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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马可士

  平常的日子里,从海墙走到码头只要几分钟的时间,在咸水区弯过狭窄幽暗的街道,来到建给商业交通和马车的大路。平常的日子里,街角会有傀儡师为了赏钱而演出傀儡戏,一大群观众蔓延到街上太过分的话,可能会稍稍妨碍交通。

  现在这里成了搅肉机。

  就连没有士兵的地方,街上也有人。粗糙堆起的路障在圆石子地上凸起,毫无计画或战略可言。北方冒出大股浓烟,或许是安提亚的攻城器,或是总督的宅邸,或是一场将把奥丽华港烧为灰烬的大火开端。马可士不知道。反正什么答案都不会改变他下一个小时要做的事。马可士和亚尔丹领头,通常都由他们的剑在前面开路。恐惧和人性的推挤减慢了前进的速度,没必要的话,他不想杀死任何人。有些奥丽华港的居民应该能在劫掠中存活下来,即使不会活下来,他也希望他们是死于敌人之手。他的手臂和背已经发疼,离一天将尽的时刻还早得很。席丝琳的手臂搀在依南的肩上,锡内人血统的纤细骨架让她的体重很轻,必要的时候,除了哈尔维之外,谁都可以把她丢到肩上,拔腿奔跑。除了哈尔维之外,还有马可士自己。他努力忽视手臂和肩膀虚弱的感觉,以及他变声之后挥剑再也没感觉到的肌肉灼热。他告诉自己,这是岁月和怠惰的结果,但其实是剑的毒性造成的伤害。

  是什么都不重要。他们的任务是带着席丝琳弯过咸水区的一小段路,然后通过码头处的大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长官,她看起来不大好。」亚尔丹说。

  「她会撑下去的。」

  「这就不确定了。」

  「不行也得行。」

  马可士回头看了看。席丝琳的脖子和手臂染上了血。他告诉自己,那不是她的血,她只是在暴力之中挨打、被小小割伤而已。在这念头里寻求慰藉显得悲哀,不过血不是来自祭司,至少他及时赶到,没让蜘蛛跑进她身上。她看起来仍然晕眩,双眼空洞没生气,显然受惊了。但他们离安全还有好一段路。

  一波人潮涌进他们前面的十字路口,那些人喊叫、咆吼,像一群飞鸟般齐一行动,其中至少有三个人流着血。马可士和亚尔丹一言不发地收紧队伍,朝人群走去。一个库塔丹男人停在他们前方,黑亮的毛皮上装饰着银珠和玻璃珠,伸出双手,做出指挥他们的姿势。

  「你们!你们所有人!以纳里斯‧亚森之名,我命令你们帮忙守我的仓库!」

  「你最好让开。」马可士的步伐丝毫不变。

  男人咆哮着伸手抵住马可士的胸膛。亚尔丹踢向库塔丹人的膝盖,他的膝盖应声弯向错误的方向,整个人被丢进水沟里。疼痛的低泣声一下就被掩去。银行守卫紧紧围在马可士周围,举剑备战。马可士在街道后方瞥见一块空旷的地方。那里可不是好地方。像那样让群众避开的,除了暴行,没别的可能。他往前推进。空地里,一身绿金的守军兵荒马乱,不知该摆出阵形还是自由战斗。

  「嘿!」马可士喊道。「卫兵!保护我们!」

  「长官,他们听不见你的声音。」

  「那你试试。」马可士说着,向前靠向群众毫不退让的身体。「大家可能会让路给穿制服的人。」

  「他们谁的声音都听不见。」亚尔丹说。「他们耳朵里塞了蜡,为了对抗祭司。」

  瘦弱得像芦苇似的十来个安提亚士兵大喊一声,冲向团团转的卫兵。马可士朝他脚下的地板啐了一口。「很好,神祇微笑了。」他又转身朝港口去。「让开!该死的,给我让路,不然不等他们,我们就先捅你们一刀!给我他妈的让路!」

  高大黑暗的咸水区建筑耸立,烟味愈来愈浓。周围传来哭号声,街上的群众几乎不再动弹。他们前面有个原血女人眼中含泪站在那儿,她身后推挤的人们让她无法从马可士面前让开,而她的目光紧盯着他们之间那把铜绿的剑。她做出没办法、没办法的嘴形,摇着头,缓缓跪倒。

  「站起来!」马可士喊道。「现在倒下来,必死无疑。站起来!」

  女人诧异地眨眼,爬了起来。他感觉他可以叫她做任何事,而她会唯命是从。不论她是谁,不论在这之前,她是什么人,那天的创伤已经将她转变成另一种傀儡,准备做别人说的任何事,只因为她脑中做决定的那部分已经投降了。马可士把毒剑收入剑鞘,扶住女人的肩头。

  他把她拉向那小群守卫的中间,哈尔维从那里接手,把她往他们后面推出去。马可士一个一个耗去他们前面的群众,把守卫──还有席丝琳──往前带一步,再一步,然后再一步。感觉就像用锤子搥下一座山,但他只有这个办法,于是就这么办了。

  他们前方的群众溃散,挡路的身躯涌开,有些钻进门口,有些挪开。七个穿着轻鳞甲、佩了剑的男人朝他们挥着鞭子,把人像草一样鞭倒。他们也许是安提亚人,也许是惊慌而疯狂的地方恶棍。马可士只知道对方挡在他和码头之间,而且已经开始攻击,所以如果杀了他们也用不着内疚。双方没对话,用不着彼此讥笑。他拔出剑,克利森来到他的右边,亚尔丹站在他的左边。对手第一击差点扯走马可士手里的剑,但长久的习惯随即在他身上显露。

  亚尔丹的攻击范围长,攻击者因此稍稍偏向克利森,将他们逼向墙边。马可士的世界缩小成几个印象,随即闪逝。剑刃的角度,肩膀的动作。他挡下攻击,再换他出击。敌人没有多厉害,不是把目标放在他身上,而是对他的脸攻击,希望能速战速决。一个人踩得太前面了,马可士利用佯攻引走他的剑,亚尔丹则把剑尖插进敌人的脚踝。少了一个。克利森在敌人冲刺攻击之下退开,马可士用剑刃边缘碰了敌人的手臂一下,男人的手肘立刻淌下血,不到五次呼吸之后,毒性就让他弯腰尖叫。克利森解决了那人,三人一同向前。群众已经不在了,他们进入了另一小块因为暴力而空出的空地。至少有空间。敌人溃散逃跑时,马可士快步跟着他们,没快到跟得上,不过足以让较大的人群中的小空洞尽可能维持久一点。他们来到了比较宽敞开放的街道。圆石子地上尸体遍布,水沟里鲜血横流,空气弥漫着烟雾和死亡的气味。南方耸立着船的桅杆,像冬季森林里的秃树干一样指向天空。马可士回头看了看。席丝琳的两眼迷蒙,不过仍然睁着,紧咬着牙。他只有时间看到这些。

  来到码头,打斗更激烈了。还没解开绳索的船有超载的危险,船员和城里逃出来的男女打成一团。几个小时前,他们还齐心对抗安提亚,现在他们用砖块和拳头彼此打斗,踢踹尖叫。许多船解开系在码头的绳索,漂在码头外的海水里,大胆或疯狂的人虽然没办法爬上船,仍然朝那些船游去。港口外,剩下的三艘安提亚圆船起火冒烟。混乱中,这些毁坏的船彷佛是对奥丽华港的另一击,城里不可抗拒的崩坏让先前的胜利变成了损失。

  码头边,阿赫利尔‧阿卡布里恩、碧卡、史密特和赫内特拔剑站在一排惊惶的居民之前。一个守卫、一位公证人、两个演员抵抗着人群。他们之后有两艘大船的小艇在水上起伏,水手抓着桨待命。伊莎杜行长像桅杆一样屹立不摇地站在一艘小艇里,两手合在胸前,像展现悲怜的一座雕像。

  「来啊!」马可士这句话不只向其他人叫喊,也是在对自己说。「再使点劲。推啊,你们这些杂种!」

  小艇周围的群众像石头一样密集又毫不让步。马可士推挤着,他们则推回来。人群里有几个男人有刀剑和棍棒。如果开打,银行和她的盟友会得胜,不过一定得付出代价,而且席丝琳不该在水的这一边。他把剑收入鞘,朝亚尔丹点点头。特拉古人的耳朵甩动,把自己的剑也收回鞘里,他们背对背挤进人群中,说着安抚人的胡言乱语,告诉大家所有人都有位子,卫兵对付的敌人正在逃跑。感觉像在墙上刻上凹痕。制造弱点。

  他们挣扎出去,让依南、哈尔维和席丝琳踉跄穿过之后,群众才发现他们被耍了。咆哮声有如暴风,没有言语却充满威胁。马可士站在水边,脚跟踩在最后一片木板上,依南和席丝琳则翻进伊莎杜所在的那艘小艇。

  「最好现在就走。」马可士喊道。

  史密特和碧卡跳进第二艘船,然后是克利森‧暮特和阿赫利尔‧阿卡布里恩。亚尔丹正准备把哈尔维放进安全的小艇中,群众却蜂拥而上,像波涛一样从后方推挤。结实粗壮的肩膀撞上马可士胸口,他退后想稳住身子,结果掉了下去。寒冷的海水涌进他的鼻子,灌入他的嘴巴。他战甲下的衬垫立刻膨胀,重量把他往下拉。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淹死了。第二个念头是他两手空着。水面上的人们喊叫着。其他人和他一同落水。席丝琳的尖叫声彷佛撕裂了空气。马可士在肺里吸满空气,潜了下去。

  海面下碧绿的世界静静悄悄,甚至显得安详。他往下潜,耳朵和眼睛都在发疼。在他的正下方,剑一边下沉、一边翻动。他踢着腿,希望他的战甲能帮他潜得更快。有东西在他上方的高处落水。光线开始转暗。他更靠近那把剑了。接着他抓住了剑,另一手握住了剑柄。他转过身。水面在上方跃动,海水和距离让蓝天化为绿色。两艘小艇的船壳像黑云一样实在。

  五、六个打着水的身躯包围了最接近的那艘。船桨插入水,朝他而来,然后随着另一支桨拉起而消失。马可士朝第二艘游去。他拨开厚重的水往上游,辛苦地一吋吋朝波动的空气游去,胸口灼热。最靠近岸边的小艇颤动了一下,又有一具尸体落入水里,鲜血和泡泡化做一道弧线。体型太大,不是席丝琳。他挣扎着。想呼吸的冲动扩展为一阵尖叫,他离水面仍然太远。他不再试图游向小艇了,不再游向任何一艘船,他只求往上游。他的嘴不听话地张开,涌出一大口空气。别吸气。他心想。如果吸进水,就要溺水了。别溺水。海面那片银镜颤动、诱惑着他。在他上方五呎。四呎。然后是三呎。世界的边缘开始旋转。他咬着牙,命令他的腿努力踢,手臂努力划动。他的身体变得像黏土和石头般不肯动弹。两呎。他举起剑,剑伸出水面。两呎。他迟缓的身躯拍打着水。两呎。两呎。三呎,然后向下沉。他绝望地吶喊,海水涌进他的嘴巴和他的肺。疼痛撕扯着他,然后他身边出现了某种东西,结实,像绳子。是大树的树根。也许不是。是手臂。马可士的头回到了空气中,他呕吐咳嗽,隐约意识到尖叫声。皮肤外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一个国度。有个硬实的东西戳向他的肋骨。原来是小艇的船缘,他正被拉上船。他往前翻进小艇里。剑还在他的手中。

  「别……别碰剑。」他勉强说道。

  「长官,我们知道。」亚尔丹说着,放开他抱在马可士胸前的手。

  世界缓缓扩大了。划着桨的水手是巴利亚斯‧凯廉的海盗,赫内特也英勇地和他们并肩动作,他的脸颊淌下了泪水。席丝琳和伊莎杜行长在船尾互相依偎,搂着彼此,睁大的眼中满是失落与恐惧。

  亚尔丹坐在马可士身边,他浑身湿透,散发着狗儿淋湿的臭味。依南和哈尔维也在船尾回头望向海滨的暴动。他们已经朝圆船划了一半的距离。马可士把身子拖向小艇边,又吐了一口脏海水。

  「另一艘小艇呢。」他说。

  「沉了,长官。十来个人落水。他们恐慌了。」

  「碧卡呢?」

  「在那艘小艇上,长官。」

  「守卫呢?」

  「他们没逃出来,长官。」

  「队长,回去救他们。」赫内特边说边抽噎了一声。

  「拜托回去救他们,史密特也在那里。」

  马可士撑着身子坐起来。码头在五十呎外。短短五十呎,就像一千呎一样遥远。

  「赫内特,他没救了。如果我们回去那团混乱中,我们也没救了。我们得去船那里。」

  有人心碎地倒抽一口气,那人不是演员,是席丝琳。马可士小心翼翼地把剑收回剑鞘。

  希望你有这个价值,他看着剑想道。留着你的代价愈来愈高了。

  来到圆船边,绳索和吊具等着拉他们上去。基特师傅帮着马可士爬上摇晃的甲板,眼神阴郁。他看到了另一艘小艇发生的事,和马可士一样无力阻止。赫内特坐的吊具一靠近,米凯、桑德和莎莉特就抓住他,大家一同倒在甲板上哭泣,唤着史密特的名字。甲板的另一头,哈尔维和他的新婚妻子玛哈额头靠着额头,他们的婴儿抱在两人中间。马可士觉得他看到了怨恨,但不确定对象是谁。伊莎杜行长和依南爬上绳索,被拉过栏杆。席丝琳最后才上船。她的皮肤一向白皙,现在显得更惨白了,就连她的嘴唇也毫无血色。

  「你事前就知道了。」她说。

  「我有某种预感。我为最糟的状况做了应变计画,这样已经足够。不过我恐怕低估了事情可能的严重程度。」

  席丝琳转身环顾甲板。甲板宽敞得像一座建筑。木板刷过,老木头上还有一丝残存的绿。木板嘎吱作响,他们靠得这么近,那声响几乎和岸上的尖叫声相应。圆船的小艇被拖回原位,巨帆升起。船帆迎了风,啪的一声涨满,船身微微倾斜。

  「我们失去了一切。」席丝琳说。

  「我们还有账簿和总账。」马可士说。「有银行最重要的财富。黄金、珠宝和香料都还在。我想还有二十来匹丝绸,已把船舱都装满了。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再有两座城失守,我就能把这件事变成一种艺术了。另外,史基斯丁宁勋爵放到了那边的另一艘船上,我想巴利亚斯最有立场看守他。」

  「我们失去了奥丽华港。」

  「喔,是啊。我们失去了这座城。」

  「我们应该赢才对。」席丝琳说话时的语气几乎平静。

  「但我们没赢。」

  「噢。」她说完,就不再开口。他伸手搁在她肩上。她在颤抖。

  这艘船的船长是库塔丹人,他的毛皮斑驳,少了一颗犬齿,这时他大步走过来,朝席丝琳点点头,然后转身对马可士说:「他本人传讯,准备启航。除非你们还有别的人会来。」

  「他本人?」席丝琳楞楞地问。

  「巴利亚斯。」马可士回她,然后对船长说:「不,我们准备好了。」

  「你们想去哪?」船长说。

  「最快到的地方都行。」马可士说。「除了这里,去哪都好。」

  库塔丹人朝栏杆外啐了一口,转头朝水手喊了马可士听不懂也不想知道的命令。他的衣服渐渐干了,衣服上的盐分搔得皮肤发痒。疲倦袭来。席丝琳望着缓缓远去的城市,海墙逐渐小到可以伸手遮掩,最后用拇指就能挡住。不久,奥丽华港唯一真正的标示,只剩一道道的黑烟。他默默站在她身边,最后她开口了。

  「是我的错。」席丝琳说。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马可士说。「这是战争。人们这么做已经──」

  「马可士!」基特喊道。

  老演员站在栏杆旁,他的头发往后梳,岁月和艰苦生活造成的憔悴让他比海盗更像海盗。马可士走上前,海浪造成的晃动让他步伐不稳。

  「史密特的事,我很抱歉。」马可士说。

  「我也是,不过那不是我们最迫切的问题。」

  「我们有迫切的问题?」

  基特指向水上,马可士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靠近海平面的地方,有一道黑影划过天空。黑影在他们注视下逐渐变大,变得更清晰,也更近了。

  伊倪斯拍了两次翅膀,让自己维持在水面上。他的头低低垂下,累得好像快颓倒的马匹。他的身上垂下长条绳索,拖在身后的海水里。他的鳞片闪烁着鲜血的红光。

  「噢,神祇微笑了。」马可士嘲讽地说。「我们究竟该让他停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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