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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在总统府的深处,处于中心位置的一个房间里,麦肯纳总统正和其他人一起围坐在中间那张椭圆会议桌旁进行会谈。这场会谈意义重大,相形之下,倒显得这个房间过于狭小朴素了。
和总统坐在一起的,有国防部长约书亚·萨宾、特尔南上将、辛格将军和国务卿汉密尔顿·巴尔卡。到场的还有地球太空自卫军的莎林·梅兹将军。梅兹本来还在为自己的部队没能参加卡伦的防御战而愤愤不平,但得知参战部队的损失情况后,她心里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些许庆幸来。
这还是自舰队返航以来,总统召开的第一次非正式战况报告会。特尔南发表的战况总结给所有人心头浇了一盆冷水。
房间的显示屏上出现一长串刺眼的文字,那是这场战争的伤亡清单,相当触目惊心。“这么说来,你损失了舰队三分之一的飞船,上将。”麦肯纳一边看,一边说道。
“是的,总统女士,”特尔南的声音紧巴巴的,他已经准备好接受这最后的宣判。解职是不可避免了,虽然想到这个他心里就像被强酸侵蚀一样难受,但特尔南知道,眼下悬于一线的远不只是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个人荣誉。他要是坐在麦肯纳的位置上,照样会毫不犹豫地把一个丢掉三分之一舰队的军官开掉。总统曾严令他不得牺牲舰队的战斗力,但他和勒菲弗尔在作出追击高轨道克利兰飞船的决策时,实质上就是在消耗舰队的战斗力。提康德罗加号到达会合点时,特尔南简直被损失飞船的数量惊呆了。在这场博弈中他下了太高的赌注,但却赌输了。
总统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特尔南,而房间里其他人的目光却纷纷移开,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去——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是,麦肯纳总统“故技重施”,再次给了大家一个惊喜。“在那样的形势下,上将,你和你的船员表现得非常出色,”她对特尔南说,“舰队就算损失更多的飞船,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我猜,如果能够将原计划中所有的飞船和资源都如数拨到你手上,这场战役的发展也许还会对我们更有利些。”
特尔南眨眨眼,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女士,我已经准备好辞呈和退休文书,”他条件反射似的说,好像根本没听见总统刚才说的话。在返回地球的路上特尔南不知道把这段对话练习了多少遍,以至于现在他的大脑有点儿跟不上现实的变化了。
“我想没这个必要,上将,”特尔南的顶头上司萨宾微笑着说,“在这件事情上,我和总统的意见一致。远征军遭受了重大损失,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但是你——还有地面战场雷上将的部队——都已经践行了总统命令的精神。”
“如果你们在和克利兰舰队最后决战之前撤出系外,也许还能保全更多飞船,”麦肯纳对特尔南说,“但那么做会毁了我们和法盟的关系。这话我只在这屋里说,而且绝不会说第二遍:卡伦失陷也许是场巨大的悲剧,但考虑到地球在人类世界的地位,我们在外交和政治上还承受得起这样的损失。可要是丢下法盟舰队自生自灭,在这种情势下,后果将不堪设想,那足以升级为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上将,”她对特尔南说,“我想让你知道,不管是你的飞船和船员,还是辛格上将的部队,他们的牺牲都不是毫无意义的。”
像是受到什么暗示似的,门被无声地推开,总统的一位助手探头进来。
“他来了,总统女士,”他说。
“请带他进来,”麦肯纳说。在场的各位全都朝门口看去,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好奇”两个字。
见到走进门来的是阿维尼翁星的劳伦·纳瓦拉大使,所有人都惊讶地站起身来。当然,是除了麦肯纳总统之外的所有人。
“大使先生,”巴尔卡说着握住纳瓦拉的手,“多么令人愉悦的‘意外’呀。”最后这个词他略微强调了一下,言下之意大家都能听出来。说完他从纳瓦拉的肩头看过去,瞥了眼依旧一言不发的总统。
“你言重了,汉密尔顿,”纳瓦拉抓住这大个头男人的手握了两下,“你该怪我故弄玄虚才是。我特意请求麦肯纳总统,请她把我来这儿的消息保密,就连你也不告诉。”
“我猜你的意思是,尤其不能告诉我,”纳瓦拉去和其他人握手时,汉密尔顿·巴尔卡笑着说。
“总统女士,”纳瓦拉向麦肯纳总统走去。麦肯纳站起身来,纳瓦拉拉起她的手礼节性地吻了一下,“荣幸之至。”
“感到荣幸的是我,”总统回答道,被这男人的魅力所感染,她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你可以让法国人离开法国,却无法改变一个法国人骨子里的法国精神 。“可我得承认,我们全都很好奇你弄的是什么‘玄虚’。”
“是啊,”纳瓦拉等总统重新就坐后语气凝重地说道。他也和圆桌周围的其他人一起坐下,然后扫了一眼墙面显示屏上的信息,不过并没有细看。纳瓦拉对上面的信息丝毫不感到惊奇。“我这次代表法盟前来进行非正式访问,”他告诉在座的各位,“我的政府特意安排了一组信使船,为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消息,所以我才能来得这么快。花费自然不菲,但就眼下的情况看,这笔钱花得值。”他舔舔嘴唇,显然是想到接下来要告诉大家的话而感到不安,“总统女士,我的朋友们,法盟现在处境不妙,可以说已经到了恐慌的边缘。各位都知道,勒菲弗尔上将领导的舰队是我们法盟主要的太空战斗力,而我们在卡伦损失的几个陆军师又是最精锐的部队。反对党正在号召议员对法盟首相投不信任票,这已经波及到法盟范围内所有的行星国会,他们指责现任政府把整个法盟暴露给了入侵的外星人。”
“可是一开始最支持派遣舰队的就是反对党!”特尔南脱口而出。他看见巴尔卡摇了摇头——并不是因为感觉有多意外,只是心中愤愤不平:反对党的反应早在巴尔卡意料之中。
“一点不错,将军,”纳瓦拉说,“可是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他们照样会把责任都推到现任政府头上。勒菲弗尔上将的舰队和陆军部队打的这场仗,只能说是场灾难。也许这是自拿破仑的滑铁卢之战以来,我们在单次战役中遭受的最大损失。”
“你们损失了多少飞船?”麦肯纳问。
“和勒菲弗尔一道起航的战舰有一百五十多艘,还包括六艘补给船,”纳瓦拉回答,对勒菲弗尔之死以及舰队损失的痛惜之情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返航的只有七十五艘,其中多数都有损坏。全部十个陆军师几乎全军覆没,不过损失最惨重的还是外籍军团:部署到位的二十个作战团里,最后只幸存了几百人。”
“光看数字说明不了问题,”特尔南插话说,“我们殊死抵抗,没有让敌人随心所欲地挥舞着长刀闯进卡伦,我们没有做错。我想要是再有十几艘飞船,而且入系作战之前对敌情有个更准确的预计,就算要抵挡住克利兰人最后派出的那第二支舰队也不成问题。虽然我们两支舰队的指挥和控制系统无法建立密切联系,但这次配合得还算相当不错。”
“你的话我绝对赞同,将军,”纳瓦拉安慰他道,“真的,这话正引出了我今天来此的目的。”他的目光从在场各位的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总统身上,“法盟首相有意组建一个新政府,一个超越法语世界,比现有的法语国家同盟还要广泛的星际政府。”
“地球选民是绝不会同意加入法盟的,”巴尔卡打断纳瓦拉的话,一边说一边摇头,“不管这多有道理都不顶用。几年前光是为组建地球行星政府,我们就吃了不少苦头。”
“你误会了,我的朋友,”纳瓦拉温和地纠正道,“我们提议组建的是一个全新的星际政府,如果你们愿意,这将是一个基于《人类空间防御协定》提案原有准则的全人类同盟。经过卡伦一役,法盟所有的行星首相都已经私下表示支持这一提议,只不过暂时还没有公开表态。只要地球和法盟正式联手,我相信其他行星政府也会依样照做的,”他停顿一下,“尤其是在得到卡伦覆灭的消息以后,各行星政府一定会加入。卡伦的覆灭极有可能引发一场星际恐慌,到时我们必须竭力避免这种恐慌,集中精力做好发展防御力量的工作。”
“大使先生,”特尔南打断了纳瓦拉,“恕我冒昧,可就在向卡伦派兵之前,你们政府竟然不肯接受我们提供的那些重要的软件和硬件,甚至连考虑都不予考虑,尽管它们都是免费的。否则我们两支舰队本来是可以更好地协同配合的。”
“我向你保证,”纳瓦拉说道,“这种情况再也不会发生,我的朋友。坦白告诉你吧:行星政府和法盟政府,不管是多数党还是反对党,他们全都害怕了,这些人还算是识时务。我们必须重建舰队,还要快建,否则连自卫的希望都没有。眼下要是能和人类的发源星球联合建立一个统一政府,一定会产生非凡的政治意义。”他把嘴一咧,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恐惧能够打开许多原本牢牢紧闭的门。”
“要把这主意塞给地球国会可不容易。”巴尔卡对总统说。
“不,他们会同意的,”总统冷冷地说,“我向所有对远征军的拨款提案投过反对票的国会议员保证过,我会让这个星球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曾经反对建造一支本来能够拯救卡伦,抵御克利兰威胁的舰队。我不指望这段相安无事的蜜月期能持续多久,但目前还是可以指望国会给予大力支持,现在他们正自打耳光增加我们的原有拨款呢。原计划在未来三年中建造的舰队,现在规模已经被扩大了两倍多,当然,我们是否能有那么长的准备时间还很难说。”她又重新转向纳瓦拉,“但要建立一个如你们所提议的政府,还存在一些问题,《人类空间防御协定》提案当初未能实行,也是因为这些问题。”
“也就是说,”巴尔卡接过总统的话,“由谁来当家,又该怎样做,下层民众才不会认为,这是有钱人打着为人类当家的幌子在为自己谋私利。”
“我相信,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这些问题,”纳瓦拉说,“我们提议新政府的领导人——总统或是首相——只能从地球提名。地球的工业生产能力在人类空间首屈一指,而且虽然各行星政府间存在差异,但对所有人来说,地球仍旧是一个象征性的家园。考虑到当前的局势,这主意要塞给地球国会——借用巴尔卡的说法——还是可行的。当然,法盟需要做出些让步,但就这一点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他转向麦肯纳总统,脸上绽开了笑容,“总统女士,我想您可能要高升了。”
“既然这些琐事已经处理完毕,”特尔南的声音很平静,脸上却少有地浮现起一丝忧虑的神情,“我们要担心的只剩下一件事了。”其他人都一脸疑问地转向他。“克利兰人什么时候发动下一次进攻,进攻的目标是哪里?”
***
斯帕克斯上校在医院里忍受几个星期的禁闭之后硬是出了院。他伤病未愈,仍在承受着疼痛的折磨,但比起之前几周里撕心裂肺的悲痛,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斯帕克斯把住院的这段日子都用来给阵亡将士的亲属写信了。一支笔,一沓纸,他就凭一只手每天从黎明写到日暮。两千三百二十三名战死沙场的战士,他已经一一去信告慰他们的亲友。那些信大多很简短,有的要长一些,但每一封都发自肺腑。在很多时候,斯帕克斯都是个难对付的硬心肠,可他却把手下的兵看作自己的亲人。一天不能亲自见到和接触到麾下每一位阵亡将士的亲人或是所爱的人,哪怕仅仅是逝者的一位朋友,他就一刻也不愿意休息。斯帕克斯已经为他们所有人写过了信。所有人,只有一个人除外。
在卡伦星进行最后抵抗的第七装甲团战士中,有一个人拯救了其他所有人的性命。斯帕克斯现在站在一座旧式农舍的前门廊上,在他四周,成顷的金色麦田铺展在那曾属于美国衣阿华州的土地上。他敲敲房子的前门,那门厚重而敦实,遍布岁月与风雨侵蚀的痕迹,邻门的窗户上挂着一面白底红边的小旗,旗子的正中央独自绽放着一颗金星。
斯帕克斯穿着他那件蓝色制服。就像是某种巧合,这制服正是大致仿照将马匹作为军队标准运输工具那个时代的骑兵制服设计的。但今天没有马刺,也没有那顶夸张的骑兵军官帽,他只是戴了双白手套,手里恭恭敬敬地捧着一把刀。
站在斯帕克斯身边的,还有同样一身蓝色制服的哈德利,和身着整洁的黑色裙装的史蒂芬妮·纪尧姆。她无视编辑的强烈抗议,坚持以一个普通吊唁者而不是一名记者的身份来到这里。那位编辑因为自己所谓“千载难逢的煽情故事”被史蒂芬嗤之以鼻,还大发了一顿脾气。但史蒂芬知道,要是想要追踪这样的故事,机会有的是:战争中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报道个人悲剧故事的机会。她来这里,纯粹是出于对一个相识不久的女人的敬意,是为了向这些她素未谋面的人道声感谢。
过了一会儿,屋里有了动静。门绕着上足了油的铰链向内旋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透过纱门看着他们,他的样子就像这房子的正门一样,结实而又饱经风霜。
“科伊尔先生?”斯帕克斯问,努力强迫自己把这几个字说清楚,可尽管做了最大努力,他的喉咙还是哽住了。
那男人看着他们的制服眨了眨眼,然后朝窗户上挂的那面带金星的小旗一歪头,静静地说:“军队已经通知过我们了。”
“我知道,先生,”斯帕克斯告诉他,“我是帕蒂的指挥官。我今天刚出院,要不我一定会亲自把这消息带给您的。”
“是谁啊,约翰?”从房子更深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当她的脸出现在她丈夫旁边时,史蒂芬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像她丈夫一样,这女人也五十出头,岁月同样无情地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她那张脸跟她女儿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我是詹姆斯·斯帕克斯上校,女士,”斯帕克斯对着纱门那边说,“您女儿帕蒂是在我指挥下战……战死的。”他咬住嘴唇,拼命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斯帕克斯已经向其他许许多多战士的父母和爱人传达过士兵的死讯,但不知为什么,这次却有些不同。“这两位是詹森·哈德利中士和史蒂芬妮·纪尧姆小姐,”他开始介绍自己的同伴,“我们想来这儿看看您和您丈夫。团里其他战士也想来……事实上,他们都想来,不过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就来几个人。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一定是段痛苦难熬的日子,但你们的女儿……你们的女儿是个非比寻常的女孩,也是个非比寻常的战士。”
约翰·科伊尔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盯着斯帕克斯。
那女人轻轻推开她丈夫,走上前去打开了纱门。“我是伊莱恩,”她对斯帕克斯说,“上校,您请进。”她领他们进了屋,从丈夫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对斯帕克斯低语道:“我替我丈夫向您道歉,上校,”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来自内心深处的痛楚,“帕蒂一直是她爸爸的小宝贝,这感情到她参军以后都没变过。所以他……他到现在还无法释怀,无法为她哀悼,他还没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这让我很担心。我想他还没能真正接受帕蒂的离去。”
斯帕克斯三人进了屋,在客厅里坐下,科伊尔太太请他们喝点什么,但他们都拒绝了。她挨着丈夫在沙发上坐下,那沙发跟他们一样,也曾见证过这家人过去的美好时光。
“我们已经知道她死了。”约翰·科伊尔怔怔地说。
“我知道,先生,”说话的时候斯帕克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科伊尔先生,“我来这儿不是要告诉您她死了,我只是想告诉您她活着时的表现,告诉您她是怎样挽救了几百个战友的生命。要不是您女儿,我们团没有一个战士——包括我们三个——能活着回家。不光是我们,还有法盟外籍军团的幸存者。她救了我们所有人。”
伊莱恩·科伊尔一只胳膊搂着丈夫的肩膀,听到斯帕克斯的话她感激地点点头。一层雾气笼上她的双眼,但她已坦然接受了帕蒂的离去。
约翰·科伊尔只是木然地盯着那张咖啡桌。
“我知道这算不上什么安慰,但我们正为您女儿申报荣誉勋章,”斯帕克斯继续说,“上帝知道,这是她应得的。”
“不过为了纪念她,我还有件更私人的东西想送给你们。”斯帕克斯将带来的骑兵刀拿了出来——他在卡伦星作战时用的那把失落在了那里,这是与它一模一样的另一把骑兵刀,刀身和刀鞘的每一寸都经过精心抛光,被打磨得闪闪发亮。“这是把骑兵刀,跟几个世纪前第七骑兵团的骑兵用的最后一批骑兵刀分毫不差。像我一样,这东西也早就过时了,可我这个老牌装甲兵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它更恰当地代表您女儿的精神和意志。”
伊莱恩微笑着,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不定。她刚要去接那武器,她丈夫却突然伸出两只手,紧紧抓住了那把骑兵刀。他把那带鞘的刀搁在腿上,定神地凝视着它,一只手抚过它光滑的表面。
紧接着,泪水涌上他的眼眶。自从得知女儿的死讯,这还是他第一次流泪。约翰·科伊尔把刀搂在怀里,仿佛是怀抱着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那似乎还是昨天的事——失声痛哭起来。
***
在拉塞讷星上,艾曼纽·萨布兰看到了关于组建新星际政府的新闻。新成立的全人类联盟将使地球、法盟以及任何有意加入联盟的国家携起手来,共同抵抗克利兰帝国的威胁。
这条新闻在行星电视网播出时,萨布兰正坐在鲁昂首都某条小巷中的一家咖啡馆里,一边啜着浓咖啡,一边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她发现大家听到这则新闻时大都十分欣喜,因为这给了人们些许希望,让他们相信,人类在这场与外星人的较量中或许还有胜算。
但萨布兰可没那么有把握。她本来没机会像个游客一样待在这儿享清闲,而是该和吉恩·巴特号的其他船员死在一起,谁知命运的突转却和她开了场玩笑:勒菲弗尔上将向法盟飞船分派地球陆战队员时,由于计算错误,派给某艘驱逐舰的陆战队员人数少了两名。萨布兰当时虽然已心力交瘁,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舰队的这艘飞船势单力薄地去与可怕的登船者抗衡,于是主动要求,要和海军陆战队员共同前去支援这艘驱逐舰。仿佛是天意使然,那艘战舰虽然受到敌军火力的创伤,最终却从那场疯狂决战中死里逃生,成功跃迁到安全地带。
那则报道中真正引起萨布兰注意的,是一条要将所有人类星球的作战部队合并的提案,合并后的统一同盟军将包括海军、陆军(人们已经开始称之为一支国防义勇军了)、航空部队和一支海军陆战队。就像地球海军陆战队员在卡伦战场上发挥的作用一样,这支海军陆战队将继续负责舰队中的船上作战任务——萨布兰自己也曾肩负过同样的使命。报道中提到,一大批志愿者正如洪水般涌进设立在地球各地和法盟各星球的征兵中心,这支新成立的同盟海军陆战队(严格说来,新政府尚不存在,所以这个名字还未获得官方认可)急需有作战经验的人员帮助训练新兵。
萨布兰稍稍考虑了一下,那杯咖啡喝完,她的主意也定了。然后她拎起背包向街道那头走去,直奔自己被临时派驻的那座海军总部大楼。萨布兰的新司令曾板上钉钉地告诉她,只要她愿意,随便什么工作都可以安排。但萨布兰一直不能——确切地说,是不愿意——决定自己下一步该到哪个岗位去。
直到现在。
***
原美国国土,匡蒂科基地。米尔斯阔步走下那艘来自非洲空间站的地球轨道航天飞机,踏上新命名的同盟海军陆战队总部停机坪。制服上别着红色绶带的荣誉军团勋章(高等骑士勋位),他觉得自己要多惹眼有多惹眼。荣誉军团勋章与地球军队的荣誉勋章十分相似,是法盟授予英勇抗敌之士的最高嘉奖。近代历史上,外籍军团里获此殊荣的士兵寥寥无几,获得骑士勋位以上勋级的就更少了。米尔斯之所以觉得难为情,是因为自己身上除了那枚军团勋章外,就只剩几个部署服役勋章,再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奖章了。那条鲜红的绶带在他灰黄暗淡的迷彩作战服上烧得像道火焰。
米尔斯所在的先头部队由格里辛中校带队。法盟外籍军团将编入新成立的海军陆战队,从此成为其麾下的一个团,军团此次特地派格里辛前来,就是为了协调这项工作。米尔斯得知,为了维持法盟外籍军团的独立实体地位,上层之间的官僚战打得不亦乐乎,其激烈程度丝毫不逊于卡伦之战,只是形式不同而已。但最后,留给军团领导层的选择简单明了:要么成为新海军陆战队的一部分,在日后的作战中继续保留其精英部队身份;要么被解散,编入新国防义勇军的各个编队。这支义勇军正计划加入尚在筹备阶段的联盟政府,其各个编队将负责所有行星的国土防御任务,目前也还在组建之中。
法盟原有的作战团几乎已损失殆尽,面对这样的最后通牒,他们只得选择让军团加入海军陆战队。
米尔斯与迎接队伍中的士兵握手致意,就像他和在场的多数外籍军团战友一样,这群陆战队员也都是卡伦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但“老兵”这个词只是相对的:这些陆战队员谁也没有真正和敌人交过手。但命运对于米尔斯和他的战友却是如此不公,让他们与那些克利兰人频频交锋。那些陆战队员——陆战队的战友,米尔斯自己在心里纠正——迫不及待想要弥补这点不足,急着要从他们外籍军团的士兵这儿借鉴点经验。
几乎每一个对卡伦战场上的故事有所耳闻的人,在见到米尔斯后想听他讲的头一件事,都是他和大个头克利兰武士之间那场著名的肉搏战。这些军团兵当然也不例外。
米尔斯总以为,将这辈子最最刺激的这段传奇经历一遍遍地机械重复后,讲起这段故事来应该就不那么困难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越讲越是难受。米尔斯从来不是个爱做噩梦的人,可是自从回到家,那武士就开始频频光顾他的梦境。他常常夜半惊起一身冷汗,像刚跑完马拉松那样大口喘着粗气,记忆中那张狰狞的蓝脸和惨白的獠牙就飘浮在他眼前,久久挥之不去。说到底,这点聪明他还是有的——他知道自己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但他自尊心太强,不肯寻求心理咨询。他也知道军团——还有海军陆战队——需要他和像他这样的幸存者,他哪里浪费得起时间去和精神科医生饶舌。更何况这将让他失去任何可能重返战场的机会。跟其他种种困扰相比,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
士兵们急不可耐地想要听米尔斯的英勇事迹,米尔斯只好满足这些热切听众的要求,只是他会把双手藏在桌子下的大腿上,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他紧攥成拳的双手是怎样剧烈地颤抖。
***
已晋升为一名地球海军(即将更名为同盟海军)上尉军官的阿米莉娅·卡特赖特坐在尼克斯号的驾驶椅上,这是一艘新近投用的军用信使船,船上的导航计算机正在进行重返常态空间前的冗长报告,卡特赖特的双手紧紧握着飞船操纵杆。这几周来她已经执行了五趟任务,这一次也将像前几次一样,从一艘补给运输船上开始航程。从这艘船部署的位置跃迁到卡伦星大约需要一天时间:远可避开星系内克利兰飞船的侦查(但愿如此),近可最大限度地缩短信使船的飞行时间。
尼克斯号及其姊妹船的设计最为注重速度和机动性,现正被用于监测卡伦星的动态。这些飞船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更让人心灰意冷。
如果说人类曾经抱有在短时间内迅速收复卡伦的希望,在执行最初几次侦察任务的信使船返航后,这点希望也随之烟消云散了。卡伦正以可怕的速度经受着改造。尽管现在看来,进行中的这些改造并不威胁人类的生存,但外星人正重塑整颗星球的地貌,说卡伦已经“脱胎换骨”也毫不为过:大气被改造成多种化合物混合而成的气体,显出一种轻微的绛红色调;星球表面的大片沙漠正在变黑,像是被改造成了某种黑色的海洋,人类曾试图分析它们的成分,但至今仍旧徒劳无果。
卡伦人的命运变得愈加飘忽难料,但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执行侦察任务的信使船捕捉到的来自卡伦地表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少,每次记录下的都是心碎而绝望的哭号。克利兰人正在屠杀卡伦人,要将他们斩尽杀绝。人们所能拼凑起的最接近事实的猜想就是,外星人把卡伦的人类成群赶进专门建造的角斗场,逼他们战斗,然后战死,与奥罗拉号船员的遭遇一模一样。男人,女人,孩子,一视同仁。人们被迫应战,假如拒绝,便会被干脆地结果性命。人类正经历着的,是一场存亡之战,战败者只能落得种族灭绝的下场。
“超空间倒计时准备,”导航计算机的声音响起。有了上次跃迁的数据,卡特赖特进一步精确了坐标,她为本次任务设定了一次近距离出没。信使船将出没在一个理论上的临界位置,一旦超过这个范围,小飞船的安全就将受到行星引力井的严重威胁。
随着计算机倒计时接近尾声,卡特赖特开始猜测这次星系里会有多少飞船。平均数字是一百艘,其中大概有一半是信使船,剩下的都是驱逐舰。
克利兰人并未动用大批飞船向卡伦星系运输必要的原材料和机械,她们究竟是怎样以这样的速度改变这颗星球的,谁也想不明白。难道是靠魔法?可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三……二……一,”计算机倒数着,“常态空间出没。”
超空间溶化在一片漆黑之中,而原来应该是卡伦的地方……
“圣母玛利亚,”席德——现任海军中尉——在卡特赖特身边轻叹道。
卡伦的地表上,陆地与海洋相接处勾勒出的大陆轮廓变了模样。变为黑色的沙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的草原。飞船的望远镜阵列捕捉到主要城市的位置,但呈现出来的却完全是一片陌生的面貌。上次出任务时,这些城市还清晰可见——虽说看着就像是星球全景上烧焦的疤痕。可现在……它们不见了,像未曾存在过一样被抹得一干二净。
“老天爷,”卡特赖特低声说,“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席德说道。他的两只眼瞪得溜圆,被下面那星球上的巨大变化吓坏了,“看来她们的飞船也多了。”
战术显示器显示,在卡伦的近地空间和它的卫星周围飞行着近两百艘飞船。尼克斯号的望远镜阵列也捕捉到了它们的影像。卡伦的两颗卫星正在被黑色的海洋吞噬,就像卡伦的沙漠之前经历的变化一样。人类科学对那种神秘莫测的黑色物质还一无所知。
尼克斯号匆匆驶向那颗被巡行的战舰包围的行星,越飞越近。“只想提个建议,”席德紧张兮兮地说,“我们不能现在就跃出去吗?”
“现在还不行,”卡特赖特对飞船的航线进行了一下微调,“我想尽可能多地搜集些信息。你在接收信号吗?”在前几次任务中,他们总能联系到地面上的人。
席德正在操作飞船的通讯仪器,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过了宝贵的几分钟,他说:“没有,他妈的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短短地对视一眼,又重新把目光转向那颗如今已变得陌生而恐怖的星球。卡特赖特紧紧地攥着双手,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知道星球上很可能还有幸存者,他们可能正为了保命而奔逃,或是反抗。在上次侦察任务中,信使船收到几百条不同的无线电和激光信号。但现在,除了让人心碎的死寂,什么也没有。也许那里还有幸存者,但沉默的无线电波足以说明克利兰人捕杀起人类来是多么快速高效。
尼克斯号继续飞行,一分钟,两分钟,直到前来拦截她的巡空舰有六艘几乎已经达到了开火距离。
“是时候撤了,头儿。”席德提醒她。
“是啊,我也这么想。”卡特赖特不甚情愿地说,在她的操纵下,飞船一个急转跃升,掉转了船头。
漫长的五分钟后,尼克斯号到达跃迁点,随即隐没在超空间中。
***
这是个即将臣服于帝国统领的新世界,此刻泰西·塔正站在其中一座角斗场的中央高台上。将这个星球重塑,是一种威慑,是为了展示那足以令宇宙也屈从于族人意志的伟力,而不是出于拓展生存空间的需要:帝国疆域囊括上万颗恒星,行星更是数不胜数,若乘最快的星际飞船从帝国的一侧远疆出发,恐怕用尽泰西·塔一生时间还到不了另一头的界限。有时,出于某种特殊目的,或是为满足女王的特别要求,会需要一颗新的星球,这种时候塑造师常常会凭空造出一个来。这便是女王子民的力量。
只是泰西·塔的种族之生存,之呼吸,都是为了战斗。在这颗星球上,在这座角斗场中进行的最后一场战斗却已变得越发悲壮而凄凉。两个克利兰武士正赤手空拳,仅用她们与生俱来的武器对抗最后一批人类幸存者。虽然这些人类很擅长躲避猎杀者的追踪,但泰西·塔还是叫停了这场游戏。在帝国的中心,巨轮旋转不止,她 的子民与人类的第一场大战该收场了。
站在泰西·塔面前的这些人类满身污垢,饱受饥饿折磨。十个男人,还有四五个女人,就是这颗行星残存的全部人口。泰西·塔已经观看过许多场对决,人类一个个倒下,死去,这就是帝国子民之道所要求的牺牲。在这其中,她见过许多人英勇奋战;也有些人显然是在徒劳地苦苦求饶;更有那些人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带着令泰西·塔颇为赞赏的尊严拒绝战斗,直到被毫无痛苦地施以死亡。没有人受到折磨,除了在角斗场的格斗中不可避免的伤痛,没有人被迫承受更多的痛苦。泰西·塔理解“残忍”的含义,但她相信这个词并不适用于她的族人。她们的“道”太过艰难,而死亡来得再容易不过了。女王的子民不会毫无必要地施加痛苦,痛苦也从来不是最终目的。
这些人类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泰西·塔的武士脚下。但是他们,这颗星球上最后仅存的人类,从未放弃,从未投降。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死得光荣。
***
佐藤一郎中校穿过故乡长野星首都的一条拥挤街道,向着儿时的家走去,一路上毫不在意那些遮遮掩掩偷瞄他的眼睛。那些身穿廉价西服,脸色阴沉的工薪一族,和身着彩色和服,低眉顺眼的妇女从佐藤身边纷纷涌过,那身黑色制服让他在人群中显得分外惹眼。佐藤脖子上挂着一枚地球荣誉勋章,这也是为克利兰之战颁发的荣誉勋章中,唯一一枚不是死后追授的。佐藤与其他荣誉勋章的获得者大多素昧平生,但其中有一个却是他认识的,只要一看到自己这枚勋章,他就会想起那个人:枪炮军士巴勃罗·鲁伊斯。接到佐藤关于授予鲁伊斯荣誉勋章的推荐意见,上级几乎二话没说就批准了,同时,为表彰海军陆战小分队英勇抗敌的大无畏精神,他们又为所有队员颁发了银星奖章。当时还是少尉的波格丹诺娃(现在已经是上尉了)——和德富斯科二级军士长也被授予银星奖章,此外,麦克拉伦号的每一位幸存船员至少也都获得了铜星奖章。这都是他们应得的——他们应得的又何止这些。
史蒂芬妮和佐藤并肩走着,手里抱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礼物。她和佐藤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它包成现在这个样子。史蒂芬觉得这活儿虽然也挺有意思,但没多大实际用处,直到佐藤向她解释了礼物包装在长野文化中有多么重要,重要到丝毫不亚于礼物本身。
至于礼物,只是装在盒子里的两只新鲜菠萝。佐藤刚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史蒂芬忍不住大笑起来,可他绝对是认真的。“听我说,我知道你不信,”佐藤告诉史蒂芬,“可是送菠萝再合适不过了!她真的很喜欢菠萝,不过这东西在长野几乎买不到。我舅舅设法弄到过几次,她才有机会尝尝鲜——那肯定花了舅舅不少钱。”
当然了,“她”就是佐藤的母亲,自从佐藤离家到地球海军军官学院求学,就再没见过母亲。史蒂芬提议送些华丽的珠宝,可佐藤只是摇摇头,“她从来不戴。”史蒂芬很难想象居然还有女人不愿戴珠宝,不过她并不打算干涉,她相信佐藤的提议错不了,一直以来他给的意见总是正确的。
几周前,地球轨道上在建的几座飞船建造厂中的第一座宣告竣工,佐藤与史蒂芬一同出席了新船厂的落成仪式。根据一项快速建设计划,有十二艘战舰的龙骨正在紧锣密鼓的建设之中,三个月后这些战舰将进行首次太空试飞,其中一艘名为“由良号”的重型巡空舰将由佐藤指挥。
仪式在非洲空间站举行。像其他轨道中转站一样,为了容纳更大的交通流量,非洲空间站也在进行大幅扩建。那些巨大的船厂和已经初具雏形的飞船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但在整场仪式的大部分时间里,佐藤却只是注视着外面的奥罗拉号。她静静地停泊在最初停放的那间太空船坞里。海军上层已经决定终止奥罗拉号的飞行生涯,而且最终会将她拆解。佐藤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如果要拿他即将指挥的重型巡空舰来交换老奥罗拉号,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另一方面,一想到要再次踏上她的甲板,他就不禁背脊发凉。
船厂落成仪式堪称一场宏大的军事盛典,但在这期间佐藤依旧不免因为那艘老船而心生伤感。除此之外,非洲空间站的这场集会还是相当欢乐的:在一片此起彼伏的祝愿声和起哄的嘘声中,佐藤和史蒂芬宣布了两人订婚的消息和婚礼的安排。从卡伦回来以后,两人很快明白了:他们谁也离不开谁。虽然佐藤即将成为战舰指挥官,而史蒂芬要帮助政府争取民众对组建同盟政府的支持,可以料到他们的婚姻生活必定困难重重。但两人心意已决,这婚一定要结。他们明白,宇宙并不是个遍布善意的地方,但只要知道还有彼此可以珍爱与依靠,心中便有了无尽的安慰。
佐藤与史蒂芬走进那座灰扑扑的公寓楼,乘着狭小的电梯上了十四层。这里的一切都那样一尘不染,像消过毒一样,而且静悄悄的。他们走进一条贴着瓷砖的门廊,脚步声在廊道里悠悠地回荡,直到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
佐藤最后看一眼史蒂芬,史蒂芬只是对他点点头,于是他按下门上发光的按钮,告诉房子的主人有客人来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日本血统的中年妇女。她看起来跟这座城市里其他几百万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跟她的同龄人相比,她姿色尚存,形貌未衰,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一头秀发乌黑浓密,只有几缕银丝隐藏其间。但这位妇女却用一副茫然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掩藏起内心的思绪和情感——她这一辈子身心饱受摧残,早已练就一套自我保护的本领。
佐藤把头一低,用日语问候道:“您好,母亲大人。”
佐藤的母亲不言不语,一动不动,似乎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过了一阵,那张面具,为她抵挡住生活苦痛的,几十年来积习而成的面具,突然之间土崩瓦解了。
在那一刻,她做了一件事——没有一个自重的长野女人会承认做过这样的事,更何况这个女人深深厌恶的丈夫一星期前刚死于动脉瘤破裂,让她作了寡妇。但她这么做了:她失声而泣,把唯一的儿子搂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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