判断,他相信自己找对路了。
他抓紧一扇窗子的底框,将身子往上拉,靠强壮的手臂悬在半空。按理说,外头不是礼拜堂前院就是侧院……
但眼前的景象让哥斯伍大吃一惊。他手一松,滑落地面,膝盖发紧,一个趔趄摔倒。他连滚带爬站了起来,心怦怦直跳,伸手抓住窗框,再次将自己举起。
那是夜色笼罩下的礼拜堂庭院,理所应当,预计中的模样。
可他第一眼看到了什么?白色围墙,还有影影绰绰的尖顶,乍一眼看去像树,但他猛然意识到,那是塔——乳白色、细长如针的塔林,位于月下,仿佛吸饱月光一般熠熠生辉!海霍特没有那种塔楼!
可它就在那儿啊!然而,他再一次确认时却一切如常。那是庭院;是礼拜堂和遮篷;是小路旁的灌木丛,就像一排排昏昏欲睡的绵羊。再远处,他能勉强看到月光下绿天使塔的剪影——片刻前,就在它笔直指向天空的位置,他却看到十几只高举恳求的手。
他坐到地上,背靠冰冷的石墙。他第一眼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晚上的错觉?不,不一样!那是病,是疯狂,或者……巫术!
过了会儿,他恢复了常态。稳住,你这傻子。他站起来,摇摇头。这不是疯狂的错觉,而是脑子里想得太多,妇人之见。父亲从前也经常在夜里惊坐而起,睁大眼睛,盯着篝火,声称看到了鬼魅。但他死的时候,头脑还很清醒,活足了七十个夏天。不,是关于国王的念头在折磨我。也许我们周围全是黑巫术——上帝明鉴,今年见过那些该死的东西之后,他绝不会再怀疑巫术的真假。但不该是在海霍特啊。
哥斯伍知道,好几百年前,城堡曾属于那些精灵,但它被法术和咒语伤得很重,现在整片大地上不会有任何地方比这里更不欢迎精灵。
不,他想,是国王的改变让我脑子充满了怪念头:埃利加怎么会那么阴晴不定,一会儿疯狂暴怒,一会儿又恍惚犯傻?
他穿过走廊另一头的门,走到庭院中。一切都跟他刚才看到的一样。花园对面有窗,那是国王的私人房间,这时还亮着一点孤独的火光。
埃利加醒着。他考虑了一会儿。自从约书亚谋反那天起,他就没睡过好觉。
哥斯伍大步穿过庭院,往国王的居所走去,裸露的脚踝被反季节的凉风轻轻拍打。他要跟老朋友埃利加谈谈。这样的夜晚,人总会比较容易说实话。他得搞清楚派拉兹的目的;还有,埃利加召唤来的、仿佛白蝗过境般扫平奈格利蒙的可怕军队又是怎么回事。哥斯伍与国王多年来并肩作战,他们的友谊不能像生锈的铠甲般破裂。今晚他们得谈谈。哥斯伍会搞清楚,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老伙计最近的古怪行为。这将是整整一年来唯一一次机会,没有派拉兹旁听每个词,没有那对鼬鼠似的黑眼睛紧紧盯视。
庭院的门上了锁,但埃利加在登基典礼上赠予的大钥匙还挂在哥斯伍的脖子上。虽然埃利加上次叫他秘密执行任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但他的军人天性不允许自己将之取下。
锁没换。沉重的门静悄悄地向里打开。不知何故,哥斯伍对此很是感激。踏上通往国王房间的楼梯,他惊讶地发现,从这里一直到内屋门前,竟连一个卫兵都没有。埃利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力量,甚至不怕暗杀?这可完全不符合他从奈格利蒙围城战回来后的行为吧?
走到楼梯顶,哥斯伍听到含混的声音。突然间,他疑云顿生,靠过去,将耳朵贴在钥匙孔上。
他皱起眉头。我早该知道,他酸溜溜地想,早该听出走狗派拉兹到处乱吠的声音。该死的变态混球,就不能让国王清静一下吗?
他正迟疑要不要敲门,耳中却传来国王低沉的话语,同时,还能听见第三个人在说话。那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举起的手冻结在半空,指节悬在门框前。
声音高亢甜美,语调却有些怪异,仿佛来自异域的乐曲。它牵动他的神经,让他像一头扎进冷水中,汗毛倒竖,呼吸打战。在全部身心都被恐惧占领之前,他恍惚听到了“剑”和“山”的字眼。他从门边退开,匆忙中,差点一头栽下楼梯。
那些地狱里的怪物到这儿来了?他一边想,一边在睡衣上擦干汗淋淋的手掌,下了一级楼梯台阶。这事怎么这么邪门?埃利加是丢了脑子,还是丢了魂?
声音近了,门吱吱作响,似乎有人正抬起里头的门闩。所有直面埃利加的想法都突然消失了,乌坦邑侯爵仅存的念头是:别让人发现自己正透过钥匙孔偷听——也别跟那个语气诡异的东西碰面。他发疯似的寻找能躲藏的地方,但楼梯间实在太狭窄,只好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上面传来脚步声时,哥斯伍刚到外门,不得不往楼梯下躲,在吱呀作响的脚步声中,将自己尽量藏在阴影里。下楼的是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很容易分辨,他们一起停在门口。
“听到这消息,国王很高兴。”这是派拉兹在说话。旁边那个更暗的影子一言不发,只能看到黑兜帽的深处,有张苍白的脸一闪而过。派拉兹走出门去,光脑袋四下打量,谨慎地检视一番,猩红色的袍子在月光下呈现出深蓝紫色。那影子跟着他走进花园。
突然,一阵怒气涌上哥斯伍心头,甚至压过了没来由的恐惧。乌坦邑的领主居然要躲在楼梯下——而该死的牧师对那外来者的态度,就仿佛他是来自乡下的好伯伯!
“派拉兹!”哥斯伍呼喊着,从楼梯下方走了出去,“我要跟你谈谈。”
侯爵踩着拖鞋,脚下嘎吱作响,走到碎石地上。牧师竟独自一人站在小路中央。风在灌木丛间叹息,但没有其他声响,树丛起了微微涟漪,却没有别的东西挪动。
“哥斯伍侯爵。”派拉兹抬了抬刮净的眉头,一副惊讶的样子,“你在这儿做什么?还是这种时间。”他上下打量一番哥斯伍的衣着,“睡不着?”
“是……不对……牧师,该死,这不重要!我是来见国王的!”
派拉兹点点头。“啊。原来如此,我刚离开陛下身边时,他正好入睡。不管你的事有多紧迫,还是等明早再说吧。”
哥斯伍抬头看看朦胧的月亮,又环视一圈庭院。除了他俩,确实没有别人。他有种被自己欺骗的感觉,不由一阵晕眩。“你跟国王单独在一起?”最后他问。
牧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除了我们来自北方的新侍酒,没错。外屋还有几个贴身佣人。干吗这么问?”
侯爵感到脚下最后一片土地也消失了。“侍酒?我就想知道一下……我以为……”哥斯伍拼命保持住平衡,“门前没有卫兵保护。”他指出。
“有你这样勇猛的战士在花园潜伏,”派拉兹微微一笑,“还需要什么卫兵?不过你说得对,我会跟卫队长谈谈。好了,如果你允许的话,大人,我必须回自己的小床上去了。我一整天都忙于国事,累坏了。晚安。”
牧师袍子一旋,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庭院另一头的重重阴影中。
在无边无际的雪地中骑行,旅人的魂儿又回来了,但他还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会骑在马上,也不记得这马是不是属于他。同样,他也不记得之前去过哪里,发生了什么,搞得现在四肢扭曲断裂,全身上下剧烈疼痛。他只知道,他必须抵达遥远的地平线后头,要跟着夜空西北方一条弯曲的星线走下去。但他不记得终点在什么地方。
他只因睡觉停了几次:骑行本身就像一场白日梦,而这布满风雪冰霜的白色长路永无止境。陪伴他的只有鬼魂,一大群无家可归的死者拥在马镫旁,其中有些就是他自己——至少那苍白的脸看起来很像。还有些是被他杀死之人的冤魂,但他们任何一个都无法伤害他。没有名字,他和他们一样,只是幻影。
于是他们一起旅行,找不到名字的男人和失去名字的死人,孤单的骑手和陪伴他呢喃的虚幻部落,仿佛海浪涌来前的泡沫。
每次太阳消逝,星月在闪烁的西北天空中绽放,他都用小刀在马鞍上划一道口子。有时,太阳不见了,风卷起的雨雪填满黑暗的天空,看不到星星,他也会在马鞍上留下记号。苍白刀痕刻在油亮黝黑的皮革上,令他安心。这证明,即使在一成不变的山石雪原的世界里,也有可以改变的事。这也让他觉得,自己没有毫无意义地兜圈子,像只在杯口打转的盲目小虫。还有一种计时方法是饥饿感,此时此刻,它甚至压过了他身上最严重的伤。这也是一种扭曲的安慰。挨饿即是活着。要是死了,作为惩罚,他大概会加入周围这群低语不休的影子,注定要在了无生气的荒原中永远悲叹徘徊。活着至少还有一丝微弱、冰冷的希望——只是这希望意味着什么,他想不起来。
他的马死掉时,鞍上有十一道划痕。那一瞬间,他们突然向前方栽倒,越过新雪;下个瞬间,坐骑慢慢跪了下去,颤抖、倒地,周围扬起一大片纷纷扬扬的安静粉雾。花了好一会儿,他才挣脱死马,还因剧痛叫出声来,听着就像那些指路的星星一样遥远。他奋力站起,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又是两轮日升日落,他继续跋涉。终于,鬼魂也被咆哮的风雪刮走不见。他觉得气温又降低了,但没法肯定到底有多冷。
太阳终于又出现了,悬在冻结的岩灰色天空。风平息下来,纷飞的雪片变回轻飘飘的絮状雪花。面前的地平线上,隐约屹立着一道鲨齿般的锯形山脉。一环铁灰色的云仿佛王冠,绕着阴暗的峰顶。山侧有些裂开的冰隙,其中冒出的烟雾形成了那些云。此情此景使他不由自主跪倒在地,静静地祈祷、感谢。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姓什名谁,却知道这里就是自己苦苦寻求的地方。
明暗交替又过去一轮,他觉得自己离那山脉的影子更近了,附近都是结冰的小丘和黑暗的山谷。人类男女在这里生活,头发暗淡,眼中带着怀疑,挤在脏兮兮的石头和沉重黑木搭建而成的族屋里。虽然总觉得他们有些眼熟,但他没经过那些荒凉的村庄。当居民们在安全范围内靠过来致敬时,他也没理他们,继续蹒跚向前。
又是一天痛苦的跋涉,他远离了发色暗淡之人的居所。山脉挡住天空,连太阳似乎都又小又远,大地则仿佛永远被夜晚笼罩。有时拖着步子,有时在地上爬,就这样,他经过山脚一条非常非常古老的穿山小路,越过一座盖着霜、早已死去的银色城市废墟。只见一根根柱子像是断骨,刺穿了雪地表面;一座座拱桥则像骷髅空空荡荡的眼眶,隐约靠在阴暗的山脊上。
力量终于用尽,目的地也近在咫尺。结冻的破碎道路止于山体表面一道大门前,这道门比塔还高,门板用玉石、白色雪花石和巫木制成,合页则是黑色花岗岩。门上刻着形状奇特的如尼文。他在这道门前停下,连最后一丝力气也从残破的躯壳中溜走。最后的黑暗降临到他身上,那道大门却打开了。一群白色的人影涌出来,像阳光下的冰一般美丽,又像寒冬一样严酷恐怖。他们一直看着他。他们见证了他在白色荒野的每一次跌倒。现在,他们莫名的好奇心终于得到满足,总算将他带进了固若金汤的山体。
在散发蓝光的山脉核心,一个立着柱子的大房间中,无名旅人醒了过来。烟雾自中心的巨型井口升腾而起,雪花则从高得不可思议的天花板飘落,烟与雪上下混合。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躺在原地,凝视云的涡流。等到能转动眼珠时,他看到了前方的巨型黑石王座。它通体泛着冰霜的光泽,上头坐个身披白袍的影子。影子的银面具反射着巨井喷涌的光芒,像蔚蓝火焰般炫目。他突然欣喜万分,同时也非常、非常地惭愧不安。
“女主人,”随着记忆回涌,他哭喊起来,“碾碎我吧,女主人!碾碎我吧,我辜负了您!”
银面具歪过来对着他。房间的阴影里响起没有唱词的吟颂,旁观者们看着他,目光闪烁,仿佛那些曾伴随他穿过荒野的鬼魂也到了这里,来审判、见证他的毁灭。
“安静。”乌荼库说。可怕的声音像只隐形的手,捂住他的嘴;也像一个冰冻法术,施在他心底,让他变成了石头。“我想知道的,自会查明。”
受了重伤,又经历了穿越雪原的可怕旅程,他对痛苦已习以为常,甚至忘记了还有其他感觉。自打失去名字,他便一直受到疼痛的折磨,但那仅限于身体。现在,像绝大多数来到风暴之矛的人一样,他再一次被提醒:这世上有远超任何肉体伤痛的痛苦,连死亡都无法终结的痛苦。
乌荼库,山脉的女主人,年纪早已超出凡人所能理解的范畴,学识无比渊博。她也许知道如何在他身上搜寻信息,又让他免受折磨。假若这种仁慈的方法真的存在,那她也故意选择了不去使用。
于是他尖叫起来,不断地尖叫,声音在巨屋里回响。
北鬼女王的念头如寒冰一般,蠕动着穿过他的身体,冷冷地摄住他的灵魂,翻、找、抓、刨。这种痛苦远比凡人能想象的一切都更可怕,甚至超越了恐惧。她挖空了他,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发生过、经历过的事都脱离身体,心底深处的念头和自我全被撕扯出来展示。这种感觉,就像他是条鱼,被她开膛破肚,又拽出挣扎的灵魂。
他眼前又出现了当时的情景:追上雾沙穆山,发现猎物找到了想要的剑,他和凡人及希瑟间的战斗。他再次目睹了雪龙的出现和自己重伤的经过,他看着自己被压碎,鲜血淋淋地埋在几世纪前形成的冰块下。接着,就像观察陌生人似的,他看着一头垂死的生物奋力穿过雪原,往风暴之矛走去。那是个没有名字的可怜虫,丢了猎物,丢了同伴,甚至还丢了代表女王首位凡人猎手身份的猎狗头盔。看到这里,耻辱的画面总算消失了。
乌荼库再次点点头,银面具似乎正望向流琴井上方翻滚的雾。“是否辜负了我,不由你说了算,凡人。”她终于说,“但你要清楚:我没有不高兴。今天我知道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世界仍然转动向前,这一次,它正转向我们这边。”
她举起一只手,阴影里的吟颂声越来越响。似乎有个庞然大物钻往井底深处,激得蒸汽舞动起来。“我把名字还给你,尹艮·杰戈。”乌荼库说,“你仍是女王的猎人。”她从膝下拿起一顶闪光的白色新头盔,形似一头搜索目标的猎狗,瞳孔和吐出的舌头用猩红石头打造,匕首般交织的尖牙则是嵌进下颌的象牙。“这一次,我会给你一个凡人从未狩猎过的目标!”
突然,流琴井光芒大作。光冲出井口,映照柱子高处;一阵雷鸣般的吼声在整个大厅内回荡,吼声低沉,似乎连山脉本身都随之摇晃起来。尹艮·杰戈精神一振,心里默默地向他美妙的女主人保证了千万遍。
“但首先,你必须深眠、疗伤。”银面具说,“你走进了凡人必经的死亡国度,且走得很深,但你回来了。你会变得更加强壮,好完成接下来更艰难的任务。”
光一下子消失了,仿佛有片黑云扣在他身上。
森林里仍然夜色浓重。叫喊声停止后,壮硕的爱因司凯迪扶着戴奥诺斯站了起来。寂静终于降临到戴奥诺斯的耳朵里。
“圣树上的乌瑟斯啊,看那儿。”瑞摩加人喘着气说。戴奥诺斯惊魂未定,环顾四周,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竟让爱因司凯迪露出这么奇怪的目光。
“约书亚。”瑞摩加人呼唤着,“过来!”
王子将南黛儿收回剑鞘,走了过来。戴奥诺斯看到另一个同伴也跟过来了。
“这次他们不只是佯攻又撤退。”约书亚冷冷地说,“戴奥诺斯,你还好吧?”
骑士摇摇头,还是糊里糊涂的。“我头很痛。”他说。他们都在看什么呢?
“它……它用刀指着我的喉咙。”史坦异神父疑惑地说,“戴奥诺斯大人救了我。”
约书亚向戴奥诺斯俯下身子,但令人惊讶的是,王子擦过他身边,单膝跪到地上。“安东救了我们。”他轻声说道。
戴奥诺斯目光下移。他终于发现,刚才跟自己缠斗的黑衣北鬼竟躺在脚边的地上。月光照在尸体般的脸上,白皮肤映衬着暗沉的血。北鬼苍白的手里还紧握着致命的细长匕首。
“我的天呐!”戴奥诺斯叹道,身子摇晃。
约书亚靠近那具身体。“老朋友,你那一击真够重的。”他说着,睁大眼睛,站了起来。南黛儿再次出鞘。
“他动了。”约书亚努力保持声音平静,“这北鬼还活着。”
“活不长了。”爱因司凯迪一边说一边举起斧子。约书亚及时出手,南黛儿挡在瑞摩加人和他的杀戮目标之间。
“住手。”约书亚挥手示意其他人后退,“杀他就是干傻事了。”
“它想杀我们!”艾索恩嘶声说。公爵之子刚刚回来,手举用燧石点燃的火把。“想想它们在奈格利蒙干了什么。”
“我不是要宽恕。”约书亚说着,垂下剑尖,抵在北鬼苍白的喉咙上,“我要向俘虏问话。”
也许因为刺痛,北鬼挪动一下身子。好几个人都抽了口冷气。
“你靠得太近了,约书亚!”渥莎娃叫道,“退后!”
王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动。他将南黛儿的尖端压低些,抵住俘虏的胸骨。北鬼张开染血的嘴唇,深深吸了口气,眼皮眨了眨。
“Ai,Nakkiga,”北鬼声音嘶哑,蛛腿般的手指一张一合,“O’do’tkestazho……”
“他是个异类,约书亚王子。”艾索恩说,“不会说人话。”
约书亚一语不发,又刺了他一下。火焰映着北鬼的眼睛,反射出奇特的紫色光芒。那对细眼睛从顶着自己胸口的剑锋一直往上看,最后看向王子。
“我会说。”北鬼慢慢地说,“我会说你们的语言。”他的声音尖利而冷漠,细脆得像从玻璃笛子中发出。“不过很快,只有死人才会说这种语言了。”那生物坐起来,扭头小心地看着周围。王子的剑追随着他的每个动作。北鬼的关节很奇怪,那流畅的动作要是换成人类来做,就会显得十分笨拙,但也有不少动作,二者出奇地相似。几个围观者退开几步,他们被吓坏了。虽然北鬼鼻子流血,身上更有数不清的伤痕,但依然有力气移动,似乎还不知道疼。
“桂棠、渥莎娃……”约书亚盯着俘虏,头也不回地说。干涸的血渍下面,北鬼的脸仿佛月亮般发着光。“还有你,史坦异。”王子说,“那边只有琴师和淘儿两个。去看看他们的情况,生个火。做好出发的准备。这会儿我们想藏也没用了。”
“一直没用,凡人。”地上那个东西说。
渥莎娃硬生生咽下对约书亚的反驳。史坦异神父跟着两个女人,转身离开,一边画出圣树标志,一边担忧地嘀咕。
“好了,地狱妖魔,说吧,你们为什么跟着我们?”虽然语气听起来很刺耳,戴奥诺斯却觉得,他能从王子脸上看到一丝被吸引的表情。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薄薄的嘴唇咧开,露出得意的笑,“可怜啊,短命的东西。你们还没习惯带着无解的问题去死吗?”
戴奥诺斯被激怒了,走上前去,抬起穿靴子的脚,狠狠踢中那东西的侧身。北鬼皱皱眉,但没有任何痛苦的表示。“你是魔鬼的造物,而魔鬼是撒谎专家。”戴奥诺斯吼道。他的头痛得厉害,光是看着这个咧嘴狞笑的皮包骨生物就已经难以忍受了。他想起他们像蛆虫一样聚集在奈格利蒙的样子,几欲作呕。
“戴奥诺斯……”约书亚警告他,接着转过头面对俘虏,“如果真有这么了不起,你的同伴为什么不干脆杀掉我们,一了百了?为什么要在远不如你们的东西上浪费时间?”
“我们不会再多等了,别担心。”北鬼嘲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你们抓住了我,但我的同伴已经知道了所有想知道的事。还是向你们崇拜的棍子上的小人献上死前祷告吧,现在没有东西能阻止我们了。”
这一回,爱因司凯迪咆哮着向北鬼走来。“恶狗!渎神的恶狗!”
“安静。”约书亚喝止他,“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戴奥诺斯小心地拉住爱因司凯迪绷紧的手臂。不能对一个脾气暴躁又冷酷的瑞摩加人掉以轻心。“那么,”约书亚说,“你说‘知道了所有想知道的事’是什么意思?知道了什么?说,不然把你交给爱因司凯迪。”
北鬼大笑起来,声音仿佛被风吹过的干枯叶片。但戴奥诺斯觉得,在约书亚说这话的同时,那对紫色的目光似乎变了,王子好像戳中了他的软肋。“好啊,动手吧——要杀要剐随便。”俘虏奚落道,“我什么都不会再说了。你们的时代——像虫子一样善变又讨厌的凡人的时代——就快结束了。杀了我吧。弃光者会在奈琦迦最深处的厅堂为我歌唱。我的孩子们会骄傲地铭记我的姓名。”
“孩子们?”艾索恩的声音里明显露出惊讶。俘虏眼里带着冰冷的轻蔑,转头看了金发的北方人一眼,没有回答。
“可为什么呢?”约书亚质问,“为什么你们要跟凡人联盟?我们怎么威胁到了你们,还有你们北方的家园?你们的风暴之王能从这疯狂的行为中得到什么?”
北鬼只是瞪着他。
“说,你这该死的地狱白鬼!”
没有回应。
约书亚叹了口气。“我们该怎么处置他?”他低声问道,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这样!”爱因司凯迪踏出戴奥诺斯臂膀挡住的范围,举起斧子。短短一个心跳的瞬间,北鬼凝视着他,仰起的脸像张染血的象牙面具。接着,瑞摩加人抡起手斧,斧刃劈进脑壳,将俘虏钉在地上。北鬼抽搐着,单薄的上半身垂落在地,忽又挺直,向前猛然倾倒,仿佛腰间有道合页似的。他的脑袋喷出一大片血雾。这垂死挣扎像被压烂的蟋蟀一样令人作呕。过了会儿,戴奥诺斯不得不转开视线。
“该死的,爱因司凯迪。”约书亚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愤怒。“你哪来的胆子?我没叫你这么干!”
“我不下手,那还能怎么样?”爱因司凯迪说,“带他跟我们一起走?哪天夜里醒来,发现这张鬼脸看着你狞笑?”他的模样似乎没他的话语那么坚决,但词句间还是火气十足。
“以慈悲的上帝之名,瑞摩加人,下手之前,你从来不会等一等吗?也许你不尊重我,那你的领主艾奎纳呢,难道他没命令你服从我吗?”王子靠过去,愁闷的脸离爱因司凯迪乱糟糟的黑胡子只有一掌距离时才停下。王子直视爱因司凯迪的眼睛,像要看出什么隐藏的秘密来。没有人再开口。
看着王子的侧影,看着约书亚被月光照亮的悲愤交集的脸庞,戴奥诺斯想起一幅描绘凯马瑞爵士奔赴第一次色雷辛战役的画。约翰王最伟大的骑士曾经也是这副模样,像挨饿的鹰一样骄傲又绝望,跟王子何其相似。戴奥诺斯摇摇头,想将这不祥的念头赶走。今晚怎么会变得这么疯狂?
爱因司凯迪首先转头。“它是个怪物。”他嘟囔着,“现在它死了。它两个同伴也受了伤,被赶走了。我得把剑上的妖血弄干净。”
“首先你要埋了这具尸体。”约书亚说,“艾索恩,给爱因司凯迪帮把手。搜搜北鬼的衣服,看有没有东西能告诉我们更多信息。愿上帝帮帮我们,我们知道得太少了。”
“埋了它?”艾索恩恭敬但怀疑地问。
“不要放弃任何一丝自救的可能——也包括消息。”约书亚的语气好像已厌倦了谈话,“北鬼的同伙找不到尸体,也许就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也许还会怀疑他到底告诉了我们什么。”
艾索恩仍然不怎么信服,但还是点点头,弯下腰开始动手。约书亚转过身,拉住戴奥诺斯的手臂。
“来。”王子说,“我们得谈谈。”
他们走到空地不远处,这里还能听到营地的声音。浓密树丛间的夜色转为深蓝,快到黎明了。耳边响起一声孤单的鸟鸣。
“爱因司凯迪是好意,约书亚王子。”戴奥诺斯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他暴躁,缺乏耐心——但不是叛徒。”
约书亚惊讶地看着他。“愿上天救救我们吧,戴奥诺斯,你以为我不明白这一点?你以为我为什么只是简单教训他几句?但爱因司凯迪太鲁莽了——我本希望从北鬼口中打听到更多消息,虽然结果肯定还是一样。我讨厌冷血的杀戮,但我们还能对那凶残的生物怎么样?爱因司凯迪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只会思考的人,而不认为我是个好战士。”他的笑声很悲哀,“也许他是对的。”王子举起手,阻止了戴奥诺斯开口。“但这不是我想跟你单独聊聊的原因。爱因司凯迪只是个小问题。不是他,我想听听你对北鬼的话的看法。”
“哪句话,陛下?”
约书亚叹了口气。“他说他的同伴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戴奥诺斯耸耸肩。“我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呢,约书亚王子。”
“你说过,他们一直不杀我们肯定有原因。”王子在长满青苔的树干上坐下,招手让骑士也坐。头顶的苍穹渐渐转紫。“他们派了个会走路的死人到我们中间,他们放箭却不杀我们,而是阻止我们往东——这回他们又派了几个自己人,像贼一样溜进营地。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答案,戴奥诺斯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他无法将北鬼嘲弄的笑容赶出脑海。但他曾捕捉到一个表情,一丝瞬间流露出的不安。
“他们害怕……”戴奥诺斯说,感觉答案已呼之欲出,“他们害怕……”
“那三把剑。”约书亚嘶声说,“当然了!他们还能怕什么?”
“可我们没有魔剑。”戴奥诺斯说。
“也许他们之前并不知道。”约书亚说,“也许这就是荆棘或米奈亚的特点——它们无法被北鬼的法术探测到。”他拍了下大腿。“当然了!肯定是这样,不然风暴之王会把它们找出来毁掉!能置他于死地的武器,他怎么可能让它们存在于世?!”
“可他们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往东走?”
王子耸耸肩。“谁知道呢?我们必须三思而后行,但我相信这就是答案。他们怕我们已经拥有了其中一把或两把剑,因此,在确定之前,他们不敢贸然进犯。”
戴奥诺斯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下去。“但你听到那东西说的话了。他们现在知道了。”
约书亚的微笑消失了。“没错,他们至少基本确定。但我们肯定还能利用这件事。肯定能。”他站了起来,“只是他们不再害怕靠近我们了,我们的动作必须再快一些。来吧。”
可这样一支伤残又萎靡的队伍如何还能再加快速度?戴奥诺斯跟着王子,在曙光的照耀下,往营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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