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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马可士

  梦境重现。在过了数个月后,感觉像是遇到了昔日的敌人一样。梦境才开始,当平时睡梦中无意义的景象变得恐怖而熟悉,马可士就知道不是真的。这样应该有帮助才对。

  阿莉丝和梅里安和他在一起。他不再看见她们的脸了。他妻女的脸孔早在多年前被遗忘,但她们确实存在。是他的妻子,还有他们的女儿。爱与喜悦违背他意志在心中出现,他不想要,但那些感觉仍然出现,紧接着如释重负的感觉彷佛是一项攻击,因为他很清楚接下来是什么。

  烈火劈啪燃烧,梅里安尖叫。马可士拔腿奔跑,但双腿不停使唤。三根枝条束缚着他,也可能是人类的手臂,或是浓厚的空气。他短促喘息,大口吸气,虽然明白已经迟了很好多年,仍以意志命令自己向前。绿色的剑鞘在他背上弹动,剑的毒性令他脚步踉跄。梅里安的叫声像猫被勒毙的声音,虽然他赶不到她身边,耳边却感觉到她的呼吸。

  他在火里搂着她,心想她安全了—梦境进行到这里时,他总是这么想。他觉得自己救了她。这次他的确救了她,所以他醒来之后,她还会活着。接着他醒悟过来,面对比海洋更辽阔的悲伤。他放声尖叫,誓言复仇,然而十年前此仇已报。

  他怀里烧死的孩子是梅里安,也是席丝琳。他不能放下她,但按照梦中的逻辑,他已拔出了毒剑。他感到自己在跑,而这次奔跑的速度有如坠落。他将复仇。

  梦中的他试图挥剑,然后醒来。

  喀西特的星星在他头顶上闪烁,群星辽阔朦胧。马可士喃喃骂着脏话,翻身侧睡。他的身体痛得像被人揍了一顿,但至少没在做梦了。长年的经历让他知道还会再梦见,如果此刻闭上双眼,一切将从头开始。他知道有些患了热病的人,在经历数个月或数年后安然无事,但之后若再次发作会让他们陷入数周的重病与错乱中。两者的差别没那么大。只不过这症状发生在他身上,所以他得承受痛苦。

  他打着呵欠坐起来。天空无云,但空气中有雨的味道,可以预见中午会有一场风雨。他们会停下来,设法收集一点饮水,虽然不大必要。他们随着龙道前进,再过一、两天就会遇到另一条,那里会有一些半永久的房屋,有商人,有口井,有屋檐可以安睡。那是文明的极致。

  「你醒了。」基特说。他坐在前一晚炊火形成的微弱灰烬旁,肩上披着铺盖的毯子。他的表情在星光下显得疏离。或许是悲伤。

  「看来该我守夜了。」马可士说。

  「随你便。」老演员耸耸肩说。

  「没道理要两个人醒着。」

  「我觉得我睡得愈来愈少了。」基特说。

  「你觉得你睡的比你需要的少。」马可士说。「那是两回事。」

  「应该是吧。那就晚安了。」

  基特似乎没什么移动,直接从坐姿在地上蜷成一团。马可士站起来伸展四肢,判断自己究竟需不需要小便,一旁的骡子稍稍清醒,大力甩动耳朵,然后继续忽视人类。在南方的地平线处,一缕黑烟衬着黑暗的天空冉冉升起,马可士只能勉强以眼角余光瞥见。是商队或游牧人的城市,他们或许会有消息。他原来打算拿死了两天的兔子当早餐,看来如今会有更吸引人的食物。换作别的情况,他或许会和基特讨论,两人得到共识。但他不打算浪费时间,而且基特也不在乎。

  基特似乎什么也不在乎了。

  「你没在睡。」马可士说。

  「对。」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据我所知没有。只不过我闭上眼,眼睛似乎又自动睁开。」

  「噢,我们真是有志一同。」

  基特坐起身,恢复原来的姿势,好像从来不曾躺下一般。马可士搔搔他的肩,背上被剑身贴住的地方有种奇异的灼热感,每隔几天那里就脱去一层灰色的皮。他们的进度其实十分理想,他和基特都习惯旅行,只带着他们所需—或许还少了点—如果两人之中有人生病或被蛇咬,那天会不大好过,但大体来说他们进展得很顺利。早在季节转换之前,他们就将离开喀西特,进入依拉萨。他既期待,又不甚期待。

  「我太蠢了。」基特说。「我感觉自己浪费了一辈子。」

  「如果你这么觉得,那你恐怕真的很蠢。」马可士说。

  「我还以为我有智慧。」基特说。「我把世界的秘密像一袋漂亮的宝石一样带在身上。我知道女神的存在,那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而我知道她很疯狂,知道她的弱点,她混淆了确信与真理。世上只有一人看出这个真相。想到我长久以来背负着那样的自负,从未发现肩上的重担,真令我惊骇。」

  「自负并不是什么重担。」马可士说。「一点也不重。」

  基特笑出声。「大概吧。不过我还是很羞愧。」

  「你该释怀了。」马可士说。

  「谢谢你的劝告。」基特说。「但我想你不了解。」

  「难讲。你因为你的蜘蛛把戏觉得自己是某种被神祇赐福的术士,现在却发现你其实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我曾是这一代最伟大的将军,能以我的意志和几千把利刃决定谁坐上王位、谁能塑造世界。只不过原来我们都只是凡人,而我们都会犯错。你犯的错让我们穿过的土地,是世上我不幸走过的地方中最不迷人之处,最后害我试图用一把魔法剑砍死一大块石头。而我犯的错造成了两座坟和一堆噩梦。」

  基特沉默了片刻。右方有东西窸窣穿过草丛,听起来体型不大,马可士不以为意。

  「我想我了解你的意思,很抱歉。我无意看轻你的失亲之痛。」

  「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的意思。我的失亲之痛不重要。阿莉丝和梅里安并不在乎我让她们失望。她们已经不在乎很久了。我还在乎,但我无能为力。我扛着这担子,因为那段记忆属于我。知道这一生奉献和反抗的对象都不存在,我明白很难为情。」

  「不只是那样。」基特说。「我不确定我的人生有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在思考的时候还是需要休息,还要吃够东西。别再帮我守一半的夜了。我们有任务在身,而你得维持良好的状态才能完成任务。」

  「是我把任务托付给你的。」基特说。「你还记得吧?你是被选中的人,因为我选择了你。如果我错了……」

  「任务是哪儿来的不重要。」马可士说。「我们能不能办到也不重要。任务就是任务。而你自怨自艾闹脾气的时候,可不能影响到任务。」

  「你觉得开始影响任务了吗?」

  「对。」马可士答完又说:「所以你才选了我,知道吗?除了需要有人扛这把不舒服的金属,你也知道到了某个阶段自己会倒下,不想再爬起来。我就是来鞭策你的。」

  「这是你的工作。」

  「一部分。」

  「恐怕没错。」基特说。「马可士,谢谢你。」

  「别客气,基特。很高兴我帮得上忙。好了,说真的,给我滚去睡觉。」

  夏末的喀西有一种严峻的美。早晨苍白的天空带着黄与粉红的色调;正午的湛蓝成了背景,云朵堆得比山峦高上一百倍,上层白如阳光,下方是险恶的灰蓝色;到了一天将尽的时候,步履缓慢的太阳浑圆通红,似乎在地平线徘徊。夜晚月亮盈亏,在下次满月来临前,他们将会进入依拉萨。进入苏达帕。

  他们刻意避开大部分的旅行者。有时基特整天唱歌,而他在戏台上的岁月让他在唱不同歌曲时,音域从浑厚的低音横跨到悦耳的高音。马可士没抗议。有时甚至和基特一起唱。除此之外,他感到自己变得锐利而专注,期待的感觉有如狩猎,只不过持续了数周之久。他正在做准备,从前他有过类似的感觉,最后召来了噩梦。

  喀西特的西缘在不知不觉中化为苏达帕的东境,边界没有要塞,没有税赋员蹲在路边,绿洲和交叉路口只是大了点,正式了点,最后成为村落。龙道上来往的人愈来愈多,最后变得拥挤稠密。战争的难民大多是提辛内人,但其中也有不少贾苏鲁人、特拉古人和原血人的家庭,因此马可士和基特能混入其中而不引人注意。

  他们从东方靠近依拉萨的五城,穿过马可士不曾见过的农田和牧场,广场上挤满帐篷,城市中彷佛形成新的市镇,而男人排队站在大房子前说服或请求当地人收留。他们处处听到安提亚军正行军而来的说法,而他们很快、非常快就会到达苏达帕。

  流离失所也是战争的一部分,更别说马可士的人生就是绕着这样的生活打转。那是一连串的悲惨、恐惧与动荡。孩子得饿着肚子睡在街上,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前提是没发生更糟的事。

  「我们可以去找艾拉和埃帕奇。」基特说。马可士想了一下,才记起那是他们前往黎昂尼亚之前待的咖啡馆主人。「他们可以的话就会收留我们。」

  「你该跟他们住几天。」马可士附和道。

  基特瞥了他一眼,马可士耸耸肩。没什么好说的,他们都知道他为什么选择苏达帕。他们来到咖啡馆时,店里已经被难民挤得水泄不通,但他们还是替基特普找了房间,而且指示怎么前往米狄恩银行的分行。分行位在城市的西端,较靠内陆的地方。马可士向他们道谢,用基特给他的几块钱买了一碗煮焦的羊肉,然后离开咖啡馆,走进城中。

  他和基特一同旅行了几个月。先是穿过黎昂尼亚深处的陌生丛林,越过内海回来,再前往喀西特严酷的山区和平原,如今他虽然置身在城市里热闹的街道和拥挤的广场上,但再次独处的感觉仍自在得令他诧异。他纳闷着之前不知多么担心基特,不让他陷入沮丧。他说不出有多么担忧,只知道只身一人时感觉如释重负。或许只是因为他这下不用假装他没在狩猎了。

  马可士认识的战士中,亚尔丹‧罕恩数一数二,而且特拉古人敏锐的大耳朵不只一次让他们躲过埋伏。马可士和他的老伙伴一样很了解彼此,但他优势在于亚尔丹不知道他会来。他只有一次机会。

  米狄恩银行在苏达帕分行的大宅是一区广阔低矮的建筑,这些建筑围绕着一座大院子而建,看起来不像银行,倒像一小块自己自足的空间。城市的街道宽阔,他不用太靠近那个地方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坏处是附近的遮蔽不够,无法安全地靠近。他在一条巷子的阴影中找个地方耐心坐下,藏起面孔,垮下肩,融入满是穷途末路的流浪者的城市。他等待、观察,留心着大宅的与里面居民的步调。以一个大地方而言,那里算是守卫严密。他得等待亚尔丹走出来。

  或等其他所有人离开。

  三天之后是十日节,城中所有人将脱掉他们的鞋子,一同穿过街道走进神殿。马可士看着宅子里的人走出来。名叫依南的库塔丹人在提辛内人守卫之间十分醒目,却不如席丝琳显眼。她的身影让马可士感到一股冲击。她看起来高了些。不,那么说不对。不是长高,而是成熟了。她淡色的头发往后梳,绿丝绒裙做工精细而合宜。她和一个较年长的提辛内女人挽着手走在一起,表情专注机警。在巷子里远远看着她感觉很怪,恍如一场梦境,上次他这么接近她时,她正要离开奥丽华港,说不该带他去北岸。如果他据理力争,坚持待在她身边,这世界会多么不同?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以免她察觉注视的目光,但她就在那里,看起来安然无恙。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这不会影响他要做的事。

  亚尔丹不在前往神殿的人潮中,所以他应该是留下来看守大宅。马可士强迫自己等待,但他两腿和背上的紧张感愈来愈强烈。时候到了。家中最后的成员转过最远的转角,马可士数了一百下呼吸之后再数了一百下,然后站起身,那把剑沉重地斜挂在身后。他穿过宽敞的路面来到大宅门前,再沿着墙走到矮得能翻过去的地方。

  他在一道矮门廊上找到亚尔丹‧罕恩,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两只耳朵压向前。马可士拔剑出鞘,一根手指贴在剑刃以免发出声响,然后选好角度从特拉古人宽厚的背后接近。他不发一声地来到门廊边,只要迅速冲上前一击,事情便了结了。即使只划出浅浅的伤痕,剑的毒性也能完成剩下的任务。

  但马可士把靴底踩在泥土地上扭了扭。亚尔丹的耳朵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没抬头。

  「长官。」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是,长官。」

  「你背叛了我的信任。」

  亚尔丹将一根细枝夹在书页间,阖上书,动作谨慎缓慢,以免被误认为试图攻击。

  「对。」

  「你打算让我在那小牢房里自生自灭多久?」

  亚尔丹把双手垂到身边,缓缓推椅子站起来。即使以特拉古人的标准而言,他的身材仍算得上高大,腰间配着从前那把剑,但手指没碰剑柄。他的耳环叮当作响。

  「直到席丝琳回来,长官。」

  「如果她不回来呢?」

  「至少我抢得先机了。」亚尔丹说。「长官,恕我直言。当时你打算劫了她的银行,雇一批佣兵闯进别人的内战中。」

  「那又怎样?」

  「那可不是好主意。」

  马可士抓紧了剑,嘴角弯成怒容。他们动也不动地对峙了整整三次缓慢呼吸的时间。他感到胸中的怒涛涌过高潮线,然后退去。

  他抿着嘴,然后把剑放下。

  「有道理。」他说。「好啦。目前状况如何?」

  「奥丽华港的分行由碧卡‧乌斯特哈尔经营。席丝琳同意科姆‧米狄恩的条件,在伊莎杜行长底下见习满一年,再回奥丽华港见习一年。只不过不确定我们能不能待满一年了。安提亚随时可能侵略这里。他们派了传令官告知,如果我们交出去年坎宁坡叛乱的主使者,军队就会离开,但似乎没人晓得是谁。我们已经将银行大部分的资本送出城,但本地的行长决定留下,帮助居民逃到安全的地方,直到无能为力为止。席丝琳显然下了相同的决定。阿蟑刚结婚,不过我们现在叫他哈尔维了。」

  「哈尔维?」

  「他的本名。」

  「噢。」

  「你呢,长官?」

  「噢,这场战争其实是被一群疯狂的祭司所推动,他们能左右真理与谎言。原来的计画是杀了他们崇拜的蜘蛛女神,剥夺他们的力量,结果却发现她只是他们集体的想象、虚构出来的产物。基特从前是他们的一员,后来变成了叛教者。他人在港口边的一家咖啡馆,从前仅存的信念在他眼前瓦解了。」

  「原来如此。」

  「噢。」马可士说着递出剑。「还有把魔法剑。」

  「一整年了。」

  「是啊。」马可士说完补了句:「不过回来真好。」

  「长官,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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